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想起了范文海说的张素元不可与战的话,说他决不可主动进攻由张素元戍守的辽西。对这些话他绝不相信,所以主动挑起战端,但一路所见,范文海的话在他心里产生的阴影已越来越大。
因粮于敌,这是所有深入敌国的军队都想做的事,皇天极现在就更是如此,但他对此却也没抱多大希望。既然辽东祸不单行,水旱交加,那泺西又能好到哪里去?可他亲眼看到的实际情况,心情又已远不是失望所能形容。
皇太极之所以决意在此时出兵,现在正临收获的季节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他要抢在收获前出兵。这里原本就是有名的粮仓,他知道张素元屯田搞得有声有色,虽然灾情严重,但总会收获些的,可他看到的实际情形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除了长势茂盛得没边的荒草依然生机盎然,庄稼地里却是干干净净,除了新长出来的荒草外,什么都没有。这意味着什么,皇天极当然比谁都清楚。这已不仅是他没有如愿搞到粮食那么简单,如今这一切对他而言,只意味着张素元这个人而已。
下这样的命令,对高行义之流当然不算什么,一句话而已,但对张素元而言却需要极大的决心,可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命令执行的情况。
像这种命令一下,不弄个哀鸿遍野,哭声载道才是怪事,但眼前的景象却说明张素元的命令不仅没有受到抵触,而且还必定得到了农民的支持和配合。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连这种命令都能执行到如此境地,也就意味着张素元所有的命令都会被不折不扣地贯彻下去,而这又意味着什么,皇天极当然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因为这也是他梦寐以求的。
看着眼前朴实无华、凝重厚实的锦州城,皇天极心头漾过一丝悔意,但已经晚了,他已不可能现在回头。他可以战败,但不能现在掉头回去。战败了,他依然是大汗,但若不战而回,那这个位子就不再是他的了。
“范先生,这一仗该如何打?”皇天极向站在身边的范文海问道。
该如何打?这是和尚头顶上的虱子明摆着的,除了强攻和围点打援之外别无他法。以往攻占坚城的成功战例几乎都是采取里应外合,或是诱敌出城、围点打援的方法,沈阳、辽阳、广宁莫不如是。
攻打宁远,是离人战史上唯一的一次强攻坚城,但却是以惨败告终。
对于张素元,皇天极或许尚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可以把张素元调出坚城,在野外聚而歼之,但范文海对此却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张素元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看张素元的一系列部署,此战要想打下去就只有强攻坚城一途。
范文海毫不怀疑,只要张素元坐镇辽东,那不论是强攻锦州,还是宁远,最后都必定以失败告终,因为皇天极负不起强攻到底,直至拔城而下的代价。
范文海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雄才大略的皇天极现在已经意识到了此番出兵的危险,但已骑虎难下,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
就在锦州黑云压城的时候,张素元与王丙元和江上庆二位监军大人的蜜月也已正式宣告结束。
一个月前,张素元接到了方中徇的一封信,信中谈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在外人看来,整封信完全就是一个老人的絮叨而已。
张素元的目光凝定在信中“余年来身体日衰”这几个字上,良久之后,他方才将信烧掉。方中徇这是在告诉他,德宗皇帝可能最多只有一年的寿数了。
在书房中静坐了一夜后,张素元终于下定了决心。
互市以来,王丙元和江上庆哥俩就如突然返老还童般,都变成了怀春的少年郎,他们想着每天都在直线上升的银子数目,就每每在睡梦中笑着醒来,又笑着睡去,幸福得一塌糊涂。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空中楼阁,一觉醒来,天地就翻了个个。半个月前,张素元下令提前收割庄稼,说这么做是为了防备离人来抢粮,还说什么宁枉务纵。
本来张素元干什么,他们早已概不过问,他们关心的只是他们的银子。既然张素元说有可能打仗,他们的银子继续放在这儿就不那么保险,这可不行!于是他们跟张素元说想把银子运回关内,但张素元却百般搪塞。
张素元的态度令他们疑窦丛生,忧惧不已。如果张素元这个王八犊子铁了心要黑他们的血汗钱,那他们也是毫无办法,因为他们和九千岁再亲,也没有银子和九千岁亲,何况他们还有要命的把柄掐在张素元手里。
七天前,到了给九千岁送银子的日子。以往根本不需他们提醒,张素元自己老早就会把银子准备好,但这回却毫无动静。又过了两天,他们找到张素元提及此事,但张素元却已同样的理由搪塞。
张素元到底想干什么?王丙元和江上庆大惑不解,张素元想黑他们的银子还情有可原,但他怎么敢连九千岁的银子也要黑?
