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释怒》作者:虚风【完结】 > 释怒【书香门第】.txt

第十章 凤玉.15

作者:虚风 当前章节:15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50

代替主人迎客的是一位异常美艳又乖巧伶俐的的小丫鬟,丫鬟尚且如此,主人会是何等风采?

步入宣室,张素元见一身材异常娇小的女子正以头触地,跪在软垫之上。

抱拳拱手,张素元说道:“姑娘,请起来说话。”

话音未落,跪地的女子已飘身而起,随即嫣然一笑说道:“大人,小女子以此赔失礼之罪,可以吗?”

肤白如霜雪,明眸升辉霞,粲然一笑之下,以张素元的定力都不免脑袋一晕,差点失态。稳了稳心神,张素元说道:“姑娘请坐下说话。”

“怎么,您倒成了主人?”女子白了一眼,不满地说道。

此女异常明快,但却没有一丝风尘女子的气息,张素元心情不觉大好。

“姑娘将张某传到此地,不知有何见教?”不理女子的质问,张素元问道。

“大人,小女子是和友人打赌,一定能将您请到降云楼来。”河东君毫不在意地说道。

听了这话,张素元心中不悦,但转瞬即去。此女聪慧之极,行事如此大违常理,其中必有缘故。

“姑娘仅仅为此,就将张某招到降云楼吗?”张素元问道。

“当然不是。”河东君的声音低沉下来:“小女本名金静殊,不知大人可否听过?”

虽然早知必有隐情,但让张素元想八辈子,他也不可能想到这种事。虽从未涉足过烟花之地,但既身在官场,烟花中事便不可能充耳不闻。他知道如河东君这种层次的歌伎并不买身,但如非迫于情势,也没那个女人会愿意来这种地方。

金静殊当非为生活所迫,但她为什么会成为红极一时的歌伎?

“你是商林兄的胞妹?”张素元直视着金静殊,问道。

“正是小女。”

“你怎会到了这里?”张素元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如果金静殊真是为人所迫,那不论是什么人,他都会让那些人后悔活着。

听到张素元的声音变得异样,金静殊抬起头来注视了张素元片刻后,一张原本沉重的脸瞬间就如春花般绽放。

“谢谢大人,家兄泉下有知,一定甚感欣慰。”春花绽放之后,金静殊垂下眼帘说道。

张素元知道这冰雪聪明的女子看到了自己心底的愤怒和关爱。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会到这里?”张素元板起脸,问道。

噗嗤一笑,但笑到一半,就见张素元射来的凌厉眸光,这位见惯风云的河东君就再也笑不下去了。

敛身而起,金静殊重又在拜垫上跪倒,匍匐在地,说道:“小女无理,请大人见谅。”

见金静殊认错,张素元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商林兄在时,你一定是个不听话的妹妹,起来吧。”

重新落座后,见张素元的目光固执依旧,象是丝毫也不知道她还有隐私这回事,金静殊无奈地说道:“小女幼时即特立独行,确是没少让家人操心。哥哥去后,我散尽家财就来了这里。”

顿了顿,金静殊继续说道:“天下间女子的婚姻皆听媒妁之言,全由父母做主。人生不过数十寒暑,对这样的婚姻,小女不要也罢。大人,您可知天下间哪里女子的婚姻可不听媒妁之言,全由自己做主?”

张素元虽博闻强识,思如电闪,但这样的问题他可答不出来。

见张素元不语,金静殊抬手指了指地,说道:“就是这儿。”

张素元不是道学君子,对金静殊的话挑不出毛病,但这丫头的行为太过匪夷所思,他还是接受不了。

“这么说你是来这挑女婿的?”张素元没好气地问道。

“也不全是。”金静殊泰然自若地答道。

“还有什么?”张素元此时也不知他该是个什么态度才好。

“小女自幼便向往长大后,能够结交全天下的文人雅士。大人,身为一个女子,试问天下间还有哪儿能比这更方便?至于挑女婿,只是捎带脚的事儿而已。”说完,金静殊嘿嘿一笑。

“静殊,这里终非善地,虽多文人雅士,但也定不乏豪门强梁。上得山多终遇虎,你如何保得了一世平安?”这既是张素元的关切,也是他心中的疑惑。

“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们结交的都是四方名士,他们多是士大夫之族和世家公子,所以没人敢对我们不敬。再说,小女也不是什么人可以随意欺凌的。”

随着金静殊眼中掠过的傲然之色,她手中刚刚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瞬间就凝成了冰坨。至此,张素元除了长叹之外还是只有长叹。金静殊的艳色、才华和特立独行的风骨足以颠倒众生,是奇葩中的奇葩,但却不是个好妹妹,幸亏金商林早死,不然也得让他这个妹妹活活气死。不过,金商林虽死,但他还活着,对于金静殊和金家他有着一生一世的责任,义不容辞。

瞧这丫头的脾气,劝她离开的话说了也是白说,只是这丫头把他叫到降云楼来做什么?震惊过后,张素元又想到了开始时的疑惑。

静殊不认识他,如果所言属实,那就一定是那个跟她打赌的朋友认识他,并知道他正在南京,但这个人是谁?

