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素元字字真诚,满雄心底里的最后一丝怨恨也雪化冰消。
“满将军,本抚付你全权,统领关外所有军马,本抚希望将军就以你的五千蒙厥勇士为标准训练他们,不管多苦多累,断胳膊还是断腿,请将军务必要让他们尽快形成强大的战斗力。”张素元最后嘱托道。
满雄离去后,张素元的心情之好,简直难以形容。
与满雄的成功和解,虽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但却最令他高兴,对于满雄带来的五千铁骑,张素元说的是实话,对他极为重要。而王晋之也终于开始行动了,至关重要的一战就在眼前,如果一切顺利,从此将天高地阔,任他翱翔。
六十三章 进京
秋风又起,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飘零的落叶愈加显得凄凉。
与皇宫南墙毗邻的秦府虽是天下第一的阴森之地,但落叶依旧飘零。无所不在的阴森之气弥漫在秦府的每一个角落,身处其中的人,除了主人怡然自得外,余皆刻刻惊悚。
匍匐在地的辽东经略王晋之原本在九千岁面前就喘不过气来,此刻就更是不堪。
“知道了。”秦桧贤肥白润红的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后,便再不见动静。
冷汗从王晋之灰暗的两鬓、额头丝丝冒起,他不知道九千岁他老人家金口中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又过了好半晌,王晋之才以轻柔到了极点的声音说道:“您老人家若没别的吩咐,那小的就不打扰了,小的先告退。”
如果不是王晋之的全部精神高度集中在秦桧贤身上,那他就不可能注意到九千岁的头到底动还是没动。
虽然平日极其注重养生之道,但怎么说也是奔六十的人了,就这么硬生生地跪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上小半个时辰,也真够经略大人受的了。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而且九千岁他老人家正闭目养神,千万惊扰不得,于是帝国栋梁王晋之就用两个胳膊肘以比蜗牛大哥散步还慢十分的速度挪出了内书房。
王晋之离开后,秦桧贤依然微合着双眼,如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在想心事,一直都在想。
秦桧贤正在想张素元和德宗皇帝的身体。
关于和谈的事,每一丝进展他都清清楚楚,但他却不知道和谈是对是错,他是要阻止还是该支持,因为他不清楚和谈对他有利还是有害。
对张素元这个人,他心里一直不托底,虽然张素元从不跟他作对,更给他建生祠,也给他送礼,但他就是不放心,这也是他对和谈的态度举棋不定的原因。既然举棋不定,那就不闻不问,这也就是秦桧贤给王晋之“知道了”三字的含义。
三天前,秦桧贤的老情人,他在政治上最坚定的盟友,德宗皇帝最亲爱的姜妈妈给了他当头一棒。
为了长保权势,为了防止出现可以挑战他们地位的人,秦桧贤与姜氏合谋,他们没有让德宗皇帝的任何一个龙子喘过三天以上的气,更多的是连娘胎都没出。
他们这么做原本是建立在德宗皇帝至少可以活个三五十年的基础上,但如今他们却发现刚刚二十出头的皇帝,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
秦桧贤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姜氏意识到了。
三天后,王晋之的运气不错,他竟赶上了皇帝陛下临朝。
一番歌舞升平的议政后,皇帝陛下的心情虽然不错,但也有点累了,于是德宗微笑着说道:“众爱卿,朕看今天议的不错,如果没事,就各自回衙务政,散朝。”
“陛下,臣辽东经略王晋之有本参奏。”王晋之最后终是按捺不住,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回辽东,他实在不甘心,咽不下这口气,何况九千岁他老人家也没有明确反对。
德宗一愣,看着丹墀之下以头触地的王晋之,不解地问道:“辽东的形势不是很好吗?张素元不是已经将高……高什么来着,哦,对了,高行义这个贼子放弃的土地都夺回来了吗?”
“是的,陛下。”王晋之不得不违心地说是。
“那你还参什么?对了,你参谁啊?”德宗有点不高兴地问道。
“臣所弹劾的正是张素元。”王晋之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说完就将乞怜的目光投向了安坐在龙案阶下的九千岁。
听王晋之弹劾的是张素元,德宗更是不悦,你王晋之是辽东经略,张素元是辽东巡抚,人家都没说你什么,你聒噪个什么劲?怕你们经抚不合,所以让你们一个主关内,一个主关外,你们互不统属,各管各的事好了,可你他妈不好好呆着,又捅什么猫蛋?
