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海曾对他言道,如徐文龙这等人物,心中只有利害,所以徐文龙决不会希望朝廷收复辽东。如果他们大势已去,徐文龙定会趁火打劫,但若不到这种形势分明的程度,徐文龙也必定阳奉阴违,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而且形势若发展到一定程度,比如他们的优势已极为明显,又或是不再受到朝廷信任,徐文龙就极可能归顺他们。
当时虽有力量攻占皮岛,但也必定兴师动众,大费周章,两相权衡之下,他采纳了范文海的意见。如今徐文龙其势已成,现在要想攻占皮岛,绝非易事,但若徐文龙决心与他为敌,再不容易也得解决。
看到皇天极忧形于色,范文海一笑,说道:“大汗不必忧心,事情绝不会如您担心的那么严重,依臣看来,这次极可能是个意外,可能是徐文龙的部下一时贪心所致,确切的消息明后天就会送来。”
听范文海这么一说,皇天极愁容稍去,但依旧眉头紧锁。
“范先生,徐文龙渐成尾大不掉之势,若一旦张素元将徐文龙收服,我们就将腹背受敌,到时如何是好?”皇天极问道。
“大汗,现在徐文龙的态度,又或是张素元是否收服徐文龙都不重要。”范文海肃声说道。
默然半晌,皇天极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范先生,这个本王如何不知,但为之奈何?您的离间计犹如画饼充饥,却又非画不可,而且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张素元复出不过一年,但皇天极看上去却老了十年。
“大汗,张素元近日要去皮岛阅兵。”看着皇天极惊疑的目光,范文海继续说道:“张素元去皮岛,目的无非两个,或是笼络,或是诱杀。以张素元的手段和眼光决容不下徐文龙,所以他到皮岛的目的只有一个:诱杀徐文龙。”
范文海接下来的分析与张素元和朱虎城、郭广成的密议如出一辙。
看着皇天极眼中渐渐亮起的光华,范文海继续说道:“徐文龙对张素元必定戒备极深,我们再放出风去,说张素元要杀徐文龙,徐文龙必定更加万分小心。”
“范先生,为什么不明确告诉徐文龙,张素元会诱杀他?”皇天极不解地问道。
“不能这么做,大汗。”范文海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我们告知徐文龙实情,那只不过会使张素元的计划落空而已。如果不是为势所迫,徐文龙现在决不会只因为张素元要杀他,就敢转而杀掉张素元。大汗,不能让张素元无功而返,必须要让张素元和徐文龙之间有个结果,不管谁杀谁,他们之中必得死一个。”
皇天极更糊涂了,忙问道:“那为什么又要放出风去,说张素元要杀徐文龙?”
“这会使徐文龙见张素元之前,做更加万全的准备,也就逼得张素元非立即杀掉徐文龙不可。”
“杀掉徐文龙后,思宗会有什么反应?他会不会降罪张素元?”皇天极问道。
“不大可能。虽然张素元擅杀徐文龙,思宗必定极不高兴,但也不大可能因此就降罪张素元,因为张素元的复辽大计目前还并未让思宗有太大的失望,但此事的影响必定极为深远。徐文龙该不该杀暂且不说,仅擅杀本身,就足以为张素元种下杀机,因为思宗必定认为张素元藐视他的威权。大汗,如果再设法让思宗知道,我们视徐文龙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但我们却无能为力,奈何不了徐文龙,于是就以和谈为条件,要求张素元杀了徐文龙。”
“思宗会相信吗?”皇天极怀疑地问道。
范文海一笑,答道:“大汗,臣这一计有两层用意。思宗即便不相信张素元与我们暗通款曲,也极可能相信徐文龙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从而认为张素元做了天大的错事。思宗自以为是,性格又极偏执,要让他对张素元下手,我们必须要有耐心,抓住一切机会,一点一滴地加深他对张素元的不满和猜忌之心。不管多么没有道理,思宗这种蠢人听多了这种话早晚会觉得事情必定如此,到时我们只要瞧准机会下一记猛药,思宗就极可能中计。”
皇天极听罢,不由得叹为观止,唐人这等花花肠子,他们实是望尘莫及,如果不依靠唐人,重用唐人,他们早晚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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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章 杀机
时值八月,京城秋高气爽,习习的秋风中,首辅大人周勋儒心惊胆战地走在通往贞清宫的青石甬路上,手中的奏折重有千斤,坠得他步履蹒跚。
阁员换来换去,他的首辅位置却一直没动,周勋儒清楚,这不是思宗对他青眼有加,实际上,思宗一开始就对他不满意,现在更是如此,他能坐稳这个位置,只是因为张素元。
到了今天,周勋儒对思宗的认识不可谓不深,因为深,所以他已不抱任何奢望。自保奏张素元的那一刻起,他的悲惨命运就已注定。现在思宗留着他,并不是因为对张素元满意,而恰恰是因为不满意。如果思宗对张素元满意,他可能早已卷铺盖卷回家养老了,但就因为对张素元越来越不满,所以也就对他越来越气,也就越要留着他。
思宗留着他,唯一的原因就是斗气!周勋儒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唯一的感觉就是绝望,从请内帑到今日擅杀徐文龙,张素元拽着他已走到了生与死的边缘。
思宗思维的逻辑与常人不同。大臣推荐适任的人选原本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即便推荐错了,有了严重的后果,举荐的大臣一般也不会因此就负上多大的责任,但思宗不同,虽然最终的决定是他自己下的,可一旦出了纰漏,思宗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什么责任,他只会恨选中的人辜负了他的期望和举荐的大臣欺骗他。
保奏张素元后不久,周勋儒就认识到这一点,随着张素元越走越远,他也随之越发惶惶不可终日。现在他想急流勇退都已不可能,思宗不仅不会答应,反而会认为他想逃避责任,一旦大祸临头,对他的处罚就会愈加严厉。
果不其然,思宗看过张素元的表章后,立时双手发抖,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他怎么越杀越大,连专阃(kun三声,专门负责城郭之外总兵事权的将军)大帅也敢杀?是谁给他这么大的权力?他想干什么?”