当他们最后一次确认张素元的态度后,密折就一道接着一道飞向京师。
六十九章 争锋
就在皇天极远眺锦州的时候,城中一位千总缒城而下,他带来了赵明教议和的信札。
锦州信使的到来,皇天极大感意外的同时,希冀锦州不战而降,轻取胜利的心也不由得随之大起。
对待信使,皇天极倍加礼遇,但对议和的态度却非常强硬。他对信使表示:“尔欲降则降,欲战则战!”并在给赵明教的回书中,称:“或以城降,或以礼议和。
信使去后,即音空信渺,再无消息。三日后,皇天极冲冲大怒,下令攻城。
二十五日,锦州激战,终于爆发。
攻守激战自午时始,历三个时辰后,以皇天极折兵三千,伤四千,不得不退兵五里扎营结束。
初战失利,皇天极派人回沈阳调兵。
战后,赵明教复遣使者致书议和;皇天极议和心切,也派使者入城和谈。其后三日,议和不成,复战;战而无功,复谈。城里城外,议和与兵锋,尔来我往,交替进行。
二十九日,皇天极再遣使者,但赵明教闭门不纳,且凭碟高喊:“汝若退兵,我国自有赏赐。”
皇天极无奈,只得亲笔写下一封书信射入城中。
皇天极在信中激道:“若明教将军果然勇猛,何不出城决战?将军今之所为,乃如野獾入穴,藏首匿尾,狂嗥自得,以为无人可以将其奈何,然不知猎者锹镐一加,立如探囊。想将军闻有援兵之信,故出此矜夸之言。夫援兵之来,岂惟将军知之,我亦闻之矣。我今驻军于此,岂仅为围此一城?正欲待尔救援兵众齐集,我可聚而歼之,不烦再举耳!今与将军约,将军出千人,我以十人敌之,我与将军凭轼而观,孰胜孰负,须臾可决。将军若自审力不能支,则当弃城而去,城内人民,我悉纵还,不戮一人;不然,则悉出所有金币、牲畜,饷我军士,我即敛兵以退。”
书信射出后,城中毫无反应。
九月五日,皇天极急不可耐,命系书于矢,射入锦州城中,再次劝降,但赵明教依然不予理睬。
六日至十一日,后箭军继续围城。
十二日,都统博尔晋侍卫、都统图尔格副将,率援兵从东阳来到秀州行营,以增强攻城的兵力。
至十二日,大军已围城二十日。其间:以军事手段攻城,不克;以政治手段议和,不成;诱其出城野战,不出;布局奇兵打援,不获。时值初秋,寒气已重,官兵暴露荒野,粮料奇缺,人马疲惫,士气低落。
十五日,后箭大军分兵为两部:一部继续留驻锦州,在城外凿三道濠,加以包围;另一部由皇天极率领官兵数万,往攻宁远。
二十二日,清晨,皇天极率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和贝勒济尔哈郎、阿济格、洒哈廉等八旗官兵直驱宁远。
二十三日,黎明,后箭大军抵达宁远城北岗,于灰山、窟窿山、首山、连山、南海,分为九营,形成对宁远的包围态势。
宁远,今日之宁远已非昔日之宁远!
临近大战,宁远百姓虽紧张依旧,但脸上已再无昔日的惶恐,不论大人还是孩子,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如此。
紧张,任谁面对如此大战都难免紧张;脸上再无惶恐的神色,因为没人相信城池会被离人攻破。
如今的宁远,城坚、池深、炮精、械利、粮足、兵壮。人人都知道,城里的三万五千守军是人人精而器器实。
有了这样的底气,张素元终于有条件可以略微改变一下往日凭坚城以用大炮的单一战法。
张素元此番除了把内城防御布置得如铁桶一般风雨不透外,他令满雄率八千铁骑于北城下依城垣列阵。
满雄的八千铁骑依城根列阵,阵前是火器营督司王江雨统领的二千四百名火器营官兵;火器营前面则是车营督司李春华统领的一千二百名车营官兵
李春华以三百六十辆战车在深三丈、阔三丈的壕沟前围起了一座半圆形的营寨。
对于张素元的这种布置,即便最谨慎的将军也都跃跃欲试。
这是一口气,一口怒气,一口憋在将士们胸中多年的怒气。
自从吉坦巴赤起兵以来,帝国军队与离人铁骑于平野争锋中,无不如土鸡瓦犬般不堪一击。
对于将军们而言,这是多大的耻辱,不言而喻。今天在张大人麾下,他们终于有希望可以一吐胸中郁积了这么多年的恶气,试问这多热血男儿无论平素多么谨慎,如今有谁可以压抑得下这份冲动?
鹊屏中选的满雄自是豪气飞扬,骄傲得不能再骄傲。
张素元这样布置,当然不是只为了一吐同样也在他胸中郁积的恶气。不论心中有什么样的恶气,他都永远不会用将士们的生命为代价来疏解,他有更深一层的思虑。
对于此番宁远之战,如果仅仅局限在一时的胜负,就完全没必要在城外结阵。
在城外与离人铁骑缠战在一处,将士们的伤亡必将大大增加,但这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是一次能以最小的代价再一次达到战局转折目的的绝好机会。
换句话说,今天宁远城下的伤亡将避免将来更大的伤亡。
将士们早晚有一天得脱离城墙的庇护,在旷野中与离人强悍的铁骑对垒争锋。要做到这一步,将士们必需得经过血与火的严酷考验。只有面对欲死则生,欲生则死的残酷杀场,兄弟们方能成长为无敌于天下的雄狮劲旅!
