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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玉.19

作者:虚风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50

关内八路是为了防御蒙人而建立起来的战略防线,高祖季方雷立国伊始就已开始。季方雷雄才大略,帝国军力鼎盛,虽所向披靡,将蒙人打得望风而逃,但长城外的广袤土地却并不适于唐人居住,是取之不能养天朝的无用之地,因之每次大胜之后都得退回长城,而蒙人自回到草原后,也逐渐恢复昔日能征惯战,吃苦耐劳的剽悍民风。

蒙厥,是自离人崛起之前帝国的主要边患。如今蒙厥式微,离人暴起,于是关内八路遂成辽东的战略后方。

形势使然,关内八路向来是一个整体,是一个独立的军区,于是朝廷自然不会放心,为了防止出现封疆大吏大权独揽,割据一方的局面出现,朝廷采取了多种措施,未雨绸缪。如今,关内八路既是顺天巡抚赵海清的行政区,而八路总兵却又是蓟辽总督彭万年的部属,军政关系错综复杂,即互相依赖又彼此牵制,现在张素元又插了进来,自然乱上加乱。

赵明教本来只是山海关的总兵,现在挂了平辽将军印,代表张素元兼督关内八路总兵,一跃成为总兵的总兵。作为总总兵,关内八路总兵名义上都归他辖制,但实际上,他的事权和职权都极其有限,具体事务跟本轮不到他来管,自然就更别提人事上的权力。

要想办点事,拿总总兵的大屁股压人没一点用,他的权限不是命令,而是协调,不仅要和八路总兵协调,还得和八路总兵的上司巡抚、总督周旋,事情难不难办也就可想而知。

事情虽然难办,但和祖云寿一样,这都是喜悦中的烦恼,赵大将军没一点畏难情绪。虽没有畏难情绪,但事情毕竟难办,以他的狡猾多智,也是在将军府闷了三天后,方才得以舒展一直紧锁的眉头。

一方面,赵明教派人持手书去宁远,面见大帅;一方面,下请柬,请八路总兵和巡抚赵海清、总督彭万年赴山海关议事。

八路总兵和巡抚赵海清、总督彭万年接到请柬,不敢怠慢,日夜兼程赶往山海关,他们都知道这个“请”字就是圣命。张素元奉旨督边,而赵明教代表张素元“兼督”他们,逆了这个请字,实际上就等于逆旨。圣旨当然不能逆,至于赵明教这个总总兵到时说什么,理不理会就得看他们各自的心情如何。

赵明教在将军府接待各位文武官员,他把总督彭万年、巡抚赵海清推向上座,自己和八路总兵分列左右陪坐。彭万年坚辞不就,赵海清也连连谦让,结果为了让座位,推让了大半天,最后还是赵明教在上首位坐下。

八路总兵知道,赵明教请他们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放他们的血,管他们要粮饷。连年灾荒,兵连祸结,民不聊生,百姓们要养活本镇万八人马本来就已极为艰难,若再加派辽粮辽饷,无疑雪上加霜,迫使老百姓造反。

八位大总兵早就铁了心,别说赵明教这个所谓的什么总总兵,就是手握他们去留升降大权的总督彭万年管他们要粮饷,他们也是能推就推,能赖就赖,从未痛快给过一回。赵明教虽挂了个平辽将军印,美其名曰什么总总兵,但实际比狗屁也强不了多少。要粮饷,对不起,粮饷没有,命倒有一条,想要拿去!不过赵总总兵这么大个人张回嘴也不容易,怎么也得给点面子,意思意思,但也只能意思意思而已。

出乎意料,赵明教首先说的竟不是粮饷,而是西线防务,他要他们加强兵备,巩固城防,需严加戒备,防止八旗兵绕道入侵,并特别强调这是大帅的意思。

总督彭万年、巡抚赵海清和八大总兵听了,个个都觉得好笑。皇天极除非疯了才会舍近求远,绕过辽东,穿越几达千里的草原和荒漠,与蒙厥兵拼个你死我活后,再洞穿他们的防线侵入关内。大概张素元是怕“兼督”的权力没地方发挥,才想出这个花花点子来发号施令,以显示他的存在。

八路总兵都不说话,都瞧着巡抚赵海清和总督彭万年。赵海清也把眼睛盯着彭万年,自从他的巡抚衙门被挤到遵化这个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一直都极不甘心,正一门心思想法子调任他处。对赵明教说什么,他跟本就不放在心上,看着彭万年,无非想叫总督大人搪塞了事,他好快点走人。

这个时候,彭万年不能当老猫肉,要当也只能当滑头。他说,张大帅想得很周到,不仅辽东前线布置得风雨不透,还没忘了咱们西线的防务,张大帅的命令一定要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绝不许马虎,具体的防务事宜,诸位将军要听明教将军的安排。说罢,既托辞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彭万年一走,赵海清有样学样,补充说,诸位将军虽然困难,但小局应服从大局,征集粮饷也要听赵将军的安排,务必完成定额。场面话说完,巡抚大人也一刻不留,立马走人。