就在思宗气得浑身哆嗦,而首辅大人不知如何是好之时,总管太监万和鸣送来了一份东厂锦衣卫的奏章。
看罢,思宗将奏章恨恨地扔给周勋儒,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勋儒急忙拾起奏章,看罢立时魂飞魄散,原来锦衣卫抓到一名后箭探子,那探子为了保命供出了一个秘密。探子说,徐文龙屯军皮岛,对后箭威胁极大,皇天极视之为心腹大患,如锋芒在背,一向欲除之而后快,但却苦无良策,因为后箭没有强大的水军,跟本奈何不了徐文龙。因张素元欲与后箭媾和,于是皇天极就提出条件,以斩杀徐文龙作为议和的先决条件。
思宗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周勋儒目瞪口呆,也是一语皆无。思宗方寸已乱,此事虽说匪夷所思,却也处处让人起疑。上次说张素元暗中与敌媾和,就果有后箭密使现身宁远;今有敌探供词,说张素元杀将媚敌求和,张素元就真的杀了徐文龙。事后虽各有说辞,但谁知道实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德宗朝时,张素元就与皇天极互有往来,欲议和款。即便此中没有隐情,但张素元如此专擅,若不加节制,那将来还了得!
该怎么办呢?思量半晌,思宗仍举棋不定,于是阴沉着脸,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周勋儒说道:“下去拟旨答复,送来朱批。”
周勋儒不敢接旨,呐呐问道:“皇上,是优旨褒答,还是下旨戒谕?”
“你们内阁去议吧!”思宗不耐烦地大声喝道。
阁议了数天,议来议去,毫无结果。这会儿,没人敢在这件事上多一句嘴。如果确定张素元杀将媚和,必将天下震动,什么后果,没人可以料想得到,思宗一旦后悔,确定这件事的人必遭严惩;如果确认不是,可皇上的心思又明摆在那,逆了圣心,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内阁票拟一拖再拖,不敢呈送进宫请皇上朱批,不但周勋儒心急如焚,思宗比他更急。张素元如此胆大妄为,朝廷如果没个态度,他势必更加看轻朝廷,长此下去,没有异心也会变得有异心。
思宗遇事不决,总是不吃不喝,一个人在贞清宫不停地走来走去。万和鸣一发觉皇上又遇到了烦心事,就立刻派小太监去请柳皇后和田、李二妃前来劝慰照料。柳皇后和田、李二妃到后,万和鸣禀报后妃们前来伴驾,没想到却被思宗拒之门外。
思宗现在满脑袋大酱,跟本拿不定主意如何处理这件事,此刻他想的是该召谁来为自己分忧?内阁大臣没一个顶用,九卿之中又有谁靠得住呢?不断地在殿内来回走动,朝臣的影子一个个在脑海里闪过。
如今朝中大臣大致可分为三部分,其中大部分是德宗朝被贬被降的西林党人,这些人被他一一复职重用;其次就是所谓阉党中人,如吏部尚书崔承秀,礼部尚书闻体仁等;其余的,就是和双方都不搭界的官儿。
西林党人劫后余生,吸取了以前血的教训,内部争权夺利虽仍然难免,但比以前要团结得多,何况朝中还有不少生死大敌身居要职,谁知道什么时候再把天翻过来。
思宗虽然恨秦桧贤和欺负过他的阉党中人,但对和他没什么瓜葛的,他并没有什么恶感,这就是他启用崔承秀、闻体仁等阉党中人,用以制衡西林党人的一个重要原因。
思宗读过很多书,他知道一个有作为的帝王,必然会使臣下分成几派,让他们互相牵制,防止任何人或者团体坐大,以至出现能够和君主抗衡的势力。思宗认为自己就是个有作为的帝王,所以他也必须运用此种君术,制衡臣下,这是他力排众议,启用崔承秀等阉党中人最重要的原因。
该召谁来呢?张素元一向被认为是西林党人,所以不能召西林党人进宫,吏部尚书崔承秀曾密告过张素元,必有私愤,也召不得。琢磨来,琢磨去,思宗最后将心思定在了礼部尚书闻体仁身上。
闻体仁是浙江乌县人,那里是西林党人扎堆的地方,但他却不是;秦桧贤权倾朝野时,他也一直作着高官,但却没有追随阉党的劣迹,而且居官清介,从没有受贿纳赂的恶名。
思宗认定,闻体仁一定是个极有心计,城府极深,关键时刻敢作敢为的人,于是决定将闻体仁召进宫来。
万和鸣承旨后,转身刚出宫门,又被思宗叫了回来。他突然觉得不妥,特意将闻体仁这样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召进宫来问事,会显得闻体仁太高明,而他自己又太无能,于是,他下旨命闻体仁明日进宫日讲。