信心,对于真正的军队而言,不可或缺。没有信心的军队是绝无可能在真正意义上的战争中取得最终的胜利。
上一次的宁远之战,使辽东的整个战局为之改变,而战局改变的根本就是信心的改变。这既是朝廷的信心,也是辽东军民的信心。
凭坚城、用利炮是可以打败离人的,这就是使辽东整个战局为之改变的根本原因,而这一次,将士们若能于白刃交击中不落下风,那辽东的战局将再一次为之转变。
今次城下列阵,将士们前依深壕,背托坚城,地利上占尽了上风,所以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对垒争锋,但此举也足以实现他的目的。此战如能如愿,其意义当不逊于上次,从此,他必将真正成为辽东所有军民心中不败的战神。
政经结合军略,今后不论风云如何变幻,只要有三寸气在,他在辽东的根基就无人可以动摇分毫。
七十章 有悔
立马在高岗之上,皇天极率诸贝勒巡视阵前。
看到宁远城下森严的壁垒,皇天极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一次他是彻彻底底地后悔没听范文海的话。
此战必败,皇天极心中再无任何侥幸。
皇天极本身就是个杰出的军事统帅,但他更是个极高明的政治家,有着高远的目光。
在目睹了宁远城下列阵的帝国军队的那一瞬间,皇天极猛然意识到了此番失利最严重的后果已不是他达没达到目的,或是折损了多少八旗儿郎。
皇天极痛苦地意识到,在辽东这盘棋局上,张素元才是高明的弈者,而他不过是个臭棋篓子,是陪衬张素元这朵红花的大绿叶。表面上看来,是他在棋局中占据主动,而实际上,他却一步步都是在顺着张素元划下的道上走着。
皇天极知道,他将和父亲吉坦巴赤一样,宁远之战将再一次成为辽东整个战局的转折点,但他和父亲面临的情况和处境又有不同。
战前,父亲吉坦巴赤没有意思到宁远之战的重要性,而他意思到了,但父亲有选择的权力,而他却没有。
皇天极已毫不在意此番出兵的成败与否,此刻,他的全部精神都已集中在宁远城下列阵的那万余兵马。
这万余兵马将至少决定辽东未来数年的走向。
虽明知必败,但也必须一战,他必须打垮城下严阵以待的这万余帝国军队。如果失败,离人势将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对张素元,他将更加迅速地失去抗衡的能力,但要想打垮城下列阵的兵马却又谈何容易!且不说突破利炮、深壕、车阵构成的防御网需要搭上多少儿郎的性命,最要命的是城下地势狭窄,一定的时间内,兵多也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而且因为逼近城垣,难以尽力纵击,这势将极大地抑制八旗铁骑的战力。
张素元把什么都算记好了,皇天极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已由不得他不战,不战和战败,在这个意义上没什么不同。
军帐内,皇天极传令诸贝勒和一众大将,要他们务必做好一切准备,一定要击溃城下列阵的帝国军队,绝不能有任何散失。
对于皇天极的命令,即便就是最好战的三贝勒莽古尔泰也极力反对,众人皆以距城近不可攻为由,力谏。
莽古尔泰虽然好战,但脑袋并不热。
攻打锦州尚且如此,而宁远城更坚、器更利、将更猛、兵更精,更为重要的是,坐镇宁远的张素元更远非锦州主将赵明教可比,若强攻宁远,结果如何,人人都已心知肚明。
皇天极知道诸贝勒和众将的心思,从战术上考虑,不攻宁远,马上撤兵是正确的,但站在战略的高度上,就绝不能不战而退。
皇天极有苦难言,他不能对众人明言原委,说了徒乱人心而已,不会有任何好处。
对于三大贝勒的谏止,无奈之下,皇天极最后佯装大怒,道:“昔皇考太祖攻宁远,不克;今我攻锦州,又未克。似此野战之兵,尚不能胜,其何以张我国威!”
