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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玉.18

作者:虚风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50

赵明教一番话,说得祖云寿、朱虎城也不觉泪下。

沉默了半晌,张素元说道:“明教,起来坐下。”

赵明教坐下后,张素元亲自把盏,给三人斟满了酒后,肃声说道:“明教,接受皇命的那一刻起,本帅即发下誓愿,不平边患就决不离开辽东。”

看着三人愕然的目光,张素元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首先反应过来的赵明教立时就陷在了狂喜之中,随着桌子飞撞到墙上,一个头重重磕在了青石地面。

“大帅……”赵明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祖云寿和朱虎城也都反应过来,二人也都激动地跪倒在地。

酒宴重新排下,气氛轻松到了极点,赵明教双眼更是放着毫光。大帅既然决心走第一步,那第二步走不走就由不得大帅,到时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如此,堵在胸中多年的恶气都可一吐而出,不论是对离人,还是对朝廷。

酒宴一直喝到天光大亮,方才尽欢而散。第二天,祖云寿、赵明教带着张素元交代的任务纵马离去。此后,对他们而言,即便兵败身死,也是一片坦途。

送走祖云寿等一众大将,张素元刚刚回到帅府坐定,军兵来报,说皇天极的使者求见大帅,现在偏厅等候。

来人张素元认识,是纳吉方,就是上次和谈时皇天极的特使。

纳吉方长袍马褂,剃发拖辫,一副离人的打扮,泰然自若地缓步走进帅厅。见纳吉方竟大摇大摆,毫不隐讳地公开来见他,张素元心中凛然,瞧这架势,和谈是假,给他下套才是皇天极的目的,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

要想定下这种计谋,必须对整个局势有清醒的认识和对帝国的内部情况有极深的了解才行。皇天极或可想到用离间计对付他,但要下决心施行却非皇天极自己所能办到。这不是个简单的事,必须自始自终环环相扣,这是关乎整个战略方向的选择,因为一旦决定实施,所有行动都必须以它为中心来进行。

能想出这种计策,并能促使皇天极下决心施行的一定是个唐人。不是唐人,不是经唐文化浸润出来的唐人就决不会做到这种事。

此人才智高绝,到哪里都必定是人杰,却为什么要帮离人?

见礼已必,纳吉方恭恭敬敬呈上一封书信,说道:“我家大汗听说大帅复出,特遣小人前来道贺。”

张素元点了点头,而后打开了书信,信中没什么实质内容,无非是些客套话,看来皇天极要说的话都在纳吉方的肚子里。

“我家大汗天心仁厚,一向主张双方罢兵,使百姓免遭涂炭,但帝国能与我家大汗共此盛事的唯大帅一人而已。听说大帅复出,大汗欣喜万分,故遣小的来见大人。”

“大汗天心,圣朝皇帝又何不如此?但和亦有道,请你家大汗归还辽阳、沈阳、抚顺、铁岭、开原五镇,本督既罢兵休战,唐离百姓即可安居乐业。”张素元试探道。

“大帅所言,正和我家大汗心意。大汗也想划定疆界,帝国以大凌河为界,我朝以上叉河为界。大箭取消“天聪”年号,帝国给铸大箭国印,帝国给大箭讲和的礼物数额也可重新考虑。”纳吉方立即答道。

皇天极答应取消年号,请朝廷给铸国印、归还领土,这等于是归顺朝廷。这是不可能的,完全是鬼话,至此,张素元对自己的推断再无怀疑。

“我家大汗只求保持辽东固有地盘,别无所求,请大帅勿疑。”见张素元迟疑,纳吉方赶紧补充道。

“不知你家大汗何时归还辽阳以东的五镇?”张素元郑重其事地问道。

“大帅何时签约,大汗何时撤兵,决不违约!”纳吉方立刻说道。

纳吉方爽快,张素元也不拖沓,他说立即上表朝廷请准。

送走纳吉方后,张素元对给皇天极出主意的人充满了好奇,是谁呢,是范文海么?如果是范文海,他会选择什么时机行险一搏?

轻轻一声叹息,皇天极和范文海都是人中俊杰,行险一搏,虽可令局势变幻莫测,但最终决定的胜败的是实力。限于实力,他们终是没有机会跟他公平一搏,这对他、对皇天极和范文海而言都不是好事,但对兄弟们和百姓却是莫大的幸事。

为了兄弟们少流血,他不会给皇天极和范文海留下一丝生机。主动权在他手里,限于实力,任皇天极和范文海智比天高,千变万化,也必然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半个月后,粮饷依然毫无消息,张素元再奏:“……欲修战备,先养士卒;欲养士卒,先足粮饷,现辽东缺饷名为七月,实则有十三月之多;关内八镇,缺粮皆在三月以上,试问号腹之士,何能载戟?……”

字里行间的火气令这位向以中兴之主自诩的思宗皇帝大为吃惊,也深感不安,他连夜传来户部尚书王肖晨、侍郎李贺才问对:“二位爱卿,当日张素元召对时,你们也都在场,如今为何不输粮饷于辽东军前?”

