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寿说的很有道理,但我们却不能这么做,因为这个险我们冒不起。”张素元叹了口气,说道。
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张素元接着解释道:“首先,我们无法确知消息准不准确,因为这也极可能是皇天极给我们设的圈套。如果我们挥师关内,但八旗兵却只是虚晃一枪而不入长城,到时本帅将百口莫辩,届时不交出兵权,就得立刻与朝廷翻脸。”
众人一听,尽皆默然,他们都清楚关外大军要想进入关内,先是得皇上下旨,而后兵部发文,一切手续齐备后,方才可以入关,否则就形同谋反。如果西线告急,由于会直接威胁到京师的安危,他们尚可以事急从权为理由入关,但若不是如此,那不论大帅有什么理由,思宗都必然震怒。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就任由八旗兵纵横劫掠,残害百姓?”想到八旗兵身后一路的火光和哭声,郭广成不觉恻然。
“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说着,张素元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东墙上的形势图前。
指着形势图上的西线长城,张素元说道:“我们能将八旗兵当在关外的唯一机会就在这儿-三屯营!西线诸关隘,唯三屯营和遵化的城防及粮储尚可堪一战。从西线预警至消息传到山海关,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明教闻讯,立刻轻骑突进,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唯一可能先八旗兵赶到的就是三屯营。”
“大帅,皇天极此番西进是九死一生,我们若能趁机重创八旗精锐而又不与朝廷翻脸当然再好不过,但若思宗真的中了反间计,那我们到时要如何应对?”沉默了良久,赵明教问出了一直横亘在心头的疑虑。
自与张素元开诚布公地谈过后,这个问题就一直盘旋在脑海里,但他却始终毫无头绪,想不出一点辙。
看着五人忧虑的目光,张素元平静地说道:“我们羽翼未丰之前,不可平灭离人;平灭离人之前,更不能与朝廷翻脸。这是我们目前绝不能违背的最高战略原则,我们的一切行动都必须以此展开。对思宗,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而最坏的打算就是思宗中计后立刻剥夺本帅的兵权。如果一旦发生了这种情况,本帅反抗就得立即回师辽东,那今后就得与朝廷兵戎相见,到时我们必将腹背受敌,但以目前的实力我们是撑不过去的。”
“大帅,你要束手就擒?太危险了,这绝对不行!”众人齐声反对。
“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虽然有一定的危险,但成功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张素元平静地说道。
“大帅,您束手就擒之后又如何?”震惊过后,众人方才想到问题所在。
略微沉吟了片刻,张素元将心中的构想和盘托出。
五人听后,俱都沉默不语,大帅所言确是目前唯一的解决之道,但若大帅有个一差二错,那就万事皆休。
会议从未时一直开到天光大亮方才结束,张素元与祖云寿五人将每一个细节及其关联变化都推敲再三,总之,凡是六人能想到的都至少来回想了八遍。
对大帅一系列的战略部署,五人中感触最深的是郭广成,他觉得跟着大帅必定能造福万民,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帝国。历代开国君主,如果不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普通百姓的生死祸福是绝不会对其事关成败的杀伐决断有丝毫影响,但大帅不同,大帅将百姓的生死看得极重,只要有一线可能,大帅都会为百姓考虑。
当大帅提出自己要亲率一万铁骑驰奔蓟镇,而由祖云寿统帅大军直驱京师时,包括他自己在内,众人无不反对,都觉得在这个时候不能冒这种风险,他们都认为大军应该直驱京师,在城下严阵以待为好,但大帅说明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后,人人都再也反驳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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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章 叹息
十月初二,当科尔沁大草原瑞雪初降的消息传来,皇天极即传令早已准备就绪的十万大军,先后从铁岭山区出发,越过辽河,成品字形,奔驰在苍莽无际的大草原上。
除了少数高级将领外,其他将士都还以为是围场射猎,只不过这次把范围扩大到了科尔沁草原而已,因为出兵前大汗既没有誓师,也没让他们告别妻儿老小,而且每人只随身带了十天干粮,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任何辎重。
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射猎,与山中围场射猎又有不同,不仅可以毫无遮拦地纵情驰骋,而且天高地阔,会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也随之开阔。初冬中的大草原,草色虽见枯黄,但依然苍碧,随风起伏,顺着地势高低,犹如海浪奔涌,别有一番情趣。
将士们在草原上纵情驰骋,飞马追逐,全无一丝远征前的紧张气氛。第二天,当大汉的命令传来,不许射猎,全速向草原深处疾驰的时候,众人这才知道,他们不是在练兵,而是在进行一场九死一生的冒险,但没人稍敢犹豫,因为大汉最后的命令是“后退者斩!”。
在震动大地的万马奔腾声中,十万八旗铁骑尤如疾风般卷过蒙厥人的领地,等到蒙厥大军集结完毕,离人早已远去。
这种十万大军在陌生的土地上奔袭千里的军事行动,无论士卒还是战马,都必须始终保持一定的战力,不论时间多么紧迫,这是任何合格的统帅都绝不能违背的原则,否则一旦出现意外,十万大军就是十万待宰的羔羊。
皇天极当然不会,也不可能例外,所以虽然心急如火,但他依然压下心中的焦躁,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率领大军行进。五百里草原走了三天,接下来的要穿越的就是五百里荒漠,虽然荒漠中没有草,没有水,风沙弥漫,人马行进比草原上困难许多,但也依然只走了五天。
对于长途行军,八旗兵有着丰富的经验,通常都是步行一天,骑马一天,交替行军。步行时马吃料,骑马时士卒歇脚吃干粮,这样人和马都能得到休息,使之既能保持一定的行军速度,又能保持必须的战力,能够随时应付突如其来的战斗。
十日后,十月十二,距长城二十里的地方,皇天极命十万大军停止前进,就地埋锅造饭,喂饱战马,然后换上崭新的旗甲,就地歇息,等候命令。
坐在马镫上,皇天极仔细询问着两名蒙人打扮的暗探,当确知西线一带毫无异状,而且截至今晨,山海关方面并没有大队人马入关时,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此次千里奔袭,十万八旗劲旅面临的第一个生死险关就是张素元是否在前面等着他。如果张素元亲自统军在前面等着他,那这十万八旗儿郎唯一的结局就是埋骨异乡,没人能再回去,因为张素元即便不对他们阻截追击,又有多少儿郎可以走出这绵延千里的荒漠草原?