言毕,皇天极起身出帐,亲率贝勒阿济格与诸将、侍卫、护军等,向城下军阵驰疾进击,冲车阵,攻步卒。诸贝勒不及披甲戴胄,仓促而从,追随皇天极纵马疾进。
离人铁骑不顾炮火造成的巨大杀伤,转瞬间就突入车阵,双方儿郎顿时短兵相接,空前的激战就此开始。
城上,张素元亲临城堞指挥,红衣大炮、木龙火炮、灭虏炮等各种火器齐发,一直打到不能用为止。
城下,矢镞纷飞,马颈相交。离人铁骑死于炮火之下,唐人儿郎倒在刀箭之下。 到处都是尸体,几乎覆盖了城下的大地。
激战从早晨到中午,满雄亲冒矢石,统领手下儿郎死战,没有后退过半步。
三个时辰的殊死搏斗,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伤亡。满雄身中十数箭,仅仅坐骑就被射杀三匹;后箭贝勒济尔哈朗、大贝勒代善第三子萨哈廉和第四子瓦克达俱受重伤,游击觉罗拜山、备御巴希等被射死。
高坡之上,皇天极被众人强自劝回后,就一直紧张地关注着战局的发展。当火辣辣的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头顶上时,皇天极知道他败了,彻底的败了。
皇天极下令停止进攻,撤退到双树堡扎下营寨。
将战死将士的尸体焚烧之后,二十四日,皇天极率军撤离宁远,退向锦州。
二十七日,捷报传来,锦州顶住了一夜的狂攻之后,离人撤军北去,这场历时一个多月的大战终以帝国完胜,离人惨败结束。
消息传来,辽西大地一片欢腾。这一次,张素元不必再诱之以利,民众移民屯田的热情空前高涨。虽然不必诱之以利,但张素元发下的粮食、种子、农具、耕牛却倍于前次,不仅如此,张素元更下令清空库银,以犒赏将士为名,将辽东全部存银都发了下去,对阵亡将士的抚恤亦十倍制例。由此,辽东军民狂喜的程度几近沸腾。
“……奴兵起自今日,十有余年,其间尽天下之兵,未尝敢与奴合马交锋,即臣去年,亦自城上而下攻。今始一刀一枪,下而拼命,不顾奴之凶狠彪悍,臣复凭堞大呼,以励将士,诸军忿恨,誓一战以挫此贼,此皆将军满雄之功居多。……奴兵四围锦州三十余日,其间大战七战七捷,小战二十五,亦无战不捷。将军赵明教坐镇孤城,亲冒矢石,指挥得当,遂有此功。……仰仗陛下龙威,成此数十年未有之武功。”
最后看了一遍写给朝廷的报捷奏章,张素元将奏章用火漆封好。
奏章之中,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及如今已无人敢不提的九千岁秦桧贤。张素元知道,这道奏章一去,他和秦桧贤就再无转圜的余地。秦桧贤为了对付他,今后必将无所不用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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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章 嘱托
宁锦大捷的消息传至京师,又激起了一阵波澜,不过,这次的波澜却只局限于朝廷,至于百姓,则是波澜不经。胜利了第一次,第二次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何况既然奴兵过不了山海关,前方战事就和他们没多大关系,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百姓们可以高高挂起,但朝廷上下却不能高高挂起,因为升官发财的机会又来了,这个时候又怎能高高挂起?
朝廷上下,对宁锦大捷唯一感到分外不爽的就是九千岁秦桧贤。虽然他必定是功劳簿上的第一人,但这已经没什么意义,他的官爵已至极品,不可能再升了,至于赏赐的那百八十两银子,自然就更不用提了。
对于张素元,秦桧贤的心情已不能用恨来形容。偶尔顶撞过他的人,或许万里有个一,他还可能原谅,但对敢于蔑视他、瞧不起他的人,即便把这些人打进十八层地狱,也疏解不了多少他胸中的滔天恨意。
对张素元,秦桧贤如今就是这样的心情,但张素元不比西林党那些腐儒,不那么好谈弄,所以心中的恨意就更是无可形容。
收到王丙元、江上庆的密扎后,秦桧贤当时就气得五雷号疯,但一时又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可以整治张素元,如今又传来宁秀大捷的消息,他的心情如何,也就可想而知。
以张素元的功劳,封公侯之爵也不为过,但如果再升张素元的官职,那就早晚得威胁到自己,所以无论无何都必须将张素元拿下,越早越好,一刻都不能当误。
一收到张素元的奏报,秦桧贤即刻就将吏部尚书崔明修传进了府中。
崔明修是他最信赖的军师,一遇着无法决定的事,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崔明修,因为崔明修不仅无耻第一,智谋也是第一。
听完秦桧贤的交待后,崔明修眯缝着眼睛略微想了想,不多一会儿,一条万无一失的妙计就酝酿成熟。
“九千岁,您老人家只要令朝廷不因宁锦大捷而封赏张素元,小人就担保一定可以拔掉这根刺。”崔明修谄笑着说道。
“这话怎么说?”秦桧贤疑惑地问道。
“九千岁,如果张素元这小子识相,他一接到封赏令就会主动请辞;要是不识相,他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早晚要他还看。”崔明修阴阴地说道。
“那该怎么做呢?”