王肖晨心中连连叫苦,未在户部任上时,他就知道相较其他五部,户部是个最不好干的苦差事,但六部之一的荣耀和本着穷庙富方丈的精神,他还是削尖了脑袋窜到了户部尚书的大椅上。没曾想上任还不到一个月,就得为辽东欠了七个多月的粮饷顶缸,冤呢,都他妈冤出大天来了。

“陛下,国库中本有银七十万两,其中赈灾西北支出二十万两,赈灾江浙十五万两,安抚海寇赵芝龙十万两。这四十五万两俱已递解而出,如今国库之中只有二十五万两作应急之用,实无银两补发欠饷。”王肖晨硬着头皮回道。

思宗闻言,大为不满,说道:“朕记得先前修三殿,建生祠,不知花费多少银两,边发却每每有余,如今三殿已成,生祠俱毁,却为何反而没有边发的银两?”

“陛下,这一是因为地方税银上解不足,二是物价飞涨,各种开销自然水涨船高,如士兵的月银原先一两一钱,现已递增至一两四钱。军饷在增加,库银却在减少,大大超过户部的支付能力。”侍郎李贺才奏道。

“陛下,发饷,增之一分未见圣德,减之一分便要鼓噪。”王肖晨不无怨气地发着牢骚。

王肖晨这最后一句牢骚深得圣心,思宗点点头,心道,这就是了,增之一分未见圣德,减之一分便要给朕脸色看,这群不知感恩的东西!于是,不快也就自然地连带到张素元身上,当初原本指望张素元自己解决欠饷的问题,没想到最后还是要靠他。

思宗不置可否,上书和侍郎擦了把冷汗后,就回去接着喝酒赌博玩女人。

第二天,张素元与后箭秘密和谈的消息传到了思宗耳中。消息是吏部尚书崔承秀禀报的,并举证说,被张素元贬职的将官左中玉可以作证,皇天极的特使被张素元秘密安置在宁远,和谈正在进行。

中午,东场的密扎递到了思宗手里,再一次认证了崔承秀的话。消息确实后,思宗心情烦躁之极,他在贞清宫空旷的殿堂内疾步走来走去,整整三个时辰,不吃也不喝,吓得宫女太监不敢靠近。

日落之后,柳皇后和田、李二妃同时来到贞清宫伴驾。得到万和鸣的禀报后,柳皇后又通知了田、李二妃。她们都是思宗在信王府时的妻妾,进住皇宫后,柳皇后居坤宁宫,田贵妃、李贵妃分别住在成甘宫和斐陵宫。

思宗不嗜女色,登基之后更是如此,对三位后妃,他一视同仁,雨露均沾,因而三人相处得一直很融洽。思宗是个特例,他从不为后宫烦恼,相反,每有烦恼时,三位后妃倒还能给他不少安慰。

三位后妃各自带了些思宗素日喜欢吃的酒菜,一同来到贞清宫伴驾。后妃不许干政,这是祖训,在思宗这里尤其如此。她们都不敢问思宗为什么忧烦,只是小心地细声细语地劝他喝酒用菜。

红袖把盏,暗香浮动,软语劝酒,温柔乡醉,这些常人无法逾越的温柔陷阱在思宗身上却没什么大用。虽然心情多少平静了些,但身在席间,心却依然在辽东。

张素元与后箭和谈本就是奇耻大辱,若再丧权辱国,到时该如何收场?他这个中兴明主,却有眼无珠,错用封疆大吏,定会被天下人耻笑,这他如何受得了!

这等大事,张素元为什么不奏报朝廷,他想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皇上?而且,平息兵变,张素元为什么只处理致乱的将吏,却对带头哗变的士兵不加惩戒,一味放纵?

后妃们敬酒,他却把菜挟进酒杯里,劝他吃菜,他又一杯一杯地喝个不停。见思宗心不在焉,柳皇后就命太监撤去酒宴,侍候他早早安歇。

思宗又哪里能够早早安歇?每有大事不决,便彻夜不眠,他想张素元是周勋儒推荐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便起身吩咐万和鸣,连夜召周勋儒入宫。

周勋儒听召,哪里敢怠慢,急忙连夜入宫。这是常有的事,入阁不到一年,连夜入宫也不知有多少次了。他只担心皇上要问什么,若答不上来就糟了!