其时,不要说张素元亲自统军严阵以待,就是早一两日遣数万精骑入关,那此番突袭也必然以失败告终,因为若要向关内突进,那不论是遵化,还是三屯营,他都必须攻克。遵化和三屯营虽不是非过不可的咽喉要地,但也不能绕城而过,因为一旦如此,不但归途被阻,而且他更冒不起让数万大军尾随其后的险。
他和范文海反复推演过数次,但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他们只有在最顺利的情况下才能成功突入关内,而要达成最顺利的情况就必须假设西线守军不堪一击和山海关的援兵不能先他们抵达遵化和三屯营。
对第一个假设,皇天极很有信心,但对第二个,他没有丝毫信心,因为张素元即便事先毫无觉察,但只要闻警即遣轻骑疾进,则也必可先他们抵达三屯营,而一旦援军进驻,三屯营士气必盛,若他们在三屯营缠战十天半月,则一切皆休。
这是一场百死一生的豪赌,但他已不得不赌。
两个时辰后,望着远处冲天而起的滚滚狼烟,皇天极下达了有进无退的命令。
瞬间,号角长鸣,万马奔腾,黄沙蔽天。
山海关和京师之间的直线距离约为四百里,遵化和三屯营的位置就在这条直线的上方。遵化距京师约一百八十里,距山海关约三百三十里,三屯营距京师约二百三十里,距山海关约二百九十里,遵化和三屯营之间的距离约为六十里。
当把蒙厥作为防御对象时,遵化是前线,三屯营是后方,遵化是三屯营的外围;当把离人作为防御对象时,它们的地位正好调各个,三屯营就成为了遵化的外围。
遵化是京东重镇,却相当贫瘠,作为顺天巡抚的住地,现任巡抚赵海清自是三百二十个不满意。帝国官吏的俸禄之低,古今未有,虽贵为一省巡抚,但他一月的俸禄还不到六十两银子。六十两银子对一般老百姓而言,自是天文数字,但对做官的人而言,却连塞牙缝都不够,于是自然而然,做官的要是不贪污受贿,就得如嘉靖朝的著名清官海风一样,一生困顿,为母作寿时,也只能买两斤猪肉而已,等到晚年东山再起,被任命为正二品的南京右都御史时,为了置办一身官服,竟然不得不变卖家产。
海风还算好的,以他名重当时、古今无二的耿介风骨,至少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要是一般人这样,别说继续做官,能不能把脑袋完整带回家都是问题。
赵海清自然从未想过要当什么清官,为了当官,这些年搭进了多少银子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即便不想挣钱,至少也得把本捞回来,但却事与愿违,官虽做到了巡抚,却连这点事都没做到。在这个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当了三年巡抚不仅没挣钱,反而为了应酬,为了挪挪地方,得继续往里搭。
是可忍,熟不可忍?窝囊上火到了极点的巡抚大人自然没心思想一点点自己分内该做的事,还好,西线三年来没有发生一件让他担心的事。
十月十三,赵海清虽窝囊却清闲的日子也走到了尽头。正在他煞费苦心,思谋着该如何款待应他之邀,即将来遵化游玩的总督大人彭万年时,随着滚滚狼烟而来的求救文书送到了遵化。
意识恢复后,赵海清又反复盘问了送文书的士兵七十二遍,这才确信发生了什么事。强压下收拾家当,马上逃跑的冲动后,他赶紧写下救急文书,立刻差人送往各路总兵,命他们火速来援,至于前方给他送来的救急文书,当然是被丢在了一边。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八路总兵虽没巡抚大人官大,但这并不就一定意味着有谁比他傻。第一个接到巡抚大人救急文书的是三屯营总兵王国彦,此公的脑筋虽然一向不怎么灵光,但也还没傻到肯去救援赵海清的程度。
王国彦本是蓟镇总兵,后来因彭万年的总督衙门搬倒蓟镇,于是他只好让出蓟镇,憋了八屈地在三屯营将就着混日子。他既受彭万年管辖,也受赵明教节制,还得听赵海清调遣,一仆三主,心情怎样,自然也就可想而知。