听崔明修如此这般地说完,秦桧贤抚掌大笑,忧心尽去。
秦桧贤私下里放出了口风,于是反应立至,接着,一场大鸣大放的大批判就此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听到宁锦大捷的消息,病榻上的德宗皇帝精神大振。心情大好之下,皇帝陛下再一次主动提出,要召集文武群臣在朝堂上大议封赏之事。
坐在龙榻上的德宗皇帝,虽然身体时不时地哆嗦那么一下,但精神尚好;中气虽不怎么足,但声音也还平稳。
群臣三拜九叩之后,德宗看了看两厢端然肃立的众人,说道:“此番宁锦大捷,诚如张爱卿所言,是数十年未有之武功,当真可喜可贺,朕要大加封赏。诸位爱卿,你们看,该当如何封赏才是?”
德宗话音刚落,督饷御史李政出班跪倒,奏道:“陛下,抚臣张素元素以灭奴自诩,中外恩威倚重,但前者和谈一节,闻者无不惊诧。抚臣自谓和谈名也,实另有作用,但和谈期间,奴兵却东下千济于前,而复南犯锦州、宁远于后。臣愚昧,实不知抚臣另有作用于何地?前者,枢臣王晋之经略辽东之时,曾极言和谈事关国体,不可轻动,否则徒遗封疆之忧。盖枢臣老成持重,洞悉夷情,不啻烛照,边臣若此,何事不安?”
李政的意思很明白,与皇天极和谈的策略是错误的。
对德宗而言,边关无事就是好事。只要不来烦他,不论用什么办法,他都不反对,所以对于和谈的事,他是默许的,但现在看来,奴贼东南并犯,议和确实没有什么效果,于是皇帝陛下当即表扬了王晋之的远见卓识。
表扬了王晋之,也就等同于间接批评了张素元。
能在这里立足的,没一个不是精英中的精英,所以皇帝陛下的意思自然人人都明白,于是群情立时汹涌。
河西道御史梁栋烈出班奏道:“陛下,张素元假借和谈,设计太奇,然殊不知却正中夷贼算计。且贼奴困攻锦州之时,张素元竟不发一兵驰援,此行比之当年逆贼高行义不援宁远又何遑多让?据臣浅见,张素元居功抱残,已心生胆怯,此诚为暮气难鼓!今宁锦之捷,实为厂臣九千岁殚心谋划,调度有方,若不与奴贼议和,其敢犯宁锦乎?”
德宗听得连连点头,是啊,如果张素元不被猪油蒙了心,不与皇天极议个什么和,那夷贼又怎会攻打锦州和宁远?议和的事可以不说,但不援救锦州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去的。张素元确实是胆怯了,议和不就是示弱吗?真是暮气难鼓!
工科给事中陈新又接着奏道:“陛下,张素元每有奏疏,动辄高谈慷慨,阔论陈辞,言必保疆,以复泺全辽为己任,其心何其壮伟!然余音尚在,奴兵已蹂躏我之属国。方其时,张素元即便不能驰援千济,但奴兵东掠,其虚可捣,然张素元以种种说辞,虚应国命。既而,贼围锦州,张素元竟不发一兵以援唇齿之重地。张素元尝言,固京师必固山海,固山海必固宁远,固宁远必固锦州,然昔日之言对照今日之行,又何其悖也!天幸将士忠勇,为报皇恩,拼死杀敌,孤城方能自固。张素元言行不一,还上奏请功,臣实不解。”
德宗探问众臣,竟无一人为张素元辩驳,一时间,德宗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宁锦毕竟获胜,张素元纵有千万不是,此时也不当罚,否则谁又能在宁锦梅开二度,两胜贼夷?不叙功,显然说不过去,但对张素元也不能不妨。
张素元已是封疆大吏,手握重权,如今帝国最精锐的军队几乎尽在张素元手中,对这样的人怎能不防着一手?绝不能再升他的官了,否则此人将更难驾驭。
朝廷的恩赏圣旨宣读之后,宁远众将俱都忿忿不平,因为对张大人的封赏在圣旨之中倒数第一,全部封赏只不过加一级虚衔,赏银三十两而已。
三天后,张素元的乞休疏送达朝阁;第七天,德宗恩准的圣旨就送到了宁江。
临别之际,张素元设家宴招待满雄、赵明教、祖云寿、郑学峰等一众大将。
席间,张素元面容凝重地嘱托诸将,言道:“辽东这数万将士已是帝国基石,绝不能让兄弟们无辜枉死。素元相信,只要诸位兄弟精诚团结,就一定可以做到。”
张素元虽然没有明说,但诸将都明白大人的意思。如果新到任的经略如袁丰泰、王桢化之流异想天开,胡乱指挥,他们就要齐心协力,反对到底,说什么也要保住这数万铁血儿郎。
清晨,淡淡的霞光照耀着辽东苍茫的大地。
艳艳的霞光一如往日般灿烂,但落在宁远城里城外所有人的眼中却平添了无可言说的凄凉,他们的心此时都如这秋风中的大地一样萧索而悲凉。
张大人走了,没有人怀疑,他们安稳的生活也将随着张大人离去。
不舍和恐惧重重压在了将士和百姓的心头。
长街肃穆,除了送张素元一行出城的众将,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哭声,秋风里的哭声,无人不在落泪。
猎猎翻飞的战旗下,长跪在城上的将士无不以泪洗面,目送着如兄如父的统帅离去。
长风寂寥,天高地阔,张素元离开了这片血肉相连的苍茫大地。
七十二章 故人
通往京师的官道上,张素元、方林雨和五名护卫随着一辆马车缓缓向前行进着。
马车里坐的是张素元的父母妻子,五名护卫是佘义、赵庆侠、江史隆、李翌、刘平。同佘义一样,其余四人也都不在军籍。他们原本是江湖中人,吉坦巴赤攻打宁远之时,他们来帮助守城,后因尊崇张素元,就一直没有离去。
张素元此去京师不为别的,只是因为礼貌,归家之前,他要去拜会方中徇。
张素元全家到访,方中徇的礼数自然周全之极,没有一点疏忽,因为两家人的特殊关系,所以也就没什么内外之别,两家不论男女老少俱都在席前落座。
欢宴之后,方中徇将张素元让入密室。落座后,张素元刚要开口,却见方中徇微微向他使了个眼色。
“素元,有一位故人想见见你。”方中徇哈哈一笑,说道。
“伯父,不知那位故人想见小侄?”