即便他和静殊有这层特殊的关系,而要通过打赌这种近乎开玩笑的方式来见他,那此人必是与他极为熟识的老朋友方才说得过去,但他却想不出有什么朋友可以跟他开这种玩笑。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静殊这丫头在跟他说谎,但她又为什么要跟他说谎?或许,这丫头叫他来没什么用意,只是某人偶然见到他,又偶然跟静殊提起他,于是这丫头想见见他,就跟他开了这个玩笑。

瞧这丫头的性子,也不是没这个可能,但这件事还是透着奇怪。不过,跟静殊提起他的人到底是谁?和静殊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该见见?

想到这,张素元不仅苦笑,和这丫头有关系的文人雅士、风流才子定如过江之鲫,他操的这份心根本毫无用处。

看到张素元苦笑,金静殊心中一阵温暖。

张素元真是个奇男子,在他身上,她没有感受到一丝欲念,对于在她面前的男人而言,这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张素元就如哥哥一般,完全只是把她当作一个伤脑筋的妹妹看待。

金静殊是个美好的女子,没有一般女人身上的贱病,张素元对他的态度,她没有一丝不悦,她有的只是温暖。

“大人,请恕小女唐突,我能叫您一声大哥吗?”金静殊垂下眼帘,低声说道。

“不行。”张素元断然回绝。

看到金静殊愕然的目光,张素元一笑说道:“现在不行。”

“佘兄!”张素元向门外唤道。

佘义应声而入,抱拳施礼,道:“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佘兄,你去把夫人他们请到这里,而后再买些香烛。”

佘义踌躇了一下后,对金静殊说道:“小姐,可否请您派人去客栈一趟?”

金静殊明白,此人定是张素元的随身护卫,不愿须臾离开张素元身边,只是张素元买香烛做什么?难道,难道……?

看着河东君瞧向自己瞪大的双眼,张素元微微一笑,说道:“就是如此。”

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金静殊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她万没想到张素元对她的关爱竟到了这种程度!如张素元这等高官显宦,娶个青楼女子作妾稀松平常,但与风尘女子结为兄妹,她却闻所未闻。

她明白张素元的用意,她虽可以令男人为之疯狂,但却不能令男人的家人同样疯狂。如果有一天她要嫁人的话,必定会横生波折,不大可能一帆风顺,但作为张素元的妹妹,情况就会大不相同,接受起她来就会容易的多。

对于这个,金静殊倒不如何在意,但成了张素元的妹妹,好处还是很多的。面子上的光彩自不必提,就是应付起那些想打她歪主意的人来也会容易的多。她虽然不怕,但应付起来毕竟辛苦。

不大功夫,明慧一行就到了降云楼。等她们知道眼前这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竟是金商林的胞妹时,所有的不满和成见登时烟消云散;一俟她们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成为降云楼主后,非但不感震惊和难以理解,反而将她当作偶像来崇拜。

三个女人一台戏,不论多么优秀的女人都是如此。三个女人叽叽喳喳,窃窃私语,完全把男人们凉在了一边不管。好在楼里的小丫鬟个个清丽可人,虽然没有温柔滋味,但也赏心悦目,男人们呆得倒也不气闷。

七十四章 惊雷

 傍晚时分,一位青年儒生到访。

访客二十四五的年纪,身量不高,长得也很普通,但一双眼睛却非同凡俗,令人一见就难以忘怀。

儒生的目光沉静而激烈,眼底好像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烈焰般的目光,傲然的身姿,一看就是个有胆有识的人物。

儒生一步入客厅,略一注目,便赶紧抢步上前,向张素元深施一礼,说道:“您一定是张大人吧,晚生顾宗羲拜见大人。”

静殊早已吩咐下去,访客一律不见,但此子不仅登堂入室,而且还未经通报,可见他与静殊的关系非浅。

张素元知道顾宗羲一定就是与静殊打赌的人,也一定是个很有名的人,如果他这些年不在辽东,一定会听说过此人。

见顾宗羲施礼,张素元正要站起身还礼,却见河东君快步走来。

“宗羲,真对不起,你的事我还没说呢。”歉疚地笑了笑,金静殊说道。

“大哥,您到这厢来,我跟您说件事。宗羲,你先呆会儿。”

这声大哥,金静殊叫得极其自然,张素元知道这丫头和妻子相处过后,已从心里接受了他。

金静殊将张素元领到了闺房,落座后,她从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中拿出一部手稿递给了张素元。

