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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玉.10

作者:虚风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50

听了这道口谕,饶是这位九千岁千灵百巧,心里也不由得阵阵发紧。

看完张素元的奏报,德宗面前的桌子就翻了,殿宇之中,除了怒气冲冲的皇帝陛下也就再没人站着。

“陛下息怒,请听奴才一言。”秦桧贤趴伏在地,连连叩头说道。

收拾干净,德宗重又落坐之后,秦桧贤跪在地上奏道:“陛下,高行义有负圣恩,罪在不赦,当处极刑,但他是奴才保举的人,所以奴才也应同罪,请陛下一并处罚。”

看着老泪纵横的秦爱卿,德宗对他的信任本就无以复加,如今自是更深一层。

“秦爱卿,你是为朕分忧,又有何错?这样吧,就将高行义枭首示众,抄没家财,其家人男为官奴,女为官婢。”德宗柔声说道。

“陛下圣明!”秦桧贤感激涕零地频频叩首。

“秦爱卿,朕打算加封张素元为辽东巡抚,你看如何?”德宗问道。

“陛下圣明,奴才也以为这样再好不过。”秦桧贤知道这件事他挡不住,而且离人也真太吓人,有张素元在辽东挡着离人也好。

“秦爱卿,你这就拟旨,并命张素元尽快把功臣表呈上,一并封赏。”德宗吩咐道。

“陛下,奴才这就去办。”

秦桧贤已经退到殿外,刚要转身离去,却突然听到德宗叫他回殿。

“秦爱卿,朕突然想起王晋之的奏章,他为什么没有据实奏禀?他是不是与高行义有什么牵连?”德宗生气地问道。

“陛下,据奴才所知王晋之和高行义之间没什么关系,刚才王晋之呈送张素元的奏报时曾对奴才言道,他没有提及高行义的事是因为知道陛下一直忧心辽东战事,他身为臣子一直想为陛下分忧,而今天佑帝国,宁远大捷,陛下好不容易可以宽下心来,他身为臣子又怎忍心让陛下在此时为高行义这等恶徒分心,所以他想等陛下心情平静之后再奏报高行义的恶行。”秦桧贤躬身说道。

听到秦桧贤这么一说,德宗皇帝的脸色平缓下来,但他仍对此事觉得不怎么舒服,于是说道:“既然王晋之如此想为朕分忧,那就让他去做辽东经略。”

“陛下圣明,王晋之可当此任。”

德宗如此处置可以说正中秦桧贤的下怀,王晋之是他的人,如此一来他的手就可以继续伸到辽东,但他马上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经略、巡抚平级,名义上经略统领一切,但实际上却互不隶属,至于谁掌握的权力更大,那就端看个人的能力,以张素元其人其势,王晋之肯定压不住他,何况张素元如今圣眷正隆,所以王晋之现在到辽东去多半是靠边站的局面。这可不行,如果这样,王晋之去不去辽东还有什么用?眼珠一转,秦桧贤立时就有了主意。

“陛下,张素元如今立下不世之功,今后就应让他放手而为,奴才以为王晋之到辽东后应当大力支持张素元,所以依奴才浅见,就让张素元主关外事,而让王晋之主关内事,这样经、抚分工明确,即能减少不必要的摩擦,更能让张素元专心关外,奴才浅见,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德宗本就对九千岁的话言听计从,何况这番话怎么听都有理,于是欣然照准。

四十八章 忧虑

 衙门还是那个衙门,但随着衙门里坐着的人不同,衙门的风光程度往往就会有很大的差别,有时甚至可以差别到迥然相异的程度。

吏部依然是吏部,依然是帝国管理百官的机构,但崔明修的吏部却和顾忠信的吏部绝不可同日而语。崔明修的吏部绝对是帝国立国三百年来最风光的吏部,无论是外是内,是名是实,都是如此。

吏部之所以如此风光,当然是因为崔明修,因为崔明修崔大人是九千岁麾下与高行义齐名的并蒂双花。

高行义因想出将秦桧贤配祀文圣庙的绝世创意而一直压着崔明修一头,直到崔明修想出奏请皇帝加封秦桧贤九千岁的盖世创意才扳回一城。

这两天,崔明修夜不能寐,白天也是一眼不眨,一直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他本寄望于万一而暗中派人递上弹劾高行义的奏章竟真的起了作用,这真是天意,是天意让他除掉高行义这个王八蛋。

这次不仅除掉了大敌高行义,也连带着除掉了高守仁这个老王八蛋,当初没发迹时他没少受这个老王八蛋羞辱,今次高守仁虽在第一时间与高行义这个不孝子断绝了父子关系,但还是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士跟拖死狗似的给拖走了。

客厅中,崔明修坐卧不宁,浑身上下依然火烧火燎,正在这个时候,差人送来一张拜帖。

崔明修有个好习惯,不管他官多大,对于来给他送礼的人从不怠慢,不管他心情好还是坏,只要时间允许,这项业务他从未当误过。

虽然久经沙场,但看到来人递上的一张万两银票,崔大人的双眼顿时毫光闪烁,而且此人说事后还有重谢。

人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但他崔某人却是好运连连,天意!绝对是天意!为一件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竞给他送上如此重礼,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宁远 一战,经过德宗皇帝大加褒奖之后迅速发酵成空前大捷,本来称之为空前大捷也是名副其实,但朝廷重臣把张素元的奏报鼓捣成空前大捷却绝不是因为它名副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要顺着皇帝的龙意。

张素元的奏报之所以能在一众朝臣的手中如此顺风顺水地成为空前大捷的最大动力其实是因为利益!