如今朝廷政通人和,帝国处处歌舞升平,到处都充满了祥和之气,除了辽东,德宗皇帝可以说没有什么烦心事,但就是这个辽东,一旦烦起来,就会烦他个胆战心惊。
对德宗而言,辽东最好从来没存在过,所以他最不想听到的词就是辽东,现在王晋之这个老不死的竞跟他说什么要弹劾张素元,德宗的心情自然可想而知。
“你弹劾张素元什么?”德宗沉着脸问道。
秦桧贤就是德宗肚子里的蛔虫,德宗心里想什么,没什么能瞒得过他。这几天因为担心德宗的身体,所以王晋之跟他说的话,他是这耳朵进,那耳朵出,根本没往心里去。他没想到王晋之没得到他的准许就直接在德宗面前弹劾张素元,但王晋之毕竟极为孝顺,对他向来惟命是从,所以这个场子还得圆过去。
“陛下,老奴以为倒不如让王大人把话说完。”
德宗蜡黄蜡黄的脸这才缓和了些,说道:“也好,王爱卿,说吧。”
“陛下,张素元私下里与蛮夷通好,书信密使往来不断,据臣所知,贼奴酋首皇天极送与张素元金银珍宝无数,以图买通张素元,让他维持现状。”王晋之见状就跟吸了大烟似的,登时来了精神。
“陛下,贼酋皇天极趁此机会出兵千济,而张素元却对朝廷救援千济的旨意阳奉阴违,虚与应付。陛下,张素元之所以如此罔顾圣恩,不仅是贪图敌酋的财物,也是与敌酋互为倚重,因为若灭了奴贼,张素元惧怕朝廷不再倚重他,从而失去现在的权势,所以才与敌酋暗通款曲。”
虽然匍匐在地,但王晋之也说得慷慨激昂,吐沫星子横飞。
“陛下,张素元为贪图一己私利而罔顾圣恩,坐失了平灭贼奴的大好时机,如此,臣怎能坐视?张素元现在就敢如此,那将来为了权势,他还可能做什么,老臣更不敢坐视!”
“陛下,臣一片丹心,万望陛下明察,莫使貌似忠贞的贪鄙小人误国误民啊,陛下!”王晋之以头触地,老泪纵横。
听了王晋之声情并茂,看似有理有据的话,德宗糊涂了,再也拿不定主意,于是目光自然而然地向主心骨九千岁转去。
一旁安坐的秦桧贤听着王晋之的话也不由得暗自皱眉,除了张素元与离人接触的事,其余的,王晋之并没有跟他说过,可见王晋之是在扒瞎,何况就算对辽东的情况不甚了了,他也知道张素元不可能这么快就有能力攻打离人。
王晋之虽是他的人,但也是个废物点心,通过高行义的事,他也知道辽东应该放个有能力的人在那儿挡着,只要张素元不跟他作对,他现在还不想动张素元。
看到德宗皇帝向他看来,秦桧贤不由一阵得意,于是转头说道:“陛下,张素元与奴贼和谈的每一步都在老奴掌握之中,只是陛下近日来龙体欠安,所以老奴才没向陛下禀告。陛下,王大人也是一片忠心,至于张素元与奴酋和谈的事,刚才听了王大人的话,老奴一时也不好定论对错。陛下,您看是不是调张素元入京,让他在众臣面前直陈因果,而后再作定夺?”
既然是九千岁说的,德宗当然照准。
六十四章 安心
传旨太监拿着调张素元入京的圣旨抵达宁远时,满雄、祖云寿等知道原委的将军俱都大惊失色,但他们知道拦不住大人,于是俱都请求随行,但张素元一概予以拒绝。该安排的,早已安排妥当,第二天,张素元只带着佘义随同传旨官回京。
一路疾驰,天刚一擦黑,张素元一行进了京城。入城后,传旨官回宫复命,张素元和佘义则住进了馆驿。
稍事梳洗后,饭也没吃,张素元就带着佘义离开了馆驿,这时天已大黑了。出了馆驿刚走不远,就看见了夜幕中,正冲他开心笑着的兄弟方林雨。
宁远之战结束不久,张素元就把方林雨夫妻俩赶回了京城。
方林雨是来接张素元的。
如今的方府已不在都察院,两年前,就在秦桧贤渐成气候的时候,方中徇主动请辞,把督察院这把烫人的椅子让了出来。
辞官之后,方中徇并没有回广西原籍,而是留在了京城。
方中徇虽退归林下,但依然是桂党的领袖,因为他的原因,桂党既没像齐、闽、江、浙四党那样公然买身投靠,但也没受到秦桧贤和阉党的迫害。
密室之中,方中徇和张素元二人相对小酌。
“素元,你要我务必使秦桧贤把监军派到宁远去,这和你与皇天极接触的事有关吗?”他们两人间没必要说废话,方中徇直接就问到了心中一直困惑的问题。
“是的,伯父。”张素元答道。
“为什么呢?”方中徇紧接着问道。
张素元知道,方中徇问的不是某件单独的事,而是所有这些事背后他真正的动机。方中徇可以说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因为他的关系,方中徇对辽东的了解不比他少多少,所以跟满雄说的话是决不可以拿来跟方中徇说的,何况这件事,他也从未想过要瞒着方中徇,无论从感情上说,还是从现实的方面考虑,都是如此。
从感情上说,张素元信任方中徇,而且方中徇也是他唯一愿意与之商量这种事的人,至少目前是如此;从现实的方面考虑,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他要借助方中徇的地方还有很多,这种事他就是想瞒也瞒不过去。