张素元大惑不解,究竟是什么故人,要在方府的密室中见他?
“老朋友,出来吧。”
话音未落,立在北墙的书柜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个暗门,原来密室之中还有密室。
暗门同样无声地缩进墙壁后,一位鸡皮鹤发的老者走进了密室。
老人一入眼帘,张素元随即就认出了此人是谁。这不是拥立德宗登基的大太监刘安吗?他怎么到了这里?
“ 张大人,还认得刑余之人吗?”看着张素元惊疑的神色,老者笑着问道。
“老先生曾施恩张某,素元怎敢忘怀?”张素元赶紧抢上一步,躬身一礼后说道。
“张大人,哪里话来。方大人早年有大恩于寒家,虽然方大人不记得,但刘某如何能忘?只是老朽无能,始终无以为报。方大人既对张大人青眼有加,那日朝堂之上,老朽也不过举手之劳,又何谈施恩?”
重新落座后,张素元见方中徇神色从容,此前也没向他暗示什么,可见有关刘安的事,方中徇定是要他自己拿主意,只是刘安找他能有什么事呢?
“张大人,实不相瞒,老朽九死一生,全赖信王殿下救了老朽一命。此次来见张大人,老朽也是受命于信王殿下。”刘安直言不讳地说道。
听刘安提到信王季由检,张素元也就明白了刘安来见他的用意。
德宗皇帝虽形如秦桧贤手中的木偶,就连自己儿女的性命也保不住,但他却始终保住了两个人:皇后张若曦和弟弟信王季由检。
自从得知德宗病重之后,方中徇和张素元当然不可能忽略将来会由谁承继大统的事。方中徇明确地告知张素元,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个皇帝必是信王季由检无疑。
关于信王其人,一向少有人注意,就是方中徇也不甚了了。一来当初没人能想到,皇位有一天可能由他来坐;二来秦桧贤专权以来,信王深居简出,低调之极。
从刘安这件事上,张素元觉得这个信王很不简单,至少是个既有野心又有相当能力的人。
虽被秦桧贤搬倒,但只要刘安活着,他在宫中的势力就不可能被全部铲除。季由检冒险就刘安一命,定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也同时说明他早已决心一搏,再者,季由检能从秦桧贤手上救出刘安,就说明他的根基已然不浅,已然培植起自己的势力。虽因德宗的关系,秦桧贤不能加害季由检,但对他的监视必定如水银泻地般严密。在这种情况下,若没有一定的势力,季由检既不敢,更没有能力办这种事。
刘安的来意很清楚,当他露出招揽之意后,张素元始终婉言坚拒,最后,张素元对刘安言道:“老先生,请您转告信王殿下:秦桧贤虽是千古未见的贼子,权倾天下,但他并不是通常所谓的权臣。如果没有皇权支撑,秦桧贤不过是堆臭肉,无足轻重。素元生平所学,向以忠君报国为己任,君皇之争份属皇家内务,非臣下所敢涉入。若他日信王殿下登临大宝,旦有所命,臣下愿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但这之前,素元当谨守臣下的本分,无论如何也不敢有丝毫逾越,还望信王殿下见谅。”
刘安原本以为张素元受秦桧贤排挤,定会召之即来,所以才在季由检面前自告奋勇,但没想到乘兴而来,却是败兴而回。
刘安去后,方中徇看着张素元点了点头,赞许地说道:“素元,做得好。”
从张素元和刘安的对话中,方中徇知道张素元心中已经没有丝毫犹疑。
方中徇毫不怀疑,只要真正下定决心,那天下间就再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够困住张素元。像张素元这样的人杰,世间能够困住他手脚的,只有所谓的君臣大义,一旦挣脱,张素元就是真正翱翔于九天的飞龙。
君臣大义不知令多少盖世英杰凄惨离去,方中徇始终最担心张素元的就是这一点,如今他终于可以完全放心,他为儿子、为方家选了一条无比荣耀的路。
方中徇的野心不小,但如果将来泉下有知,他会知道他的野心是多么微不足道。三十年后,大帝方振宇承继张素元的衣钵,他不仅横扫天地四方,将华夏文明传播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更进一步巩固了张素元革除千古流弊的努力,建立了光耀千古的辉煌帝国。
该回去了,能为儿子做的,他都已经做了,继续留在京师,对张素元也没什么大用,不对,应该说张素元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帮助。对于死亡,方中徇早已看开,死亡,不过是睡着了没有再醒来而已,但随着对张素元的信心日渐增强,方中徇却越来越恐惧死亡,因为他太想看到儿子追随张素元纵横天下的神姿。
“素元,今后你打算做什么?”压下心中的惆怅,方中徇问道。
“伯父,把父母送回老家后,小侄打算游历天下,以广见闻。”
“那辽东怎么办?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辽东?”