加官进爵是庙堂里的衮衮诸公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头等大事,但若无机会,那想也是白想,因为朝堂里不是玩过家家,干什么总要有点名目,何况是加官进爵这等大事!

于是乎,当传旨太监抑扬顿挫地宣读皇帝的恩赏圣旨时,宁远众将在心里骂骂娘也就在所难免。

宁远众将骂娘倒不是因为皇帝封赏了那么多和宁远八杆子都打不着的朝廷大员,这种事本来就天经地义,他们有什么好骂的?他们骂娘是因为腿麻,圣旨太长了,何况与他们真有关系的也只不过最后寥寥数语。

“……迁封张素元为从二品辽东巡抚,加兵部右侍郎兼督察院右佥督御史,追封祖父张即水兵部右侍郎,右佥督御史,加封父亲张居义兵部左侍郎,右佥督御史,荫一子为锦衣卫正千户世袭,赏银四十两,锦丝两匹。”

张素元跪在最前面,听着一长串一长串的加封名单,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张摇头晃脑得意非凡的脸。这种事他听过很多,见过也不少,他知道这正如狗咬人不是奇闻,人咬狗才是奇闻一样,如果加恩旨不是这样那才奇怪。

道理,张素元虽比谁都明白,但他毕竟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事,他毕竟还年轻,总还有那么点油梭子发白-短练的劲,所以听着听着,心底不禁怒火暗生,当他听到圣旨中对金商林和三百义男只是予以嘉奖,赏银三十两的时候,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抖动着。

“升赵明教左都督,荫一子本卫千户世袭,赏银三十两;升满雄右都督,荫一子本卫千户世袭,赏银二十两;升祖云寿、郑学峰总兵……”

由于愤怒,张素元并没有留意到传旨太监接下来的话,但当他听到太监高声说张素元及宁远诸将谢主龙恩的时候,身子猛地一震,一脸讶然地抬头向传旨太监望去。

陡然溢满心中的疑虑让张素元的神智瞬间就恢复了清明,他不再愤怒。

巡抚大人和煦的笑脸、温婉的言辞和丰盛的酒宴都没有这位让一路不避风寒,前来传旨的太监大人一直紧绷着的脸有丝毫和缓的迹象。

行前,当张素元托他转交给九千岁一颗千年老山参和给他自己的一千两银子时,太监大人那张越绷越紧的大白脸终于如春风化雨般开了笑颜。

送走了传旨太监后,张素元坐在书房中思索着。

自打认识到了圣旨中的问题,这件事就一直重压在他心头,虽然经过一夜的冥思苦想,但依然没能理出个头绪来。他给朝廷的奏章中,满雄功居首位,赵明教位居次席,但朝廷的封赏结果却是赵明教第一,满雄第二,把二人给掉了个个。

这一颠一倒看似不经意,但其中蕴藏的巨大危险张素元霎那间就想个通透,但他到现在却仍没想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

出现这种局面的原因绝不可能是偶然的,如果不是偶然,那就只有三种可能:一是朝中有人帮助赵明教,二是赵明教本人花钱运动的,三是有人要往他身上钉钉子,要挑拨他和满雄的关系。

第一种的可能性不大,如果赵明教朝中有人,他早就升上去了,不可能这么多年在参将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第二种可能性更小,赵明教不是这种人,张素元无法想象一个如此爱护麾下将士的人会做这种事,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赵明教作这种事并不划算,因为他本有大功在身,实在没必要再花钱运动。

前两种可能性,张素元基本可以排除,他现在已可断定这一定是有人在处心积虑对付他,只是是到底何人所为,他却想不出一点头绪。满雄是他麾下头号大将,虽然将帅不合是军中大忌,但若只是一个满雄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忧虑,他如今最忧虑的是暗中对付他的人和此人身后所代表的势力,因为对此毫无头绪,所以他才更加忧虑。

照理说,如今朝中最有可能想要除去他的人应该是秦桧贤和阉党,因为他不是秦桧贤的人,更因为他是顾忠信一手提拔起来的。除了秦桧贤和阉党,张素元想不出还会有什么人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他,但他却可以断定这件事不是秦桧贤和阉党所为。

首先,他虽不是阉党,但目前和阉党也还没有什么矛盾,所以秦桧贤和阉党不大可能于此时就开始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他;再者,即便是因为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秦桧贤和阉党必欲除他而后快,他们也几乎不可能用这种手段。

离间他和满雄并不会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也许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甚至终他一生都可能不起作用,可一旦时机成熟,这步预伏的棋就极有可能成为一把插在他背心上的尖刀,让他防不胜防。

为了对付他,秦桧贤和阉党绝无可能有如此深远的思虑,再者,他们就即便有这个眼光,也没这个必要,因为秦桧贤还不可能如此看得起他,而且,就为对付他,秦桧贤根本没必要如此费心。

张素元几可断言这决不是秦桧贤和阉党所为,但不是他们又是谁呢?