闻体仁年过六旬,早年官运不是很好,秦桧贤掌权时,全面迫害西林党人,他才得以冒起。在政治上,他虽不赞同西林党人的主张,但也不想与之为敌,加之为人一向低调,所以他并不是西林党人眼中的敌人。虽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不是敌人,自然不会遭到西林党人有意的排挤,但不是朋友,也自然不会受到照顾,于是当有西林党人看中他的位置时,他也自然得挪挪地方。
表面上,闻体仁待人一团和气,和蔼可亲,内心却阴柔而决断,对西林党人虽不至于恨之入骨,但要是有机会,他也绝不会手软,能治一死就决不治一服。前几天,思宗下旨命六部九卿推举阁臣,本来像他这样翰林出身的礼部高级官员,理所当然地应该在推举名单上,但却被西林党人毫无道理地排除在外。
新仇加上旧恨,闻体仁再也忍耐不住,他决心与西林党斗个高低上下。思宗虽不是德宗,但他也不是秦桧贤,对他而言,思宗更是一把好使的快刀。
正当闻体仁冥思苦想,要如何对付西林党之际,忽然接到圣旨,命他明日入宫日讲。闻体仁隐约感到,机会可能来了。思宗召礼部大员进宫日讲,这种事虽不常有,但也绝不罕见,而召他入宫日讲,这还是第一次。
跟在万和鸣身后,毕恭毕敬走进贞清宫,闻体仁发现今天侍讲的只他一人而已,于是一股电流自脚底板直上头顶心的泥丸宫。今天的日讲决不简单,他正殚精竭虑要如何接近思宗,进而取得信任,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真是天从人愿!
礼毕坐定后,思宗问道:“人主授臣便宜行事,臣当如何行事?”
闻体仁还不知道张素元杀了徐文龙,但也马上意识到思宗指的是张素元,因为现在朝中只有张素元有便宜行事的特权,看来张素元一定是做了什么让思宗不满意,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事。这么重大的事,思宗满朝文武大员谁都不问,却独独想到了他!看来他已在皇上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现在只需抓住眼前的机会,让思宗满意,他就铁定入阁!
心中虽然狂喜,激动万分,但脸上却不动声色,闻体仁一面琢磨着张素元到底做了什么事,一面小心翼翼地回道:“人主授臣便宜行事,足见人主恢宏大度。人主有如此气度,方能如此用人,但臣下虽得人主宠信,却也绝不能妄行。臣下当时刻感念人主深恩,行人主欲行之事,对人主不欲行之事,切不可便宜妄行。”
这话,思宗听得舒服之极,凝重的表情当即舒缓了许多,他接着问道:“这就难了,人臣从何得知何事为人主所欲行,何事人主又不欲行?”
讨得思宗欢心是闻体仁唯一的目的,至于是非对错在这一刻跟本没有容身之地,何况张素元算起来也是西林党人,虽然没几个西林党人喜欢他,但毕竟还是西林党人。
“这也不难,大凡人主以天下为怀,故利天下事,既为人主所欲行,不利天下的,自然也就不是人主所欲行之事。”闻体仁答道。
思宗沉吟不语,张素元杀徐文龙是利天下,还是不利天下呢?
闻体仁为官三十年,历两朝不倒,准确猜测上意这种最基本更是最重要的功夫自然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他自信回答得圆满得体,滴水不漏,皇上不言不语,一定是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说实话。如果思宗跟他说实话,他的一只脚就踏进了内阁;如果不说,那就太可惜了。
闻体仁坐在那里,思宗不言不语,他也不言不语。这个皇上不比德宗,生性多疑又刚愎自用,在思宗面前,绝不能多嘴多舌,没问的话,一句都不能多说。
自始自终,闻体仁都正襟危坐,低眉垂眼地等候问话,神态没有丝毫变化。这是三十多年练出来的真功夫,不管要等多久,他都能一直以这副神态等下去,心平气和,不急不躁。
思宗沉吟许久,依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和盘托出,抬眼向闻体仁看去,只见这老头子慈眉善目,皓发银髯,真是一副饱经沧桑、虚怀若谷的长者风范!他突然断定,闻体仁一定是位既宽仁厚德、与人为善,又有胆有识、敢言敢为的长者。
闻体仁立足两朝不倒,这说明他从未卷入朋党倾扎,自然也就没有朋党之私,理所当然能够做到立场公正,不偏不倚。不将这样的人引为心腹,还能将谁引为心腹?思宗决定把心事和盘托出。
命万和鸣将龙案上的两份奏章递给闻体仁后,思宗说道:“朕难定是非,请卿一决!”
