众将对张素元虑事的缜密已无话可说,他们只知道这是他们永远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张素元命令所有将官从即刻起必须吃住都在城上,并要抓紧时间轮班休息,当然他自己就更不会例外,城墙附近的民居也早已腾空,供守城将士就近休息之用。
天上,红云如火,白云似棉,风流云动,在骄阳的映照下聚散离合。
正月二十七,辰时。
立马高坡之上,感受着风流云转,吉坦巴赤望着坡下肃立着的,随他转战四方的无敌雄狮,心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缓缓举起手中天王杵代替军令,吉坦巴赤一字一顿地说道:“儿郎们,攻城!”
身边的大贝勒代善一挥手中的飞虎令旗,随着“咚!咚!咚!”震天的战鼓声如爆豆般响起,喊杀声就如排山倒海般淹没了一切。
四十二章 攻城
城中高耸的钟楼里,张素元如泰山般端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虎皮大椅后端然肃立的就是张素元和方林雨称之为“佘兄”的男子,男子两旁分立着传令官和一众侍卫。
祖云寿站在垛口后看着一字排开的数百辆楯车越来越近,心中虽也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
祖云寿是辽东人,他与离人征战十数年,对吉坦巴赤的战法知之甚深,他知道眼前的战车并不是离人为攻城而专门准备的器械。
楯车是在旷野作战时,吉坦巴赤用以对付帝国火器的器械,在旷野打仗时,吉坦巴赤多采取楯车与步骑相结合的“结阵”方法,就是在阵前排列楯车,车前挡上半尺厚的木板,上面裹上生牛皮。楯车后面是弓箭手,再后是一排小车,专载泥土,用以填塞帝国军队挖掘的沟堑,铺平道路。 最后一层,才是八旗铁骑,人马都披重铠,号称“铁头子”。
帝国军队在发动进攻前,往往先发射火器,炸伤对方后再出击。火器威力无比,远非人力所能抗衡,但火器也有很大的局限性,就是放完一次后需要时间填充火药,离人据此想出了破解火器的战法。
每逢旷野对阵时,离人先推出楯车抵挡火器,因此伤亡很少,等帝国军队装药续发的间歇之时,楯车后面的弓箭手,万箭齐发,紧接着,骑兵又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击,张开左右两翼,向帝国军队猛扑,霎时就能把帝国军队冲得七零八落。
离人进入辽东以来,采取这种战术,每每奏效。 如今,面对宁远的坚城利炮,努尔哈赤也没有改变战法。
战前,张素元就时时与众将讨论吉坦巴赤会如何攻城,以及该如何应对,如今他麾下每一位将军都可以说成竹在胸,所以现在他才可以安然端坐在钟楼上,鸟瞰四方。
祖云寿一面想着大人的交代,一面观察着楯车已推进到的方位。
张素元战前早已明确交代过他们,如果吉坦巴赤想以楯车作掩护填平护城濠沟,则大炮轰击的重点就是楯车,他们必须尽一切可能迟滞离人填平濠沟,并在此基础上大量杀伤离人的有生力量。
随着祖云寿一声令下,黝黑的炮管中喷射着死亡的烈焰,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随之而起的就是狂潮般的呐喊欢呼声。
炮弹的落点极准,几乎每颗炮弹落地的误差都不会超过十米的范围,随着一声声爆炸声,那一辆辆看似坚不可摧的楯车就如玩具般被抛上半空,而后散落四方。楯车如此,离人士兵也就可想而知,每一颗落在人群中的炮弹都会催走数十个魂魄。
炮弹落点之所以如此精准,既是因为平日不惜大量火药训练的结果,主管炮营的校官张明泰更是功不可没。
张明泰两年前还是一名普通的大头兵,被选为炮手后,他迅速成为宁远最出色的炮手,不仅如此,他还向张素元建议,根据平日测试的结果,以城外地形地物作为参照物,绘制出大炮在什么方向、以什么角度发射后,炮弹大致可以落在什么地方的示意图,如此一来,仅就宁远而言,炮击的准确度就不成问题。
对他的建议,张素元大为击赏,同时,张素元还发现张明泰不仅为人精明干练,而且一身功夫也非常棒,于是就破格提升他为校官,主管炮营。
一颗颗炮弹无情地收割着离人的生命,一如他们手中的钢刀收割唐人的生命。
随着炮弹的炸响,离人士兵在稍微的慌乱过后,骨子里的悍勇就被瞬间激发出来,他们也不管还有没有楯车掩护,推着装满土块的小车的士兵疯了般向前飞奔,弓箭手也一样,边奔跑着边向城头上射箭。
躲过炮弹和弓箭的两重绞杀后,终于冲到护城濠沟边的离人往往连人带车栽进濠沟里,而没有栽进濠沟里的离人也几乎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成了刺猬倒卧在沟边。
离人扔下近两千具尸体后,收兵撤退。
钟楼之上,观战的张素元一直深深地叹息着,无怪乎吉坦巴赤可以纵横数十年未尝一败,有如此悍勇的虎狼之师又怎会轻易失败?