接过书稿,首先撞入张素元眼内的是五个似欲炸裂的楷体大字:明夷待访录。

似欲炸裂的字体代表着书者心中郁积的苦闷已经强烈到何等地步!这一点张素元心有戚戚焉,感同身受,但对字义,他却有点不痛快,因为此人太过狂傲。

有才很好,但傲物却鲜能成事,张素元对顾宗羲的评价不觉降了很多。

“明夷”是《周易》中的一卦,其爻辞有曰:“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人攸往,主人有言。”所谓“明夷”,是指有智慧的人处在患难地位;所谓“待访”,是等待后代圣贤来采访采纳。这个书名也就是说,书中所阐述的思想在当代虽不可能施行,但在后世却一定会被圣贤所发现、所推行。

张素元抬眼看了看立在身旁的静殊,金静殊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他看下去。

打开封页,张素元凝神看了起来,等到他从书中回过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静殊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灯烛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点起来的。

将书稿隆而重之地轻轻地放在桌上,张素元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轻轻地推开窗阁,他凝视着窗外浩瀚的星空。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无人兴之,有公害而无人除之。”

“有人君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

“后世之为人君者则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而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起始愧于心,日久则心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汉高帝所谓“某业所就,孰与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之言表。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是为天下。”

“今者以君为主,天下为客。未得天下之时,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既得,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

“今者,天下之大害者,惟君而已!”

“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今之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雠,名之为独夫,固所当然。”

“后世小儒以君臣之义充天地至理,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使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不异于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

“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是故臣者,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出而仕君者,不以天下为事,则何异于君之仆妾走狗?”

……。

这一句句在张素元心底激起滔天巨浪的言语依然在耳边滚滚流动,他遇到顾宗羲是他的幸事,顾宗羲遇到他,同样是顾宗羲的幸事,而他们遇到一处就是天下万民的幸事。

此前,他只清楚一点,就是要把刀把牢牢地握在手中,至于握住刀把后具体干什么,却还不甚了了,但现在他已经完全清楚,他就是顾宗羲心中的圣贤,只不过不是后世的圣贤,他要在这苦难的大地上践行顾宗羲的思想!

乌蒙蒙的光华一点一滴地吞噬着黑暗的神秘,张素元虽一直伫立窗前,但他此时诚所谓不知东方之既白,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万道金霞已铺展在东方。

看着眼前灿灿的霞光,虽是一夜未眠,张素元的精神却清爽之极,步出闺阁,就见佘义依然立在门边。

张素元冲佘义歉意地笑了笑,只要他不睡下,佘义就决不会去睡,他说也没用。

还没有走到客厅门口,就听里面传来阵阵笑声,张素元知道众人也都一夜未眠。

一走进客厅,金静殊的目光就不错眼珠地死盯着他的脸,张素元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于是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几乎同时,金静殊和顾宗羲一直暗中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下来。虽说张素元出来的越晚,他们成功的希望就越大,但这种事谁敢担保?

顾家是江浙望族,父亲顾尊素是西林名士。一年前,顾尊素被阉党迫害致死。

父亲死后,顾宗羲当即从书斋中投身复社,加入了对抗阉党的行列。

父亲的死对顾宗羲刺激极大,也就是在这期间,他在西林党“抑尊分权”的基础上写成了名传千古的《明夷待访录》。

顾宗羲投身的复社是继西林党之后又一个由江南士大夫等文人学士组成的社团,人称“小西林”。

其实,西林党虽以党名之,却非是什么党派,它只是一些见解相近的人的统称而已,而复社虽以社名之,创社的宗旨也是为砥砺学问,但它却是真正的党派。

复社不仅有严密的组织体系,其代表的利益也更明确。

张素元这样的人物,复社当然不可能忽略。知道张素元受阉党排挤去职后,顾宗羲主动请缨来接近张素元,但他接近张素元的目的却不仅仅是为了复社,为了对付秦桧贤。

思想成熟之后,顾宗羲虽然清楚,要想在活着时就践行他的理论是多么不切实际,但也不可能完全死心,他总要找机会试试。

顾宗羲知道,他没有能力推行自己的主张,所以他必须找到有能力的人,然后他要做的就是接近、影响这个人,直至接受他的主张。

环顾天下,顾宗羲唯一看上的人就是张素元,所以他密切注视着张素元的一举一动。

途经南京之时,他顺路来探望红颜知己河东君,闲谈之际,顾宗羲得知红颜知己竟与张素元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这层关系说深也深,说浅也浅,这全看张素元是什么人,顾宗羲对张素元的为人已相当了解,他清楚这层关系的分量,但当他说出用意后,却遭到了金静殊的强烈反对,因为这件事当真非同小可。

当年,高祖季方雷因为两千年前亚圣说的一句“桀、纣无道,汤、武诛之”就要毁掉亚圣塑像,迁出供奉了一千多年的文庙 ,现如今,若顾宗羲这等言辞一旦外泄,那天下再大,也将无他容身之地。

虽然金静殊执意反对,但终是拗不过顾宗羲,最后两人达成了妥协:由金静殊先一步步试探,最后让不让张素元看书稿也由她决定,而送请帖就是试探的第一步。

张素元的表现令金静殊大感意外,她没想到官场之中竟还有这等不着一丝尘迹的奇伟男子!

