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思宗听了,顿然色变,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众臣也都悚然不语,其中惊而忧者有之,但惊而喜者更多,他们都知道张素元闯祸了。
前面所奏,张素元是说自己平辽的难度和苦衷,皇上听了自然表示理解和同情,但现在这几句,分明是表示对皇上不放心,而且还有很重的教训意味。
这还了得,众人都清楚,当今皇上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臣下怀疑他的品质和能力,如果有谁哪怕不经意地稍微碰了这根逆鳞,丢官罢职就是轻的,好一好,吃饭的家伙就得混没。如今,张素元非但明言怀疑,而且还当众教训皇上,这小子是不是昏了头了,蹬鼻子上脸也得看看地方啊!
强压下心头怒火,思宗和气地说道:“朕知道了,卿勿疑。”
平台召对结束后,一连半个月过去了,就如一场春梦了无痕,仿佛跟本就没有过平台召对这回事,朝廷毫无反应。其间,张素元到周勋儒的府上去过一次,而首辅大人只是表情木然地告诉他说,诸事繁忙,让他耐心等候。
六月五日,朝廷突然下旨,因为宁远十三营士兵集体哗变,令张素元不必等候粮饷、器械备齐,即日赴任。
六日,张素元和传旨官只带着一百名锦衣卫士驰奔山海关。
第二天午时,张素元重又立马在山海关外。
离开山海关还不到两年时间,雄关虽依旧,面目却已全非。
空阔的蓝天下,起伏的群山间,污秽、斑驳的城墙格外刺目,残破的旗帜随风摇摆,既见不到兵马,也听不到号角声,破败的气息充斥在每一丝空气里。
即将离职的经略王晋之,将张素元迎进帅府后,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更没有宴请,两人即刻交接。
张素元罢职后,王晋之执掌了辽东的军政大权。他原本以为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凭着张素元打下的根基,只要稳稳守他个两三年,今后就可以一路青云,但谁曾想还不到一年,后台就塌了。
思宗登基之后,欠粮欠饷一天比一天严重,使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拆东墙,补西墙,将辽东表面的平靖维持下去。如今,即便他不贪一两银子,也已经维持不下去了,何况以前还有那么多窟窿没填呢。
当宁远士兵哗变之声不绝于耳的时候,王晋之开始后悔,更开始害怕,他从未想过这些泥腿子竟敢不服管束!
王晋之后悔,后悔不该为了贪污的方便而将满雄和赵明教等大将调走,如果满雄和赵明教坐镇宁远,那说什么也不可能发展至今天这等不可收拾的局面。
王晋之害怕,害怕被思宗追究责任,他听说新君待人极为严苛,此番若能平安回家养老就阿弥陀佛了。
交接完毕,王晋之立马卷铺盖走人。王晋之前脚刚走,江成久后脚就进了帅府。
“怎么闹得这么凶?”见礼已毕,张素元问道。
“大人,您有所不知,小的来辽东后做的,和您交代小的正好相反。”江成久苦笑一声,说道。
去年冬天,江成久受命到宁远来见祖云寿,却发现祖云寿已被调至锦州。抵达锦州说明来意后,祖云寿大喜之余,不禁连声苦笑。他告诉江成久,说跟本不需他们暗中使力,宁远大乱就已迫在眉睫。驻守宁远的十三营共七万余将士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而且就连这一顿饭也只能吃个半饱而已。
得知张素元打算重回辽东,祖云寿当即变卖家产,就连夫人左氏的首饰也一件不剩地全部捐出,决心不论宁远局势恶化到何种程度,在大人抵达辽东之前,务必要稳住前线局势。
在祖云寿带领下,有不少将官也都或多或少地拿出钱来,从而使戍守锦州一线的四万将士和妻儿老小始终能吃饱穿暖。
听罢,张素元一声轻叹,将士们竟苦到了这种地步!