对巡抚和总督大人的相继离去,赵大将军非但没有一丝不悦之色,反而始终面带着比春风还要和煦的笑容,只是春风中隐藏着多少杀机,则只有天知道。

对总总兵大人胜比春风的笑容,八路总兵深感佩服的同时,也大是头痛。能这样笑的人,一定非常厉害,看来这场鸿门宴并不好过。这会儿,八大总兵个个都恨自个儿官小,因为他们可不敢随便说个理由就拍屁股走人。不管屁股底下的针有多粗多长,他们都得挺着,直到总总兵大人发下话来。此刻,他们都想早点知道给他们的粮饷征额是多少,而后讨价还价,好快些走人。

送走巡抚赵海清后,众人重新归座,接着两位大员的话茬,赵明教请各位总兵说说他们各自的防务情况。

叫他们亮底子,这是总兵们最不愿意的事。三屯营总兵王国彦,是位年近花甲的老将,素以清廉爱兵,勇猛善战闻名。总兵们都知道王国彦性耿敢言,就把眼睛都看着他。

王国彦本不愿说,因为他做总兵的时候,赵明教还只是个不起眼的都司,论战功也不如自己,现在挂了平辽将军印,自己还得听他使唤,委实感到难堪。

王国彦不愿说,总兵们也都不言语,赵大将军的目光依然如春风和煦,轻轻抚过总兵们一张张眼观鼻、鼻向口、口问心,如木雕泥塑般形状各异的脸孔。

“各位将军身经百战,驻防西线多年,而明教从未离开过辽东,对西线防务一无所知,今后还请多多指教。”赵明教谦逊地说道。

“三屯营的防务请赵将军不必挂怀,如若八旗兵真敢绕道千里,兵犯三屯营,老朽定叫他们有来无回。”王国彦不能不说话了。

王国彦这么一说,总兵们纷纷附和。众人的意思非常清楚,就是他们的地盘不容赵明教插足,可赵大将军好像跟本不明白,依旧笑容满面地坚持请他们把兵额、器械、粮秣的数量如实报来,以便统一调配。

总兵们自然不肯答应,帅厅中又鸦雀无声,人人又都重新入定。

如此不给面子,大将军脸上的春风依旧不减分毫,话锋一转,竟说起了家长里短,而后天南地北地开始神聊。

八路总兵如坠五里雾中,不辨东西,心中越来越不安。

“禀大将军,程大军副将求见。”

就在赵大将军口沫横飞之时,一个军兵跪地禀报。

“有请!”

“禀大将军,为加强西线防务,大帅遣末将率两万精骑供将军调遣。”程大军立在帅案前叉手施礼,禀道。

“程将军来得真是时候,正好八位将军都在,你们先认识认识,将来一起共事时也好多多亲近,共同为朝廷效力。”

赵大将军一面大笑,一面站起身来,绕过帅案,开始一一为程大军介绍八路总兵。

到了这会儿,八位方才明白赵明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面暗自惊心,一面皮笑肉不笑地应付。

重新归座之后,看到赵明教笑眯眯扫来扫去的目光,八路总兵立刻紧张起来,这两万骑兵来了,那还了得,派到谁那儿就会把谁吃掉。

扫了八个来回,八八六十四眼后,赵明教这才说道:“程将军,两万精骑先暂住山海关,作为西线机动之用。”

虽明知赵明教这个兔崽子在威胁他们,但没人敢以身试法,随着兔崽子话音落地,诸位大总兵就纷纷亮出家底,而且没人敢报得太差。虽然报得多,征调的粮饷也必然得随之增多,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赵明教一时气不顺,把两万骑兵派到自己的地盘上,那就他妈什么都玩了。

看着八路总兵无可奈何的表情,赵明教心道,兔崽子,别心疼,这还是老子放你们一马,要不是大帅不让太过份,老子就单独和你们谈心!

掌灯时分,赵明教大致摸清了西线的防务情况和各处总兵的底子,便笑嘻嘻地宣布:摆宴!

见上来的第一道菜竟是辽东深山老林中最珍稀的飞禽-飞龙,诸位大总兵虽人人都吃多识广,但见到又肥又大,烤得焦黄焦黄的飞龙,无不食指大动。虽然心都还悬着,不知道赵明教定下的粮饷数额,但有道是不吃白不吃,白吃谁不吃,大总兵们个个吃得嘴上、手上全流油。

第二道菜也不含糊,是辽东最著名的大菜红烧熊掌,大总兵们俱是识货之人,一看就知道,每个熊掌都是大熊瞎子用来扒蜂窝的脚掌。筷子如风,牙齿如锯,转眼间就如风卷残云,诺大的盘子已空空如也。

一道道山珍海味如流水般摆到桌上,大总兵们的筷子越来越慢,酒杯却又如走马灯般往来如电。

酒已足,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登州总兵吴德秋看着手里抓着的飞龙腿,长叹一声说道:“这飞龙腿看似好吃,又肥又嫩,香喷喷的,但实则不然,腿上的肉丝又长又韧,嚼起来既费劲又塞牙,就跟我们登州似的,好不好吃只有自己知道。”

听了吴德秋的牢骚,七里坡总兵金大可扯下一只飞龙翅,叹道:“吴总兵是嫌肉不好吃,可我们七里坡呢,就如这飞龙翅,看着山清水秀,其实尽是骨头,就是想塞牙可也得有肉啊!”