张素元觉得他此前的估计太过乐观,现在看来,宁远攻守的胜负最多也不过是五五之数,生死只会悬于一线之间,虽然他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但毕竟双方兵力相差太过悬殊。
张素元传下军令,命除少数守城的将士外,其余立刻吃饭睡觉,他知道经此一役后,吉坦巴赤今后只会在夜间攻城,钟楼,他今后也不必再来了。
高坡之上,一直观察着战况进展的吉坦巴赤,眉头越锁越深,他从未见过威力如此巨大的炮火,他心头的悔意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这些情况本是稍微留意就能探知的,但他对此却始终一无所知,他真是轻敌了,虽然即便知道此事,他攻城的方法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但作为一名卓越的统帅,吉坦巴赤知道他不应该有这样的疏忽。
“范先生,你怎么看那些大炮?”吉坦巴赤转回身问道。
听到吉坦巴赤只问大炮而不问战局,范文海心中轻叹一声,他知道吉坦巴赤虽已有所警觉,但攻城之心未变,必胜之念未摇,如果此时进言建议撤去南城之围而只攻北、东、西三面,吉坦巴赤也未必会听得进去,但不论听不听得进去,吉坦巴赤心中都难免会猜忌他是不是明知宁远守不住而想藉此放城内唐人一条生路。
连这种话都说不得,自然也就更别提建议撤去四城之围而只屯兵北城,以威压宁远,来坐等朝廷和宁远发生内变。如果吉坦巴赤能采纳他的建议,就极有可能兵不血刃占领宁远,从此形成对帝国无可逆转的战略优势,但在如今的形势下,这种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说了不仅毫无用处,反而只会增加吉坦巴赤对他的猜忌之心。
“汗王,微臣也是第一次见到威力如此巨大的大炮,但所幸这种大炮宁远城内似乎不多,据微臣观察,刚才开火的大炮最多不超过十门。”范文海躬身答道。
“范先生观察的真是细致。”吉坦巴赤赞许地点头说道。
“阿玛,这种大炮不仅威力巨大,而且炮弹落点也是精准无比,所以就即便如范先生所言,宁远只有十门这样的大炮,但对我们的杀伤也是极为严重。”一旁侍立的大贝勒代善忧心忡忡地说道。
“确实如此,范先生,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减小大炮对我们造成的杀伤?”吉坦巴赤诚恳地问道。
范文海心中冷笑,但他也不能不帮吉坦巴赤,如果吉坦巴赤惨败在宁远城下,则势必将无限期地拖后他灭亡帝国的时间,所以尽管对吉坦巴赤有千般不满,但他还是得尽全力帮助吉坦巴赤。
“汗王,据微臣所知,炮火威力越是巨大,则炮弹的落点也就越难把握,但刚才所见却正如大贝勒所言,炮弹不仅威力巨大,而且落点精准。汗王,这显然不合常理,所以微臣推测,炮手可能是以城外的地形地物作参照物,如此才能让炮弹的落点精准无比。”范文海说道。
“哈!哈!哈……!”范文海话音未落,吉坦巴赤就已仰天大笑,脸上的凝重之色也一扫而空。
“范先生,你这一语胜过千军万马,也救了无数儿郎的性命。”吉坦巴赤畅快地说道。
看着眼前如老狮一般的吉坦巴赤,范文海心中轻轻一叹,吉坦巴赤虽变得骄狂刚愎,但慷慨豪迈的男儿之气却一如往昔,无人能及。
两天后,吉坦巴赤以五千伤亡为代价,终于填平南、北两城的护城濠沟。
四十三章 落寞
正月三十, 酉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夜空无星也无月,今夜是一个月中最黑的一夜。
北城箭楼里,张素元端坐大椅上,他知道今夜就是决战的时刻,只要能挨过今明两天的血战,胜利就已在望,只要能挨到初二,离人虽悍不畏死,但士气一而盛,再而衰的道理,离人即便再骁勇也不可能例外,惨重的伤亡也必将大大打击他们的士气,何况天上只要有一丝星月的光辉,大炮就又是收割离人性命的死神镰刀。这个道理他明白,吉坦巴赤也不可能不明白,所以胜负必将在两天内决出。
战时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有些完全无从预测,但有些是可以的,如吉坦巴赤可能借着夜幕攻城,这种情况张素元当然不会遗漏。当初,炮营总管张明泰向他建议以城外的地形地物作为大炮发射的参照物时,他即提出了敌人若在暗夜攻城时的问题。
根据张明泰的建议,张素元下令在四城边上分别挖四个一米方圆、丈许深的圆洞,然后在洞中埋下特别为此烧制的圆缸。
这种特别烧制的圆缸不仅形状特别,而且材质也与一般的缸不同,当然,不论是形状还是材质,选择的标准都只有一个,就是监听的效果,当初为了烧制这几口缸,张明泰费了多少心力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后张明泰又奉令在军中挑选了十六名耳音特好的士兵加以训练。
为了慎重起见,张素元又在来助他守城的武林高手中筛选了四位具有伏地听音功夫的人负责监听工作。战前,张素元最后一次亲自验证监听的功效,以确实到底可以达到什么程度。验证的结果让他非常满意,千军万马的行动不管如何隐秘,只要抵达一定的距离就绝瞒不过监听人的耳朵。
张素元命他们务必要反复训练,以尽可能准确地从声音里确定离人的数目和大致的距离、方位。