金静殊相信,不管张素元最终如何看待这部书稿,顾宗羲都不会因此有任何危险,所以她才将书稿拿了出来。

一个心愿已了,另一个就会接踵而起,不担心顾宗羲的安危后,希望倾情所爱的男子达成心愿的心情就愈加迫切,她甚至比顾宗羲本人更紧张张素元的反应。

金静殊知道,在这种事上,以张素元为人,他接受就是接受,不接受就是不接受,其间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不论张素元对她的关爱到何种程度,在这种事上都无足轻重,她不可能影响张素元一丝一毫。

那份书稿,她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倒背如流,可张素元却在她的闺房中整整呆了一夜。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逝去,她和顾宗羲一样,希望在增加,心中的忐忑就更在增加。

当金静殊终于确认了张素元正向她微微点头后,整个人几近虚脱,但在虚脱之后就是无比的轻松和喜悦,从此之后,她将拥有心爱的丈夫和在睡梦中都会让她自豪的大哥!

“顾先生,累么?”张素元问道。

“晚生的心情和您一样,何累之有?”说罢,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好,静殊,你去准备一桌酒菜,我想和顾先生边吃边谈。”张素元对一旁目光炯炯注视着他的金静殊说道。

“厨下的大师傅一直等着呢,酒席这就摆下。大哥,你这边请。”金静殊的声音轻快得有如空谷黄莺。

“夫人,你和凤玉先去睡吧,我和顾先生有事要谈,林雨,你也一起来。”张素元吩咐道。

“好的,大哥。”方林雨兴奋地站了起来。

刚才一听大哥说有事要和顾宗羲谈,方公子这心里就开始起急,以往老爹一和大哥谈事的时候,总把他赶出去。在家里还好说,因为老爹就是老爹,他有什么办法?但在这,要是大哥也这样,那他在凤玉面前也太没面子了,不过大哥就是大哥,虽有时也让他起急,但却从未做过一件真正让他伤心的事,不论大事还是小事,都是如此。

三人落座后,张素元直截了当地问道:“顾先生,你是如何知道我到南京的呢?”

“大人,实不相瞒,从您一离京师,我们就一直关注着您。”顾宗羲笑着说道。

“哦,顾先生,此话怎讲?”

张素元知道,顾宗羲口中的“关注”就是监视,“我们”也一定是某个势力集团,难道说,顾宗羲这等惊骇世俗的理论竟早已为很多人接受不成?他不禁大是奇怪。

“大人,您听说过复社吗?”虽然复社的事极其机密,但对张素元没必要隐瞒。

见张素元摇了摇头,顾宗羲接着说道:“复社成立的时间不长,是由江南学界泰斗孙溥所创。创立复社的宗旨原本是为了科举,是为了交流心得,砥砺学问。复社中有不少慷慨之士,他们不满阉党横行,于是复社很快就成为对抗阉党的团体。孙溥汲取了西林党松散的教训,使复社逐渐发展成为组织相当严密的团体。对于大人高行,复社中人极为敬重,大人受阉党排挤去职后,晚生主动请缨前来说服大人。路经南京时,晚生偶然得知静殊和您的关系,所以才在这里等您。”

“复社中有多少人赞同先生的主张?”张素元问道。

“大人,复社中即便最激进的人也认为晚生激进。”顾宗羲苦笑着说道。

“曲高和寡,理当如此,顾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

“若大人果能践行晚生的主张,那晚生还能有什么打算?即便大人今后所命有背道义,晚生也定遵行不误。”顾宗羲毫不犹豫地说道。

张素元知道,对顾宗羲这样的人而言,这一诺比之说把命给他更重上千百倍。

“顾先生,此言当真?”张素元严肃地问道。

“当真!”顾宗羲虽回答的斩钉截铁,但张素元这样问未免奇怪,他心中不由隐隐约约地升起了一丝不安。

“林雨,你记住顾先生今天说的话,将来好给我们做个见证。”张素元对方公子命令道。

“好的,大哥。”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不清楚大哥他们到底说什么,但方公子毫不在意,他只要在场就够了。

顾宗羲更不安了,张素元如此煞有介事到底为什么?