这一计看似简单,施行起来也容易,但就在这至简至易当中却能达成最好的效果,而且更妙的是可以不留任何痕迹,让他无从追查到底是什么人所为,如果他所料无误,此人必定是这么做的,因为换作是他也必定如此。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满雄必定对他心生怨恨,而且他还无从化解,此人不仅暗算了满雄,更明算了他,让他明知是怎么回事,但却不得不顺着此人画下的道走,因为他今后在有些地方势必不得不对满雄有所防备,而且即便是正常的安排,因为心节已在,满雄也极易对他心生猜忌,所以也就必定使得满雄与他愈加离心,这也是此计最阴最毒,当然也是最高明的地方,这一计只有用在满雄身上才有效 ,暗中对付他的人也必定看透了这一点。

此人心机如此之深,身后的势力也必定非同小可,但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什么要如此对付他?

会不会是离人搞的鬼,张素元也不是没有想过,但他最后也否定了这种可能,因为照吉坦巴赤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来看,离人做这种事的可能性非常小,而且就即便他们想做,也不大可能想的如此深远,更何况离人新败,吉坦巴赤刚死,离人此时必定为争大位而忙得焦头烂额,根本不可能顾及到这种事。

就在巡抚大人想得头痛欲裂之际,酒席宴上正上演着一出碟盘横飞,汤水四溅,肘子肥鸡乱飞的龙虎斗。

昨天因为有传旨太监在,满雄强压下满腔怒火没有发作,如今传旨太监已径走了,满雄也就再无顾忌。

张素元是很了不起,和袁丰泰、王桢化之流完全不同,他也挺佩服的,但再了不起,守城最终还是得靠他和将士们浴血奋战才行,再说张素元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偏袒赵明教而压他满雄。

既然张素元对他不仁于先,那也就别怪他满雄无义在后,虽然是他的顶头上司,但张素元如此做法实在令人寒心。

酒席宴上,满雄闷头喝了一阵闷酒后就对赵明教怒目而视。

虽然无意间占了天大的便宜,但赵明教对满雄却没有丝毫的歉疚之意,反而因为占便宜的对象是满雄,他的高兴劲更因之而增强了千百倍。

赵明教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虽然巡抚大人一直对他很器重,但他还是不大相信张素元会做这样的事,因为这不是巡抚大人做事的风格,但若不是巡抚大人的原因,那怎会发生这种事?

赵明教虽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但他和张素元不同,他没有因这件反常的事而有丝毫的不安,他有的只是痛快。

赵明教虽然平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虽然心里的痛快劲无可言表,但他也并不想因此就对满雄有所容让,因为无论如何满雄都必定将他恨到骨子里了,已经没有缓和的余地,何况他也不想与满雄这个蒙厥鞑子和解,所以也就没有任何必要退让,于是,帝国最出类拔萃的两大骁将此时却如两只正斗得起劲的斗鸡般,红头胀脸地相互怒目而视。

看着赵明教冷冷的眼光中的嘲弄之色,满雄的一腔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于是自然而然的,一团黄糊糊的东西自满大将军酒气四溢的口中喷出,呼啸着奔赵明教脸上贴去。

虽然有点喝高了,但大将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仍在,更何况赵大将军正直眉瞪眼地瞅着,所以这枚带点臭味的暗器自他耳边一掠而过,吧唧一声摔在墙壁上。

粘痰虽没有亲到赵明教脸上,但已和亲到没有区别,因为这是莫大的侮辱。

对这样的侮辱,赵明教并没有立刻反击,因为在这种场合下,两人要是来个对决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何况事情虽然是满雄挑起来的,但如果他不忍耐,要是和满雄一般见识的话,张大人一定会怪罪他的。