“禀大人,离人已经出动,现距城四里左右。”传令兵躬身说道。
“挂灯!”端坐在大椅上,张素元锐利的目光直射进漆黑的夜幕里。
随着张素元的命令出口,各种颜色的灯号在城下并排竖里的八根高杆上此起彼落,惊天动地的轰鸣也随之开始摇撼着四野苍穹。
一颗颗炮弹在人群中炸开,成千上百的离人殒命。短暂的混乱过后,离人不再慌乱,甚至连呐喊声都没有,人人都只是泼了命般向前冲去。
数十辆楯车接连重重地撞击在城墙上,楯车前面探出的巨大尖刺深深地刺入城墙中,轰鸣声中,城墙一丝丝龟裂。
推车的士兵一震之后,就赶紧钻入车中,但十亭又有七亭永远留在了宁远城下,他们都被城上如雨般倾下的滚木擂石轧成了肉泥。
钻进车中的士兵立刻扔下刀枪,拿起锹镐就开始发疯般地顺着城墙的裂纹挖城掏洞。
车顶上一尺厚的木板挡住了滚木擂石,为挖城的士兵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但木板却没有挡住随之而来的浸满火油和装满火药的棉被。隐身在城洞中的离人有的被烧死在往外逃的路上,但更多的死时手中依然握着锹镐。
城上城下,箭如飞蝗;城下城上,命如草芥。
不管生命如何殒殁,朝阳依然在升起的时候升起。伴着依稀的晨光,是战场上袅袅的青烟,战斗依然在继续,但离人已是强弩之末。
城外的高坡之上,吉坦巴赤怒视着弹丸之地的宁远,他在为将士的死亡而愤怒,他更为没有攻下宁远而愤怒,这是他的耻辱,莫大的耻辱。
吉坦巴赤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两万铁骑,这才是他倚之纵横天下的不败雄狮,整整一夜,他们都在等待城墙塌陷的一刻,但这一刻他们却一直都没有等到。
吉坦巴赤咬了咬牙,缓缓举起天王杵命令道:“收兵!”
离人潮水般退去。
“范先生,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吉坦巴赤沉着脸向身边的范文海问道。
“该当如何?该当退兵。”范文海心中说道,但他却不能这么说,以前没说,现在就更不能说,他知道吉坦巴赤不是问他别的什么,而是问他如何攻城。
攻城至今已有四日,离人已至少有一万五千人伤亡,在昨晚的攻城战中,吉坦巴赤又死了两个孙子和一个侄子,所以吉坦巴赤没有碰得头破血流,不到他无力攻城的时候是决不会退兵的。
经过昨晚一夜的大战后,在范文海看来,吉坦巴赤败局已定,不论最后能不能攻下宁远,吉坦巴赤都已经败了。
如果吉坦巴赤决心不计代价,那毫无疑问,他最终一定能攻下宁远,但这样的结果却毫无意义,吉坦巴赤在战略上已经输了。
根据这几天的观察,范文海发现帝国守军防守的从容不迫,而这就充分说明了宁远主将张素元已经把战时种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作了预测,并为之进行了充分的准备,不仅如此,如果张素元能做到这一步,他也必然会想尽办法激励城中军民的士气。
范文海相信张素元一定能做到的,何况离人这几年对待辽东唐人如此残忍暴虐,张素元就更有条件做到这一点。如果张素元成功激发起城内军民誓死守卫的决心,那吉坦巴赤攻陷宁远后得付出多大的伤亡?
如果付出巨大的伤亡后攻陷宁远,到时吉坦巴赤不仅无力驻兵宁远,而且辽东唐人的反抗也势必更加猛烈,因为这十三万兵马是后箭的倾国之兵,如果伤亡过半,后果也就可想而知,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后果,最糟糕的后果是宁远玉碎的精神和离人惨重的伤亡都必将极大地鼓舞帝国朝廷和军民的士气,以此为契机,辽东的战略态势必将完全改观。
如果现在退兵,至少还能保持高行义来之前的局面,但吉坦巴赤却决不会同意他的意见,看来灭亡帝国的时间必将无限期地往后推迟。
看着硝烟弥漫的战场,范文海落寞地答道:“汗王,请您立刻传令多伐树木,要尽可能多地建造楯车和投石车,然后在夜晚攻城时继续冲击昨晚已挖出坑洞的地方,冲到城下后,要在坑洞里多放火药,同时利用投石车猛击同一段城墙,只有多弄出几个豁口才能保证一击成功。”
“范先生所言甚是。”吉坦巴赤点头说道。
四十四章 耻辱
一夜的激战过后,人人仿佛都经历了一次生死的轮回。
由于兵力不足,所以后备兵力极少,尽管已经激战一夜,但仍有相当一部分将士需要不眠不休继续在城上戍守。
张素元无言地在一个个昂然挺立的士兵面前走过,他俯身为甲带松了的士兵系上甲带,他在士兵壮硕的胸膛轻轻打上两拳,他又眼含着泪水轻轻拍拍士兵的肩膀……。
张素元在阵亡将士的遗体前默默哀立,张素元含泪轻抚着将士们的伤处,张素元在城头上每一个将士面前无言地走过,至始至终,张素元没有说一句话,因为言辞太过苍白,因为他无话可说。
张素元并不清楚,将士们从他目光中感受到了什么,是感激,是骄傲,是关爱,是信赖;张素元同样不清楚,他麾下的将士从他的目光里获得了多大的力量,使得这些纯朴的农家子弟陡然成长为天下间最勇敢的士兵,他们都愿为张大人竭死效命,与这个意愿比起来,生死已无足轻重。
城外,军帐之中,吉坦巴赤正接见张素元派来的使者,使者呈上了张素元的亲笔信,信不长,前面是几句客套话,但接下来的寥寥数语可真扎了他的肺管子。
张素元在信中写道:“……老将纵横天下久矣,今日见败于小子之手,岂非数耶!”