接着,江成久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交给了张素元,这份文件就是江成久滞留辽东这么久的原因,文件里详细记录着辽东主要将领在这期间的言行。
汰庸留精,汰懦留勇,汰贪留廉,对辽东整个军官系统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就是张素元决心暂时离开辽东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他要借机完成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等张素元放下手中的文件,江成久说道:“大人,小的已筹措了三十万两银子,全部存放在小岚山。”
张素元摇了摇头,说道:“成久,除了朝廷拨发的饷银,别的银两暂时还不能用在辽东。”
看到江成久疑惑的目光,张素元没有解释,思宗绝不会对他放心,严密监视他是必然的,目前还不能让思宗察觉到这方面的异样。
江成久领命离去后,直到潜入宁远城中,心中的寒意久久都没有散去。他认为自己就够狠的了,但和大人比起来,他不过是个小孩子,而且还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名单上,大人用毛笔抹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字。
杀一百三十七个人,本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但这些人皆罪不至死,真正论罪当死的,大人反而没有抹去他们的名字。如果走正常程序,绝大部分人甚至连最轻微的罪名都落实不了。打士兵几个嘴巴子,踹两脚,骂几句能定个什么罪?想找出贪污几十两银子的证据,更是比登天还难。
江成久知道,大人不喜欢这些人留在辽东,但走正常程序,弄走这些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事,所以才要借士兵哗变的机会清除这些人,但这也未免太狠了点,虽然他也恨这些人,但要他就为这点事杀了他们,他做不到。
这件事的影响之深远,别说江成久,就是张素元自己也远远没有料到。
不管这些人论罪当不当死,如果将他们明正典刑,其影响必将远远不及这种以非常手段处死他们,从此,张素元治下极少出现打骂士兵的现象和克扣军饷的事。
从此,张素元麾下的人不论职位高低,都极其小心地遵守一个原则:绝不能做大人不喜欢的事。
从此,……
张素元无意间制造了一场追随其一生的恐怖。
籍着整顿山海关的防务为由,直到第三天深夜,张素元方才率十几名亲随,乘着夜色奔宁远疾驰而去。
七十八章 生机
六月的沈阳,阳光灿烂,佳木葱茏,正是鸟兽肥壮的季节。
纵马驰骋在山林间,皇天极不再仅是后箭的大汗,他也是亲自统帅儿郎们冲锋陷阵的大将军。
围场射猎,对唐家天子而言,充其量不过是一种消遣而已,但就是这种还能多少展现些生命意志的消遣也早已少有人问津;对皇天极而言,围场射猎也是一种消遣,是他最喜爱的消遣,但又绝不仅仅是消遣。
利用围场射猎来练兵,是离人的传统,皇天极更将它的功用发挥到了极致。每年夏、冬两季,他都要将兵马轮番拉入山中结营,也不管有没有收获,不到将士们筋疲力尽,不累个半死的程度就决不肯出山。
此番围猎,随皇天极进山的是他的本部人马-正黄旗。对自己的本部人马,皇天极要求的更是严上加严,每次进山,不许带一粒粮草,不管人吃马喂,全都就地解决,没本事、偷懒的就饿着。如此一来,这就不仅仅是肚子的问题,更是面子的问题,于是每次出猎,将士们无不卯足全力,各个奋勇,拼力争先,结果也就当然是满载而归。
六月十日,这一天骄阳似火,天上没有一片云,地上不见一丝风,山中就跟个大蒸笼似的闷热无比。
闷热的天气让一切都失去了生机,树枝有气无力地垂着,听不见一声鸟鸣,看不到一丝走兽的踪迹,够沟壑壑全都静悄悄的。
皇天极焦急地从这个山头窜到那个山头,早已人困马乏,却还是一无所获,看来他也要挨饿了。规矩是他定的,打不着猎物,他也得让肚皮难受难受,这不仅是为了军纪,更是为了面子。
立马在溪边,等马饮饱溪水后,皇天极正要催马继续找寻猎物,就见一个信使跟头把式地滚鞍下马,大叫道:“大汗!大汗!……沈阳有急信!”
信是范文海写的,只有一行字:“大汗速速回宫议事!”
看着信,皇天极不由沉吟起来,如今千济和蒙厥都还老实,这两方面不大可能出什么事;三个兄弟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的权力虽已大不如前,但也不至于闹事;难道,难道……,难道辽东兵变的事闹大了,可以乘机出兵了吗?
想到这,皇天极的心不由自主地咚咚跳了起来。不论如何,既然范文海写信来催,就必定有他非回不可的理由。
宁锦大败之后不久,皇天极即对于范文海以师礼视之,言听计从。
皇天极对范文海态度的彻底转变是在一次次血的教训中完成的。听了范文海的话,效果虽往往不知道如何,但不听的后果却每每立竿见影。
对外,前后两次饮恨宁远就是明证;对内,对待唐人的不同政策,效果如何,有目共睹。
宁锦大败归来后,范文海直言皇天极,他说如果不能抓紧时间,尽快将政事合议制向中央集权制转变,那不要说入主中原,就是自身存亡也极堪虑。
皇天极虽不认为事情真有范文海说的那般严重,但合议制向集权制转变一直都是他日思夜想的头等大事。
依照范文海的计划,皇天极先是不动声色地将依照离人八旗建立起来的唐人八旗和蒙厥八旗直接划归自己名下,而后提议扩大合议制。缩减不行,扩大总可以吧,于是原先的八旗八人议政改为每旗三人,共二十四人议政。
暗地里,皇天极分离合纵,挑拨离间,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使得政事合议制在每一次例会上都吵嚷个不停,什么也决定不了,最后都得由他拍板才能定夺,几个月后,政事合议制就成了聋子耳朵-摆设。
初战告捷,皇天极信心大增,不久,借口效仿周边国家礼制,制定礼节之数:先将其他三大贝勒享有的面南共座的礼制改为由他一人独享;接着又下令,所有后箭子民必须尊奉大汗为至高无上的君主;而后,就开始对政治机构做相应的改动。