闻体仁听罢,立时心花怒放,只要接下来能让思宗满意,那他就是内阁大臣,假以时日,首辅之位也必然非他莫属!赶紧整衣跪拜承旨,奏道:“皇上如此恩宠,老臣即便得罪天下所有人,也要有什么说什么,为皇上中兴帝国,成为旷古铄今的伟大君主尽上微薄之力。”
看过两份奏章,闻体仁既惊得冷汗淋漓,又怒之切齿。惊,是因为思宗要他判断张素元这样一个手握重权的大帅的生死命运。此事非同小可,稍有差池,轻则丢官丧命,重则满门抄斩,但不表明态度,又如何能让思宗满意?思宗若不满意,他今后就再无出头之日!怒,是因为张素元竟杀了徐文龙!徐文龙和他既是同乡,又是他唯一的朋友。
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稳住心神,闻体仁清楚,现在不是给朋友报仇的时候,绝不能让愤怒和仇恨影响到他该说的话,眼前唯一要做的就是取得思宗的信任,但这个态度该怎么表呢?说张素元杀得对,不是杀将媚敌,若将来不能平辽,只好与离人媾和,那他就惨了;说杀错了,是杀将媚敌,可张素元一旦果真如期平辽,那他也惨了。
这些危险还是远的和相对轻的,若他说张素元的不是,思宗一旦将张素元罢职或杀掉,那由谁来接替张素元?放眼帝国,还有谁能比得上张素元?何况若将张素元罢职或杀死,辽东军心必散,所以无论由谁来接替,辽东局势恶化都是必然的,而局势恶化到一定程度,思宗必然后悔,那时死就是轻的。
想到此处,闻体仁已定下了此番召对的基调,就是绝不能因他而使张素元离开辽东,总之,多说张素元的好话,少说坏话,但好话也不能说过头,坏话更不能不说。
对思宗的心性,闻体仁已如掌上观纹,他知道思宗用张素元开始时是满心期待,现在则是迫不得已。无论张素元今后立下多少功劳,前者请内帑,今者擅杀徐文龙,就已为自身种下杀身之祸,所以他的应答也要顺着思宗这种隐秘的心思,才可做到万无一失,滴水不漏。
闻体仁年纪虽已老迈,头脑却更加灵活,瞬间就把所有关节想得通透,如何回答也随之成竹在胸。心中谋算虽定,他却不急着回答,故意低头又把两份奏章看了又看。他要让思宗更着急一些,把思宗置于对自己的期待之中。思宗期待的心情越迫切,一旦对自己的回答满意,自然也就对他的印象会越好。
思宗果然沉不住气,终于起身离座来到闻体仁面前说道:“卿是两朝老臣,忠贞体国,老成持重,故而问卿大事,望卿替朕分忧。”
闻体仁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躬身说道:“皇上勿忧,此事虽难断是非,但也不必急着断是非。”
看到思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闻体仁心里骂了一声“蠢货”后,依旧一脸恭谨地继续说道:“皇上,此事关乎国运,因为难断,自然就更不能急断。徐文龙已死,皇上没必要为一个死人而去降罪手握重兵的边帅。擅杀徐文龙,张素元其心必然惴惴,以臣浅见,为今之计,还是优旨褒答,传谕公布徐文龙罪责,捕其伏京爪牙,以安张素元之心。”
闻体仁说得合情入理,思宗却依然迟疑,他问道:“如果张素元真有媚敌媾和之图,如此岂不是姑息养奸?”
张素元为什么要媚敌媾和?如果真有此事,那对张素元自己有什么好处?如果张素元有别的心思,又何必要杀将媚敌,干脆把京城送给皇天极岂不更好?闻体仁一面心中连声地骂着蠢货,一面一脸忠心地劝阻道:“这不是姑息养奸,这是欲擒故纵。现在忠奸未辨,辽事又倚重此人,朝廷千万不可露出猜疑之意。”
闻体仁这话表面上虽对张素元有利,实质上却更加重了思宗的猜忌之心,因而思宗听得也就特别入耳。
思宗决心已定,但仍有很多疑问未解,他又问道:“贤卿,依你之见,徐文龙到底该不该杀?”
此时大局已定,闻体仁的心情分外轻松,分外兴奋,但仍不敢有丝毫大意。
“皇上,徐文龙该杀,也不该杀?”
“此话何意?”思宗不解地问道。
“徐文龙不听将令,空耗数十万粮饷,观望养敌,实是该杀,但皮岛兵将多是其旧部,张素元将其处死,今后恐生变故,所以不该轻易杀他。”闻体仁不急不徐地说道。
闻体仁和徐文龙虽是朋友,但他并不清楚皮岛的局势,他只是看了张素元的奏章后,对张素元的功过留下伏笔,不管今后形势怎么发展,他都没有说错。
沉默了一会,思宗紧绷着脸问道:“处置徐文龙,张素元为什么不事先奏报?其后又为什么非杀徐文龙不可?难道真如张素元所言事出紧急,迫于无奈这么简单吗?”