方中徇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些,所以才会问得如此直截了当。
当听张素元说完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方中徇叹为观止之余,更是大感欣慰。
方中徇既是为张素元的变化而欣慰,也是为他无比英明的选择而欣慰。张素元终于走上了他希望张素元走的路,他没想到张素元这么快就走上了这条路,而最为重要的是,在他看来,张素元用一系列卓越的表现向他证明,张素元完全有资格走这条路。
方中徇觉得他今后再也不必为他的选择担心,即便最后他因此输得一塌糊涂,他也决不后悔,倘若万一如此,那他输的也是命,而不是眼光。
“伯父,朝廷此次调素元入京,起因当然是王晋之,但不知王晋之都告了什么,竟至于将我急调入京?”张素元问道。
听方中徇说完,张素元淡淡一笑说道:“这个王晋之倒也不全是个草包,至少与敌互重就很有创意,亏他想得出来。”
“素元,据你所说,照理秦桧贤应当在大殿上就压下王晋之的弹劾,但他为什么又要将你急调入京呢?”方中徇问道。
“伯父,虽然素元对秦桧贤曲意逢迎,但他肯定还不放心。他调我入京并不是因为王晋之,而是想要亲自观察,以便确定今后对我的态度。”张素元冷冷地说道。
“那你打算如何呢?”方中徇问道。
“还能如何?继续演戏。”轻轻叹了口气,张素元无奈地说道。
如何演戏?方中徇当然清楚,最好最有效的戏码就是无耻,这也是张素元叹气的原因。
“素元,或许你用不着演戏了。”方中徇微笑着说道。
一听这话,张素元登时精神一震,此次入京他最感头痛的就是面对秦桧贤时的态度,光是高呼九千岁给秦桧贤磕头就够他喝一壶的了,但这还只不过是开场白而已。
张素元清楚,方中徇必然了解他的心意,既然他这么说,就绝不会是无的放矢,而必定有所指。
“素元,秦桧贤掌权以来,朝廷内外,几乎没有他不插手的地方,几乎所有的部门都换上了他的人,但有一个地方,秦桧贤却几乎没动。素元,知道是哪儿吗?”看着张素元怦然心动的目光,方中徇不仅卖起了关子,因为看到这样的目光真是太难得了。
“哪儿?”
“太医院。”方中徇平静地说道。
‘轰’的一声,一枚炸雷在张素元心底炸响,他知道方中徇要说什么了,看来政局又将再起波澜,秦桧贤终于作(zuo平声)到头了。
“素元,皇帝的主治医官叫金人寿,他当年曾受过伯父的恩惠。每逢年节,他都会来我府上拜望。前些日子,我们闲谈时谈到了德宗的身体状况,他说德宗几个月前身体突然开始不好,而且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治愈。金人寿说德宗的病情极不乐观,随时都有可能突然恶化,本来这种病需要静养,需要清心寡欲,但德宗只要有一点精力就不老实。”
“伯父,德宗皇帝还可能有多少时间?”张素元沉默了一会儿后,低声问道。
“若照此下去,金人寿说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
“伯父,如此一来,素元就不必与秦桧贤牵涉过多,但现在还不能公然得罪他,还得与他虚与委蛇,伯父有什么良策吗?”张素元皱着眉头问道。
方中徇知道张素元是不想与秦桧贤单独见面,问他有什么良策指的就是这个。
低头想了想后,方中徇说道:“素元,你看这样可好,能不能在明天金殿上对质快要结束的时候,辽东前线刚好送来了十万火急的军报,就说离人异动,辽东诸将急请巡抚大人回去定夺。”
听了方中徇的话,张素元眼前一亮,他想了想后,说道:“伯父,此计可行,但必须抓紧时间,现在就办。”
当看着佘义飞身离去,瞬间就掩没在夜色中的身影,张素元觉得他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六十五章 准备
当皇宫的轮廓渐渐从如墨的夜色中慢慢浮现出来的时候,时隔六年之后,张素元再一次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接受群臣的质询。
质询刚一开始,以王晋之为首的反议和派就群情汹涌,言辞之激烈直视张素元为千古罪人,而张素元则从容地逐一驳斥,最后双方争论的焦点僵持在整件事的根本:帝国在关外的力量与离人相比到底孰强孰弱?
弄清这个问题,也就弄清了和谈到底是张素元说的缓兵之计,还是王晋之说的贪敌财物,挟敌自重。
这个问题虽然简单,但在金殿上却是弄不清的,这种事的结果往往就是那个嘴大,那个说了算,显然,现在王晋之的嘴比张素元大了不止一点半点。
王晋之这会儿得意极了,张素元这小兔崽子已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真是痛快!