参照帝国的行政架构,皇天极设立了一系列新的部门和机构:议论政事的文馆;吏、户、礼、兵、刑、工六大部;弹劾百官的督察院;管理千济、蒙厥事务的理藩院;负责代理君主和六部衙门撰写文书、记录和保管各衙门奏章的内秘书院;以及为君主负责注释古今政事等事宜的内弘文院。
从此,后箭作为一个国家的各种体制基本完备。
范文海的种种表现,几经波折之后,被皇天极这样充满忧患意识的卓越君主视为良师就是必然的事。
从唐人的古籍中,皇天极知道唐人的圣哲按照君主对臣子的不同态度,将君主分为四类:帝王、国王、霸主和危国之君。
帝王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帝王的老师;国王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国王的朋友;霸主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霸主的宾客;危国之君的臣子,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是危国之君的俘虏和奴仆。
在皇天极看来,帝国的君主各个都是危国之君,于今尤甚,但今日的帝国君主却已没有了多少可供他们挥霍的家业;而他,要作帝王,要将范文海这样的臣子视作老师,不论他们是唐人、蒙人,还是离人。
数月前,范文海就已预见到帝国的辽东军队可能发生兵变,等到兵变的确实消息传来,各贝勒旗主皆主张立刻发兵,一雪前耻,即便皇天极自己也都跃跃欲试,但范文海跟他说,兵变的原因只是朝廷欠饷,士兵吃不饱、穿不暖所致。
若一旦此时进兵,不但容易使兵变的士兵转移视线,同仇敌忾之下反而可能压下矛盾,同心协力对付他们,而且帝国欠饷缺粮并不是因为没有,只是由于朝廷昏聩,官吏贪坏所致,此时进兵,朝廷的欠饷可能立刻就会补齐,到时必将无功而返,反而为帝国解决了矛盾。
范文海进一步言道,若要进兵,就必须等兵变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就是说,必须闹到朝廷派兵弹压,双方兵戎相见,再无转圜余地的时候方可进兵。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若没有这样的条件,即便真的坐失良机,也绝不能进兵。
这番道理一出,令大多数主战的人心悦诚服,等看到锦州一线防卫森严,毫无兵变迹象的消息传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此番出宫狩猎,皇天极将朝政全部交给范文海掌管,一定是遇上了什么难题,或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必得由他方可定夺,否则范文海绝不会在他训练军马的时候,用“速速”二字催他回宫。
日已午时,山谷间飘动着滚滚肉香,三军将士正眼巴巴地盼着锅里炖的,架上烤的肉快点熟,突然,大汗的号角长鸣。
三军将士瞬间就顶盔贯甲,一队队方阵中透出的森森杀气直冲霄汉。
大政殿里,皇天极高坐在玉台之上,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在左首三把大椅上依次端坐,范文海则在右首端然肃立。
本来,皇天极自他决心以师礼视范文海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不论在什么场合,只要有他的座位,就有范文海的座位,但范文海却坚辞不受,只有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范文海才会接受这种礼遇。
大殿里的气氛,一如众人的脸色,凝重之极。
张素元复出,虽然人人都知道,只要张素元不死,这事迟早都得发生,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对他们的震撼会这么大。
张素元“五年平辽”的豪言,重重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过往的战绩,令他们无法漠视张素元说的每一句话,又经过范文海的分析后,三大贝勒觉得他们真是砧板上,任由张素元宰割的鱼肉。
范文海的分析,他们虽极为反感,却无法反驳,因为范文海说的是事实。
如果张素元真能顺利实施且屯且筑,且练且屯,逐层推进的方略,那不要说五年,就是三年,形势必将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到时,占后箭全部人口百分之六十的唐人百姓,心态必将大变,只此一点就会动摇后箭的根基,张素元到时再策动千济和蒙人,乘势大举进兵,五年平辽就绝不是什么大话,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
范文海估计,如果张素元的平辽方略实施三年,到时帝国若换将,将张素元调走或罢职,他们还有翻身的机会;但如若实施五年,则不论张素元在与不在,他们都不太可能再有什么机会。
三大贝勒虽都是赳赳武夫,但他们也都听出了范文海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如果张素元不死,他们就没有机会,因为形势一旦恶化,张素元必然还会回到辽东。
二贝勒阿敏主张速战速决,趁张素元立足未稳,不计代价,尽起倾国之兵,即便攻不下宁远,不能将张素元赶回山海关,也要横扫宁远外围所有的城堡,如此,张素元必将失信于帝国新君,从而也就有可能将张素元罢黜,甚至除死。
阿敏的主张得到了大贝勒代善和三贝勒莽古尔泰的极力支持,他们都认为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皇天极听了也觉得很有道理,便问范文海如何?
“此为亡国之计,决不可行。”范文海平静地说道。
此言一出,三大贝勒勃然作色,惟有皇天极认真地问道:“为什么?”