看着二人一唱一和,赵明教一笑说道:“既然吴总兵怕吃肉,金总兵怕啃骨头,正好!明教不才,可以向大帅进言,将二位总兵互调一下,不就各得其所了吗?”

吴德秋、金大可一听,知道又捅了马蜂窝,其他六位也都再一次认识到,赵明教放他们的血放定了。赵明教虽没有权力任免他们,但将一两人互调一下,还是完全有可能的。若被调离本部,立时就成了光杆司令,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就休想掌握真正的权力。如果这时候,赵明教再把程大军的两万骑兵派来,他们立马就得靠边站。

“不了!不了!还是该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好。”吴德秋、金大可急忙往回拉。

“上菜!”赵明教大笑着说道。

最后一道菜不是菜,每位总兵面前的盘子里各放着一卷文书。展开一看,八大总兵立时个个苦笑。

“明教何尝不知诸公艰苦,然事急且坚,惟我等戮力同心,方可助大帅成五年平辽之志。一旦边患平息,大帅必论功行赏,向朝廷保举各位。五年转眼即过,还望诸公忍耐,明教拜托了。”

对赵明教的话,八大总兵虽人人都不以为意,但也没人退回派单。

八十四章 深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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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赴任,转眼间,就又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辽东的冬季相当漫长,头年的九月中旬下初雪,第二年三月末方才开始解冻。

这期间,中军朱虎城、兵备副使郭广成穿梭往返于关内关外,驰骋在北国的冰天雪地中,不断督察各路兵马的屯粮和武备。张素元坐镇宁远也没闲着,自将宁远的十三营七万兵马缩减为八营四万精壮之后,他便每天亲率四营兵马,轮番奔驰在辽东的林海雪原间,除了春节休整过一天,从未间断过。

书房中,张素元和祖云寿相对而坐。

“大帅,欠饷的问题不能再拖了。辽兵和老兵自然没话说,但后从关内调入的士兵怨言越来越大,现已严重影响到日常训练,如果再不解决,后果会更严重。”见礼已毕,祖云寿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此次来宁远,祖云寿并不是奉令而来,他是自己来的,他再也坐不住了。大帅回来后,将士们虽不必再挨饿受冻,但欠饷的问题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愈加严重。虽然再严重,也不可能闹到兵变的地步,但对凝聚军心、军队训练的影响也已到了不能坐视的时候。

自从大帅表明心意后,毫无疑问,一切的核心就是迅速提高军队的战斗力。朝廷朝令夕改,形势瞬息万变,实力提高一分,把握便增加一分,一旦十万雄狮成军,既可坐看天下风云。大帅不可能看不到其中的利害,更不是没有能力解决,但为什么不解决呢?

事关大帅,诸将对于他们不明白的,都早已习惯性地认为,大帅必有大帅的道理,而大帅的道理又必然是真正的道理。祖云寿虽极具胆识,但对张素元的信任之盲目也不输于任何人,所以欠饷的问题他一忍再忍,昨天晚上终于按奈不住,决心面见大帅问个明白。

听祖云寿问起欠饷的事,张素元沉吟片刻后,说道:“云寿,你觉得皇天极有可能从西线突入关内吗?”

见大帅不答反问,祖云寿一愣,沉吟半晌后,他也不答反问:“大帅,从西线突入关内,皇天极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人才就是人才,张素元心中赞道,祖云寿的问题正是他的问题最合适的回答。

“皇天极不向我们挑起战端,就是坐以待毙,但进攻辽东,又只能加速其灭亡,所以我猜测皇天极用兵的方向可能在西线。云寿,你看呢?”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祖云寿知道,大帅如此说话必定意有所指,或许是在考验他,于是愈加慎重。

“如果皇天极没有战略目的,出兵西线只是困兽犹斗,则云寿以为没这种可能。”

“为什么?”

“出兵西线比直接进攻辽东更危险百倍。进攻辽东尚可相持数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出兵西线,数月即亡。”

“假使皇天极做困兽之斗,被他出其不意,从西线成功突入关内,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才会使离人亡于数月?”

“皇天极若从西线突入,必是八旗精锐倾巢而出,方可纵横关内,而不是来送死。大帅可不理突入关内的八旗铁骑,尽起大军,直捣离人巢穴,将离人百姓斩尽杀绝,彻底摧毁离人的根基,如此,即便突入关内的八旗精锐安然返回,也成了无根的浮萍,很快就会消亡。”

轻轻一叹,祖云寿这一对策狠到了极点,也稳到了极点,如照此实施,离人数月必亡,但如果采纳此策,十几万八旗铁骑必将陷于疯狂,到时将有多少唐人百姓成为殉葬品?他估计,至少也得四五百万。

“这一策可行吗?”张素元平静地问道。

“可行,但没有必要。”祖云寿也平静地答道。

“还有别的对策吗?”