看到张素元不再反驳,德宗皇帝蜡黄的脸就有点发黑。
“张素元,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皇帝陛下阴沉的声音又给王晋之喂了一粒槟榔顺气丸。
听到德宗语气不善,张素元跪倒在地,向上扣头后说道:“陛下,臣不揣浅陋,蒙陛下龙恩,得以略尽绵薄。臣于辽东已尽全力,辽东今日之局面,实已竭臣之所能。王大人责臣不能早平边患,以解君忧,臣无辞以辩,此诚臣之罪也。”
“陛下,王大人对臣处置辽东事多有不满,足见王大人忧心国事,确是陛下股肱,其能力亦必然远过微臣,故臣为陛下计,臣愿与王大人易地而处,如此臣可续效驽钝,又可让王大人一展奇才,早灭边患,以解陛下重忧。”
张素元话音未落,大殿上就已鸦雀无声,王晋之刚刚还得意洋洋的神态刹那间就被惨白的脸色和汩汩而下的冷汗取代。
大殿上慷慨激昂的气氛陡然间就变得压抑、沉闷,没人敢再多嘴多舌,因为若真的将张素元定罪,那这个时候往前冲就保不准让皇帝陛下的龙目看上。
德宗原本就有点小聪明,否则也不可能把木匠活做得如此出神入化,大殿上的气氛瞬间就翻了个个,什么原因他当然不会不明白。
看着王晋之和一众大臣们的神态,德宗鼻子里哼了哼。
德宗刚想要说话,这时他忽然看到一个小太监走到兵部尚书向天远身后说了些什么。
这种情况,德宗皇帝可从没遇到过,于是不由得直愣愣地看着向天远。
向天远发觉皇帝陛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于是赶紧走出班列,跪倒在地奏道:“陛下,辽东发来十万火急军报。”
德宗蜡黄的脸色立时就变得发白。
“张爱卿,离人在辽河沿岸密集调动军队,他们想干什么?”看完军报,德宗带着颤音问道。
“陛下,所谓和谈,是臣的缓兵之计,同样也是离人的缓兵之计,双方都在虚与委蛇,各取所需而已,所以战争随时都可能暴发。臣炸死敌酋吉坦巴赤,离人无不切齿,时刻准备为其报仇,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即开战,非是不想,实是不能。如今,贼酋皇太极已迫使千济定下城下之盟,解决了后顾之忧,也重振了士气,想必再侵帝国已迫在眉睫。”
张素元心道方中徇真是手眼通天,火候拿捏得真是到位。
“这该如何是好?”德宗紧接着问道。
“陛下,值此军情紧急之时,军中不能没有统帅,如果陛下恕臣未早平灭边患之罪,臣愿追随王大人,一定不让王大人有后顾之忧。”张素元慨然说道。
德宗瞥了一眼王晋之,却见他一身蟒服正突突乱颤。
“张爱卿,听旨。”德宗再也不看王晋之,对张素元说道。
“张爱卿,朕命你为辽东经略,全权统领关内外所有兵马,一切便宜行事,务必阻敌于境外。”
“陛下龙恩,臣不知所以,唯感激涕零,舍命以报君恩。”张素元以头触地,诚惶诚恐地说道。
只有到了这一刻,张素元一颗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到肚子里,万事俱备,东风亦来,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的命运终于开始掌握在自己手中。
踏着清爽的高秋,张素元回到了辽东。回到辽东后,他即刻将经略府由山海关迁至宁远。在迁府的同时,他派人通知左长,命他提前启动与离人互市的谈判。
在把离人密集调兵的事圆过去之后,张素元又配合他的行动接连上了三道本章。
为了写这三道奏章,张素元可没少点灯熬油,但最后还是不得不集思广益,请了三个本地最有才学的儒生帮着他写。奏章之所以这么难写,是因为他对奏章的要求太苛刻了些。他要求每道奏章都要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简明扼要,通俗易懂,并尽可能的有趣,最好是能引人入胜。
写这种奏事的本章做到简明扼要、通俗易懂不难,但要让不感兴趣的人觉得有趣,甚至引人入胜,那就未免太难了点,但为了尽最大可能确保成功,张素元就不得不高标准,严要求。
尊贵的皇帝陛下没什么耐性,理解力也不是很好,对辽东也不是有什么真正的兴趣。德宗对他的奏章能感点兴趣,只不过是一时出于恐惧而已,如果不能立刻抓住德宗的心,他的奏章就必然得落到秦桧贤手里,事情就会横生波折。
功夫不负苦心人,张素元的心血没有白费,他奏请的事朝廷一一照准,于是辽东的整个面貌即为之一新。
张素元上的第一道本章是请调班军。
所谓班军,就是专责修桥、铺路、筑城等项工作的军种。
宁远大捷之后,请调班军的奏章就随功臣表一同递了上去。