吉坦巴赤征战四十余年,其间大小战不下千百,但不论情况如何险恶,他都未尝一败。吉坦巴赤本就是傲视天下的不世人杰,性情极是刚烈,数十年长盛不衰的战绩更使他骄傲到了极点,他不在意死亡,但却不能接受失败,何况又是在双方军力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
吉坦巴赤知道张素元给他写这封信是为了激怒他,他决不能让那小子如愿,于是压下心头怒火淡然一笑说道:“贵使者,请你回去转告你家主将,此战未必你赢,本王将再次攻城。”
范文海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叹息,他对吉坦巴赤的心性早已洞若观火,虽然吉坦巴赤表现得很有风度,但却已经坠入张素元的算计中。
张素元想必十分清楚,虽然离人攻城屡屡受挫,气势必将大不如前,但离人兵力充足,完全可以轮番攻城,而他却必须时时刻刻都要动用全部力量守城,如果吉坦巴赤不计伤亡和他比耐力,则宁远必然不保,所以速战速决就成为他最好的选择。
速战速决虽然是张素元最好的选择,但选择权却不在他手中,所以他必然要想方设法促成这种情况出现,而要促成这种情况出现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自然就是激怒吉坦巴赤。
范文海不用看张素元写的信,他也知道写的重点是什么,因为他要是和张素元易地而处,他也会这么写的。张素元的信显然已千百倍地加强了吉坦巴赤对胜利的渴望和决心,胜负将决定于今晚。果然,张素元的使者退下后,一支支大令就如风火雷电般传下,吉坦巴赤命令,降将李庆芳攻打东城,降将孙得功攻打西城,四贝勒皇天极攻打南城,大贝勒代善攻打北城。
吉坦巴赤成立四支督战队,他严令众将,不论是将官还是士卒,没他的命令后撤一步者,皆杀无赦!
南城,张素元正在满雄、方林雨、李汉昌的陪同下检视南城的防务。
南城外的地势虽较东、西两面开阔、平坦,但依然不能用楯车攻城,攻击南城的唯一方法就是云梯。因为这样,南城的城墙基本完好无损,但战斗的激烈程度却丝毫不逊于北城,而且伤亡也更重于北城。
张素元料想,如果他的激将法奏效,那今夜就将决定生死。吉坦巴赤一定会利用兵力上的优势不眠不休地从四城同时发起进攻,以耗尽宁远的军力,使他抽调不出足够的兵力防守北城。
吉坦巴赤显然不会指望靠着从云梯上强攻突入的兵将决定战争的胜负,因为若可如此,攻城战就决不会打的如此惨烈。
北城一定是还吉坦巴赤的主攻方向,因为只有通过北城,离人的精锐铁骑才能长驱直入,才能最终决定战争的胜负。由是之故,张素元把方林雨、李汉昌和大部武林人士都布置在南城,而将相对多的军力布置在北城。
突然,阵阵哭声、喧嚣声由远及近传入众人耳畔。众人不由得都扭回头向城下看去,就见数千百姓正向南城聚集。
“禀大人,五位士绅求见大人。”一名士兵禀道。
“带他们上来。”张素元的脸色陡然凝重起来。
看着张素元突然变得异常凝重的神色,众将不由得都紧张起来,因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大人的神态举止总是从容不迫,泰然自若,他们从未看到过张大人的神色如此凝重!
“你们要见本府,到底所为何事?”看着跪倒在地五位士绅,张素元和颜悦色地问道。
“大人,百姓听说北城城墙破裂,都认为宁远定然不守,而一旦城破,离人必定得屠城泄愤。大人,我们听说吉坦巴赤战前曾派人下书,劝大人献城投降,大人,请您怜惜城中数万无辜百姓,不要再抵抗了。”一位士绅义正词严地说道。
张素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内的寒光一闪而逝,而后就闭上双目,静静地站着一语不发。张素元眼内的寒光虽一闪而逝,但那位刚刚还义正词严,吐沫星子乱飞的士绅却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上。
良久,张素元转过身去,走到城墙边向下看着已经聚集了近万人的广场。
看到张素元站立在城墙边,广场上的百姓霎时全都跪了下来,哭声、哀求声瞬间大作。
看着城下的众生百态,张素元的脸色愈发惨白,这一幕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他和将士们舍死忘生保护的就是这些人吗?