“关门打狗!大帅依然不理突入内地的八旗铁骑,只需按部就班,切断离人的归路既可。”

“可行吗?”张素元依然平静地问道。

“可行!”祖云寿也依然平地地答道。

“如果皇天极今年突入关内,还可行吗?”沉吟半晌,张素元轻声问道。

祖云寿先是愕然,然后便站起身来跪倒在地,郑重地拜了三拜后,眼含着热泪激动地说道:“不可行!”

起身离座,伸出双手扶起祖云寿,张素元非常欣慰,祖云寿和赵明教是同一量级的将才,是热血男儿,都才华横溢,有勇有谋,有胆有识,又都爱兵如子,但二人也有很大的不同:赵明教私心大于公义,祖云寿公义则远大于私心。

祖云寿才是真正可托大事之人!

同赵明教一样,他明示决心后,离人就已不是祖云寿心中的重中之重,重中之重是他平灭离人后的打算。方才两策,祖云寿就是在婉转地试探他的态度。这两策都立足于一点,既放任京师不顾,如此,平灭离人后就必为朝廷所不容。

如果三四年后,皇天极取道西线突入关内,那他怎么做怎么有理,因为羽翼已丰,实力已足,但要是在今年,情况就大堪斟酌。平灭离人后,若他不束手认罪,思宗必不顾一切尽倾国之力对付他。对离人,思宗做不到这一点,但对他却一定会这样,到时他的处境极可能还不如今日的皇天极!

如果别有怀抱,羽翼未丰之前就绝不能平灭离人!他最后一问,就等于表明了态度,所以祖云寿才会那么激动。

待祖云寿平靖下来后,张素元讲了皇天极行间的可能,以及突入关内后形势的各种变化及其后果。

听后,祖云寿沉思良久却还是没有半点头绪。羽翼未丰前不能平灭离人,而平灭离人之前又不能和朝廷翻脸,这该如何是好?最后,祖云寿苦笑着说道:“大帅,云寿愚钝,以为只有将离人挡在西线之外方可。”

“挡不住的,我已连上三道本章,朝廷却毫无反应。”叹了口气,张素元无奈地说道。

“大帅,那该如何是好?”祖云寿忧心忡忡地问道。

“云寿,如今别无良策,只有见机行事。今天跟你说这件事,就是让你心里早有个准备。”

张素元不再深说,他开始回答祖云寿一开始提出的粮饷问题,道:“粮饷的问题是该解决了,云寿,你回去等我消息,这里准备停当,你即通告辽东全境,向商民借银,允诺平乱之后以三分利返还。”

“大人,辽东商民财力有限,即便全力支持大帅也不可能借到这么多银两。”

“不要紧,我已令左长备下五十万两,他会分批将它们以商民的名义借出。两项加在一起,差不多可以解决欠饷的问题,但也不要一下子解决,暂时先以一月补半月的速度发放,对于特殊困难的士兵也可以酌情多发,除此而外,还要拿出一部分银两改善将士们的伙食。”

带着大帅的托付,纵马驰骋在春草如丝的大地上,祖云寿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诗情画意。

八十五章 内帑

 文华殿内,思宗脸如寒冰,但他自己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张素元奏章上的字字句句都如钢针在扎他的手指:……自有辽事以来,户部一议挪借,而挪借尽矣;一议加派,而加派尽矣;一议搜刮,而搜刮又尽矣!有法不寻,有路不行,是户部之罪,然法尽路断,则户部无奈何。臣伏首百拜,恳请陛下将内库多年蓄积之银钱即发百万,存储太仓,着户部星夜赍发辽东。臣诺五年复辽,然欠饷散乎军心,军心不聚,士卒何炼?士卒不练,战力何来?军无战力,怎期复辽?强敌侍侧,将士鼓噪,危局虽不至累卵,亦险之矣,唯陛下之英明可转危致安……。”

请发内帑就已经在思宗的下水上狠狠抓了一把,字里行间的威胁讥讽之意更让他怒不可遏。朝廷一时有困难,拖欠一点粮饷,怎么就军心不聚,士卒不练,军无战力?张素元这是在威胁他,还是在为日后不能兑现承诺而预先打铺垫!强敌侍侧,将士鼓噪,你这个督师是干什么吃的?什么,发内帑就是明君,那不发内帑岂不就是昏君?这不是指着鼻子骂他吗?

强压下心头怒火,思宗不想在众臣面前失态,让这帮家伙小看他。头脑冷静下来,他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张素元请固西线防务的奏章。

西线一直固若金汤,为了防备蒙厥,数百年来,朝廷倾尽全力,不仅修筑了长城,还设立了遵化、蓟镇、七里坡等关门,俱是总兵级别,每城皆有战将十余名,精兵近万,但张素元为什么还要上奏章加固西线防务?他当时就觉得,张素元上这种奏章别有用心。西线将帅自己都没上这种奏章,难道他们还不如远在辽东的张素元更清楚西线防务的虚实吗?张素元总说辽东稳固,却说西线堪虑,这不等于说西线诸将帅不及他张素元尽心为国吗?

想到此事,思宗顿生疑云,上西线防务的奏章,张素元是不是在变相要饷,为请发内帑打铺垫,故意说得危言耸听吓唬他?可恨,张素元竟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意糊弄的糊涂虫!