看到暗器走空,满雄的怒火更盛,于是随着掀翻的桌子,杯盘碟碗,连汤带水,什么烧鸡扒鸭子、四喜丸子八喜果子,都一同向赵明教涌来。

看着如飓风刮过的酒楼,张素元的脸色一如平常,但渐渐地,他的脸色越来越冷,因为楼顶上的两人仍在激斗。

两人打起来,张素元并不奇怪,这他早就预料到了,依满雄的性子,不打那才叫奇怪,但他站在这里已有一会了,赵明教看到他来已想退开,但满雄却依然不依不饶。

满雄的性子固然憨直,但却绝不傻,否则又如何能成为辽东军中独当一方的头排大将。

满雄对他有意见,甚至心怀怨恨,他都能理解,也没有丝毫怪罪之意,但满雄现在却是分明不把他放在眼里,已逾越了应有的界限。

“弓箭手,准备!”就在弓箭手准备的时候,张素元冷冷地看着仍在楼顶激斗的两人。

“放箭!”随着张素元的命令出口,箭雨如潮而至。

看了看两人分开后狼狈万分的样子,张素元一语不发就转身离去。

张素元前脚刚在书案后坐定,赵明教后脚就跟进了书房。

“大人,末将有负大人厚爱,明教知错了。今后不论满将军如何启衅,明教一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再不会让大人为末将劳心。”赵明教跪倒在地诚恳地说道。

看着赵明教,张素元心中暗叹,赵明教屡犯军规,违抗上峰命令,却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其中虽难免有运气的成分,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作为军中头排大将,不论出于真心,还是假意,能跟他说这番话都是很难得的,心中对赵明教的印象又好了一分。

“明教,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起来说话,今天本抚心中烦闷,你先别走,陪我喝两杯。”张素元邀请道。

看着桌上的酒菜,赵明教不由得咧了咧嘴,虽然他早就听说大人生活俭朴,但还是没想到会俭朴到这个份上。

一碟花生米、一碟老咸菜、一碟红萝卜条、两块豆腐,外加一碗大酱,这就是巡抚大人招待他这个大将军的酒菜。

赵明教咧嘴倒不是因为这个,张大人请他喝酒就是没菜他也会甘之如饴,他咧嘴是因为大人的生活实在太简朴了,请他喝酒尚且如此,那平时是什么程度也就不难想象了。

“明教,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清楚吗?”三杯酒落肚后,张素元随意地问道。

怎么,大人这是在向我示恩吗?但这也太过不合常理,如此做法实在得不偿失,大人怎可能如此糊涂?

赵明教的脑袋飞速地转动着,突然心头一跳,莫非大人是在怀疑我背后做的手脚?

赵明教转念间就打定了主意,他决定有什么说什么,因为这是和巡抚大人相处的最好方式,在张素元面前耍小聪明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大人,明教也糊涂着呢,明教觉得大人即便对满将军有天大的不满,即便对明教再看重,大人也不会做这种有失公允的事。”赵明教郑重地说道。

赵明教并没有把话说得很直白,他并没有向张素元发誓保证说这决不是他捣的鬼,用不着这样,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大人一定会相信他的。

和张素元之间这种无可言传的信任,赵明教也说不清是那一天有的,但自从对这种信任确认无误后,他就对张素元死心塌地。

“明教,你和满将军以前有什么过节吗?”果然,张素元转换了话题,没再多说一句。

张素元早就察觉到满雄和赵明教两人有点不怎么对付,但也没在意,因为身为武将难免有粗豪的一面,相互看不对眼也是常有的事,算不了什么。现在他从赵明教口中证实了赵明教与此事无关,那也就是说,必然有人在暗中跟他斗法。

此事一旦确定无疑,满雄和赵明教二人以前的关系就成了关键,如果此前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大的矛盾,他和满雄之间就尚存一线生机。

听了张素元的问话,赵明教老脸一红,没有立刻回答。

看着赵明教的神情,张素元心中一叹,他极可能得失去满雄这员虎将了,此计至此才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暗中算计他的人也极可能清楚满雄和赵明教的关系。

“明教,有可能和解吗?”为了免去赵明教的尴尬,张素元问了一句废话。

赵明教感激地看着张素元说道:“大人,不大可能。”

当南城守备前来请罪,说大将军满雄无令出城,他没有拦住时,张素元轻轻叹了口气。

满雄是一位难得的虎将,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没有办法,以满雄的性子,再加之以撒种子的人撒种后当然不会放任不管,他和满雄将来的关系如何发展殊难逆料。

满雄性子粗豪,常常居功自傲,更觉资历比他深得多,所以平日言词间往往对他这位顶头上司不大尊敬,常常逾越上下间的礼数。

满雄是辽东军中唯一一位对他逾越礼数的将军,虽然这些小节不会影响他和满雄的关系,但心里还是难免偶尔会感到些许不快,如今满雄离他而去,他虽感到极为可惜,但心中也不免有那么一丝轻松。

看着赵明教歉疚的眼神,张素元淡然说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张素元已然知道王晋之是怎么成为辽东经略的,他也清楚王晋之是何许人,满雄见到王晋之后,他和满雄的关系就更无转圜的余地,不管今后形势如何演变,不管他和满雄表面的关系是好是坏,满雄都将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巨大危险。