“这样正中张素元下怀,使他不必用五年时间就可以完成平辽的目的。张素元不是前督师高行义,也不是王桢化,与赵烈廷也有所不同。他绝非畏敌惧战的统帅,之所以始终坚持凭坚城、用大炮固守,而不与我们野战,这不是畏战,而是在知己知彼的基础上采用了最合理的战术。如果我们发倾国之兵,张素元也必然清楚二贝勒的用意,如今他有调动关内外兵马粮草的大权,所以绝不会再任我们纵横驰骋,他必将在凭坚城、用大炮的基础上,采取突袭、伏击、设障等种种手段将我们牢牢拖住不放,打一场持久战,消耗战,把我们陷进一个欲战不能、欲退不得的尴尬境地。到了那时,再与蒙人和千济配合,从东、西、南三面全线推进,到时我们将何以置处?”
范文海说完,大殿上鸦雀无声,不论眼前,还是将来,都是乌云压顶,看不到一点希望,三大贝勒一筹莫展。
“大汗,要不干脆派一名刺客,将张素元一刀杀了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莽古尔泰建议道。
“不行!”皇天极毫没考虑,当即予以否决。
古往今来,刺客何曾决定过军国大事?于万马军中刺杀张素元,就如张素元想要刺杀他一样,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几乎不存在。遣刺客,只能落人笑柄而已。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该怎么办?”莽古尔泰暴躁地说道。
皇天极将目光转向了范文海,三大贝勒也将目光转向了范文海,虽然他们信不过任何一个唐人,更不满皇天极将政事全部交由范文海执掌,但这个时候,他们也不由自主地把希望寄托在这个诡计多端的唐人身上。
看了看对面垂头丧气的三大贝勒,范文海又把目光转向了皇天极,不由得心中轻轻叹息一声。
皇天极还不到四十,正值盛年,一身武学修为又极卓绝,但此刻却满脸倦容,前额和两腮上如同刀刻一般的皱纹显得更深更长。
忧虑,竟让皇天极一下子看上去老了十岁!
“大汗,您不必太过忧虑,破此危局,也不是全无着力之处。”范文海关切地说道。
在四个人,八道热切目光的注视下,范文海从容地说道:“大汗,历朝历代,唐人只要出了张素元这等人物,则不论在何等恶劣的情况下,唐人的人口、地域、文化等诸多因素就决定了张素元这等人物绝不是任何外族凭之武力所能抗衡的,不论这种武力有多么强横,都改变不了这种态势。”
听到这,皇天极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范文海以前关于张素元与他们和谈、互市的分析,于是若有所思地问道:“范先生,思宗比之南朝皇帝如何?”
范文海赞许地一笑,皇天极问到了点子上。
“大汗,南朝皇帝其实是个极精明的政治家,如果不除掉岳鹏,而任他重整山河,则南朝灭亡的可能性与不亡的可能性就谁也说不准;除掉岳鹏,虽不能收复失地,重整山河,但可确保赵家的半壁江山。两相权衡,南朝皇帝做何种选择当然简单的很,而且做的也极漂亮,他将千古骂名不着痕迹地推到了宰相身上,而自己却只不过是个受了奸臣蒙蔽的昏君而已。对于除掉岳鹏时机的选择,南朝皇帝也选得洽到好处,他选在了岳鹏将金族打得伤筋动骨,再也无力南侵的时候,此时除掉岳鹏也就不会动摇国本。”
“范先生,如果思宗也如南朝皇帝一样,是个精明的政治家,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皇天极忧虑地问道。
“大汗,思宗绝不是个精明的政治家,据微臣所知,他甚至连个昏庸的政治家都算不上,他更可能是个清醒的疯子。”
“范先生,这从何说起?”皇天极眼前一亮,问道。
听过思宗的诸般事迹后,皇天极点了点头,说道:“依范先生所言,思宗此人确是精明于外,内则愚蠢之极;示人大度,实则忌刻,非人君之像,但范先生如何据此就断言他是清醒的疯子呢?”
“大汗,帝国屡重加派,其岁入也不过一千万两白银,如今物价腾贵,国库早已入不敷出,寅吃卯粮都已行不通,而皇家内库中却至少积聚着四五千万两。放着内库中四五千万两银子不用,而任饥民遍野,暴乱蓬生,十几万戍守边关的将士饥寒交迫,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语气缓了缓,范文海接着说道:“大汗,如果思宗释放内库,那微臣就将进言大汗归顺帝国。”
听了范文海最后一句,皇天极也笑了笑,说道:“范先生,幸好思宗是个疯子。”
“范先生,你快说说该怎么对付张素元?”三大贝勒听得一头雾水,莽古尔泰终于不耐烦地问道。
“求和自救,借刀杀人。”范文海淡淡地说出了这八个字。
看着四人疑惑的目光,范文海解释道:“求和,其实就是引张素元上钩。张素元要五年平辽,必然需要时间准备,议和对他就很有吸引力,只要他愿意讲和,他就犯了大忌,我们也就可以实施下一步计划。”
“这样就能借思宗的刀,杀张素元的头?”二贝勒阿敏不无讥讽地问道。
“光靠这个当然不行!”范文海淡然一笑,继续说道:“我们一边求和,一边借口兴兵征讨千济和蒙厥,此举即可除去后顾之忧,又可扩充我们的势力;同时,我们还要多遣细作潜入帝国各个阶层,等到时机成熟,可以令他们散播谣言,离间思宗和张素元的关系。如此齐头并进,我们方才有战胜张素元的一线之机。”
大贝勒代善年纪大,也比较沉稳,考虑事情比较全面,他问道:“要是咱们枉费心机,思宗不上当,反而让张素元准备得宽宽容容,再来收拾我们,到那时我们怎么办?”