“早晚要他好看!”思宗眼内的森森杀机让两旁侍立的大臣不寒而栗。

“王肖晨何在?”思宗冷冷地问道。

户部尚书王肖晨勉勉强强,总算将两条转筋的腿拖到了大殿中央,跪倒奏道:“臣在。”

“前些日子,朕交待的事办得如何了?”思宗语气稍微缓和了点。

嗫嚅了半晌,王肖晨方才回道:“臣每天都在催促各地速速递交欠款,但现在起解,着实无银。”

不理王肖晨,思宗问道:“张洽何在?”

“臣在。”门神急忙出班跪倒。

“张素元请发内帑,兵部什么意见?”对这位自己选中的门神,思宗的语气大大和缓。

张洽长得虽像个门神,但心思堪称细腻,对琢磨皇帝的心思很有一套心得,说出话来十有八九能对上思宗的脾胃,今天也不例外。

“援辽之兵向为乌合之众,本无急公效死之心,一有警报,便借口缺饷,以掩奔溃之实,贼未至而汹汹,至此极也。”张洽义正词严地说道。

门神几句话说完,诸位高人无不叹服,张洽说的没一点实质内容,也就不会负上任何责任,但却很对皇上此刻的心情。

“众爱卿,你们以为如何?”思宗问道。

众臣能以为如何,纷纷点头而已。

大学士成仲时是朝中极少忧心国事的大臣,虽然平时很圆滑,明哲保身的功夫练得也不错,但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也敢于直言进谏。看到举荐张素元的内阁首辅周勋儒这会儿也当起了缩头乌龟,于是便出班奏道:“国库空虚已非一日,论其弊端,三日不完,但边事紧急,除内帑又别无取处,臣请皇上先救燃眉之急,以后再由户部填补内帑之缺。”

思宗开始极不高兴,内帑是他的私房钱,掏出去戍边,怎能舍得?但成仲时最后一句话又使得他的心情稍微好了点。

“众位爱卿,内帑原本就不是为备边而用,若各地有急,皆请内帑,到时朕将何以应对?朝廷发饷养兵,原为尽忠报国,如今动不动即鼓噪哗变,虽事起有因,但也不能一味迁就,也要严明纲纪。当然,内帑外库俱是万民血汗,保封疆,安社稷,若能用在实处,朕岂会吝惜?”

新任礼部右侍郎楚延儒在一旁看得真切,托祖宗的福,父母给了他一张漂亮脸孔,使他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飞黄腾达起来,自被皇上连升三级,拽到礼部右侍郎的高位后,他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好好表现,今天,机会终于来了。

“皇上,国家最重者无如关门,而关门本为防夷之变,如今看来又要防兵变。前次宁远鼓噪,不得已发饷平息,今锦州又鼓噪,如若各边地群起效尤,臣恐十倍内帑也不足以平千万人之心壑。”楚延儒痛心疾首地说道。

思宗一听,不由得频频点头,这才是干国的忠良!对楚延儒大加赞赏的同时,也对自己以貌取人的选才逻辑更加深信不疑,前者张洽,今者楚延儒,就是明证。

“楚贤卿,你以为应当如何?”高山流水觅知音,思宗当了一年多的皇帝,今天终于有找到了知音的感觉。

“贤卿”两字让楚延儒精神大振,跨前两步,再拜,奏道:“发内帑是皇恩,臣不敢阻止,当此安危存亡之际,以内帑治哗变,也算上策,但频发内帑终非长治久安之策,还需一个万全之策。”

此言一出,众高人无不生出高山仰止之情,高,实在是高!比他妈老高还高,比之张洽,楚延儒又高了不是一点半点。同样是废话,却里面皆光,既赞同了成仲时务实的主张,更极大地讨得了皇上的欢心,但万全之策是什么呢?诸位高人都有瞬间变成了小学生的感觉,无不全神贯注,洗耳恭听。

思宗的心情愈加轻松,不用掏腰包的治本之策已呼之欲出,他完全相信,楚贤卿是绝不会让他失望的。

“贤卿,何为万全之策?”思宗虚心求教。

楚延儒顿首再拜,道:“臣愚钝,何敢言万全之策?只是衷内有思,如鲠在喉,面对圣君,何能闭心!古人罗雀掘鼠而军心不变,如今各处兵卒动辄鼓噪,臣不敢欺心,以欠饷为是。”

罗雀掘鼠是前朝名将张巡的典故。张巡以不到万人之众坚守孤城三月,前后杀敌十余万。城中粮绝后,将士以罗雀掘鼠为食。

思宗立刻就明白了楚延儒的意思,是啊,如果张素元能比得上张巡的十分之一,他哪还用整天为欠饷的事烦心。为什么朝中没有像张巡这样的人才,是他的德行不够吗?

“正是如此!古人尚罗雀掘鼠而军心如铁,难道今人还不如古人吗?何况今虽缺饷,又何至于罗雀掘鼠的地步?张素元前称兵变可息,现在却又说军欲鼓噪,求发内帑,为什么会这样前后矛盾?众卿以为如何?”