贪生怕死,他可以理解;为了苟活而没了骨头,他虽不能原谅,但也可以理解。可这些人呢?现在即使投降,他和一些高级军官或可保全性命,但士兵和百姓却必遭屠戮,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难道他们不知道吗?
对他们而言,守住宁远和希望投降后离人能放他们一条生路,都同是万里有一的机会,但他们为什么不选择扬眉吐气地活着,却非要选择像狗一样卑贱地活着?
面对敌人的屠刀,他们这些人的唯一反应就是瑟瑟发抖地伸出他们的脖子,兔子急了都咬人,但有些人却偏偏就是不如兔子!
这是耻辱,这是深入骨髓的耻辱,因为这是一个民族的耻辱!但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压下胸中无边的愤怒,张素元烈焰般的目光射向遥远的天际。
“来人,将这五人枭首示众。”张素元清冷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回荡在悠悠的天地间。
随着五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城下,城上城下陡然间死寂无声。
“如果你们发生骚乱,如果你们不尽心守城,那你们的生命将被屠戮,你们的妻女将被奸淫,你们的财产将被劫掠,这就是唯一就结局。”
“如果离人攻入城中,你们要怎么做?是看着离人奸淫你们的妻女,劫掠你们的财物,然后伸头等着离人的刀砍来,这是你们要做的吗?”
“如果不想,那就回去尽你们的心力帮助守城;如果城破,那就拿起一切可以杀人的东西然后像一个男人那样死去。”
说完,张素元看也不看城下跪着的一万多人就转身离去。
四十五章 胜利
随着夜幕降临,死神的欢宴又已开始。
城外,吉坦巴赤就如一尊杀神立马在高坡上,呼啸的寒风将无尽的杀机带向天地四方。
宁远城头无一丝的光亮,一切都掩没在无尽的黑暗中,吉坦巴赤心中突地涌起一阵不安,以他的目力,宁远也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恍惚间,吉坦巴赤忽然觉得宁远熟悉之极,仿佛与他血肉相联;霎那间,宁远仿佛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仿佛存在了千年万年,漆黑的夜色中,宁远仿佛是大海中沉浮的怪兽,而他,却是溺水之人。
猛地摇了摇头,吉坦巴赤想把突然而来的莫名思绪抛开,以前无论战况多么险恶,他心中除了求胜的信念就再无其它任何杂念,但今天这是怎么了,他老了吗?
吉坦巴赤定了定心神后命令道:“放红色信炮。”
随着红色信炮在夜空中爆开,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就从东、西,南三个方向传来,紧接着就是隆隆的炮声震得地动山摇。
一个时辰后,又一枚红色信炮在夜空中爆开。随着一块块巨石砸向北城,喷吐着火舌的大炮也把一具具投石车炸得粉碎。不到一个时辰,三百具投石车,二千多健壮的躯体就都成了炮火的祭礼,而换来的是三十多米城墙的松动。
投石车虽然没了,但城头上的大炮依旧喷射着催魂的烈焰,随着战场上奔突的楯车和蜂拥前进的将士,吉坦巴赤下达了总攻的命令,决定胜负的一刻终于到来。
城上投下的无数支火把把城下照得如白昼一般,离人的一切都无所遁形,每一丝进展都要用无数生命来换取。
一架架云梯立起,一条条生命消亡。
挖城的士兵挥汗如雨,因为快一霎那就会为自己多赢得一线生机,楯车顶上的冰块已渐渐融成了冰水。
随着数声巨响,城墙被炸塌了三处,其中一处更长近二十米。
烟尘散开后,震天的欢呼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这欢呼声、呐喊声就是吉坦巴赤进军的号角,两万铁骑如一股狂飚瞬间就卷到了城下。
城中是什么?当然是鲜血的盛宴,每一个突入城中的箭月儿郎对此没有过丝毫的怀疑。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突入城中后先不必理会内城,他们就在外城和内城之间冲杀,务必全歼外城的守军。
对汗王的命令,箭月儿郎当然得不折不扣的执行,但这一次他们却不得不放弃,因为他们执行不了,因为他们遇到了他们无法逾越的屏障-城墙,同外城一样高大的城墙。
转眼间,七千余吉坦巴赤最钟爱的儿郎就都拥挤在这狭小的空间中,随着一支支火箭划过夜空,箭月儿郎想畅饮鲜血的地方就成了他们自己的地狱,成了火焰的地狱。
如雨的利箭射向拥挤在城下的铁骑,一颗颗炮弹更侵夺着无数继续向前涌来的儿郎的性命。
看着城内突兀而起的冲天大火,吉坦巴赤的心一下冷到了极点,他此刻才猛然意思到他败了,不管能不能攻下宁远,能不能杀尽城中的每一个人,他都败了。突然,一颗炮弹落在马前,于炮弹炸开的瞬间,吉坦巴赤已在马背上飞身而起,虽然身形疾若电闪,但他依然没能逃过命运的劫数,一块弹片嵌在了他的额头上。