“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张素元淡然一笑,答道。
听了这句傲气十足的话,方中徇也笑了,他问了一句废话。什么时候回去?当然是等机会到来时回去,不过,张素元话里的骄傲之意却令他心里舒坦了许多。
张素元见识高远,说的话、做的事,样样都滴水不漏,没有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毛病。这样的张素元虽令方中徇心安,但同时也令他不怎么舒服。
“素元,让林雨夫妻俩随你一同游历天下,也好让他们广广见闻。”
见张素元沉吟了一下,方中徇继续说道:“素元,不必替我考虑,只要孙子在身边,林雨他们在不在没一点关系,就让他们去吧。”
张素元无奈,只得应允。
金家集,是山东的一个大镇,有着三千多户的人口,曾助张素元死守宁远的金商林和三百壮士就是金家集人,金商林还是当时的镇长。
张素元返乡途中,特意取道金家集,拜祭战死的英灵。
张素元的突然到来,轰动了金家集。
沐浴更衣后,在金家长者的陪同下,张素元来到了供奉逝者英灵的忠烈祠。祭拜过后,张素元到每一个战死的壮士家中拜访,无一遗漏。
孤星冷月,秋风瑟瑟,伫立在金商林家的庭院中,张素元倍感伤怀。
庭院依旧,主人却已无踪。
金家人丁单薄,父亲亡故后,家中只余金商林和一妹静殊。金商林战死的噩耗传来,金静殊吐血昏厥。丧事一过,金静殊即散尽家财,全部分与三百壮士的遗属,而后金静殊便不知所踪。
与离人互市后,张素元方有余力顾及金商林和三百壮士的家人,他曾遣人暗中送给他们许多金银,到了这时,他才知晓金家的变故。
张素元知道,金静殊必非常人,但他仍不免时时挂念,而此时尤甚。
三个月后,张素元回到了藤县老家。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张素元因得罪九千岁而丢官罢职的消息,即便在藤县这个远在万里之遥的边陲小县也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对张素元自己而言,这种效果正是他所期望的,而且还少了迎来送往的烦恼,但对张家的三亲六故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依礼拜会过族中长辈后,张素元一天也没当误,当即就去苏桥看望顾忠信。
对于顾忠信,其实不仅是顾忠信,在任何人面前,张素元已经不会因为自己的心地不太纯正而觉得不安。
事实上,以前是隐隐约约,而今则是明白无误,张素元知道他和顾忠信的分歧有多严重,就是用“道不同”来形容也不为过,但这个“道不同”却可以“相为谋”,至少在彻底摊牌前可以如此。
对张素元而言,与顾忠信的“相为谋”不是可以如此,而是必须如此,他必须尽一切可能做到这一点。
顾忠信在天下的士林学子中具有崇高的道德威望,张素元知道这对他的将来有多么重要。
帝国是个奇怪的社会,一方面将忠孝仁义提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对其宣传教化三百年来一直无所不用其极,但另一方面,忠孝仁义的具体实践者士大夫阶层总体上却寡廉鲜耻到了极点,完全可以说亘古未有。
世事就是如此,一个极端存在,而与之相对的极端也必然存在,帝国就是如此,与亘古未有的寡廉鲜耻相对应的是,不避斧钺加身的忠贞之士也所在多有;同样,社会中极端的存在也必然伴随着荒谬的存在,而今帝国对舆情的重视也是亘古未有,如不问青红皂白,与敌国议和就是投敌既为其中的典型。
道德,虽然无形,但在唐人社会中从来都是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古往今来,能用而未能善用者,还没有过成功的先例,在如今帝国的这种氛围中,就更是如此。
张素元清楚取得顾忠信的支持对他将来的帮助有多大,同样,他更深知顾忠信反对的害处有多大。
虽然清楚地意识到了他和顾忠信之间分歧,但这丝毫也无损于顾忠信在他心中的地位和感情,张素元毫不怀疑,即便他们有一天兵戎相见,互搏生死,情况也依然如此,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有的人永远是人!