还能以为如何?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辽东再困难,也还远不至于罗雀掘鼠的地步,可见还是你张素元没有尽心。众人都清楚,他们这位皇上心里只有自己,丝毫不会替旁人着想,否则又怎会听信楚延儒的胡说八道?张巡是迫不得已,但张素元不是,有道是皇帝不差饿兵,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竟还坐在那里洋洋自得,问他们以为如何。

众臣各怀心事,但只有首辅周勋儒倍觉凄凉,他一听到楚延儒说出“罗雀掘鼠”四字,就知道首辅这个位置很快就是楚延儒的,他是不是该主动请辞?

思宗端坐在雕花龙椅上,悠闲地来回巡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赏心悦目的楚延儒身上,接着说道:“带兵打仗的大将、边帅如果待部下如同父亲对待儿子,兵卒就不敢叛,也不忍叛。不敢叛者畏其威,不忍叛者怀其德,如此又何能有鼓噪之事?”

众臣再也不敢缄默,纷纷大唱圣德。大学士成仲时唱过之后,再次奏道:“陛下,张素元不及张巡显而易见,但边事紧急,还需商议一个对策。”

“众臣廷议后,交由阁部拟定,退朝。”思宗不耐烦地说道。

撇下满朝文武,思宗回到贞清宫,等候廷议结果。时辰不大,廷议有了结果,将张素元求发的百万内帑改为了六十万。

手握朱笔,思宗把眼球恨恨地钉在了“六十万”上,良久,良久,朱笔终于落下,“六”变成了“三”,尔后,朱笔就飞到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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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章 诱惑

 转眼间,草长莺飞,张素元重回辽东一年有余,关内关外俱都打理得有声有色。

宁远北城的箭楼里,张素元的目光越过了浩渺的烟波,落向了东南方孤悬海外的皮岛。

皮岛地处鸭绿江口,与千济只一水之隔,北岸就是千济的宣川、铁山。皮岛纵横约八十里,在茫茫碧海中不过是一块弹丸之地,本来是个无人居住的荒岛,自徐文龙到来后,方才日渐繁盛起来。

徐文龙原是前辽东巡抚王桢化手下的一个都司,曾奉王桢化所遣,深入辽东袭扰离人,没曾想,不仅袭扰不成,反被离人追得跟兔子似的东躲西藏,最后三千人变成了三十人,他这才辗转落脚在皮岛。

落脚皮岛后,徐文龙招集流民,通行商贾,大做走私的买卖,于是短短几年就将皮岛经营得有模有样。根基稳固后,有一次趁离人空虚,徐文龙成功袭取了仅有百人防守的东江。

东江之役原本微不足道,更无关宏旨,但却是徐文龙飞黄腾达的开始。为了诋毁赵烈廷,于是东江之役就成了空前的大捷,朝廷的战略方向也由此转向,标志就是赵烈廷失势,王桢化得势。虽然这是早晚都要发生的,但东江之役大大加速了这一进程。

当时张素元刚出山海关,还未能执兵驰骋,仗着皮岛孤悬海外而离人又无水军,更重要的是徐文龙聪明绝顶,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进退,从不会给离人造成真正的妨害,于是徐文龙一军就成了帝国唯一可以偶尔与吉坦巴赤打一下的军队,所以名气日盛。御史董其昌上书说,国家只要有两个徐文龙,则吉坦巴赤可擒,辽地可复。正是这几年,徐文龙由一个小小的都司一跃升至左都督、挂将军印、赐尚方剑,德宗皇帝提到他时,皆称“徐帅”而不以名之。

徐文龙早已是张素元的眼中钉,肉中刺。徐文龙在皮岛毫无作为,却耗费了辽东三分之一的粮饷;前后两次大战,徐文龙皆不听号令,隔岸观火。此番重回辽东,时机一到,处置徐文龙就已势在必行。

“斩其帅,用其兵”,这是张素元动念处置徐文龙的那一刻起就已定下的原则,但该如何斩帅,又如何用兵却大费思量。处置徐文龙是整盘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他必须赶在皇天极突入西线前下完这步棋,而后,就要与皇天极和思宗展开决定性的一战。

他和皇天极是博弈的对手,但胜败却决定在思宗这个不是对手的糊涂虫手中。他制胜的关键就在于准确把握思宗的想法,并使之按照他指定的方向行动,但思宗是个不能以常理度之的疯子,所以决定最终胜败的不是人力,而是天意。虽然不喜欢,但也没办法。

“大帅,皮岛总兵徐文龙派人催讨粮饷,数目极大,我们跟本无力支付。”兵备副使郭广成进到箭楼,语带激愤地禀道。

“徐文龙派谁来催讨粮饷?”张素元略为沉吟了一下,问道。

“是副将陈明生。”郭广成回道。

“左将军回来了吗?”