退兵了,离人终于退兵了,在举城雷动的欢呼声和痛哭声中,宁远迎来了破晓的朝阳。
城楼中,虎皮大椅上,张素元依然坚守在他的岗位上,即使在厮杀最激烈的时候,他也依然端然独坐。该说的,该做的,他都已说清做好,于是战时他最大的作用就是做一根定海神针,一根定将士们心的神针,只要他坐在城楼中,将士们自会舍死忘生。
胜利了,终于胜利了,命运并没有完全站在离人一方,命运还是给唐人留下了一线生机,今后他不必再面对朝廷关于战守的困扰。面对着巨大的胜利,面对着今后豁然开朗的局势,张素元心中却殊无喜意,这既是因为伤痛阵亡的将士,也是为他下令砍下的五颗人头,但更是为他心头的不安。
“佘兄。”张素元回身轻声叫道。
“大人,您有何吩咐?”佘义上前一步躬身问道。
佘义,是张素元在邵武从范天霸手中救下的喜玲姑娘的亲大哥。佘义幼时得遇异人授其玄功,少年时路见不平,失手打死人命,从此不得不亡命天涯。三年前,佘义回到家乡,正好赶上母亲病危,佘母死前交代儿子有机会一定要报恩。
当时喜玲已经出嫁,佘义处理完母亲的丧事后就来到宁远,说明身份后,张素元也很是感慨,他问佘义想干什么,佘义说他别无所长,唯一身武功还算差强人意,所以想作他的贴身护卫。
佘义成为他的贴身护卫后,张素元很快就发现佘义的功夫极棒,虽然没有比试过,但他觉得佘义的功夫比兄弟林雨还要棒得多,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佘义为人极是谨慎干练,佘义很快就得到了他的信任,不到三个月,他就命佘义作他的侍卫长。
“佘兄,你出城去看看离人是不是真的退兵。吉坦巴赤退兵退的很突然,使诈可能性虽然不大,但我们也不能不防。如果离人使诈,此行就很危险,一定要千万小心。如果离人真的退兵,就极有可能是吉坦巴赤出了什么意外,若真是如此,就设法确认,但没必要冒险,观察观察,听听风声就可以。”张素元叮嘱道。
到处都是喜极而泣的将士和百姓,张素元和众将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跪倒在地,视他们为再生父母。
张素元并没有放任将士和百姓狂欢,虽然现在是寒冬腊月,但如此多的尸体仍可能引起疫病,而且为防不测,城墙也必须立即修复。
看着两道阻断离人铁骑的生死屏障,众将无不对大人的深谋远虑叹服不已。当初筑城之时,对大人命令在内城和外城之间的空地上全部铺以各种规格的青条石和石板,众人大都心有微词,虽然这样做很好看,但未免太费人力、物力。
经过昨日的激战之后,如今他们方才明白大人深远的用意。事先准备好的滚木擂石用尽后,他们就可以就地取材,以城下铺地的条石、石板作擂石之用,而且因为有这些铺地的条石、石板,阻断离人铁骑的两道近千米长的城墙才有可能在两个时辰内建成。
距墙体一丈的距离内,张素元命令不许放置引火之物,所以大火过后,大火并没有对墙体造成太大的损害,条石和石板依然可以再用,依然可以回到它们原来的位置,如果需要,它们还可以成为索命的利器。
中午时分,当负责清点阵亡将士数目的校官向张素元汇报清点结果时,他不仅呆坐在帅案后,久久无语。
相对而言,伤亡并不算大,将士阵亡三千一百二十七人,伤四千零七十三人。这样的伤亡,比张素元战前预想的要好得多,他不是为此而发呆,让他发呆让他难过的是义士金商林和他带来的三百壮士竟全部战死,无一幸存。义士金商林和三百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壮士与昨天砍下的那五颗人头,两相对照,无比的骄傲和极度的耻辱同时拥堵在心头。
第三天黄昏,佘义回到宁远,他禀告张素元,离人突然撤兵是因为吉坦巴赤为炮弹弹片所伤,但伤势如何却不得而知。
听闻吉坦巴赤果如它所料,为弹片所伤,张素元心头再无一丝胜利的喜悦,他有的只是沉重。
四十六章 奏报
知道吉坦巴赤改弦更张,不再执行恩养唐人的政策的那一刻起,张素元就在心里求神拜佛,希望吉坦巴赤能够无病无灾,健康长寿,因为不论吉坦巴赤是怎样的军事天才,他麾下的儿郎又如何骁勇善战,也不论其余的所有政策多么正确,只此一点,离人就最终难逃败亡的结局,这是离人的数量所决定的。
当离人突然全线撤兵,张素元就几可断定是吉坦巴赤出了问题,如今佘义证实了他的猜测,他再无任何侥幸可言。
攻城时,张素元已见识过吉坦巴赤众多的子侄,他们无不是英气飞扬的青年才俊,如果因吉坦巴赤的突然暴亡,离人为争王位而陷于长期的纷争,自然再好不过,但若离人顺利选出继承人,情况就极不乐观,能统御如此众多豪杰之人必是盖世人杰。
吉坦巴赤的继承者因为没有吉坦巴赤的权威,今后行事一定会极其谨慎,不大可能再如吉坦巴赤一样意气用事,若他能够反思吉坦巴赤政策上的错误,从此善待唐人,信赖倚重唐人官吏,情况就相当危险了。
此次宁远之战,与其说吉坦巴赤是败在他张素元的手上,倒不如说是败在吉坦巴赤自己手上,就因为吉坦巴赤残暴对待唐人的错误政策方才使得宁远众志成城,他方才可能于千难万险中取得最终的胜利。