周勋儒急匆匆地赶到贞清宫,肥胖的躯体已经汗水淋淋,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这个勤图政事的年轻皇上面前,他绝不能表现得太自在,太漫不经心。

首辅大人一边擦汗,一边喘气,一边又整衣跪礼,一副忙而不乱的样子。果然,思宗看他这样劳苦,大大嘉慰一番后才进入正题。

从万和鸣手中接过表章,周勋儒一时不明所以,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这道表章是张素元关于平乱、设将、精兵上的,内容他早就看过。奏章皇上早就准了,现在退给他看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发现什么不妥,要找后帐?周勋儒的脑袋又大了。

如今,首辅大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抠出来,先走一百板子,再过一百遍碱水,谁让它这么欠!为什么非举荐张素元不可?他本该把张素元这个不知好歹的兔崽子打倒在地,然后再踏上一万只脚,让这小子永世不得翻身才对,但现在他却不得不处处维护张素元。

虽然如此,虽然郁闷到了极点,首辅大人毕竟是个爷们,什么事,认头!但谁曾想,张素元这小子他妈还是个火药桶,说不定什么时候爆炸,一旦爆炸,就必定也得把他炸个粉身碎骨。

真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召对时没把他炸死,却差点把他吓死,如今刚消停没几天,京里竟又传起了张素元正和离人秘密和谈。刚才入宫时,他一直提心吊胆,就怕皇上问这事,还好,看来不是为这个,但让他看已经准了的奏章干什么?

就在首辅大人脑筋高速运转的时候,思宗问道:“张素元为什么只惩办有过失的将吏,却不惩办闹事生变的首恶?”

“皇上,这是张素元的治军策略。有道是,法不责众,不办首恶,是为了稳定军心。”周勋儒急忙解释。

周勋儒没想到思宗会在这上面有疑问,他不敢说皇上不懂治军,却又不能不为张素元辩解。话说得很白,他想让思宗明白,不要在这种无关大局的小事上太认真。

“京师盛传,说张素元正与离人讲和,这事你知道吗?”思宗突然冷不防地问道。

周勋儒不由得一激灵,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是问他知不知道传闻,还是问他知不知道张素元与离人和谈的内情?

我的妈呀,这可坏了!在皇上这儿,肯定是扯不清和张素元的关系了。如今张素元荣,他虽不见荣,但张素元损,他却必定更损,所以只有死保张素元这一条路了。

多年宦海的历练,周勋儒马上镇定下来,也即刻下定了决心。他并不太害怕,因为心里有底,张素元不会在这种事上失了分寸。

周勋儒和所有立身庙堂的官员一样,都是聪明人,不是糊涂蛋。那么多圣贤书绝不是白读的,他们即便手上没是非,心里却必定有是非,心里都有一把尺子,谁是什么人,量一量都清楚得很。

传闻极可能是真的,假和谈,真备战,是张素元惯用的策略。对这种传闻,如果真的明智,是跟本不必当回事的,但皇上既然问起,也就说明他不理解张素元的做法。这可难办了,因为不能向皇上解释,一解释,就说明皇上不懂战略策略,而这,又是这位英主的禁忌。

不愧是官场中的老狐狸,周勋儒没用转眼珠就有了主意,他肯定地说道:“陛下,传闻不可信!”

“贬将左中玉禀报,说后箭的特使已被秘密安置在宁远,这难道不是真的?”思宗追问道。

“陛下,既然是秘密,张素元又怎会让左中玉知道,以至京师这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

“难道世上有不透风的墙吗?”思宗不悦地问道。

“陛下,以臣料想,想必后箭贼酋见皇上知人善任,英名无比,顿生惧意,遂生企和之心,因此方才派人先到宁远探探路,试探试探;而张素元备战需要时间,所以不管贼奴真情抑或假意,先与离人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反正对我方没什么坏处。如此一来,双方接触定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贬将左中玉定然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因此京师传闻四起。”

见思宗的脸色缓了下来,周勋儒接着说道:“如这等大事,张素元一定不会隐瞒不报,但他为人精细,为了不让皇上劳心,没个一定之前,不大会劳烦皇上,但有了一定后,老臣料想,张素元必定会如实奏报。”

周勋儒心道,如果张素元现在还不知道京里发生的事,那就不是张素元了。

思宗虽不置可否,但脸色明显轻松下来。

果不其然,第二天,张素元的奏章就摆在了龙案上,内容与周勋儒所言大同小异。

思宗依旧未置可否,既没表示同意,也没表示不同意,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八十一章 改制

 北国的初秋,天高地阔,山空水清,浓重的苍凉之中有着无限的豪情。

纵马飞驰在苍翠的无垠旷野中,祖云寿心情之飞扬无可言喻,虽然大帅交给他的任务想想都头大,但好心情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既已确知大帅的决心,今后无论面对什么艰难险阻,都只不过是喜悦中的烦恼而已。

死,无足轻重,无可开解的悲愤才是祖云寿最不愿面对的。今后,他可能战死,但再也不必面对欲哭无泪的悲愤。

以辽人守辽土是张素元整个辽东战略的基础,于是,大力扶持祖云寿这样的辽东大将就是自然而然的。

祖家世居辽东,为当地望族,人丁众多,经过张素元的倾力支持,祖家军已成为辽军的主力。其后,张素元虽罢职离去,但也已无人敢轻动祖家军,即便以王晋之的贪鄙,他也不敢如对待满雄和赵明教一般,将祖云寿调离辽东,自然就更别提拆散祖家军。