四十九章 后悔

 青云关,经略府。

新任辽东经略王晋之端坐在帅案后,正眯缝着双眼听着满雄发牢骚。

满雄满脸倦容,双眼也布满血丝,似乎没有休息好,但几杯茶落肚后,声音却依然如洪钟般响亮,震地帅厅嗡嗡直响。

“王大人,朝廷怎能如此赏罚不公?赵明教原本就比我低一个品级,此番宁远大捷,我满雄的功劳更远在他赵明教之上,这是宁远所有将士都有目共睹的事。朝廷如此封赏,又怎会不寒了将士们的心?”满雄一面说着,一面脱下身上的盔甲,露出道道伤痕给王晋之看。

听着满雄的牢骚,王晋之面沉似水,表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绝对是一副莫测高深的统帅模样,让人摸不到丝毫边际,此时的王晋之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在九千岁秦桧贤面前那副卑躬屈膝,胁肩谄笑的样子。

表面上,王晋之虽让满雄看不出他的丝毫心意,但实际上,经略大人的一颗通红通红的心却一会儿似在滚油中烹炸,一会儿又似在冰雪中瑟瑟。

自从这件事尘埃落定,王晋之可以说无时无刻不是在嫉妒、憎恨的煎熬下度过的。深入骨髓的嫉妒和憎恨的对象有很多人,一切比他好的人都是他嫉妒和憎恨的对象,但对所有人的嫉妒和憎恨加起来也比不上他对张素元之万一。

王晋之腹有诗书,胸藏锦绣,做任何事都是有充足理由的,他对张素元刻骨的嫉妒和憎恨当然也是如此。俗话说,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万事都总有个源头,如果张素元俯首听命,不装大人灯,也和其他人一样撤进山海关,他也就不会按九千岁的授意写那道倒霉奏章,自然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宁远大捷,人人都他妈升官发财,乐得合不拢嘴,却只有他倒了他妈八辈子血霉,从有权、有钱、有面子,里面三光的兵部尚书一下子成了里外不是人的辽东经略!

这个辽东经略原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这十几年来,出任辽东经略的没他妈一个有好下场,但这倒还是其次,最让王晋之窝火的是他这个辽东经略已完全不同于高行义的辽东经略。

高行义担任的辽东经略,那是军、政、财权一把抓,好处大大的,但他这个辽东经略却是有名无实。

张素元默默无闻时尚不把高行义放在眼内,如今平地一声雷,一下就他妈抖了起来,成为帝国风云一时的克虏将星,自然就更不会把他放在眼内。

虽然九千岁英明神武,早就看到了这一点,让他主关内,张素元主关外,但如今的形势却必然是关外为主而关内为辅,那他还有什么油水可捞?

虽然没什么油水可捞,但担当的风险却未减分毫,这就是令王晋之最感窝火的地方,新仇添上旧恨,王晋之对张素元的憎恨自然也就刻骨铭心。

他王晋之因张素元如此倒霉,但张素元呢?他一个小小的兵备副使却陡然就成了一方封疆大吏,辽东巡抚!

如果张素元要是一直呆在地方上,现在能捞个道台当当就已经撑破天了。他当年从知县熬到巡抚用了多少年?整整三十七年,用了整整三十七年啊!如此一番对比,又如何能不让王晋之妒火中烧!

对于满雄所说的朝廷封赏不公,王晋之也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因为那道倒霉奏章,以后的好事已没有他参合的份儿。

王晋之觉得只有两种可能,朝廷才会如此封赏,一是张素元偏袒赵明教,二是赵明教花钱了,但不论有多少可能,现在对他而言都只有一种可能,只有张素元偏袒赵明教这一种可能。

对于满雄这等罔顾上下尊卑的粗鲁武人,王晋之自来讨厌之极,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需要满雄。

满雄是辽东头一员猛将,在军中拥有极大的影响力,满雄的谋略肯定比不上张素元,但也是能够独挡一方,一位不可多得的将才。

兵战凶危的道理,王晋之比谁都明白,只是远在京师之时,兵战凶不凶,危不危,打胜还是打败,这些和他都没什么关系,但现在不同了,这已是直接关系到他的老命保不保的大问题了,谁知道离人什么时候会兵临城下?为了老命着想,他也要把山海关的防卫做好。

要把防卫做好,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将才是绝对不行的,而满雄当然就是他的不二人选,何况若是将满雄收在麾下,还可以大大增加他同张素元这个兔崽子抗衡的本钱。

“满将军,朝廷如此封赏当然有失公允,但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满将军就没想过吗?”王晋之慢声细气地问道。