佘义回来的当日,张素元即修下本章,奏报朝廷。在奏章中,他详述了锦州及大、小凌河防线与宁远,宁远与山海关,山海关与京城互为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提请朝廷立即挟大胜之威,恢复被经略高行义主动放弃的锦州及大、小凌河防线。
张素元还在奏章中恳请朝廷补发拖欠的军饷,并请在宁远建造忠烈祠,用以纪念阵亡将士及激励后来者为国效命等等。
对于战绩,张素元最后只写了寥寥数语,他只写了毙敌三万,击伤酋首吉坦巴赤,奏章中,他就连“击败”两字都不用,他用的是“击退”,所以呈给朝廷的自然就是奏报,而不是捷报。
洋洋万余言的奏章中,张素元只字不提他和将士们的功劳,丝毫也没有邀功请赏,居功自傲的意思,但话里话外,他却把经略大人高行义扣到了死地。
首先,张素元说明弃守外围防线是战略性错误,接着他对经略大人不发一兵一卒援助宁远感到不解,而后又恳请朝廷补发欠饷。
据张素元所知,自从高行义接任辽东经略以来,朝廷不仅不存在欠饷的问题,而且还是大发特发,当然,绝大部分军饷虽出了户部,但却没有出京城一步,大部分军饷从户部出来后拐个弯就被拉进了秦桧贤和高行义的府第。
既然朝廷没有拖欠军饷,那自然就是高行义自己拖欠将士们的军饷。
每一条罪责都按律当斩,高行义又何况是三罪归一。
杀不杀高行义,张素元毫不在意,高行义这种人如过江之鲫,杀不盛杀,还不值得他费心,但举手之劳的事他也不能不做。
高行义虽是顶头上司,但张素元现在依然顶山海云关监军的头衔,有可以不经过高行义而直接上奏朝廷的权力,但他也不想太过轻慢经略大人,于是一事不烦二主,张素元命向朝廷呈送“奏报”的校官也顺便给高行义送去一份“捷报”。
在送给高行义的捷报中,张素元一反给朝廷的奏章写法,他不仅把战况描写的极为详细,更特别说明他们是在多么艰苦的情况下才取得如此骄人的战绩,并建议经略大人立即发兵收复锦州和大、小凌河防线。当然,捷报中也不能不提到欠饷的事,他还说请经略大人不必太过忧心,他在给朝廷的奏章中已恳请朝廷尽快补发欠饷,他觉得因为宁远新胜,朝廷一定会恩准的。
张素元这是诚心再给高行义添点堵。
派往京师呈送奏报的是张素元新近提拔的校官王孝义,王孝义为人精明干练,临行之时,他又特别交待了一些事。
收到宁远的捷报,高行义一下子就从椅子上出溜下来,瘫软在拔凉拔凉的地上。高行义虽然不要脸,但不要脸能不要到他这个份上,就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高行义是不要脸这行中的状元。
天下间不要脸的人多了,但为什么偏偏高行义能成为状元?其中当然是有道理的,这其中的道理其实和其他行当没什么两样,聪明绝顶的头脑,刻苦钻研的干劲,要想成为个中魁首,二者缺一不可。
对和他无关的事,高行义一般反应较慢,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愿有什么反应,但对和他自身厉害相关的事,那他的反应就如雷鸣电闪,什么举一反三,反三举九,全都一边玩去。可想而知,高行义看到张素元的捷报后的反应,神志略一恢复,他立即跳起来,就跟变魔术似的,瞬间就准备好了纸笔墨砚。
书信写好后,他命人骑青云关最好的马上路,要不眠不休直抵京师,高行义不知道,就是这一点也早已落入张素元算中,所以也就注定不能如愿。
张素元这样做倒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他只是在开玩笑,让秦桧贤多少闹点心。
信使被他急如星火地赶走后,高行义就瘫坐在椅子上起不来了,他现在那个悔啊,恨不得狠狠抽自己百八十个嘴巴才解恨,但他的手却一丁点的力气都没有。
高行义早就知道德宗皇帝对张素元青眼有加,临离京城前,秦桧贤也命他设法拉拢张素元,高行义由此就对张素元嫉恨在心,正好张素元抗命要死守宁远,他也就顺坡下驴,没有坚持,他就是想借离人的刀杀了张素元,以免日后张素元会在秦爷爷面前跟他争宠。
如果张素元抗命之初,他就奏报朝廷张素元抗命之事,那朝廷一定会严令张素元放弃宁远,张素元敢抗他的命,难道还敢抗朝廷的命不成?如果早早上奏朝廷,那也就不会有今日的困局。
鼻涕一把,眼泪一把,高行义如丢了糖果的孩子一样哭着,高行义不是孩子,所以他丢的也不是糖果,他丢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是他的小命。
四十七章 事败
走了秦桧贤的门子,王晋之王大老爷于顾忠信之后成了兵部的主人。
自古道门随主人风,主人多大的派头,奴才的派头就有多大,而且只高不低,所以尽管王孝义一个劲说自己有紧急军情上禀,但四个门兵因为看不见银子,咽不下这口气,更重要的是不能坏了规矩,于是就一直和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子在门口干耗,反正离换岗还有两个多时辰,耗吧,看谁能耗过谁?