“顾先生,你今后不可再涉险地,至于阉党,不用你去考虑。德宗已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德宗一去,阉党立亡。”不理顾宗羲心中的不安,张素元转换了话题。

“那今后晚生该当如何,还请大人明示。”对于阉党,顾宗羲现在已不放在心上,张素元决心践行他的主张,这才是他生命的归宿。

“顾先生,你在书中的立论很好,但却多有总纲而少细目,我希望顾先生今后全力完善它,总之,今天你完善一点,以后我们就会少付出很多代价。”

张素元的话说得很婉转,顾宗羲知道书中不仅少细目,而且有些地方还相当模糊,需要商榷的地方尚有很多。

“大人说得极是,晚生定当全力以赴。”顾宗羲心悦诚服地说道。

说话间,厨下已将一桌丰盛雅致的酒菜端了上来,给三人斟满酒后,金静殊正要退出去,这时张素元说道:“静殊,你也坐下。”

金静殊坐下后,张素元对顾宗羲说道:“静殊虽是我的妹妹,但却不大听我这个哥哥的话。顾先生,我不喜欢静殊继续留在这里,你能否帮我劝劝她?”

顾宗羲脸孔微微一红,他当然听得出张素元话里的意思,于是也就不拐弯抹角,直言说道:“大人,静殊是天地间的精灵,垂青晚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只是此前命运未卜,怕有负静殊,所以才延宕至今,今日晚生既然命有所归,那一切理当全听静殊之意。”

“静殊,顾先生既已直言,那你意下如何?”张素元虽说得一本正经,但眼内却笑意盈盈。

张素元虽算无遗策,但还是小瞧了这位红遍江南的河东君。

“大哥,什么先生,什么晚生,听着多别扭。大哥,以后你就叫他宗羲,宗羲,你以后就叫他大哥。”根本不接张素元的话茶,河东君脸不红不白地吩咐道。

张素元哈哈一笑,也就不再说什么。

“顾先生,我们就按静殊说的做如何?”

“如此,当然再好不过。”顾宗羲也随声附和。

自此,气氛愈加融洽。

迎着淡淡的春寒,听着鸟儿的转鸣,张素元一面轻轻挥动扫把,一面想着顾宗羲昨晚席间的谈话。

是啊,政者治之体,治者政之用。政道是治道的跟本,治道只是政道的发挥功用的手段而已,但三代以降,为了一家一姓之江山,关于治道的论述汗牛充栋,而关于政道,则几乎无人论及。由是,有功尽归君王,而有过则必归责臣下,至于君王本人,最多是下个罪己昭,但这也只是为了显示君王的大德罢了。如此本末倒置,方使君权日升而臣权日降,以至于今日以一人之好恶奴役天下人之好恶,天下又怎会不弊端丛生?[政道,围绕政权所确立的理论;治道,围绕管理对象和管理方法所确立的理论。]

数千年来,历朝历代,无论朝野,皆以人治为第一,余皆不论。有人治,无法治,这就是唐人数千年来的政治现实。在设置机构和官吏的时候,虽也有一些制衡、互监方面的考虑,但在根本上,却仍是以“人人皆可为尧舜”这种根本不现实的个人道德期望取代了政权根本的建设。

机构、官吏如此,至于君王,就跟本没有任何制约可言,于是明君贤相的组合就成了唐人最美丽的政治图景,但现实却是,明君几稀,昏君却几多,而明君几稀,昏君几多也就必然导致贤相更少,昏相更多的结果。

如此明显的弊端,为什么却从没有人指出过?这是张素元的困惑,也是顾宗羲的困惑。

唐人为政的跟本,就在对皇权的制约;制约力越大,政治就会越清明,这是顾宗羲的结论,现在也是张素元的结论。

吃过早饭后,张素元正和妻子在屋中闲谈,这时金静殊走进屋来。

冲着天雪歉意地笑了笑,金静殊说道:“大哥,我有个姐姐想要拜见您。”

看了看妻子,张素元问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见我干什么?”

“大哥,您可能听说过,她就是和小妹齐名的沉香君。香君姐和小妹不一样,她是个苦命人,自小由鸨母养大。大哥,香君姐是真正的女中豪杰,在她面前,小妹常常自惭形秽。香君姐最尊崇的,就是大哥这样为国为民的英雄豪杰,所以她听说您在小妹这里,就来拜托我引见。”

听金静殊这样说,张素元不由得好奇心大起,他转头对妻子说道:“夫人,想去见见吗?”

能让静殊自惭形秽的女子,叶明慧的好奇心比丈夫更胜百倍,而且她知道丈夫让她去也不是为别的,只是为她的好奇心而已,于是也就欣然随丈夫同去。

走进客厅后,张素元就见一个女子正在桌边盈盈站立,当对上女子目光的瞬间,他满眼所见就只有女子的一双眼眸。

世间所谓女性醉人神魂或是动人心魄的眸光,其实对应的大多只是男人心底本能的欲念,而这个女子给予张素元的则是震撼!震撼过后就是海潮般涌来的怜惜。

沉香君的眸光中,有着无与伦比的纯净、高贵、刚烈和对世人无限的眷恋!