闻体仁打了个沉儿,随后马上做了决断,现在只要不说张素元想谋反,思宗就不会立即处置张素元,为了保险起见,能给张素元多穿一只小鞋,还是多穿一只为好。于是,他说道:“张素元不事先奏报,一如他在奏章中说的,是怕走漏消息,但老臣以为,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更重要。”
“什么原因,讲!”
“张素元可能怕皇上不同意他的计划。”
看着脸色铁青的思宗,闻体仁不禁暗自得意,他这句话有正反两层意思,每层意思都会把张素元向死亡拉近一步:如果徐文龙真的该杀,那张素元显然认为皇上是个不值得信任的昏君;如果徐文龙不该杀,那张素元即便不是杀将媚敌,也是为了争权夺利而肆无忌惮地擅杀大将,丝毫也没将皇上放在眼里。
思宗别的能耐没有,但听话听音这类小聪明却从不缺乏,看到思宗额头暴起的青筋,闻体仁赶紧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说道:“皇上息怒,老臣罪该万死。”
好一阵子,思宗方才将情绪平稳下来,说道:“贤卿,还有什么话都尽管说,朕看重的就是你在朕面前不说假话,敢于得罪天下人的忠心。”
“谢陛下隆恩,老臣以为张素元擅杀徐文龙,而不将其解至京师问罪,可能是迫于无奈,但也可能是怕徐文龙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威胁到他。”
闻体仁这话说得同样含而不露,如果徐文龙有罪,而思宗却不严惩,显然还是认为思宗是个昏君;如果徐文龙有功无罪,那将他解至京师,张素元岂不是自讨苦吃?总之,张素元里外都不是好人。
有了前面的话垫底,思宗已不那么生气了,他又问道:“那个后箭探子的话是真是假?”
“是假的。”闻体仁毫不犹豫地说道。
“为什么?”
闻体仁本来已经懒得骂了,但还是不由得又骂了一句。
“皇上,张素元若与皇天极有密约,那是何等机密的事,一个探子如何能知道?”
闻体仁这么说并不是为张素元开脱,这是他在思宗面前说话的原则。让思宗听得合情入理是一切的出发点,任何演绎都必须以此为基础,而且若一味说坏话,不论多么有理,思宗都可能起疑,以为你或是迎合上意,或是有私愤。
闻体仁的策略获得了完美的成功,思宗端详着这位花甲老臣,心中极是欣慰,他终于发现了一位完全值得信赖的臣子:公正无私,敢于直言,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看得透彻,说得有理。这样有胆有识的忠心臣子,竟没有入选推举阁臣的名单,看来朋党之私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两天后,内阁票拟终于尘埃落定。内阁票拟与闻体仁一样,也建议优旨褒答,其中虽也指出张素元擅杀不当,但并没有上升到目无君上的高度,这让思宗极不满意。
其后,张素元又进表奏报:皮岛设马军十营,步军五营,增饷银十八万,化海外之游魂,为恢复之精锐。
思宗阅罢,更是光火。张素元在奏章中说,徐文龙在时,谎称有十万劲卒,冒领军饷,今经核实,有兵两万八千。但徐文龙即便冒领军饷,一年所需也不过十万,何以兵员少了七成,饷银却增加了将近一倍,这是何道理?
思宗说出疑虑后,大学士成仲时当即奏道:“若按人数计,应当如此。”
看到思宗百思不解的神情,成仲时心中长叹一声,解释道:“皇上明察,徐文龙在皮岛时,虽只有兵马三万,却以十万人冒领粮饷,若是真有十万人,他定会以二十万人冒领,如此既可多要又可显示自己带兵有方,是为国家着想,在替朝廷分忧,但实质上,徐文龙并没有少要一点,他用的粮饷比张素元现在要的只多不少,因为徐文龙要的银子虽少,但粮秣却不少,而张素元要的银子虽比徐文龙多了近一倍,但粮秣却少了三倍多,何况现在军心不稳,急需饷银安抚,所以张素元要的数目还算合理。”
成仲时说完,思宗脸色很是不好,刚才看奏章时,他只注意到了银子的数目,没注意到粮秣的数目,而且就算注意到了,他也不会在意,因为他不知道粮秣和银子该如何换算。偷眼看了看群臣,见没人有一丝讥笑之意,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失误,思宗这才心中稍安。
成仲时毕竟说得有理,思宗无奈,只得下旨嘉奖,如其所请,但心里十分不平衡,于是命内监杨铁、李维以劳师为名,前往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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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章 拜托
就在思宗为张素元伤透脑筋的时候,皇天极正和范文海、三大贝勒等率领数万军马,在铁岭以西的群山中围场射猎。
六、七月的铁岭山区,正是林深树密、草繁叶茂的季节,山中飞禽走兽又肥又壮。士兵们先是散落在密林中敲梆呼叫,驱出飞禽走兽,然后手拉手,将它们赶进射猎的围场,让将士们练马习箭。
一声令下,顿时万马奔腾,儿郎们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场面蔚为壮观。
围场的终点是辽河边界,每次追至辽河,兵将们便折返马头,不敢擅越。
立马山头,皇天极久久凝望着辽河以西那一望无际的科尔沁草原。千里之外,草原的南端就是帝国的长城,从那儿可以直驱帝国心脏-京师。三个月后,他要在那儿进行一场豪赌,赌注就是举族的存亡。