祖云寿三弟云希、侄海远、义子龙达皆为副将,四弟云鹏、五弟云烈同为游击将军。他们各领一支人马,分守大小凌河、十三山等地,成为锦州的外围防线。

祖家军,也是张素元敢于离开辽东,而不怕被王晋之这样只知有己,不知有国又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的无知小人败光家底的重要原因。

回到锦州,祖云寿被一众兄弟子侄以及将佐部曲从城外一直簇拥进征辽将军府。祖家军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现在已是辽军的主力,如今家主又成了统领关外所有兵马的主将,众人雀跃之情自可想见。

一入将军府,祖云希即命排下盛宴庆贺大哥荣归,祖家军上下同乐,但没想到却被祖云寿制止。不理众人愕然的神色,祖云寿直奔内府,去向母亲请安。

祖老夫人不是一位普通的母亲,她是巾帼女杰,是帝国独一无二的母亲。每有征战,老夫人必随儿子出征,她是军中的定海神针,手中的龙头凤杖也没少痛饮敌人的鲜血。每逢战况危殆,只要老夫人的凤杖挥出,每个唐人儿郎都会暴发出惊人的力量和勇气。只为老夫人眼中一抹赞许的目光,没人不愿效死命。

老太太仪态优雅,即便滚滚征尘,一头苍然白发也是纹丝不乱,此刻端坐家中,既稳如泰山,又慈祥可亲。

礼毕,老夫人见儿子神色凝重,便道:“寿儿,事情不如意吗?”

“不是。”祖云寿说完,看了一眼伴在母亲身边的夫人左氏。

看到丈夫的眼色,左氏夫人立即站起身来,带着丫鬟老妈子离去。

“事情严重吗?”祖老夫人诧异地问道。

“母亲,大帅命我将关外二十万人马精简至十万;凡父子从伍者,父去子留;兄弟从伍者,兄去弟留;凡老弱病残,一律裁撤。今后民归屯,兵归营,屯守分离。”

沉吟良久,祖老夫人问道:“此事非同小可,你是怎么想的?”

“大帅绝代雄才,能够追随大帅麾下,是寿儿之幸,是祖家之幸,是辽东父老之幸!”

看到儿子脸上从未有过的光彩,祖老夫人心中诧异,问道:“有把握吗?”

“有,母亲!”祖云寿毫不迟疑地答道。

“朝廷呢?”老夫人追问道。

“当然包括朝廷!”祖云寿傲然一笑,答道。

祖老夫人又沉吟半晌,方才说道:“跟你交底了吗?”

“是的,母亲,大帅对孩儿言道,不平边患,决不离开辽东半步!”祖云寿激动地说道。

“真是这个意思吗?”老夫人进一步追问道。

“是的,明教将军已坐实了大帅的意思。”

到了这会儿,祖老夫人紧张的脸容方才轻松下来,轻轻拍着胸口,说道:“这下好了,辽东十数年的刀兵终有希望可以结束了。”

“母亲,那此事该怎么办呢?”祖云寿问道。

“寿儿,不必担心,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老太太不在意地说道。

有了母亲这句话,祖云寿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大半。

帅厅中,祖云希和一众兄弟子侄都焦急地等待着。

祖云希极为不安,大哥回来时脸色就不对,刚才等得不耐烦,他去母亲那里,没想到却被大哥的卫兵挡在了门外,而且就连嫂子也都离开了母亲的屋子。

二十几名将官在帅厅里不安地等带着,大约半个时辰后,祖云寿回到了帅厅。坐定之后,他当即传下军令,令各部各自回营精减老弱病残,驻军需裁撤一半,只留一万精兵另行注册,从此兵民分离,兵归营,民归屯,并换下祖家军旗号,改用“张”字帅旗。

众将见祖云寿不再说话,就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为什么要换旗?祖家军本是张素元一手扶植起来的,难道如今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裁兵还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若兵民分离,兵归营,民归屯,那扔下妻儿老小不管了吗?

祖家军与宁远十三营兵马不同,推行屯田和以辽人守辽土的政策后,严酷的环境使得辽东唐人与离人相似,出则为兵,入则为民,上马打仗,下马种地,各家各户聚在一起,既是家庭又是兵营。

这种由屯田和以辽人守辽土的政策演变而来的拖家带口的屯守制度,既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好的一面是有利于稳定军心、民心,保家卫国在这里得到了高度的统一。离人侵掠家园时,大家生,生在一处,死,也要死在一起,人人都会死战到底,极少有贪生怕死的逃兵;不好的一面是不利于集中优势兵力,进行机动作战,打大仗,打硬仗。