难怪静殊说自惭形秽,就是他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张素元知道,只要稍有良知,对着沉香君就必然会有自惭形秽的感觉,而且心地越纯净,这样的感觉就会相应越强烈。

沉香君才是天地间真正的精灵!静殊为什么要散尽家财来这种地方?世间到底还有多少如沉香君这样的女子,在这污浊的天地里充满屈辱地活着,直至无声地消亡?

痛彻心肺的愤怒瞬间在张素元的血脉中奔涌,就在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不为任何别的,就为让沉香君这样的女子可以在大地上自由自在地呼吸,他也要铲尽世间的不平!为此即便杀得血流漂杵,也在所不惜。

“小女云香君见过大人。”

看着眼前盈盈拜倒的女子,张素元深深吸了口气,说道:“云小姐请起。”

见妻子将沉香君搀起,张素元转头对身边的金静殊说道:“静殊,你去准备点酒菜,我要在这款待云小姐。”

席间,张素元发现云香君胸藏锦绣,当然,这不是指一般琴棋书画方面的才华,而是经国济世的本领、胸襟和抱负。

“云小姐,我近来有个到处认妹妹的毛病,昨天认了静殊,今天我想认你,不知云小姐肯否赏光?”张素元郑重地说道。

看着张素元眼内无邪而温暖的目光,云香君当即离席拜倒。

重新落座后,张素元说道:“香君,你可有意中人?”

看到云香君红着脸轻轻摇了摇头,张素元接着说道:“静殊有了宗羲,她的事就由他们自己看着办。香君,至于你,其他的事我来处理,你回去收拾收拾跟大哥走。”

云香君先是愕然半晌,而后眼含着热泪点头应允。大哥固是世间至奇至伟的男子,大嫂也同是古今罕见的奇女子。她没有在大嫂眼内感到一丝阴霾,这何等可贵,大哥和大嫂又是何等相知,她自是深深懂得。如若大嫂对她有丝毫猜忌,她就决不会应允。今后,她再也不会独自吞咽心中的泪水,眼前这一份温暖将胜过世间所有的风寒,不论是以前还是今后。

火辣辣的太阳肆无忌惮地照耀着没有风丝的大地,这种鬼天气使得方夫人也不得不改改素日的作风。天上只要还看得见太阳大哥一丝的踪影,方夫人就坚决呆在马车里,任方公子使出何种手段激将都没用。

这样的鬼天气,不仅人懒懒的,马也一样,张素元一行就这样松松垮垮地行进在渺无人迹的咸丰古道上,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西北的江南-张掖。

张掖是凤玉的老家,金马牧场就在张掖附近的祁连山草原上。

夕阳西下,微风渐起。

古道西风,西风古道,天地间亘古永存的苍凉渐渐在张素元心头涌起。

缓缓勒住马头,张素元向着西方血红的天际眺望。

由江南而至西北,一路所见,地地都不同,但却是一地惨过一地。一步一步,他正走进风暴的中心。风暴,将足以令这个老大帝国灰飞烟灭的风暴正在那一双双木然、绝望的眼睛里酝酿。

张素元相信,只要再有一两年的年景不好,风暴就将暴发。如果朝廷处置稍有失当,一个个风暴就会串联至一处,那时席卷天下的风暴就将无人可以阻挡,直至天地易色。

席卷天下的风暴必将爆发,以朝廷亘古难见的腐朽、没落,非但不会延缓风暴的暴发,反而只会使风暴爆发的更猛烈。

张素元清楚地认识到,这是他的机会,这是他以开天辟地的新政取代旧秩序的机会,但为了这个机会,将有多少白骨暴于荒野?不能再等了,如果没有机会,他就创造机会!绝不能让离人成为趴在互相厮杀的狼群外观战的狮子,在风暴全面爆发之前,他必须把狮子关进笼子。

就在张素元浮想联翩之际,远处突然尘头大起,接着就见十余骑快马如箭头一般向他们射来。

就在众人凝神戒备的时候,突然就听身后嗷唠一嗓子,原本藏在车中躲太阳的方夫人此刻已然飞身上马,一面嗷嗷叫着,一面迎着箭头疾驰而去。

刚开始,众人都被凤玉吓得一哆嗦,但随后看到凤玉欢快的模样,他们知道来人是友非敌,看来来的多半是金马牧场的人,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李汉昌在张素元面前勒住了马头。