“当然想过,朝廷封赏如此不公,原因不是赵明教背后使了银子,就是张素元有意偏袒。”满雄气哼哼地说道。

王晋之心道,满雄这家伙倒也不是个实心的笨蛋,多少还有点脑子,看来跟他说话也得注意点,不能信口胡说。

“满将军,本经略觉得你性格豪爽,是个火爆的脾气,想必你已经当面问过张大人了吧?不知他是怎么跟你说的?”王晋之试探着问道。

听了这话,满雄不禁挠了挠头,现在他才觉得自己做的有点冒失,怎么也该先问问张素元,听听他怎么说才对,不该一怒就这样离开宁远。

看到满雄气焰渐落,王晋之知道满雄没有当面质问过张素元,虽然依满雄的性子,这有点奇怪,但没问更好,现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满将军,朝廷研究封赏之时,本经略已调任辽东,所以老夫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老夫在京为官多年,官场中事也多少知道点,据老夫所知,赵明教要是想做到此事,没个三万五万银子是断断不行的,满将军,你看赵明教拿得出这么多银子吗?”王晋之阴阴地问道。

他和赵明教当初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这个王八蛋有多少家底他还不清楚,赵明教就是凑个万八千的银子都得砸锅买铁,何况是三万五万?看来就是张素元偏袒赵明教没错,这小子能说会道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像他,平时跟张素元没大没小的。

看到满雄领会了他的意思,王晋之心中得意的一笑,而后关切地说道:“满将军,张素元如此公然偏袒赵明教,虽说做的有些过分,但在官场中这也不算什么,常言不是说吗,朝里有人好做官,军营中也同样如此。满将军,你为人刚正不阿,而赵明教却巧言令色,所以说,你的功劳虽然有目共睹,但这样的结果也不令人意外。满将军,心字头上一把刀,老夫劝你还是忍忍吧,张素元如今正如日中天,被朝廷誉为克虏将星,现在只要是他的奏章,朝廷无不照准。满将军,你说,你现在要是和张素元对着干,能有你的好果子吃吗?”

“王大人,张素元的功劳还不是我和兄弟们拿命换来的。不错,没有张素元,也就不可能有宁远大捷,但如果没有兄弟们舍死忘生,也同样不可能有宁远大捷,所以张素元怎能如此赏罚不明,寒将士们的心?”王晋之话音未落,满雄就腾地站起身来,涨红着脸大声说道。

王晋之抬手示意满雄坐下说话,待满雄喘着粗气坐下后,他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满将军,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你是聪明人,不会连这个都不明白吧,何况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所以满将军你也不必太过郁闷。”

看着满雄依旧气哼哼地不说话,王晋之不由得撇了撇嘴,问道:“满将军,不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听了这话,满雄一愣,这才意思到他一时负气离开宁远的后果。

宁远是回不去了,想到这,满雄立时意兴阑珊,心头极是怅然,满腔怒火也霎时跑得无影无踪。

张素元即便对他有千种不公,但在张素元手下做事打仗却是从来没有过的痛快,满雄头脑清醒过来后,他知道朝廷里像张素元这样的人凤毛麟角,今后他不大可能再遇到。

看到满雄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王晋之更是得意。

“满将军,张素元如此待你,摆明是不信任你,瞧不起你,而你此番负气离开,也挑明了你对张素元的不满,所以宁远你暂时还是不要回去了。满将军,老夫麾下正缺少你这样可以独当一面的将才,如果满将军无意他往,老夫有意让你留在经略府统兵,不知满将军意下如何?”

“这……”,满雄迟疑了一下,他现在脑袋都木了,根本想不到这些。

“满将军,你就不必犹豫了,今后你就是老夫麾下的大将,老夫不懂军事,所以统兵的事就由你全权处理。满将军,此事就这么定了,老夫这就表奏朝廷。”不待满雄分辩,王晋之赶紧把满雄扣死。

真是骑虎难下,满雄后悔莫及。

五十章 妙计

 辽东的经略和巡抚品级等同,虽然双方权力大小往往因人、因势而有很大不同,但在有些方面,权限一直都还是固定不变的。

经略或是巡抚,不管多么强势,不经对方同意,都无权调动对方麾下的兵将,若要强行调动就必须奏请朝廷,由朝廷下旨定夺方可。

太监王丙元和江上庆是随着朝廷调动满雄的圣旨一同抵达宁远的,他们既是朝廷的传旨官,也是新到任的监军大人。

对满雄的调离,张素元心情复杂,但对于二位监军大人的到来,他却喜出望外。

三天前,张素元接到了方中徇的信,知道方中徇已经完成了他托付的事。

未到辽东之前,他自以为对朝廷和国事都已看得很透彻,当时他只是一心杀身许国,平灭边患,但到了泺东之后,心境已不可避免地慢慢随之起了变化,至于今日,内心的变化已是天翻地覆。

张素元清楚,他现在戍守边关已与当初杀身许国的心情完全不同。当初,无论他的心情多么迫切,其实辽东的一切都还与他没什么关系,但现在他的整个身心都已融在了辽东大地上,所以心境自然也就不同以往。

看着寒风中将士们瑟瑟发抖却依然挺直的身躯,张素元骄傲、痛惜、羞愧之余就是无边的愤怒,堂堂的诺大帝国,为什么竟拿不出不过达官贵人几顿饭的钱来为边关舍死忘生的将士们缝制棉衣?