张素元的运气不错,大捷之后,人人升官发财,庙堂里的衮衮诸公无不心情大好,于是奏章批的也就格外顺利、快捷,但还是有点美中不足。可能是大人们早已习惯成自然,还也许有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就如同军饷一样,大人们批给了他一万人,他要求的四分之一。
急调班军入辽,对张素元极为重要,因为筑城是班军的专业,而民工中不可能找到如此多的各种工匠和熟练人员,且班军较之民工更易管理,效率自然也就远非民工可比。
效率就是时间,而时间对张素元意味着什么自然不问可知,况且,班军属军队编制,粮饷自然由朝廷负责,这也就等同于为他省下了大笔的军饷。
如此重大之事,又如何能等闲视之?张素元在奏章言道:“……,概自广宁失陷,缩守山海。山海虽亦控山扼溪,然何能屯养十余万兵马?后虽进至宁远,四城金汤,长二百里,但北负山,南负海,狭仅三四十里,屯兵六万、马三万、商民数十万于中,地隘人绸,此尤屯十万兵于青云。地不广则无以为耕,俱需关内供给,且人畜错杂,疫病多生,而今开解之计,唯筑锦州、中左、大凌三城。”
“……,筑锦州、中左、大凌三城,即可拓地二百余里。自中左以东地势渐宽,至锦州、大凌,南北而东西相方。三城完固,屯兵民于中,且耕且练。此势旦成,则贼来我坐而胜,贼不来彼坐而困。……,三城完之不完,天下安危系之;三城不得不筑,筑则即刻当完。锦州三城若完固,此后有进无退,全辽即在目中。……,为四百里金汤,千万年屏翰,所用四万班军,缺一不可。”
张素元的第二道奏章是为整军而上。
一到辽东,张素元既深入军中,这些年他几乎都是在与士兵们摸爬滚打中过来的,所以深知辽兵之弊。
辽东驻军十之八九皆由关内调入,而这个时候朝廷能募集到的士兵已多是市井无赖,狡猾贪鄙之徒,至于军官则几乎都是原本军中废闲不用之人。
为此,张素元上书说,自辽事以来,外省调募之兵,皆为市井乌合,御敌不足,鼓噪有余,糜费金钱,不得一用,不能援辽,反而扰辽。他主张以辽人守辽土,请求朝廷撤回外调之兵,招辽人精壮者填充。
对于以辽人守辽土,张素元从理论上论述,从军事上实证,从舆情上宣传,从行动上落实。他更以此为基础,对整个辽东军队进行了比较彻底的整顿和建设-裁冗、选将、编制、治械和备饷等。
于裁冗,张素元疏请撤回调兵,招补辽人。他奏请以新募辽兵取代部分调兵。经朝廷批准,裁汰调募冗兵两万七千余人,以辽民精壮者补充。客军官疲兵猾,困扰辽军多年,朝廷内外,始终未得良策,如今在张素元手上,终于有了转机。
于选将,张素元以“将则取近”为原则,为此,一年中他前后三次上疏朝廷,奏请从营伍中调补将领共26员。
于编制,张素元整顿关内与关外、南兵与北兵、招募与家丁等编制混乱、互不相属的状况。经过整编,核实为92231员名,其序列:分战兵与守兵--战兵为机动作战部队,分为步营、骑营、锋营、劲营、水营,含步兵、骑兵、车兵、水兵等兵种;守兵为戍城守堡部队,按其所戍城堡大小,分为屯守、马援、台烽等不同编制;另有镇军、驿骡、拨马,以警卫、驿传和哨探。整编后,明章程,严法度,分屯束伍,齐肃训练。
于治械,张素元奏称,“关外不苦无兵,只苦无盔甲、器械、马匹”。他奏请添置火炮,整修器械,查盔甲,点守具,从而使得辽军的武器装备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于备饷,张素元屡疏户部,催运粮饷;并奏准于关外另设饷司,与关内分收分发。
所谓饷司,就是军需物资的集散地。帝国制度,饷司设于何处、以及如何管理完全是文官的事,军方没有丝毫参与的权力。
饷司几乎都设在远离前线的后方。饷司中存有多少物资、以及何时能运到军中,对领军的统帅而言永远都是个未知数。辽东的饷司设在晋州,距山海关一百四十里。
饷司制度的弊端不言而喻,张素元奏请在关外另设饷司,饷司虽依然独立于军方之外,但毕竟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距离近了不说,很多事也可通融一二,不像以前毫无着力之处。
张素元上的第三道奏章是关于屯田。
建立关宁锦防线有两个相关的难题:粮饷难以驰解,流民难以安置。
筹措粮饷,安置流民,实现以辽土养辽人,以辽人守辽土,办法之一,就是屯田。
用兵之道:进则因粮于敌,退则寓兵于农,辽东的情况就更是如此,但朝廷对屯田却多有异议,认为既然军情紧急,就当严加防御才是。粮饷供给不上,形势却日渐紧迫。张素元不得不两上《请屯田疏》,极言不屯有‘七害‘,而屯则有‘七利‘。
当四万班军各就各位后,张素元即把筑城规格和标准交给各部主管,并令他们勘查筑城地的详细情况。