豪赌,每每想到这两个字,皇天极的心情便沉重之极,因为一旦输了,就是举族皆亡之局,而胜了,却只不过是从张素元的重压下暂时脱身而已,谁知道帝国今后还会不会再出现张素元似的人物,虽然几率极小,但并不是不可能。
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没人敢做更没人愿做这样的豪赌,皇天极更是如此。此番千里奔袭,不仅他要做的事必须环环相扣,不能有一丝差错,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帝国方面必须密切配合,必须和他预想的一样腐败才行,但即便如此,他一切都做得万无一失,帝国也配合得滴水不漏,可胜负最终的决定权依然不在他手中,一切都只是尽人事,最终只能听天命,但他别无选择,他只能死中求活。
与张素元争锋辽东,他必败无疑,这倒不是说张素元有多了不起,而他有多不堪,这是双方的势所决定的。张素元身下坐的是一头大象,大象身后更有广阔的天地供其回旋,而他身下的只是一只狼而已,何况还是一只被关在狼圈中的狼。狼虽勇猛凶悍,雄健矫捷,但大象只要还有活动的能力,并能朝着目标推进,那不剑走偏锋,狼就没有丝毫机会。
皇天极因为明了大势,所以采纳了范文海的离间计,但又因为关系太大,胜算太小,所以虽明知非行不可,他仍对从西线突入举棋不定,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徐文龙被杀、张素元将皮岛兵马重新整编的消息传来,皇天极即下定决心,实施范文海的计划。不过一年时间,即便旷野争锋,他也已没有必胜的信念,如今张素元又成功斩杀徐文龙,可以想见,不用多久,皮岛就会成为他的噩梦,到时不得不分兵两处,前后布防,但只要被张素元突破一处,就是一溃皆溃之局。
既已下定决心,就没必要再等,时间不在他们一边,如果张素元一旦补上西线的漏洞,他们就再无生机。
铁岭射猎结束后,皇天极几乎从早到晚都与范文海在一起旦夕谋划。他们就突入长城后,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预想了相应的对策,而后又根据密探传回来的情报,随时调整对策。
八月初三,皇天极在大政殿召开了最高军事会议。这次会议不是为了商讨什么,而只是为说服三大贝勒。此番出征,内部不能有丝毫散失,也就是说必需要让三大贝勒心悦诚服地听从号令。
当范文海分析完大势,并把离间计的所有细节全部道出后,三大贝勒震惊过后,就都陷入了沉默。他们虽是赳赳武夫,但都不乏军略上的眼光,他们都清楚其中的凶险。
“去,蒙厥是第一关;回来,又是最后一关。请问大汗如何应对?”莽古尔泰率先问道。
“蒙厥是屯兵制,没有大规模的常备军,只要我们出其不意,不等他们招集起大军,我们早已过去,何况他们马上就会意识到,我们只是路过,因此也不会追着我们不放。大军抵达科尔沁草原时,即派出使者,前往与我们交好的蒙厥部落,请他们一方面招集大军,等我们回来时,如果别的部落胆敢阻截,让他们出兵牵制;另一方面请他们派出使者,向那些部落说明我们的意思。如果我们凯旋,他们就决不会出兵阻截,即便失败,他们也定不会愿意同受伤的恶浪拼个你死我活。他们只会严阵以待,防备我们劫掠,因此无论来去,都不需担心蒙厥。”皇天极从容地说道。
“十万大军,千里奔袭,我们或可瞒过张素元数日,但到了长城附近,就绝满不过前线守军,届时如果他们迅速集结大军,趁我们疲惫不堪之时迎头痛击,那时该当如何?”莽古尔泰接着问道。
“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皇天极断然说道:“顺天巡抚赵海清和蓟辽总督彭万年俱是只知风花雪月的白面书生,他们即便有此见识,也必无此胆量,他们唯一可能做的就是凭城固守,发书请援。”
“张素元可不是只知风花雪月的白面书生,他会看不到我们可能由西线突入长城吗?”二贝勒阿敏问道。
“二贝勒所言极是,张素元确实早就预见到了我们可能从西线突入长城,而且也上过表章,请求加固西线防务,但思宗昏聩之极,他以为数十年来,西线从未出过事,于是就认为西线固若金汤,所以对张素元的奏章丝毫不加理会。既然思宗认为西线固若金汤,那张素元就毫无办法,虽然名义上,西线防务由张素元全权执掌,而实际上,他最多能做到的也不过是在各关隘多屯集些粮草而已。”范文海一笑答道。
“西线防御松散,兵甲不备,士卒不练,城郭不全,我们一旦突入长城,定可长驱直入,直捣帝京。”皇天极补充道。
“要突入长城,我们必须精锐尽出,如果张素元不来西线增援,反趁我空虚,挥师东进,抄了我们老窝可怎么办?我们势不能在关内立足,到时何去何从?”大贝勒代善忧心忡忡地问道。
“大贝勒,帝国不是后箭,那里已无一丝朝气。思宗更不是我家大汗,他既不懂兵,又不知政,只会坐在深宫之中,胡乱发号施令。京师告急,思宗必定十万火急召张素元回师勤王。张素元若遵旨回师勤王,他必然清楚,帝国可堪与我们一战的,只有他手中的十万劲旅,余皆土鸡瓦犬,一触即溃,所以他若回师勤王,也必然是精锐尽出。”范文海答道。
“张素元并非常人,他有没有可能围魏救赵,不理关内之危,而直捣沈阳?”代善依旧不放心,接着问道。
“这种可能不能说没有,但张素元不会这么做。如果他这么做了,可以说正中我们下怀。”范文海石破天惊地说道。
看着三大贝勒齐刷刷盯向他的难以置信的目光,范文海不答反问:“十万精锐尽出后,如果大贝勒您率众留守,像张素元一样,也采取凭坚城、用大炮的策略,您认为能坚守多久?”