现在要他们兵归营,民归屯,打仗的专门打仗,种地的专门种地,家分两处,妻离子散,士兵们怎会愿意?抵触的情绪必定难以想象。

众将素惧祖云寿威严,心里虽有抵触,嘴上却不敢抗辩,但祖云希不同。一方面与大哥感情极好,另一方面他和儿子海远都是副将,各领兵马镇守一方,在祖家军中势力最大。换旗,他只是感情上不接受;改制,就不只是感情上的问题,若一旦施行,祖家军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大哥,这是为什么?以前大帅在时,我们就是这个旗号,现在为什么突然要换?大帅这是什么意思?改制精兵,大帅说说容易,可我们怎么面对父老乡亲?”祖云希大声嚷嚷道。

“住口!”祖云寿一声断喝,吓得祖云希一激灵,大哥从未跟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尔等给我记住,说什么都可以,就是绝不能对大帅有丝毫不敬。”祖云寿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良久,见众人再无言语,祖云寿脸色缓和下来,缓缓地说道:“你们都是领兵的将军,肩负着一方百姓生死的重责,都清楚目前的处境。我们兵民合一,拖家带口,以致强敌来犯,无法集中兵力,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我们是战不能胜,退又不能退,只能死抗,而一旦抵挡不住,后果会怎样,你们都清楚。”

“辽东是一盘整棋,牵一发而动全身,任谁也不能自棋局外而独存,我想你们没谁会认为凭我们自己的力量就可以与离人抗衡,所以形势一旦有变,离人倾力来攻,到时我们将何以置处?你们都是血性男儿,你们有谁会愿意让离人的屠刀总悬在我们妻儿老小的头上?如果我们不思进取,离人的屠刀就总有一天会落下来,难道你们想这样吗?如果你们有谁能改变这种状况,我情愿不尊大帅的军令。你们能吗?”祖云寿沉痛地问着众将。

包括祖云希在内,没人能有一句言辞可以稍加辩驳,但众将依然面有难色,最后不欢而散,都怏怏而去。

锦州城中有两万驻军,这两万兵马虽也是屯军,也是上马打仗,下马种田,但不拖家带口,种的地也不多,他们更多的时间是在训练,他们是正规的军队。

三天后,锦州裁军的工作即告完成。两万变成了一万,个个都是三棒子打不到的棒小伙子子。对于裁撤的军兵,祖云寿令他们各归乡里,他告诉他们,大帅已对各地官府发下命令,他们凭手中的凭证可以到官府领取免费的种子、农具等物品,而且大帅希望他们回去后,不要放下手中的刀枪,要参加当地的民团,要利用空闲时间加紧训练,民团虽不在军籍,不领官饷,但同样是保家卫国必不可少的力量。

又过了三天,整编工作全部完成,一切都步入正轨。

第七天,祖云寿在训练场上整整呆了一天。天都大黑了,他方才回转将军府。到了府中,军兵禀告,说老夫人带着将军夫人和小公子去小凌河了。

祖云寿知道,母亲一定是去劝说三弟云希了,只是母亲带上幼小的孙子去干什么?老太太做事一向出人意表,祖云寿放心不下,饭也没吃,随即带着亲军,出城驰奔小凌河而去。

七天了,祖云希困坐愁城,一筹莫展。大哥要求的一万精兵,他这里要出四千,但留谁不留谁,他依然无法决断。家家户户都来人说,请千万让他们一家团圆,不能抽走他们的子弟,一家人还要靠他养家糊口。

祖云希知道大哥说得有理,但他这支屯兵不同于其它几处,他们都是他的父老乡亲,全是老家望海镇和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残酷的环境、流不完的鲜血,使得所有人都自然而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抱成团才能活下去,大家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每逢大战,男女老少齐上阵,能拿动刀枪的拿刀枪,拿不动刀枪的送粮草。胜,一起进;败,一起退。活着全家团聚,死了倒在一起,从不肯一家离散。

祖云希知道,这个时候叫他们兵归营,民归田,一定没人愿意,只要改制的命令一公布,人心必散,这里必然大乱。果然,命令一公布,就有不少有钱人举家南逃,还有不少钱少的人变卖家私,准备南逃,更有没钱的人家,不惜铤而走险,冒死违禁走私,筹措路费也要难逃。

祖云希不愿,也不敢下令禁止,每天,他只是坐在衙门里发愁。中午时分,亲兵突然来报,说母亲来了。刚赶到门外,就见母亲和嫂夫人已经翻身下马。

看到母亲阴沉的脸色,祖云希腿肚子开始转筋,他不怕大哥,但怕母亲。此时他已顾不得奇怪,奇怪母亲为什么要把年仅七岁的侄儿带来这里,赶紧跪倒在地,向母亲见礼。

祖老夫人根本没理会跪在地上的三儿子,就径直向衙内走去。老太太深感失望,她过了七天方才到小凌河来,既是想让三儿子多加历练,也是想看看他如何处理这件事。

三儿子自小就聪明伶俐,深得已经去世的公公的喜爱,但孩子也被公公宠坏了,她在一旁干瞪眼没咒念。长大成人后,儿子一身武艺的确不凡,领兵打仗也是把好手,但性情却孤傲难驯,更为糟糕的是目光短浅,不识大体。

大儿子规定改制的期限是一个月,她原本打算过半个月后再到小凌河来,但终是放心不下,于是今天就动身到小凌河来了。一路所见,南逃的、走私的比比皆是,进得城来,翻箱倒柜准备南逃的更多。看来儿子什么事也没做,一切都放任自流,这还了得!