张掖,自古就有西北江南的美誉,风景如画,物产丰饶。作为地主,凤玉每天不是领着众人驰骋在广袤的草原上,就是流连在张掖的半城塔影中。

半个月后,江成久风尘仆仆地到了金马牧场,他带来了德宗驾崩的消息。第二天,江成久只在金马牧场住了一晚,便旋即赶往辽东。

五个月后,当张素元一行回到藤县老家的时候,天使官都急得要吐白沫了。

七十五章 思宗

6

 云历一六三八年,十二月十六日,皓月当空,霜凝大地。

紫禁城内,前不久刚刚完竣的三大殿-皇极殿、中级殿和天极殿高高坐落在三层汉白玉的丹墀上。在月华清冷的光辉里,高高耸立的三座大殿显得更加森严威风。

三道长长的暗影,遮蔽着空旷静谧的皇宫广场和信道,合着天寒,合着地冻,合着无数的冤魂,这里比被鲜血浸泡的万古魔殿还要阴森可怖。

三大殿原名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是历代新皇帝登基的地方。神帝末年失火,三大殿彻底烧毁,而后便常年废弃,使得光宗和德宗皇帝只能委屈在文华殿举行登基大典。

德宗皇帝登基五年后,大太监秦桧贤主持重建,历时两年又七个月,三大殿竣工。

三大殿竣工后不过一个月,德宗驾崩,新君思宗季由检登基。

思宗在三大殿气气派派地登基,权倾朝野,爪牙遍及宇内的九千岁也树倒猢狲散,好日子终于混到头了。

京城内外,人人俱觉乾坤宇宙为之一清,日月星辰为之重郎,即便季由检自己也认为这份时间上的巧合是预示着新朝气象的大大吉兆。

否极泰来,万象更新。

巡更守夜的宫女摇着串铃,叮铃铃……叮铃铃……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伴着铃声,静夜里传来了长长的,不听萦绕在夜空里的叫喊声。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夜过子时,朗朗的明月上忽然遮上了一勾黑影。黑影渐渐地越来越大,最后蒙住了所有的光华。

看见的人都知道:月食了!

按照习惯,每逢遇到日食、月食和灾异,就被认为是上天在示警,当今皇帝就一定有什么过失,需要反省。

月食很快过去了,明月的光辉重又朗照大地,紫禁城又沐浴在如水的月华里。

月食是一种有规律的自然现象,虽说皇帝须要反省,但不论皇帝还是大臣们,其实都并不在意,但灾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五更时分,月食之后,天定门飞檐外又出现了奇异的天象。

先是东方出现一抹鱼肚白,接着马上又呈现浓厚的黑红色,不多一会儿,半个天空金光万丈,继之漫天就似被阴红的鲜血覆盖了一样。

紫禁城的琼楼殿阁被染得似血横流。

这是怎么啦?看到的人无不感到莫名的恐慌。不管民间传说或是术士的讲法,这是意味着天将大旱,而且还是战争的预兆。

又是上天示警,是一连两个上天示警!

上天示警的报告,经过层层传送,最终到达思宗皇帝亲随司礼掌印太监万和鸣手里。

万和鸣是思宗皇帝从信王府带过来的旧亲随。

秦桧贤虽已被暗中处死,但宫中一定还有他的残余势力,即便没有,思宗也信不过这些人,于是信王府整个搬进了皇宫大内,男女奴婢全部换了新人。

万和鸣伺候这位主子多年,他能从主子声音里的些许变化知道主子心情如何,他知道禀报这类事情很难讨好。

万和鸣一路打着腹稿,来到了主子的寝宫贞清宫。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万和鸣猛然记起,今晨是日讲的日子。

所谓日讲,是帝国定制,做皇帝的除了节假日,大典礼和逢三、六、九的长朝以外,每天都要读书。日讲时,一般是由内阁和翰林学士为皇帝朗读和讲解《四书》、《五经》和《通鉴》、《祖训》之类的经史著作。