代善话音未落,一道道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同时盯在了范文海身上。
“大贝勒,如果不这样,那您有何良策?”范文海平静地反问道。
见到代善张口结舌,众人也都无语,范文海看着皇天极,接着说道:“大汗,如今我们是死中求活,除此别无良策,最后只能看天命是否在我们这一方。”
即便三大贝勒素日对范文海一向反感,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唐人从不信口胡扯,反是每言必中。
三大贝勒都是赳赳武夫,没什么城府,虽极为粗鲁,却也不是枉顾是非的奸诈小人,否则,任皇天极心胸如海,手段比现在高明百倍,也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削夺了每个都与自己势力不相上下的三个哥哥的权柄。
到了这会,到了一筹莫展,到了凭武力再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刻,他们方才深切认识到重用如范文海这样唐人的重要性。虽然范文海的对策太令人泄气,但除此而外,也确是别无他法。
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确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三大贝勒下殿之后,范文海跟随皇天极来到了玉书房。
坐定之后,皇天极问道:“范先生,您似乎言由未尽,不知是否如此?”
“大汗,确是如此。”范文海笑着答道。
“是什么?”见范文海笑得轻松,皇天极也不觉轻松下来,他知道范文海一定另有妙策。
“大汗,求和虽能自救,但借刀并不能杀人。”
此言一出,饶是皇天极心志坚愈精钢,却也差点将含在口中的茶水喷出,他万没想到范文海竟说出这种话,如果不能借思宗的手杀掉张素元,那他们还有什么活路?
“范先生,如果借刀不能杀人,那求和又怎能自救?”沉吟了半晌,皇天极问道。
“大汗,借刀虽不能杀人,却可令他们自相残杀。”
“范先生,这是何意?”皇天极愕然地问道。
“大汗,微臣也是在听说德宗的死讯后,方才想到这方面上来的。”轻轻叹了口气,范文海说道。
“怎么回事?”见范文海的神色,皇天极的心情愈加沉重。
“大汗,思宗即便铁了心要杀张素元,他也杀不了的,或者说他根本不可能杀掉张素元。”范文海斩钉截铁地说道。
“范先生,你说张素元不会束手待毙?”皇天极震惊地说道。
“是的,大汗。”范文海重重叹了口气,答道。
“范先生,何以见得?”皇天极一时也理不清自己的心情,因为他不知道这对他有利还是有害。
“大汗,问题就出在张素元和秦桧贤的关系上。”稍微停顿了一下,范文海继续说道:“互市与和谈不同,张素元与我们私自和谈尚可以说得过去,但互市却绝不是可以说得过去的事,而且这种事是瞒不住的,但奇怪的是朝廷却一直没有追究此事,这说明此事被人压下了,而有能力压下这种事的人除了秦桧贤没有第二个。”
见皇天极没有说话的意思,范文海继续说道:“秦桧贤之所以压下此事,必定是因为张素元砸进了银子,而后秦桧贤又之所以突然翻脸,其原因极可能出在张素元身上,极可能是张素元蓄意而为,但张素元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天极也已明白了范文海的意思,张素元必是想与秦桧贤撇清关系,而张素元又之所以要与秦桧贤撇清关系,唯一合理的理由就是秦桧贤要玩完了。
张素元如何断定秦桧贤要完了,皇天极不清楚,但他知道事实必定如此,也许,皇天极突然不由得一阵心寒,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张素元真正的用意并不是在秦桧贤身上,张素元此举的用意依然在辽东,也许张素元要辽东军民再一次痛切地看到,他张素元在与不在辽东到底会有什么不同!