端坐在大厅里,看着呆呆跪在眼前的三儿子,老太太的心软了下来。儿子现在没有一丝孤傲不驯的神色,反而脸色苍白,一副逆来顺受、听天由命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冷声问道。

“新令还未执行,小凌河就已大乱,南逃的、走私的,一天比一天多,孩儿无能为力,请母亲责罚。”祖云希委屈地说道。

“枉你饱读诗书,难道连民众如草随风,遇事多好盲从的道理都不明白?令行禁止,防微杜渐,你为什么不早制止?”老太太恨恨地质问道。

“都是父老乡亲,都是生死兄弟,法不责众,孩儿下不了手!”祖云希脖子一梗,说道。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老太太平静地问道。

“母亲,您劝劝大哥,请大帅收回成命,不要搞什么十万精兵,兵归营,民归田了。如果不收回成命,小凌河就将不战自溃,非垮了不可!”

祖云希话音未落,大椅上的铁梨木扶手就被老太太捏了个粉碎。

“掌嘴!”老太太声音颤抖着,厉声喝道。

祖云希一掌打在自己脸上,血立时就顺着嘴角流下。

“母亲息怒!”左氏夫人赶紧跪倒在地,为小叔子求情。

“蠢材!你以为小凌河的数万百姓比辽东的数百万百姓更重要吗?你以为这样做就是为小凌河的父老乡亲好吗?他们就不必妻离子散,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

看着儿子眼中依然执拗的神色,老太太一声叹息,火气全无。

“擂鼓点兵!”说罢,老夫人起身向厅外走去。

咚隆!咚隆!咚隆咚隆……

随着急促的战鼓声,诺大的小凌河城立时肃然,不论正干着什么,都立刻放下,去做他们该做的事。

一队队士兵高举着刀枪,随着隆隆的鼓声,纷纷涌进校场,不到半个时辰,千军万马肃立听点。

小凌河地处前线的前线,河对岸就是离人的兵营。十年征战,这里有过无数次的争夺。数十里城墙,帝国军筑,八旗兵毁,再筑再毁,再毁再筑,反反复复,城下的沟壑之间不知堆积了多少白骨亡魂。夏天时,一到夜里,这里遍野绿光,点点磷火密如夜空中的繁星闪烁。此时是初秋,磷火不再,夜空中的繁星依旧闪烁,带着夜凉,时起时落的秋风如阵阵狼嚎、声声鬼哭在人的心底回响不绝。

蹄声如急风暴雨,祖云寿带着数十名儿郎一口气疾驰数十里。

望着前方点点闪烁的灯光,祖云寿勒住了飞奔的骏马。

星光下的城堡空冷而寂寞,点点灯光如空山鸟鸣,使城堡显得愈加凄清。

“不会太久了,痛苦是暂时的,朝不保夕的凄惨生活很快就会结束。”端坐马上,祖云寿心中默默地念着。

“大将军,那面好像有人。”身边的亲兵低声禀告。

转头望去,左面百米处好像有数十人伏在那里,一提缰绳,转眼间就越过百米的距离。

看着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三四十个人,祖云寿低声喝道:“抬起头来!”

没人抬起头来,人人都体似筛糠,全都抖个不停,他们为什么怕成这样?祖云寿心中疑云顿起。

看着散落在地的数十个包裹,祖云寿示意亲兵打开。随着刀尖划过夜空,布匹、火药、食盐等违禁之物散落一地。

原来是在走私!竟然有这么多人和敌营走私?

拔剑在手,祖云寿厉声断喝:“抬起头来!”

依然没人抬头,众人的头反而垂得更低了,都死死触在地上。

沉默,只有秋风呼啸。

剑,无力地垂下。祖云寿知道,地上的众人羞愧远多于恐惧,虽为了一己私利,竟枉顾国仇家恨,但这些人身上依然流着男儿的热血。这些人都是他的部下、乡亲,他知道,不到万般无奈迫不得已的地步,他们是不会干这种事的。

他错了,他不该把改制的事完全责成云希他们就放任不管。

看着手下儿郎垂下的刀枪,看着他们眼中点点的泪光,祖云寿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祖云寿并没有去小凌河,他纵马疾驰的方向是锦州,这一刻,他明白了母亲的用意,虎目之中,一滴热泪随着秋风飘落在身后的尘土中。

“你们打仗打了多少年了?”看着校场中不足五千人的兵马,祖老夫人扬声问道。

“十年!”众兵将声如雷动。

“我们死的人少吗?”

“不少!”

“想不想打赢八旗兵?”

“想!”

“那该怎么办?”