棉衣尚且如此,其他也就可想而知,将士饷银,朝廷已欠了五个月。

看着辽东唐人,无论男女老少,那一双双慌恐无助的眼神,张素元每每痛彻心肺,彻夜难眠。

虽在辽东已有数年之久,张素元见过的离人也不是很多,但每一个离人却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离人眼中的仇恨和杀意往往令他不寒而立,他也因此明白了离人虽不过区区数十万之众,却为什么能搅得帝国周天寒彻。

仇恨,拥有兆亿子民的庞大帝国为什么就容不下数十万离人?对此,张素元只能无奈的叹息。

在辽东,每一天都能看到听到刺痛他神经的事,在这日复一日的刺痛中,张素元的心境慢慢变化着,不知从那一天起,他心中滋生了想要改变这一切的念头,至于要如何改变,时至今日,他心中仍然茫无头绪,虽茫无头绪,但他明白一点,如果没有力量,一切都不过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而已。

力量,一直都是张素元日思夜想的东西,但力量的内涵如今已有了变化,无论是眼前与离人争锋,还是将来他要做的事,他都必需拥有强大的力量。

自从不再单纯地想收复辽东,平灭边患的那一刻起,提高军队的战斗力,打败离人就不再是张素元心头的头等大事。力量,自从动念的那一刻起,他便更加千百倍地渴望拥有力量,但他心目中的力量却不是世人眼中所谓的权力和财富,也不是更具体些的,他手中掌握的军队数量和战斗力的高低。

张素元如今渴望拥有的,是他心目中可以真正决定一切的终极力量。所谓终极力量就是威望,就是他在辽东军民中的威望!

不论由什么人执掌辽东军政大权,也不论他身在何地,官居何职,只要他张素元回到辽东登高一呼,辽东不论军民人等皆能不计生死地愿为他竭死效命,只有做到这一点,他才能进退从容,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张素元之所以如此急迫,是因为不知道他在辽东还能呆多长时间,满雄的事一发,他心里就更没底,所以也就更急迫。

张素元清楚,辽东所有的问题,不论是近的,还是远的,关键的关键就是银子,没有银子,万事皆休。朝廷,是越来越指望不上,他每回奏请的银子,朝廷打的折扣越来越大。

动念的那一刻起,张素元就根本没想过要靠朝廷解决财政上的问题,因为即便朝廷可以解决军饷的问题,他也不可能因此就得到他最想得到的,辽东军民的心。

张素元清楚,所谓威望,所谓民心,虽然其他因素也很重要,但根本的根本还是他能为这方土地,和栖息在这方土地上的民众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

好,还是坏?希望,还是绝望?只有跟着他,胜利才能无所不在;只有跟着他,生活才能越来越好,越来越安稳。只有把这种信念根植在辽东所有军民的心底,他才算成功,才算拥有了可以决定一切的终极力量。

张素元清楚,他必须得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切。开始时,他是有心无力,宁江之战后,情况终于有了转机,虽然条件仍不成熟,但他至少可以开始谋划。

要想完全实现计划,张素元知道有两个先决条件必须具备。

一是要取得朝廷,也就是要取得秦桧贤的信任,至少也得让这个死太监不干涉他的行动。

二是得设法赶走王晋之,使他完全掌握泺东的军政大权。

当然,要想赶走王晋之,取得秦桧贤的信任就是必须的,所以目前关键的关键就是要想方设法取得秦桧贤的信任。

送礼是行不通的,一旦走上这条路,那就是个无底洞,他是没有能力填满的。若送礼不行,那又该怎么办呢?这几个月他为这个头都大了三圈,还好,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

王丙元和江上庆两位监军大人的到来,使得整盘棋顿时活了起来。是夜,张素元不仅大排筵宴,盛情款待二位监军大人,更在夜深人静时差人给二位大人送去了两千两雪花白银。

张素元的举动让王丙元和江上庆大感意外,他们早就听说这家伙是个刺头,难剃得很,临行时,九千岁也让他们俩小心些,军中不比地方,让他们行事不要太出格,轻易不要与张素元弄僵。

说实话,一千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根本算不了什么,但由于来时想法不多,所以好事一旦临头,高兴劲自是非比寻常。

对他们而言,银子不银子的倒还其次,重要的是张素元的态度。如今这就表明张素元即便和其他的官儿不一样,但至少也会对他们小心维护的,既然如此,今后张素元给他们的孝敬自然就不会少了。他们原本以为这是趟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却没想到结果竟然如此美好!