三日后,张素元召集班军全部千总以上军官议事。会上,张素元令各部主管根据所筑城池的规格、标准与筑城地的诸般情况,给出一个完工的时间。各部主管给出的时间短者一年,长者二载,皆无法令他满意,最后张素元决定,所有各城必须于明年六月底前完工。
张素元一方面向众人许诺,施工期间,粮食随便吃,管够,而且三天一顿肉,同样管够,不仅如此,他还承诺,工期提前一天,每个军兵赏银三钱,至于各级官吏另有重赏,但另一方面,他要按期责成。如果谁觉得无法完工,现在就交出辞呈。
辞呈当然没人交出,各城如期开工。
对于经略大人为什么非得要求在明年六月底前完工,不仅是各位班头,就是将军们也同样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筑城的同时,与离人的贸易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六十六章 用兵
打箭炉,名字相当响亮,但其实只是个位于帝国、后箭、蒙厥交界处的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而已。
按照张素元的要求,双方的贸易地点选在了这里,于是打箭炉这样一个荒僻的小村子,转眼就成为了繁盛一时的商埠。
对于交易的物品,张素元作了严格的规定,粮食和兵器严禁交易,此外就没有任何限制。对这一点,在与离人的谈判中,张素元交待左长寸步不让。
虽然去打箭炉做买卖的商团一个接着一个,但其实所有的商团都是由李汉昌一手经办,就即便不是他的人,至少也是他牵的线。
交易地点一定下来,张素元就派人封锁了打箭炉与辽东的交通。这种事是瞒不了多久的,但瞒得一天是一天,瞒得一个是一个。
南货北运,北货南输,承平时期的利差往往就有数十倍之多,在如今的形势下,利差又何止百倍!尤其是张素元命李汉昌大量购置的奇巧奢靡之物更是大赚特赚。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眼珠子通红通红的人比比皆是,于是弹劾张素元的折子如雪片般向上飞去。
这种情况是必然会发生的,张素元早就透过二位监军大人告知了秦桧贤,并承诺每两个月必奉上一份重礼,于是,一切自然风平浪静。
自从张素元执掌了辽东的军政大权,从山海关到锦州、及大、小凌河防线,其间四百余里的土地遂成人间乐土。这里没有贪官污吏,没有土豪恶霸,更没有盗兵悍匪;这里虽还称不上富足,但已没人挨饿受冻。
两千年前,圣人即有明训,天下所患者非贫,天下所患者唯不均,所以张素元治下的民众很少有人觉得自己贫穷,既然不觉得穷,那就自然安乐富足,何况生活不仅一天比一天好转,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未来充满了希望。
张素元从开始谋划全局的那一刻起,他就委托李汉昌陆续购进了大批粮食、种子、农具,当然,钱都是李昌之筹措垫付的。
互市一开,张素元就下令开始移民屯垦,他把粮食、种子、农具全都无偿分给流民。虽然风传皇天极战胜了千济,人心不免惶惶难安,但又有谁能架得住这等糖衣炮弹一个劲地猛轰,于是接下来的情形自然就可想而知,红火极了。
张素元这里红红火火,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对面后箭大汗皇天极的脸却一天比一天黑。
自父王吉坦巴赤兵败宁远后,皇天极一直心有余悸,对张素元其人更是极为忌惮,他知道张素元之胜绝非侥幸,如果处置稍有失当,那就不会是今天的结局。
初登大宝,皇天极一直如履薄冰,谨小慎微,但心中对兵败宁远的愤怒却也始终未曾稍有释怀,只是形格势禁,他不得不理智行事,做出正确的选择。
张素元是他的生死大敌,皇天极不敢再稍有轻忽,不需范文海指点,他也知道如再进攻帝国,就必需先做好两件事:剪弱张素元两翼-征抚蒙厥,降服千济。正当张素元加紧筑城,积极练兵的关键时刻,天从人愿,他一举完成了进攻帝国的准备工作,于是皇天极下定决心,再也不能让张素元从容筑城、练兵,彻底完成关宁秀防线的防御。
一旦张素元将关宁秀防线的防御完成,到时必将主客易势,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局,那时他们唯一的活路和转机就是帝国政局的腐败。
这一点皇天极和范文海的看法相同,但对策却截然不同。
范文海认为,他们决不可主动进攻张素元主政下的辽东,因为张素元必不会与他们进行野战,依然会凭坚城利炮固守待变,如此一来,必然打成消耗战,那最后胜既是败,又何况不胜?