“刚刚回来。”

晚上,张素元在书房中设宴款待刚刚归来的左长,朱虎城和郭广成作陪。

寒暄已毕,张素元即命左长说说徐文龙的情况,朱虎城和郭广成这时才知道左长失踪一个多月是干什么去了,看来大帅已决心解决皮岛的事。

“徐文龙号称有兵十三万,战将千名,其时不足三万,而且尽是乌合之众,据末将所查,皮岛至少已有两年没操练过兵马。”左长说道。

“徐文龙为什么如此大胆,难道他不怕皇天极哪一天攻打他?”郭广成不解地问道。

“哼!这老小子自然不怕,每次出兵打仗,都不过是做作样子,然后虚报战功。如此一来,一方面皇天极知道徐文龙是什么人,自然也就没必要兴师动众对付他,何况从徐文龙那儿还可得到他们急需的枪炮、布匹等违禁物资;另一方面,徐文龙又可以此向朝廷不断地索要粮饷,败坏朝廷吏治,皇天极找这样的人都找不着,又怎会灭了他?”左长愤愤地说道。

“陈明生是什么样的人?”张素元问道。

“陈明生是徐文龙的心腹,为人干练,很得徐文龙欢心。”左长介绍道。

“广成,你对陈明生的印象如何?”

“陈明生相当精明,知道进退,说话办事没有什么越理之处。”

郭广成说完,左长接着又详细说了皮岛四周的地理、徐文龙的布防以及手下主要将官的情况。

“徐文龙是辽东最后一块脓疮,必须剜掉,你们看该怎么办?”左长说完,张素元马上问道。

朱虎城看了看郭广成,郭广成也看了看朱虎城,他们虽然没认真想过,但这件事的难度显而易见,他们想不出一点辙。

这件事不能上奏朝廷,因为一旦上奏,若朝廷不同意,那再行处置徐文龙就是抗旨,而且必然闹得沸沸扬扬,让徐文龙有所防备;即便朝廷同意,若一旦走漏消息,徐文龙必然投降皇天极,到时什么后果不问可知。

派大军突袭皮岛显然不现实,更得不偿失,因为一旦出了纰漏后果也可想而知,而且也很容易出纰漏;诱捕也不大可能,徐文龙对大帅必定严加戒备,在他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将他调出皮岛几乎不可能。

该怎么办呢?二人不觉都把目光转到了左长身上。

“诱杀。”沉吟半晌,左长方才决然说道。

“诱杀?”朱虎城和郭广成惊愣片刻,然后几乎同时反应过来,因为诱杀徐文龙的可能只有一个,就是大帅孤身去会徐文龙,但这太危险了!

大帅此去,成功诱杀徐文龙是一定的,但一个不好,大帅能安然脱身吗?何况,“诱捕”与“诱杀”一字之别,却差之千里。皇上给予大帅先斩后奏的权力绝不是无条件的,对一般将吏可以,对同样手握尚方剑的徐文龙却断乎不行!但大帅既然孤身去会徐文龙,那诱捕的可能性就极小,因为太危险,只要徐文龙活着,兵变的危险就随时存在。

朱虎诚还好点,因为知道底细,所以他只是担心张素元的安危,但郭广成就不同了,与张素元的安危相比,他更担心斩杀徐文龙之后的事。对张素元,郭广成同样有着盲目的自信,何况徐文龙是什么货色,如何能与大帅相提并论?但大帅再厉害,也敌不过朝廷的一道圣旨,如果皇上震怒,将大帅罢职问罪,那辽东刚刚燃起的希望也必然随之熄灭。

虽然没有直视郭广成的脸,但郭广成心中想什么,张素元也已了然于心。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聪明人不必废话,张素元做了决定。

第二天,张素元设宴宴请陈明生,宴席摆在了北城的箭楼上,朱虎城和郭广成二人作陪。

虽然张素元对他一直都很客气,但自看见这位名震天下的蓟辽督师的第一眼起,也不知什么原因,陈明生就觉得脊梁沟冷飕飕的直冒凉气。

步入箭楼,楼台正中横额上,三个庄严肃穆的隶书大字“拜将台”赫然入目,陈明生顿时满腹狐疑,不由得偷偷看了身边的张素元一眼。听张素元要设宴款待,他就已极为吃惊,现在看到宴席竟设在如此庄重的地方,他心中就已不只是吃惊而已。

张素元对徐文龙是个什么看法,他不用想也知道,但又为什么要在如此庄重的地方设宴款待他一个小小的副将?跟本没必要啊,因为无论张素元心中打什么算盘,都大可不必对他如此礼遇。想通过他对付大帅,张素元不会如此幼稚;想拉拢大帅,要什么给什么才是唯一的法子,否则,就算对他再礼遇也没用。

惴惴不安中,陈明生强颜欢笑,与三人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陈将军,有什么心事吗?不知本帅可否能尽些绵力?”察觉到陈明生的不安,张素元关切地问道。

“大帅,末将知道征粮艰难,但皮岛不比辽东,孤悬海外的十余万将士若断粮饷,后果不堪设想,是以末将一直为粮饷忧烦。”陈明生恳切地说道。

“陈将军不必忧烦,皮岛将士劳苦功高,本帅虽无力厚加赏赐,但满足粮饷供应既是应尽之责,更如将军所言势属必然,否则后果堪虑。皇上圣明,允本帅五年平辽,但本帅一人何能达此天功?辽东,本帅一臂,徐都督一臂,惟二臂前后呼应,默契配合,辽东才能运转自如,本帅五年平辽方不至沦为空言。”

说完,张素元即向郭广成问道:“陈将军所催粮饷尚需几日方可备齐?”