张素元的心机太过深远,对着这样的人又有谁会不感倒害怕?看到皇天极忧虑之极的目光,范文海知道皇天极已经想通了事情的前后脉络。
“这么说,宁锦之战也是张素元蓄意而为?”沉默了良久,皇太极这才沮丧地问道。
“是的,大汗。”
“范先生,这件事的利弊如何?”又沉默了半晌,皇天极沉声问道。
“大汗,这件事的利弊很难界定,不过较之以前,我们或许有更多的主动权。”
“此话怎讲?”皇天极的眉毛略微向上扬了杨。
“大汗,我们按着借刀杀人的计划行事,如果顺利的话,思宗必得要杀张素元的,而张素元则不会不束手待毙,如此双方必然就得兵戎相见。到时思宗杀张素元之心,必然得千百倍于杀大汗之心。如此一来,我们的选择就太多了:既可以座山观虎斗,也可支持张素元对抗朝廷,还可联合思宗,绞杀张素元。总之,若真能如此,到时就将是另一番天地。
看着皇天极脸上的皱纹逐渐舒展、平滑,范文海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范先生,您有多大把握?”虽然知道这种事只可尽人事,结果只能听天命,但皇天极还是忍不住问道。
“大汗,唐人的君臣关系自古以来都是易涨易落的山溪水,所谓伴君如伴虎,而帝国的君臣关系就更是如此。表面上看,思宗知人善任,对张素元极为信任和倚重,将大半个江山都交给了他,但实质上,却恰恰暴露出思宗好高骛远,无能、无知和轻率。”
“思宗对张素元并不了解,这从直到辽东发生兵变,迫不得已才启用张素元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既然对张素元不了解,如果思宗真的知人善任,就绝不会仅凭张素元一句‘五年平辽’的豪言就将大半个江山交给了他。思宗此举,就像一个输红眼的赌徒,将所有的希望一注压下,希望通过重用张素元就可以天下太平。”
“大汗,思宗就是在这种心态下将大半个江山交给了张素元,如果稍有闪失,思宗赌徒的心态会如何变化,他会理智对待吗?”
望之深,责之切,普通人都如此,又何况思宗这种自以为是,而且精神还有点不正常的超级蠢材!
看着皱纹里似乎都在放光的皇天极,范文海接着说道:“大汗,虽然如此,我们也不能走错一步,更不能错失每一个机会,我们必须得在张素元给思宗看到成效之前,成功离间他们……”
范文海还要说下去,皇天极打断了他,说道:“范先生,本王明白您的意思,我们依然是在死中求活,不论为此要冒多大的风险,本王都在所不惜。本王就将此事全权托付给您,如情况紧急,您可自行裁定。”
皇天极真是人中龙凤,可惜不是唐人,范文海心中又轻轻叹息一声。
七十九章 设将
霞光轻轻吐露艳色的时候,明媚的晨光中,张素元在宁远城前勒住了马头。
晨光中的宁远就如童话中的城堡,这是他的孩子,轻柔的目光抚过每一寸空间。空寂的城头不见一个人影,残破的军旗歪斜着插在城上,张素元柔和的目光陡然间变得锐利。
片刻之后,张素元示意佘义叫城。随着一声“大帅回来了,兄弟们,开城!”的轻叱,几个睡眼朦胧的军兵趴在垛口向下张望。忽然,一个军兵猛然反应过来,一声声清晰的“帅爷回来了”很快就被激动的呼喊声、哭泣声淹没。
没有任何人号令,当南城城门徐徐开启的一刻,城内城外一片肃然。
张素元的两万旧部几乎在清醒的瞬间就完全控制了宁远,羸弱的身躯重又充满了无穷的力量,麻木的眼中也突然盛满了生机和骄傲。为了迎接大人入城,决不允许任何人对大人有丝毫的不敬,这是张素元每一个旧部自然而然升腾在心中的信念。
宁远城中有七万驻军,两万是张素元的旧部,另五万是张素元离开后从全国各地征调的。新调入的军兵很快就会知道宁远的禁忌,就是宁远决不允许对前经略张素元有丝毫的不敬。你在宁远可以指着那些老兵的鼻子骂他们的娘,但不可以对张素元有丝毫言辞上的不敬。几次大规模的流血之后,即便最强横最抱团的川兵和湖兵也很快就接受了宁远的禁忌。
情绪是会传染的,没见过张素元的士兵即便不对张素元亲敬,但畏惧却在潜移默化中早已深藏心底。
从城门直至帅府,长街两旁跪满了张素元的旧部。“李三柱”、“万小城”、“刘三海”……,张素元亲手扶起每一个士兵,口中叫着每一个士兵的名字。
长流的热泪,哽咽的语声;单纯的士兵,朴素的感情。一路走来,张素元与宁江远将士的血脉连在了一起。
只要有一口气在,今后就决不让将士们再有一人无谓地死去,再受任何人的欺凌,天王老子都不行!张素元在心中无声地发下誓愿。短短的一段路,他走了四个时辰,从清晨走到了日落。
帅府前的广场上,跪着三百一十二名军兵,他们是此次兵变的祸首。三百一十二名军兵中,有张素元的旧部二十三人。
“万海信”、“张明立”、“刘兆雄”……,随着张素元平静的声音,二十三名士兵越众而出,跪在他的身前。
“本抚责罚,您们可有怨言?”张素元问道。
“大人,小人辜负大人教诲,罪该万死,请大人处置。”
“你们错在何处?”张素元厉声问道。
“离人尽在咫尺,我们却枉顾大局,若生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你读过书吗?”张素元看着刘兆雄问道。
“是的,小人读过三年私塾。”
张素元注目良久,尔后轻声喝道:“来人,每人重打三十鞭子。”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二十三条鞭子同时落在昂然挺立的二十三个儿郎身上。
不是张素元旧部的士兵都很奇怪,为什么挨打的士兵要站着,而且身躯还挺得那么直?