范文海指出,他们唯一的对应之策就是以拖待变,因为辽东若久无战事,张素元这样的人在辽东是呆不住的。
皇天极承认范文海说得极有道理,但将刀把交到敌人手里,把举族的命运寄托在敌人自废武功上面,这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正当皇太极不顾范文海的极力劝阻,一意秣兵厉马,准备进攻帝国之时,张素元却突然提出要互市,这一下子就把他推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对于要不要互市,本来他自己都举棋不定。互市的诱惑力太大了,何况政事非他一人可决,如果非要一意孤行,那除了极端好战的莽古尔泰和阿敏外,大概没谁会支持他。
连年战争的巨大胜利,他们不仅掠夺了大片的土地和人口,也掠夺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但在后箭,这些东西却形同废物,因为有钱没地方花,而且山参、裘皮这些原本价值连城的东西如今却换不会他们急需的物品,成了没用的废物。
皇天极记得,刚与帝国大规模开战的那一年,由于断市,光山参就陆续烂掉了十万斤如今寒冬将至,离人急需布匹和棉花,光是这一点就不得不让他思之再三。
张素元一定看准了他不得不就范!被张素元迁着鼻子走的感觉令皇天极非常不舒服,如今唯一可以让他好受些的就是范文海跟他说,既然和谈不成,互市就一定是张素元私自决定的。只此一条,一旦形势有变,就足以赶走张素元。
随着打箭炉日渐繁盛,皇天极的心情却是一天比一天郁闷,因为他对发生的一切都无可奈何,形势已经不可逆转。
打箭炉一天比一天热闹,贵族之间的奢靡之风也已愈演愈烈,帝国来的奇巧奢靡之物几乎充斥在每一个有钱的离人家中,而且这股风潮也渐渐向民间蔓延。
对此,范文海也无可奈何,现在再想办法已经晚了,他只能安慰皇天极,说互市绝不可能长久,情况很快就会有变化。
范文海说得没错,情况果然很快就起了变化。
六月大旱,七月大水,发生饥荒已经不可避免。皇天极派人要求张素元售卖粮食,张素元答应了,但说需要时间筹措。两个月后,谷一斗银八两,食人肉的事也已时有发生。
虽然范文海依旧极力反对,但正如皇天极先前阻挡不了互市,如今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同样无法阻挡对帝国用兵,何况这一次是他自己决心用兵。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事,无论有什么样的道理,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皇天极都是断乎不能忍的,如今为了抢粮,兵气、民气都是最为可用的时候,此时不出兵,又更待何时!皇天极决心已定。
六十七章 锦州
六月末,除了锦州,大凌城和中左二城都没有如期完工。
本来是都可以完工的,因为班军们听都没听说过这样的政策,所以干劲空前高涨,效率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一个劲地往上蹿。其实,别说是工期提前的奖励,就是每天管饱和三天一顿肉也足以刺激得人人下死力,每天没命地干。
筑城筑到一半的时候,张素元突然命令暂时缓建大凌和中左二城,他要班军集中全力,不分昼夜地修筑锦州,因为他把锦州城的规格和标准提高到了宁远的水平。
六月中旬,锦州完工后,张素元并没有下令接着修筑大凌和中左二城,他把前后共五万的班军全部调回,令他们加紧修筑山海关一线的城防和宁远外围的防御工事。
张素元之所以突然变更原定计划,是因为他发觉了整个战略规划中的错误,他不该在这种形势下求全求备地建设他心目中的军事防御体系。
关于辽东全盘的战略规划,张素元与赵烈廷一脉相承,就是巩固后方,而后徐图进取,相机行事。
所谓巩固后方就是建成由山海关至锦州及大凌河一线,纵深四百余里的军事防御体系这个军事防御体系分南北两段:南段,由山海关至宁远,长约二百余里;北段,由宁远经杏山、锦州至大凌河,也长约二百余里。
整个防线以山海关为后盾总枢,宁远为中坚关城,锦州为先锋要塞。在北段,以宁远为后劲、锦州为中坚、大凌城为前锋,又以所城、台堡作联络,负山阻海,势踞险要;配以步营、骑营、车营、锋营、劲营、水营诸兵种,置以红夷大炮、诸火炮等守具,备以粮饷、马料、兵械、火药;并屯田聚民,亦屯亦筑,且守且战,相机进取,从而形成沿关外辽西走廊上,纵深400余里,以宁远为中坚,山海为后盾,锦州为前锋,其间中前、前屯、中后、中右、中左、右屯、大凌河、小凌河诸城,形同肩臂,势如联珠的军事防御体系。
在张素元的心目中,一旦完成这个军事防御体系,他就可以选兵设将,分守诸城。诸将所守之城,即为其死生之地,专责其成。战则一城援一城,守则一节顶一节。信守不渝,死生与共。倘能如此,则即如他先前在奏疏中所言,皇天极不来便罢,一旦来攻,即便他节节取胜,一路诸城凭坚城利炮,万千死士,必定可以极大地消耗离人的有生力量,恐他们未至宁远就已伤筋动骨,无力再战;如果皇天极不来攻他,就会坐困愁城,是等死之局,因为他一天增长的力量必定是皇天极的十倍、二十倍之数,但如今的形势却已不允许他按部就班地做,他能做的,只是建起关宁锦防线的骨架。