日讲必然没有斗鸡走狗,数银子,玩女人,做木匠活有趣。枯燥无味,一坐几个时辰的日讲自然得被懒惰贪玩的皇帝废除,但思宗皇帝自登基以来,却寒暑不辍,日日坚持。

此刻正是日讲之时,万和鸣顿觉肩上一轻,现在他只要如实禀报奇异天象的经过既可,至于主子要问什么,自然有学识渊博的老夫子替他作答。

思宗皇帝高坐在龙案后面。

季由检今年二十四岁,像季氏家族的大多数成员一样,身材不算高大。也许是母系遗传因素的影响,他和哥哥德宗一样,身材都不像祖父和父亲那样肥硕臃肿。

高祖季方雷的脸盘被称之为五岳朝天,有人曾戏之曰,下雨天得低头走路,否则鼻孔会淌进雨水。如今,到了季由检这一代,已经削为平川,反倒显得清癯俊秀。

唐学将讲了一段《孟子》,接着由另两位阁臣周勋儒和刘兆基讲解《通鉴》。

万和鸣不敢打断日讲,也听不懂他们讲的是什么,只好耐着性子,听这些新阁僚“诗云子曰”地讲下去。

新阁僚虽都是主子的亲信,但万和鸣知道主子并不信任他们。

万和鸣记得就在前几天,主子下旨命九卿各部依例推举新阁员,大臣们一共推举了十几人,但主子却没有依循旧例,按顺序画定前几名人选入阁。

万和鸣知道,主子之所以不肯接受老一套大臣入阁的形式,不为别的,完全是因为怕众臣欺他年轻识浅,设下圈套叫他上当。

那天主子拿着名单,看了又看,想了又想,那起朱笔,就是不点,犹疑了半天后,主子最后决定枚卜入阁。

所谓枚卜,也不是思宗皇帝的创举,历代帝王凡遇大事不能决时,大都有问天命的习惯。

万和鸣明白,主子这么做,是要独自裁定,好显出自己的天威来。

枚卜大典也是在贞清宫举行,主子也是坐在现在做的那个位置,内阁的几位辅臣,五府、六部大小九卿,以及六科给事中、三道御史都参加了典礼。

主子先向苍天焚香祷祝,行一跪三叩首礼,然后从他手里接过象牙筷子,从金瓶里夹出四张纸签,他们就是唐学、周勋儒、刘兆基等几人。

象牙筷子很珍贵,金瓶更价值连成,但夹出来的,天知道是什么货色。

现在主子坐在那里,耳朵里虽听着阁臣日讲,但肚子里在想什么,也只有天知道。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万和鸣只觉得双腿已经站麻,腰背酸痛难忍,心里对这三位国之栋梁恨得牙痒痒的,虽然他也知道日讲进行多长时间,他们做不了主,但既然不能腹诽主子,那总也得有个发泄发泄的对象不是。

万和鸣实在有点顶不住了,于是暗示小太监上茶,趁各位先生被茶杯堵住嘴的当儿,他赶紧跪地禀报。

听完禀报,是好是歹,思宗还没反应过来,就忽听“砰”的一声,只见周勋儒捧在手中的茶杯一个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打得粉碎。

按常规,这是君前失敬。

思宗很不满地瞟了周勋儒一眼,但没有怪罪。

周勋儒是内阁首辅,他也是上次枚卜时入的阁,因为入阁前是礼部尚书,在枚卜入选的四人中,属他官职最大,资格最老,依常例自然当推首辅。

对这位首辅,思宗很不以为然。

一次日讲时,思宗曾问周勋儒:为什么你当推首辅?

周勋儒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就说,这是皇上的恩典。

思宗又问:假如有朝一日,朕罢了你的首辅之职,你知道那是为什么?

周勋儒又答道,那也是皇上的恩典。

对这位滑头有余,干练不足的首辅,思宗只能一笑置之。

有道言者无意,听者却有心,思宗一句“有朝一日”自然就成了内阁首辅心头挥之不去的重忧。

进入内阁,推为首辅,这是天下做官的人一生奋斗所能企及的顶峰。好不容易混上去了,就绝不能轻易下来,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又何况他周勋儒!

“有朝一日”之前,周勋儒就已经加了万分的小心,处处注意,事事谨慎;之后,万分之上就又加了个百倍,但谁曾想,越小心就越出错,这该死的茶杯怎就不听使唤,掉在了地上呢?

周勋儒狠狠地拧了一下大腿,太他妈糊涂了!昨夜在听月楼饮酒作乐,眼里为什么只有翠芝这个骚狐狸?为什么不抬头看看天上是否有月食?而手下那些饭桶竟也没人向他禀报。

也是年纪大了,就和翠芝这个骚狐狸打了几个磙,今晨入宫日讲,就在绿尼大轿中睡着了,想必那些混蛋也是因此没敢叫醒自己。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这会在新君心中留下多不好的印象。

对这位年轻的皇上,周勋儒早已诚惶诚恐。思宗单枪匹马入宫,仅两个月多一点,就迫死权倾天下的九千岁秦桧贤,并一鼓作气把阉党骄横无比的中坚: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一网打尽,使天地环宇为之一清。

一朝天子尚且一朝臣,又何况是秦桧贤这等阉逆!

和许多人一样,周勋儒也毫不怀疑思宗登基后,秦桧贤必得失势,但他也绝没料想到,思宗年纪轻轻,却在登基仅两个多月后,就如此兵不血刃,干脆利落地完成了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思宗的厉害尚不止此。为了对先君表示敬意,一般不会将秦桧贤处死,有的甚至连财产都不没收,只是削职了事,但思宗与父亲光宗皇帝完全不同。

处不处死秦桧贤,其实已无足轻重,而且站在思宗的角度,仅仅为了对哥哥德宗表示敬意,他也大可不必处死秦桧贤,但思宗却在大局已定后,片刻都没当误,就在暗中处死了秦桧贤。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