和四个门兵比起来,王孝义就是一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但这个土包子和别个土包子又有点不同,这个土包子横!
还没耗多大功夫,王孝义的脸突然冷了下来,看着四个门兵,王孝义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奏报往台阶上一放,然后转身就走,扬长而去。这下四个门官老爷可毛了,还没等他们拿定主意追是不追时,王孝义转个弯已不见了踪影。
四个门兵这才意识到今天有点装大了,于是石头剪子布,谁输了谁就去给大老爷呈送奏报。当看到捂着腮帮子,顺着嘴鸭子流血的兄弟从二门连滚带爬向他们跑来时,剩下的三位这才知道不是装大了,而是装得太大了。
“怎么样?”三人哆哆嗦嗦,胆战心惊地问道。
“什么怎么样?找去!”捂着腮帮子的兄弟带着哭音喊道。
找去?说得容易,上哪儿找去?只有交待完公事,然后凭兵部的凭证方才可以入住馆驿,这小子现在可能窝在一个小客栈里睡大觉,也可能正逛大街呢,这一时半会儿的叫他们上哪儿给大老爷找去,哎呦,可要了亲命了!
毕竟是手眼通天,刚刚日落西山,四个三孙子就点头哈腰地侍立在土包子左右。这里是京城最有名的大馆子广德楼,既然最有名,当然也是最贵的,王孝义已经在这儿神吃海喝俩时辰了。
当王孝义吃饱喝得,迈着方步从广德楼出来的时候,跟在身后的四个门官老爷脸都绿了。
当王晋之看完张素元的奏报时,第一个感觉是以为自己在做梦,而后就是谁在跟他开玩笑,接着就是张素元虚报战功,两刻钟后,他才可以比较理性地思考这件事。
反反复复,仔细询问过王孝义后,王晋之知道他不是在做梦,于是打发走王孝义后,这位王大老爷赶紧拿起张素元的奏报,一刻也不敢当误,立即就风是风火是火,奔秦桧贤的府第赶去。
自从听闻吉坦巴赤举倾国之兵困住宁远,德宗皇帝就吃么么不香,干啥啥没劲,就连他最喜欢的木匠活也提不起兴致来。德宗并不清楚前线是怎么回事,至于宁远丢不丢,他也并不放在心上,反正宁远丢了,还有山海关,只要守住山海关,不让八旗兵过来就行。
德宗为之焦虑不安的是山海关,因为他知道山海关若失守,离人铁骑转眼的功夫就能打到京城。
当他的心头肉,比他只少了一千岁的九千岁屁颠屁颠地跑来,趴在地上告诉了他宁远大捷的好消息时,德宗皇帝当即龙颜大悦。
亲自看过王晋之的奏章后,德宗激动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突然不知哪根筋错位,皇帝陛下竟提出要亲自批阅奏章,而且话音未落就抬起龙臀朝内书房走去。
一路颠着小碎步,服侍在软轿旁的九千岁一个劲地嘬牙花子,他没想到德宗皇帝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虽说皇帝陛下现如今已能大致看懂奏章,但偶尔看的也都是他呈上去的奏章而已,像今天这种事可是从来也没有过,所以他以前根本就没整理过内书房的奏章。
送到内书房的奏章根本就没人看,那些奏章唯一的用途就是给虫子当粮食,他的人呈上的奏章都会由小太监直接交给他,这也就是说内书房的奏章都不是他的人递上来的。
看着皇帝陛下渐渐发白的脸色,九千岁的嘴里不禁阵阵发苦。
“秦爱卿,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弹劾高行义没有援助宁远一兵一卒?”德宗沉着脸问道。
早在德宗刚一起驾,秦桧贤就已经拿定了主意,虽然昨晚上他刚刚收到十个大木箱,但对他的决定却没有丝毫影响。
“陛下,奴才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奴才知道陛下日夜忧心国事,所以奴才一看到王晋之的奏折就赶紧跑来给您报喜,至于内书房的折子奴才还没来得及看,所以也就不知道这档子事。”九千岁匍匐在地说道。
看到德宗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又试探着问道:“陛下,奴才这就去查个清楚,您看可好?”
看到德宗点头,秦桧贤刚要退出内书房,这时德宗又开口说道:“秦爱卿,你把张爱卿的奏章给朕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