“半年。”代善有些迟疑地答道。
“如果将城内的唐人尽皆迁出,而全以离人充之,大贝勒,您有信心坚守半年吗?”
“有!”这一次,代善毫不迟疑地答道。别说半年,就是一年他也有信心。
“既然您有信心坚守半年,那张素元若不遵圣旨,挥师东进,大汗即一方面猛攻京师,一方面大肆劫掠破坏。”
“十万大军,千里奔袭,只能带数日的干粮而已,帝京城高墙厚,若没有重型攻城器械,又如何攻得破?”莽古尔泰打断了范文海,不解地问道。
“三贝勒,我们并不是要攻破帝京,只是吓唬思宗而已,思宗受的惊吓越重,对张素元的怨恨之心也就相对越深。不需两月,我们就能达到目的,到时即可回师解沈阳之围。如此,张素元必将劳而无功,也就必死无疑。”范文海断然说道。
三大贝勒中,数二贝勒阿敏的反应最快,他问道:“我清楚思宗一定会治张素元的罪,但为什么一定是死罪?”
“有四个理由,张素元必死无疑。其一,张素元抗旨不回师救驾,思宗生性忌刻阴狠,他必然要杀张素元泄愤;其二,被我们从西线突入长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思宗必然得找个替罪羊,张素元自然首当其冲;其三,帝京四周的田产庄园尽为皇亲国戚、达官显宦所有,若被我们烧杀殆尽,这些人必然迁怒张素元,他也得死;其四,百姓不明就里,他们只知思宗对张素元恩宠有加,将半壁江山都交给了他,所以被我们从西线突入的责任自然非张素元莫属,何况思宗和那些恨张素元的高官显宦也必然要千方百计地给张素元罗织罪名,到时若再加上我们暗中散播的谣言,百姓家园被毁,亲人被杀,他们心里会怎么想?他们自然会恨不得将张素元千刀万剐。思宗最好面子,素以中兴之主自勉,所以他一手促成的百姓心中的怨恨反过来更会左右他杀张素元之心。这四条综合在一起,张素元必死无疑。”
此言一出,三大贝勒忧心大去。
“如果张素元截断我们的归路,到时该当如何?”阿敏问道。
“二贝勒,道理一样,我们猛攻京师,大肆破坏,张素元绝对坐不住的,何况长城万里,关山重重,从哪里不可以冲出去?除了张素元指挥的辽东十万劲旅,天下间还有谁能阻挡住儿郎们归家的渴望?只不过道路艰辛漫长,多花些时间而已。”范文海答道。
至此,所有的重大问题都已解决。会议最后,皇天极走下丹墀,拜倒在三位兄长面前。他先拜托大贝勒代善,无论发生何种情况,都不可与敌城外作战,只要守住沈阳和辽阳即可;后拜托二贝勒阿敏和三贝勒莽古尔泰,请他们一旦接到命令,就必须立刻不折不扣地执行,不能有丝毫犹豫。
看着三位兄长信心百倍,摩拳擦掌的样子,皇天极心中长长地叹息一声,他们还并不知道此役最凶险之处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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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章 对策
就在皇天极秣马厉兵,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辽东的最高军事会议也在宁远召开。
在佘义的引领下,祖云寿、赵明教、朱虎城、郭广成和左长五人鱼贯走进一间深藏于地下的密室。走进密室后,众人立时就被摆在密室中央的一张桌子牢牢吸住了目光。本来,即便桌子本身就算再奇怪,但桌子就是桌子,再奇怪也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吸引住他们的目光。
吸引他们目光的,是桌子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密室相当宽敞,但布置却极为简单,除了东墙上悬挂的山海关-西线-京师的形势图外,就是摆在密室中央的那张直径几达三米的大圆桌。
唐人社会中的等级观念无处不在,自汉以降及至于今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早已被视为万古不易的绝对真理,历朝历代的君主,无论贤与不肖,对这个绝对真理的维护无不悉心备至。它们是唐人社会的基石,由它们衍生出的等级观念充斥在唐人社会的各个角落,越到顶端,等级就越是森严,从来不容任何人有丝毫的逾越,违者既被视为大逆不道。
和大帅一同坐在这张桌子旁,五人都觉锋芒在背,怎么都不得劲,这已逾越了对他们礼遇的程度。他们都清楚,大帅这么做必有深意,但这深意是什么,他们却茫然不解,这已超乎了他们理解的范畴。
对于五位心腹大将坐在桌边局促不安的窘态,张素元只作不见,他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召集诸位要商量的事情只有一个,皇天极从西线突入长城后,我们要如何应对?”