校场上鸦雀无声,无一人应答。

“如果维持现状,我们能不能就此安稳地生活下去?”

“不能!”回答的声音弱了很多。

“那该怎么办?”

只有风在校场上空掠过。

“你们身上都流淌着男儿的热血,难道你们想让妻儿老小永远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让你们的妻儿老小永远面对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八旗兵将?让他们烧掉你们的家园,抢掠你们的财物,杀戮你们的父母兄弟,淫辱你们的妻女姐妹,你们想吗?”

“不想!”地动山摇的呐喊声摇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大帅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跟着大帅,我们才有活路。现在,你们都回到兵营去,我、儿媳、小孙子,大将军的妻儿老小会和你们的妻儿老小共守小凌河!”

三天后,祖云希将兵额名册送到锦州,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整整四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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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写的书《末世英雄传》,大家有空,欢迎去给提提意见。

八十二章 混沌

 就在征辽将军祖云寿意气风发,纵马驰回锦州的时候,平辽将军赵明教也随后出南城,回转将军府驻地山海关。

青碧的山色,凉爽的秋风,一切的一切都让赵大将军身心清爽之极。大将军愉悦的心情也感染着亲军卫队,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将军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沉,似乎每前进一步,脸色既随之阴沉一分。

山海关已经在望,突然,大将军拨转马头,又向来路疾驰而去。

知道赵明教回转宁远,帅府内虽不见一丝异样,但已戒备森严。书房内,张素元端然而坐,一脸肃然。

一进书房,赵明教即屈膝跪倒,以头触地,一语不发。

“夜半回转宁远,赵将军所为何事?”张素元一动未动,慢慢地问道。

“大帅,末将星夜驰回,有一事要冒死动问。”

“讲!”

闻言,赵明教跪直身躯,直视着张素元,一字一句地低声问道:“平辽之后,大帅何去何从?”

“所以西线之危,你不发一言?”张素元寒声问道。

任赵明教十数年生里来,死里去,杀人如麻,早就练得一身是胆,但骤闻张素元寒声喝问,冷汗瞬间就湿透重衣,他是在后怕。

白天,纵马离开宁远后,赵明教心情之好简直无可言喻,这不仅是因为平辽可期,更是因为荣华富贵的金光大道已铺在脚下。将来凌云阁上,他赵明教即便坐不上头把交椅,也定当在三甲之列!但行至中途,他却越来越不安,他意思到自己耍小聪明,犯了一个莫大的错误。

离人没有水上力量,若要南侵帝国就必得走陆路。陆路有两条,一条是经辽东,直入帝国;另一条就是走西线。离人若要从西线侵入帝国,就不仅要穿越几达千里的草原、沙漠,更得穿过数个蒙厥部落的土地。这种可能性虽微乎其微,但也始终是存在的,而且因为可能性小,使得西线防御一向松散,若一旦八旗铁骑成功从西线突入,就必定会长驱直入,直捣京师城下。

赵明教早就看到了西线的危险,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何况所言非人,只会徒然落人耻笑。如今西线防务全权由他执掌,而且大帅也不是非人,但他依然没有直言相告。之所以没有直言相告,是因为今时已不同于往日,他现在反而希望八旗铁骑成功突入关内,直捣京师。如果八旗铁骑突入关内,直捣京师,必定山海震动,大帅亦必然难辞其咎。以思宗的自以为是和偏执昏聩,就极有可能降罪大帅,到了那时,双方必得翻脸,如此一来,大帅就是想不造反也不行了。

回山海关途中,赵明教突然觉得极为不安。很快,他就想到了是什么让他这么不安:他都想得到,难道大帅就想不到吗?大帅一定想得到的,但大帅为什么不提醒他?

糟糕透顶!快到山海关时,赵明教终于把事情全部想通:大帅一定知道他绝不会忽略如此重大的事,如果忽略了,也就意味着他不适合担任平辽将军;若没有忽略,却又不进言,那他想干什么,当然也不会逃过大帅的法眼。

如果张素元只是一个普通的野心家,那倒也没什么,但张素元不是普通的野心家。赵明教知道,他以一己私心,而枉顾军国大事必定会触怒大帅,虽然现在不至于如何,但将来会怎样,他想都不敢想。

当看到山海关城头随风飘扬的军旗时,赵明教突然明悟到,大帅一定在等他回去。如果他不回去,大帅加强西线防御的将令很快就会到来,到那时,就什么都晚了。

“末将知罪!”匍匐在地,赵明教再无一句言辞,他知道这是最适当的态度,如果说什么“请大帅责罚”之类的废话,只能让大帅看轻他。

“起来,明教。”一声轻叹,虽然赵明教最终没让他失望,但如赵明教这等睿智的大将,一生私念,理智即去,他还是感到失望。

“跑了一天,饿了吧?”张素元站起身来,把赵明教让入里间。

看着桌上尚未冷去的酒菜,一阵暖意涌上心头,赵明教知道张素元不是要笼络他,这么做只是出于关心他。

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八成饱后,赵明教方才抬起头来。看着张素元温暖的目光,心中不由得非常奇怪,心虚的时候,他怕得要命,可一旦心里没事的时候,又轻松的要命。