广场上,只有鞭子接触到皮肉的闷响声,而听不到一声呻吟。
责打过后,张素元令人斟满三百一十三碗老白干,而后跪倒身躯,端着酒碗高声说道:“兄弟们,受苦了,素元代朝廷向你们赔罪。”
说罢,将满碗烈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张素元通令斩杀了三百一十七名趁乱杀人、抢掠、奸淫的兵痞;将贪虐致变的通判张新荣、推官俞汉存解京问罪;解除纵容兵变的参将彭陵湖、都司左中玉的官职;兵备副使郭广成尽力平变,奏请朝廷表功;都司程大军一营不从众变,特受嘉奖,宁远兵变遂告平息。
兵变平息之后的接连七天,平日威严肃穆的帅府广场变成了闹哄哄的大市场:猪叫、羊跑、鸡飞、狗跳;一盆盆粮食汇成的一袋袋粮食刚刚码起,就被喜气洋洋的士兵背走,而全然不顾一旁的车老板眼中越来越大的白色。
张素元当年藏富于民的政策如今开花结果,他藏的不仅是财富,更是信心。这份财富和信心使得帅府告示中的“借”字自然就变成了“捐”字:八成的百姓羞于将几十斤粮食或是几只鸡等财物借给督师,于是剩下的两成百姓不羞也得羞。
借都羞,何况不借?宁远数万户商民,不论穷富,没人敢作铁公鸡,因为没人受得了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灼人目光。
粮食可以捐,鸡鸭猪羊也可以捐,但百姓还没有富到可以捐银子的程度,虽然如此,却也只凭张素元红口白牙的一个“借”字,就使帅府空空如也的库房中多了二十万两银子。
半个月后,思宗许诺的二十万两银子和粮食陆续运到宁远,至此,将士们的温饱和维持辽东各地日常运作的开销问题暂时得以缓解。
一切步入正轨后,张素元即刻开始着手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此前,朝廷出于制衡的考虑,辽东军中的总兵官多达十几人,各个总兵官皆拥兵自重,互不统属,除了辽东最高军政长官,没人可以指挥得动他们,如此一来,自然就出现了大小事务皆得经略或巡抚事必躬亲的局面。
如此布置,唯一的好处就是多方掣肘,使得封疆大吏不易培植起自己的势力,但危害却既深且重。
首先,将帅同心固然重要,而将将同心也一样重要,如此布置,自然逐渐就会使众将各自离心;其次,主帅有主帅要做的事,如果事必躬亲,将精力都投入到这里,那主帅原本该做的事自然也就不易做好;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会贻误战机,战场上成败利钝的战机稍纵即逝,如果事事都得主帅定夺,危害显而易见。
张素元决定,关外只设一个总兵官,辖关外所有兵马,持“征辽将军”印;关内也只设一个总兵,统领关内八路,挂“平辽将军”印;经略府移镇宁远,设中军主将,持“镇辽将军”印,协调关内外兵马。
对于两个总兵官的人选,张素元踌躇良久。踌躇,并不是因为难下决断,而是因为不舍,因为不舍满雄。满雄是辽东资历最深,官爵最高,也是最骁勇善战的大将,但为人孤傲憨直,做事总认死理,从不知变通,这样的性格是绝不适合担任两大总兵官的。
关内、关外两大总兵官权重事也重,他寄之的厚望即便他本人做也必定困难重重,因而人望和灵活的手段,二者都缺一不可,而满雄却二者皆无,但如果不用满雄,以满雄的性格又绝无可能接受此事,继续把满雄留在麾下,只能使事情恶化,矛盾愈深。
此时,张素元将那个暗中使坏的家伙恨得牙痒痒的,如果他和满雄之间没有以前的过节,事情也不至于毫无转圜的余地,最终,他还是没能破解那个人的诡计。
关内、关外两大总兵官的人选,张素元心中早定,至于另一个重要职位,协调关内外兵马的中军人选,首选是左长,但左长为他执掌隐秘的大小事务脱不开身,思来想去,最后他将目光落在了朱虎城身上,他觉得朱虎城仁而有勇,廉而能勤,事至善谋,可托大事,是个难得的人才。
“虎城,你有什么意见?”将置将的想法和盘托出后,张素元问道,他想听听朱虎城的见解。
沉吟了片刻,朱虎城说道:“大帅,您的谋划甚妙,如此一来,关内外各路兵马便如臂使指,伸缩自如,进退一体。关外,展开手掌可五路防守,收拢五指即成铁拳,可击四面八方;关内,一如五指一拳,集四方粮饷于于一握,进可增援,退可坚守。您有这二手,运筹得当,辽事可期。”
朱虎城的分析与他不谋而合,张素元非常满意,于是便接着问谁是两大总兵官最合适的人选。