对西线之危,五人之中,祖云寿和赵明教所知最多,朱虎城和郭广成只知大帅上过奏章,陈请朝廷加强西线防务而已,至于左长则一向不问这等军略大事,故而所知最少。
大帅既然仅为此事就将远在锦州的祖云寿和山海关的赵明教召到宁远,朱虎城、郭广成和左长都马上就意识到了大帅话里的意思。
“大帅,您是说皇天极马上就要从西线突入长城吗?”
郭广成是文官,张素元复任后,他既总理大军的后勤供应,又全权负责地方上的行政事务。由于职务上的关系,又加之并不擅长军略,所以军事方面一向参与不多,但他对皇天极从西线突入长城所要面对的困难和危险也相当清楚,因而他虽相信大帅言必有物,但仍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
“是的。”简短答过后,张素元直视着郭广成,话锋陡转,平静地问道:“广成,本帅复任之后,即立下誓言,为平辽东,即便有朝一日需抗旨不遵,本帅也决心在所不辞,对此你意下如何?”
郭广成的脑袋瞬间短路,他清楚这种事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回头,大帅这是要造反!
帝国仕人最重礼教,郭广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为人厚诚持重,做人一向秉持忠义,谋逆这种事就是在梦里也不会出现在脑海中,但在辽东耳闻目睹的严酷现实,也使他很快就接受了张素元原本大逆不道的言辞。
与其受异族欺凌,倒不如大帅入主天下,这就是郭广成简单至极的逻辑。
“广成,坐下,不必起来。”郭广成刚要起身离座,就被张素元止住。
“广成,你心我知,我心你知,这就够了,其余的都没有必要。”郭广成坐下后,张素元诚恳地说道。
“大帅,您预料皇天极何时会从西线突入长城?”平稳了一下激动的心情,郭广成问道。
“科尔沁草原初雪之后,随时都有可能。”张素元答道。
“草原,尤其是在沙漠中,取水不易,选在降雪之后进兵,士卒就不必备水袋,也不必费心费力找水喝,更不必在不得已时喝马尿;这个时候草已枯干,既可作马料,又可为薪材,于此时进兵,大军长途奔袭,抵达目的地后,就不会太过疲惫,利于迅速恢复战力,这一点对于皇天极这样冒着巨大风险的军事行动至关重要。”见郭广成不解,赵明教替张素元解释道。
“大帅,您既然认为把皇天极挡在长城之外最好,那为什么不先在重要隘口设下重兵?末将以为,只要在一二险地,如三屯营和遵化置下重兵,谅皇天极也不敢越城而过,只要坚守月余,各路勤王大军就能陆续到来,那时八旗兵就决不敢再行深入。”郭广成一脸凝重地问道。
看着郭广成,张素元很是高兴。郭广成素日行事虽略欠机变,但思维缜密,做事按部就班,脚踏实地,若没有这种素质,他也不会将大军后勤供需和地方行政交由郭广成全权执掌,而郭广成最令他欣赏的地方就是如今日这般,只要不懂,只要他不明言不许问,就会问道明白为止。郭广成既不会怕人耻笑而不懂装懂,也不会因为是他张素元说的,就一味盲从,郭广成有宰相之才!
“广成,你说的没错,确是可行之法。莫说将八旗兵挡住一个月,就是二十天,皇天极也非立即撤兵不可。本帅若没上过请求朝廷加固西线防务的奏章,此事尚可勉强为之,但这之后,不行了。”
张素元知道,除了赵明教多少清楚一点外,郭广成的疑问也是其他几位的疑问,轻轻叹了口气,他解释道:“思宗既然不理本帅加固西线防务的奏章,也就说明他不以为然,朝廷的态度也必定会为边将所知。此前,本帅尚可派少量兵马强行进住三屯营等地,不论守将如何不满,他们也不敢公然抗命,但在知道思宗的态度后,他们必定一方面拒不受命,一方面会奏请朝廷定夺。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大帅,不论皇天极将消息封锁得多么严密,十万大军的行动必定有蛛丝马迹可寻。从铁岭进兵,到抵达长城,十万大军奔袭千里,至少也需要七天时间,如果我们得到的消息早于西线求救的文书,那我们一接到确切的消息,即挥师关内,那么就可能在途中接到求救的文书,如此一来必可将皇天极挡在关外。”祖云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