张素元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径不多了,即便皇天极沉得住气,给他时间,他自己却已沉不住气,他得想方设法诱使皇天极发动对帝国的战争。在售粮的问题上,他虚言诓骗皇天极,一来是想拖延个把月时间,二来也是想以此激怒皇天极和离人。
张素元之所以如此迫切与离人一战,是因为互市的原因。互市为他修筑城防赢得了必要的时间,为他进一步获取辽东的军心、民心和改善辽东的形势获得了必需的银子,但同时也为他种下了无边的大祸。
互市与和谈有着本质的不同。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朝廷目前至少对和谈采取了默许、观望的态度,但互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虽然秦桧贤暂时压下了互市的事,但若一旦爆发,就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到时他将百口莫辩,所以必须得赶在事情爆发之前大败皇天极,如此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与离人的再一次大战已迫在眉睫,现在已没有时间构筑心目中的完美防御体系,多点、逐层的防御策略并不现实,张素元决定把前线的所有防御力量全部集中在锦州,务必使锦州成为一颗钉在辽西大地上的钉子,一颗皇天极永远也拔不出的钉子,只要撼不动锦州,皇天极必败无疑。
在宁远大捷后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离人的力量虽也有不同程度的增长,但张素元掌握的力量却是爆炸式的增长,物资储备、纵深余地、兵员数量以及战斗力和士气等等方面无不如此。虽然仍不能与离人铁骑平野争锋,但凭坚城利炮,他已有绝对的信心挫败皇天极。
今时已不同往日,吉坦巴赤当初有长期围困宁远的能力,但皇天极今天却是想做也已经做不到。如果皇天极不能速战速决,就难逃失败的结局,皇天极和他打不起消耗战。
锦州,是辽西重镇广宁的卫城,位于小凌河与哈喇河之间,北依红螺山,南临辽东湾,地处险要,势踞形胜,为帝国关宁锦防线的前锋要塞。
锦州始建于帝国开国初年,为指挥曹奉修筑。城周围五里一百二十步,高二丈五尺。其后,又经都指挥王锴增扩建,南北四十五丈、东西九十五丈。城门为四:东江远,南永安,西广顺,北镇北。
宁远大捷后不久,张素元即遣赵明教总督锦州。按照张素元的要求,赵明教重建了一座关城。新城是在旧城的城基上重建的,并没有扩大,只是比旧城厚了八尺,高了一丈六。竣工之日,张素元徒步绕城三周。城外、城内、城上各走一遍,而且每隔三五步不等,即令力士奋力以铁锥猛击,总之,经略大人检查之仔细令人叹为观止,检查得大将军直冒冷汗,暗自庆幸筑城时没有一丝松懈。
欢宴之后与赵明教密谈时,对于将来战局可能出现的情况,张素元说了他的预测。他说一旦离人南侵,锦州就是一座孤城,半年之内不会有援兵,也就是说,锦州至少必须得独自坚守半年。
经略大人是什么意思,赵明教当然明白,对于锦州能否坚守半年,他心里自然有底。城是他建的,兵是他练的,只要兵员、物资等什么都不缺,守多久他都有信心。筑城时,他对质量的要求已经不能用严苛来形容,之所以如此,既是因为他对张素元交待的事不敢怠慢,更是因为他早已预见到了这种情况。经略大人既然让他督造锦州,那将来锦州的主帅十有八九就是他。于是,当张素元接下来问他愿不愿意担任锦州主将,他自是慨然接下重任。
按照赵明教的要求,张素元给锦州调派三万步军,二万精壮民夫,并令总兵左长、副总兵朱虎城为其左右翼,为了以策万全,粮食、器械等各种物资也都储备了一年的量。
有了这份底气,如今看着城下如排山倒海般潮涌而至的离人铁骑,也就难怪赵大将军竟然面带笑容,那一份轻松写意说是儒雅风流也不为过。
六十八章 深谋
云历一六三八年,八月十二,皇天极率师八万自沈阳誓师起兵。
十五日,皇天极抵达辽西重镇广宁。
十六日,自广宁起兵,皇天极命贝勒德格类、济尔哈朗、阿济格、岳讬、萨哈廉、豪格率护军精骑为前队,攻城诸将率绵甲军等携云梯、巨楯诸器械为后队,他同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率领大军居中,八旗三队,鱼贯而行。
十八日,进入帝国疆界,大军由纵向的前、中、后三队,调整为横向的左、中、右三路:皇天极自率两黄旗和两白旗兵为中路,直趋大凌城;大贝勒代善、二大贝勒阿敏、贝勒硕讬及总兵官等,率两红旗和镶蓝旗兵为右翼,直趋锦州;三大贝勒莽古尔泰率正蓝旗兵为左翼,直取中左。
起兵之前,皇天极已知道了锦州一线大致的情况。除了锦州,其余诸城大都没有建完,因而只要攻下锦州,他们就可以席卷而至宁远。
虽然已经探知其他诸城无兵驻守,但皇天极依然驱大兵横掠四方,他这样做一为保险,二为抢粮,三为毁城。
二十二日,三路大军会师锦州城下,距城三里,四面扎下营寨。
二十三日,清晨。
牛皮大帐外,皇天极负手而立,眺望着沐浴在晨光中的锦州,面容凝重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