“关外大将非祖云寿莫属,关内大将自然赵明教最好。”朱虎城不假思索地说道。
朱虎城的表现再一次印证了他的看法,于是即刻修下本章,保奏祖云寿、赵明教、朱虎城三人。
抵达宁远一个月后,张素元收到了他上任伊始便下令彻查的关内外驻军的构成情况和欠饷具体数额的报告。
关外,兵额为十八万四千八百七十一人,其中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为四万三千一百二十八人,四十岁以上的为三万三千七百三十四人;关内,兵额七万三千六百二十一人,其中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为二万一千三百四十一人,四十岁以上的为二万五千六百八十三人;关内外欠饷总额为一百三十二万七千四百八十五两。
看着报告,张素元不禁直皱眉头,他没想到情况竟恶劣到这步田地!王晋之这帮混蛋到底喝了多少兵血?王晋之上奏朝廷说欠饷七个月,但看欠饷的数额,则至少也得在一年以上。
关于人事和精兵的奏折,思宗准奏;关于请饷的奏折,发由户部酌办。
八十章 博弈
八月的宁远,酷暑渐去,秋爽初来。乘着阵阵清爽的海风,缓步慢行在宁远城头,欣赏着海光山色,张素元和一众大将一直沉闷的心情都不觉开朗起来。
众将是奉张素元所命,前来宁远接受朝廷任命。
北城城头的箭楼既高且宽,可以轻轻松松地装下三四百人不成问题。平时,可以在这里观察海面上往来的船只;战时,这里可架三门红衣大炮。今天,张素元就要在这宣布朝廷的召命。
箭楼中央设有一个宽大的香案,御赐的尚方剑供奉其上,尚方剑下面是思宗的召旨和张素元的帅印。召旨和帅印前面并排放着三颗将军印和各色令旗,香烟缭绕,皇威赫赫,显得十分庄重肃穆。
洪钟大吕齐鸣声中,张素元率众将行三跪九扣大礼。礼毕,洪钟大吕声息,震天的战鼓声又隆隆而起。三通鼓响后,十三营人马旗甲鲜明地列阵城下,远处海面上的水军大营也千帆竞发,云集海湾。
张素元手捧诏书,抬头久久凝视着空中迎风招展的“张”字帅旗,而后慢慢展开诏书。扫视着城下英气勃勃的一众儿郎,张素元大声宣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命祖云寿为锦州总兵,领关外事,挂征辽将军印;钦命赵明教为山海关总兵,统领关内八路,挂平辽将军印;钦命朱虎城为经略府中军,挂镇辽将军印,协调内外兵马,钦此!明祯元年八月。”
宣读完毕,十响礼炮立刻破空而起,随之胡笳齐鸣,三大将齐跪在张素元面前领受印信。张素元向香案三跪三拜后,方才请起将军印,一一授予三人。
接印后,张素元领着三人在城头来回走了三趟,接受三军将士的欢呼和祝贺。礼毕,万声皆寂,张素元最后一道命令传进将士们的耳中:老白干限量,鸡鸭鱼肉管够。如海潮般的欢呼声淹没了天地万物,在张素元湿润的目光中,三军将士井然有序地回转营房。
欢宴过后,张素元又在书房中摆下酒宴,单独款待祖云寿三人。
气氛相当沉闷,远不如刚才众人在一起饮酒时欢畅。气氛沉闷是因为赵明教,进到房中,赵明教便阴沉着脸,不见一丝喜色。
赵明教为什么阴沉着脸,祖云寿和朱虎城也都清楚,虽然祖云寿对张素元的了解比赵、朱二人多,但毕竟心里不托底,所以脸色也不比二人好多少。
“何事忧烦,竟叫我们的赵大将军一至于斯?”张素元笑着问道。
张素元语调中的轻松并没有丝毫感染到赵明教,连喝三杯闷酒,赵明教长叹一声,悲苦地说道:“十年征战,明教出生入死惟有一得:功败垂成!功即是罪,罪即是功。今日繁花,转眼枯叶,明教等辈,生死何惜,然大帅千古雄杰,若落此下场,明教情何以堪?”
祖云寿和朱虎城心同此情,顿时俱都默然。
张素元柔和的目光陡然如刀锋般锐利,直视着赵明教,沉声问道:“赵将军,何出此言?”
赵明教起身离席,跪倒在地,拜了三拜后,挥泪说道:“仅凭一诺,皇上便将半壁江山交给大帅,此心何心,大帅定比末将更清楚。倘然真正如此,倘然皇上真正赋予大帅全权,又不吝兵马钱粮,末将以为凭大帅之能,离人定无丝毫可乘之机,大帅定可一举敉平边患,但实际却不然,大帅于关内并无全权,钱粮充足更是空谈,如此境况,若大帅稍有差池,皇上会如何反应?望之深,必责之切,到时,大帅能全身而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