这一刻,赵明教下定了决心,今后终他一生,在张素元面前,他都要时时刻刻做到三老:说老实话,办老实事,做老实人。做到三老,除了大帅交待下的任务,他不必再为任何事烦心,即不必担心功高镇主,也不必担心遭人陷害。

“明教,如八旗铁骑一旦从西线突入,直捣京师城下,你认为会有什么可能的后果?”见赵明教吃得差不离了,张素元问道。

“如果皇上始终信任大帅,即便我们一无所觉被八旗铁骑突破西线,直捣京师,那他们也必是有来无回,定会让大帅包了饺子。”

“如果不信任呢?”

“如果皇上不信任大帅,离人劫掠一番后,必可安然顺原路返回。到时您若束手,必被皇上罢职,甚至可能除死;若不束手,就必然与朝廷兵戎相见。”

“为什么一定是必然?”

“因为皇上恨您,必然千百倍于离人,所以末将以为不会有其他结果。”

“兵戎相见后,会有什么后果?”张素元的声音渐趋凌厉。

到了这时,赵明教方才意识到,如果他的小聪明真的成为现实,那后果会有多么严重。到时,思宗最有可能的选择是联合离人,即便思宗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明目张胆地联合离人,双方也必定心照不宣,默契配合,共同对付他们。

没等赵明教回答,张素元继续问道:“如果思宗与皇天极联合对付我们,或者皇天极坐山观虎斗,那会有什么后果?”

“大帅,明教鼠目寸光,实在有负大人厚爱!”赵明教离席跪倒,满脸羞愧地说道。

搀起赵明教,张素元说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何谓当局,何谓旁观,唯在私与不私。你本是聪明绝顶之人,这点事原本该想到,但私心一起,就只见其利,而不见其祸。”

“大帅教诲,明教定铭记于心。”赵明教衷心谢道。

二人重新落座后,张素元郑重地说道:“明教,本帅到辽东后不久,就决心以万民为重,现在,与其将天下交给别人,倒不如由我执掌,所以今后这方面的事,你不必挂心。”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高兴也一样,高兴也会令男儿落泪。

“大帅放心,明教定会竭尽全力。”赵明教激动得热泪盈眶。

见赵明教理解了他的意思,张素元心中轻轻叹息一声,他知道赵明教必定竭尽全力固守西线,但也必定挡不住离人西进的铁蹄,因为他虽是西线的最高统帅,但那只是名义上的,许多地方跟本轮不到他管,至于赵明教,权力自然更是有限。

赵明教尚只是看到了离人由西线突入的可能,但他知道,离人必定会由西线突入。在辽东,皇天极没有任何机会,不坐以待毙,就只能加速其灭亡。离间计,皇天极做了最正确的选择,当他看到纳吉方的时候,就知道皇天极终将行险一搏,搏思宗中计。

由西线突入,直捣京师城下,是皇天极唯一的机会!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毫无办法,只能略尽人事而已。如果思宗相信他,加强西线的防御,皇天极就没有任何机会,但以思宗的愚蠢和官员们的无知,加强西线防御只能是一句空话。

既然思宗不信他的话,他也就不能调动关内的军队重新布防,更不能将关外的军队大规模调入关内,何况关外也需要时时刻刻防备八旗铁骑,也没有多少军队可供调遣,所以一旦确知离人的动向,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赶在离人之前抵达京师。

想到任八旗数万铁骑突入关内,纵横驰骋,将对百姓造成多大的伤害,张素元心中不觉恻然,而更可堪虑的是,皇天极行险一搏极可能成功,到时形势必将变幻莫测,一个处理不好,局面就会失控,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没人可以逆料。

先关外,后关内,这是不能改变的最高战略原则,但能守得住吗?张素元不知道,三方互动,变数太多,太复杂,其中任何一方对时机的选择和当下心情的变化都会对事态的发展产生极大的影响,一切计划都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又一声叹息,造化弄人,心中原本模糊的方向如今已成了必然的选择,皇天极的计划竟暗合他全盘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只是时机不对。

皇天极打乱了他的计划,一切又重归浑沌。

八十三章 放血

 第二天黎明,赵明教虽奔波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但精神依然抖擞,丝毫不见疲态,中午时分,他回到了山海关。

代张素元坐镇关内,赵明教的任务有二:一是负责西线防务,二是负责征收转运辽东前线所需的粮饷、器械、车杖、马匹等一切军需。对赵明教而言,处理这点事原本游刃有余,但因为关内错综复杂的职权、事权争端,他所面对的就是一团理不轻的乱麻。

七里坡、江城、三屯营、蓟镇、登州、莱州、遵化、天津为关内八个战略重地,势据要津,它们或是西线防御前沿,或是战略后方,统称关内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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