“恐怕要等半年。”郭广成一脸苦笑着回道。

“不可!皮岛兵马乃敌后劲旅,唯皮岛稳固,皇天极方才不敢大举进攻。郭将军,三个月内务必办齐!”张素元正色说道。

“大帅,即便将宁远所存粮饷全部拿去,尚不足所需半数,三个月又如何能备齐?”郭广成无奈地说道。

沉吟片刻,张素元对朱虎城吩咐道:“朱将军,明日你急传本帅大令,令明教将军加速转运粮饷,务必于三个月内将皮岛所需全部调拨完毕,不得有误!”

朱虎城应命后,陈明生急忙起身行以大礼,替皮岛将士感谢大帅厚恩。

双手将陈明生扶起,张素元抱歉地说道:“皮岛各部,孤悬海外,远离后援,必定万分艰苦,本来所需粮饷应及时如数调运,但正如将军所言,连年荒旱,征派日坚,宁远囤积一直不足,故未能如愿。请将军转告徐都督,头批粮饷随后调拨,余下数额分两批,三个月内一定如数运抵皮岛。”

陈明生再一次致谢,而后重新落座。这会儿,他心里的不安去了大半,张素元定是无计可施,奈何大帅不得,不得不转而笼络,否则五年转瞬即过,到时如何交待?

“难怪不过数年,皮岛就成为离人的心腹大患,令皇天极如锋芒在背,不敢大举南侵,只看陈将军就可知徐都督帐下必定人才济济,本帅还望将军与徐都督戮力同心,将来拜将必然,封侯可期!”张素元勉励道。

到了这时,陈明生觉得明白了张素元之所以如此礼遇他的原因。看来为势所迫,张素元既奈何不得大帅,就不得不转而笼络,但也必定心有不甘,一旦有机会还是要对付大帅,也是,不论谁为辽东督师都必定容不下大帅的作为。

“多谢大帅抬爱,末将庸碌,怎敢奢望拜将封侯?只望勤能补拙,少些过失才好。”陈明生慌忙说道。

看到陈明生眼内一闪即逝的光华,张素元哈哈大笑,豪迈地说道:“陈将军不必过谦,若将军庸碌,那本帅岂不是有眼无珠,否则又何必要在拜将台前款待一个庸碌的副将?”

“是啊,有道是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如今多事之秋,正是男儿建功之时!虎城原也不过是个副将,蒙大帅看重,现在典领辽东经略府中军,挂大将军印。放到一年前,虎城怎敢想这种事?今日大帅如此看重将军,想来他日必获重用,一旦平辽,拜将封侯就近在眼前。不怕陈将军笑话,虎城只要一想到将来拜将封侯时的风光,心就痒痒的。”说罢,四人同声大笑。

气氛愈加融洽,一顿酒直喝到日薄西山,陈明生方才起身告辞。临去前,张素元说道:“下月本帅欲到皮岛阅兵,与徐都督共商复辽大计,还请陈将军务必转告。”

陈明生唯唯而去,张素元、朱虎城、郭广成三人相视一笑。

八十七章 连环

 陈明生一回到皮岛,就见徐文龙正大发雷霆,原来他的第一百七十八个老丈人、水师大帅沈星奎劫了后箭运送粮秣的船队。

虽然没有明令,但徐文龙麾下每一个长脑袋的军官都明白一个禁忌:没有大帅的命令,就绝对不能动后箭的一草一木。

徐文龙非常明白,皇天极之所以让他在后箭背后立足,首先是因为他一直极为小心地把握着分寸,不能让皇天极烦心;其次就是皇天极从他这里可以得到很多急需的物资,当然,他也不是想归顺后箭,至少现在不想,目前与离人的交易只是互利互惠而已。

仗着他对香香的宠爱,沈星奎一向横行霸道,虽然儿子们和部下多有怨言,他也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这个王八蛋竟敢劫后箭的粮船,这还了得!本该杀了沈星奎,给皇天极一个交待,也好杀鸡给猴看,儆戒儆戒这帮家伙,但杀了沈星奎,若一旦走漏风声,那又如何向朝廷交待?

正当徐文龙不知如何是好,左右为难之时,陈明生回来了。

听说张素元答应三个月内如数调拨完粮饷,徐文龙挺高兴,但听到张素元下个月要来皮岛阅兵,他立时感到不妙,再把粮饷、阅兵两件事放到一起想,就越想越不对劲,其中必有文章!

就在徐文龙心惊肉跳,连夜召集心腹议事的时候,沈阳的皇天极也在与范文海议事。

转运粮秣的船队被劫,皇天极大为震惊,他不是心疼那数万石粮食,也不是担心粮道被断,他是在担心徐文龙态度的变化。如果徐文龙转变态度,决心与他为敌,他以前就无异于养虎为患。

徐文龙屯军皮岛,势如悬在脊背上的一把利刃,之所以让他存在至今,开始是因为无暇顾及和缺乏水上战力,后来则是因为徐文龙的存在利大于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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