苏桥之行,张素元没想到他会这么失望,虽然他原本就没抱什么希望,而且顾忠信鬓边冒起的白发更令他难过。
辞别顾忠信后归家不久,方林雨夫妇如约而至。半个月后,他们开始了游历天下的旅程,第一站就是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是赤剑派的山门所在地,在情在理,张素元都应该去拜会兄弟的师傅赤剑老祖杨离,何况他还另有目的。
和方林雨闲谈时,张素元知道了些有关赤剑派的事,但详细的方林雨又不甚了了。从辽东返乡途中,张素元去见方中徇也是想问问有关赤剑派的事。
从方中徇那里,张素元了解到赤剑派并不只是个单纯的武林门派,暗地里,赤剑派实际掌控着广西一带的海上走私生意。
十万大山之行一切顺利,赤剑老祖杨离作风海派,豪爽之气尤胜于北地英豪,看过方中徇的亲笔信后二话不说,当即慨然允诺。
南京,原是高祖季方雷建都之地。季方雷死后,太宗季棣以清君侧为名从侄子建康帝手中夺得了天下。夺得天下后,太宗始迁都北京。
南京虽不再是帝国都城,但其繁华不减,秦淮河畔更聚集了帝国最有才华的女子。
离开十万大山后,张素元一行一路登山临水,三天前,他们到了南京。在张素元心中,南京本是一走一过之地,但他们却整整呆了三天,因为凤玉喜欢,于是他这个大伯哥理所当然地得无可奈何。
三天里,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也都吃了,虽然凤玉仍不愿走,但对大伯哥越来越黑的脸色她也不能视而不见,于是决定吃过午饭后就登程上路。
就在他们收拾行囊,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一张请帖。
看到凤玉似笑非笑瞧着他的模样,张素元狠狠瞪了她一眼,但凤玉却毫不在意地吐了吐舌头。
凤玉这副模样的原因是因为请帖的落款:河东君。
七十三章 奇行
这位河东君是何许人也,踏足南京之前,他们闻所未闻,但抵达南京不过半日,河东君的名号就已听了不下千百遍。
河东君是名歌伎,是名红遍江南的歌伎,如今秦淮河畔风头最劲的歌伎共有两位,其一就是这位河东君。
看着眼前这张小小的请帖,张素元知道市井间所言非虚,这位河东君果是位特立独行、才华横溢的奇女子,请帖上的寥寥数字,写得是铁腕藏银钩,极具风骨。
“大哥,美吧?”看着沉思的大伯哥,凤玉又打趣地问了一句。
看着凤玉娇憨、淘气的笑脸,张素元无可奈何地瞪了一眼。
和众人一样,张素元也奇怪,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歌伎要给他送请帖?但他感到奇怪的还不止于此,他最感奇怪的送请帖这点。
河东君给他送请帖是相当失礼的,但这并不是因为河东君的身份,而是因为这个“送”字。如果他们相熟,这还说得过去,但初次见面,不要说河东君,就是任何比他身份低的人要想见他,都应亲自来拜访,而不是送什么请帖。河东君这么做一定有什么隐情,否则绝不会如此,想到这,张素元站起身来,冲妻子笑了笑,而后对兄弟命令道:“林雨,我们去见见这位河东君。”
大伯哥的话音未落,兄弟媳妇立马就急了。
“不行!”凤玉吼道。
“为什么不行?”张素元一本正经地问道。
“什么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凤玉有点气急败坏地说道。
“林雨,去不去?”张素元不理凤玉,转过头问兄弟。
“去,当然去。”虽然说得钢梆硬正,但心里已把大哥骂了个底朝天。
大哥和凤玉闹别扭,却把他这个不相干的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但那怕背地里跪洗衣板,眼前这个份却说什么也不能丢,因为屋里不只有大哥大嫂,还有佘义他们。
“不许去!”
……。
正当夫妻俩面红耳赤,相持不下之际,佘义忍着笑,躬身说道:“大人,这里也需要个拿主意的,还是我陪您去吧。”
“好吧。”张素元从善如流,见好就收。
一听大哥不让他去了,方公子轻松下来的同时,心里登时变得空落落的。
置身于降云楼中,触目皆宜,使人顿生陶然忘俗之感。单从楼内的布置,就已足见主人是何等的兰心慧质!
主人并没有出门迎客,张素元更觉奇怪,对河东君到底是何许人,也更感好奇,如果这就是河东君想要达成的效果,那可以说完全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