二位监军大人本就喝得晕晕乎乎,又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心情之美,自不待言,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送银子的人前脚走,张素元后脚就把负责宁远治安的守备左长叫到了书房。

五十一章 龙虎

 王丙元和江上庆抵达宁远的那天,正好是宁远大捷结束五个月的日子。在这五个月里,辽东局势的变化,张素元总体上是满意的,但就在这满意中,他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不安,是来自离人内部的变化。当初知道吉坦巴赤被炮弹击伤的时候,不安就开始在张素元心中孕育,但那时的不安中尚有巨大的希望。

两个月前,噩耗传来,吉坦巴赤伤重不治而亡,张素元一直担心的第一件事终于发生。半个月后,张素元担心的第二件事成为现实,皇天极波澜不惊地承继汗位,成为后箭政权的第二位汗王。

听到这个消息,张素元心中的失望和不安同时达到了顶点,他原本期望离人为争王位来一场龙争虎斗,最好兵戎相见,闹个四分五裂,诸王贝勒各据一方,但结果却是他最坏的预想成为现实。

知道吉坦巴赤受伤后,张素元一直密切关注着离人内部形势的变化,他十分清楚吉坦巴赤死前离人的权力构成情况,所以对皇天极如此顺利、迅速地成为离人新主而倍感震惊和不安。

皇天极如此顺利、迅速地成为离人共主,对张素元而言只意味着一件事,就是此人必定非同小可,皇天极若没有极其高妙、圆熟的政治手腕就断不会如此。

半个月前,张素元知道了皇天极登基后颁布的一道诏令,诏令中说,废除吉坦巴赤施行的将人分成等级,对唐人大加歧视的政策,从今而后对唐人将实行“编户为民”的政策,不论是本地唐人还是各地流亡而来的唐人皆一视同仁,俱都编入保甲,对于新开垦的土地给以印信执照,永准为业,不仅如此,皇天极还在诏令中宣布,离人和唐人今后将分屯别居,互不相扰,这就使得唐人今后的生活状态将与过去无异,至此,张素元心存的最后一丝侥幸荡然而去。

张素元知道,离人目前虽是八旗共治的集体领导制,但以皇天极表现出来的手段和眼光,这种局面很快就会结束,皇天极必定可以兵不血刃地将王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今后他将面对的必定是一头雄狮统率下的众多虎狼。

皇太极给张素元带来了空前的压力,时不我待,使得他想尽快达成目标的心情更加迫切。

张素元心中有多焦虑,没人清楚,他强制压下心中几乎不可遏止的冲动,他必须等待,在取得秦桧贤起码的信任之前,他必须等待,他不能在这之前做任何逾越常理的冒险。

张素元这时的处境很尴尬,虽然为势所迫,他不得不与秦桧贤虚与委蛇,但对这种事他心中实是反感到了极点,何况,如果与秦桧贤牵连过深,而一旦秦桧贤倒台,他则必遭牵连,为世人所唾骂,所以在他心目中,与秦桧贤的关系最好能不着痕迹地维持在一种相当微妙的程度上,既维持在秦桧贤虽对他有疑虑,但尚可容他的程度,如此一来,与秦桧贤牵连的程度必可降至最低。要想做到这一步,本来难如登天,但灵机一触,于是一切难题就都迎刃而解,通过王丙元和江上庆,他可以轻而一举达成心愿。

张景海、赵灵成二人分别是王丙元和江上庆身边的亲信太监,此番他们随主子一同来到宁远。

王丙元和江上庆对这趟差事是打心里起腻的,极不情愿来辽东,因为战地凶危,谁能管保他们一定就平安无事?更何况张素元还是个大刺头,而且行前九千岁特意交待他们,他们可以进言,但不必强力干涉张素元的行动,轻易不要与张素元起冲突,他们惟一的任务就是严密监视张素元的一举一动,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不大可能有多少油水可捞。

主子的心情虽然不佳,可奴才们却不一定也这样,张、赵二人就是如此,他们都才二十郎当岁,受够了禁宫中的冷清和森严,能换换环境,能出来看看新鲜就够他们高兴的了。

出宫之后,二位太监中的后起之秀一路甩着膀子横晃,他们可比主子威风多了,可好景不长,一到了辽东地面,主子就严令他们偃旗息鼓,乖乖地跟在身边,不得造次。

转眼间,到宁远已半个多月了,二位后起之秀也已把宁远的套路大致摸清楚,而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觉得张素元和其他的官儿也没什么不同,既然给主子送银子,拍主子马屁,那还敢对他们怎样?于是二位的膀子又不免慢慢颠了起来。

巡抚衙,书房。

听完左长的一番话,张素元大为吃惊,他没想到左长还有这样的才能。他当时交代给左长的,只是想让左长收集一些情况,但左长不但据此就猜出他的心意,而且还制定出如此暗合他心意的计划。

左长根据一点蛛丝马迹就能猜度出他的心思已经让他吃惊非小,但对左长能制定出如此暗合他心意的计划就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他的心情。

左长制定的计划远远谈不到有多复杂和精巧,只是左长能制定出这样的计划就说明左长不但准确把握到了他心思的细微之处,而且左长对王丙元和江上庆二人的看法也必然与他相同,否则左长就不可能制定出这样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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