如今敌军压境,三屯营自身难保,这个时候是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谁还管得了谁?遵化丢了,有他什么责任?三屯营丢了,他必定难逃罪责。在官场中打滚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即便今后有人指责他见死不救,但只要守住三屯营,他就有功无罪。
王国彦不愿发兵救援遵化,除了现实的考虑,还有很大一层幸灾乐祸的原因在内。赵海清素日嫌他不怎么送礼,对他从来都没什么好脸子,现在可好,老子让他妈你小子不死在八旗兵手中,也得被朝廷砍了脑袋。
朝廷向有明令,弃城逃跑者,格杀勿论。巡抚衙门在遵化,所以赵海清绝对不敢弃城而逃,今次就算八旗兵攻不下遵化,但吓也能把这个王八蛋吓个半死。至于八旗兵若攻不下遵化,赵海清事后必定找他算账的后果,他也早就想好了对策,理由是现成的,不用找。
刷刷点点,王国彦写好了一封回书,陈说三屯营有征辽将军赵明教囤积的大批粮秣,守护有责,不能分兵。派人快马将回书送出后,他当即率众加固城防,清点器械粮秣,准备守城物资,并将城外的百姓尽数迁入城中,同时填井毁屋。
如此甘冒奇险,千里奔袭,来的八旗兵一定不少,王国彦心情虽难免紧张,但也并不十分担心。在他的整治下,三屯营在关内八路中兵最精,城防最完备,加之赵明教又在三屯营囤积了大批粮秣,他估计,三屯营只要能守上十天,八旗兵必然自行撤兵。此时虽还未至寒冬时节,但夜晚也已极其寒冷,城外荒郊野地,没水没粮,无遮无盖,八旗兵能呆多久?至于能否坚持十天,这跟本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想到余城尽皆陷落,唯他的三屯营确保不失,那他将迎来怎样的风光?王国彦一颗早已老去的心不禁又开始怦怦地跳了起来。
十三日深夜,警报传到京师,思宗一听周勋儒禀报说八旗兵到了关内,立刻惊叫道:“这是怎么了?张素元怎么把八旗兵放进了关内,他造反了吗?”
周勋儒急忙禀告:“八旗兵是绕过山海关,由蒙厥过境,从西线突入长城,西线的总督是彭万年。”
听说不是张素元放八旗兵进的关,思宗受到的惊吓也并没有因之减轻多少,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叫道:“快!快调张素元前去御敌,快调各路兵马前来勤王,京城戒严!快!快!快!……”
周勋儒领旨出宫后,思宗心情之暴躁无以名之,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一个宫女进来送茶,他嫌太烫,把茶杯摔个粉碎后,随即拔剑刺死了宫女;一个太监哆哆嗦嗦进来送茶点,思宗看也没看,又刺死了太监。一时间,紫禁城中愁云惨淡,阴风滚滚,宫女太监人人自危,个个颤颤栗栗,惶惶不可终日。
这个时候,万和鸣也没咒念了,他不敢再去请皇后和两位贵妃,发生了这样的事,请谁也没用,只能等皇上自己平静下来。他吩咐宫女太监,说话不能高声,走路不能有响动,听到招唤,动作更不能迟慢,总之,不能让皇上生气。他自己也不敢离开贞清宫半步,也和宫女太监一样,提心吊胆地等候风暴过去。
天还未亮,一夜未眠,双眼红肿的皇帝陛下就将在京的各部衙大臣俱都召到平台议事。
亢奋过后,思宗此时的精神委顿之极,但依然强打着精神,向这般他眼中愚蠢透顶的臣子一一问计。
大学士成仲时奏道:“臣请效仿先祖抗击鞑靼的先例,增设中枢辅臣,全权调度兵马、器械、粮饷。”
“依卿之见,何人可用?”思宗好像抓到了根救命稻草似的,急切地问道。
“先朝辅臣顾忠信是不二人选。”成仲时答道。
“好,速召顾忠信进京。”思宗想也不想,立即准奏。
消息越来越坏,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八旗兵已经打到蓟镇,离京城已不过百里,转眼就到。先是城里的官绅富商开始逃亡,紧接着就是普通百姓也开始扶老携幼,倾家出逃。无奈,五城兵马司只得关上城门,禁止出入,但城门一封,却又断了城乡往来,瓜果蔬菜鱼肉蛋全都断了供应,于是五城兵马司只好加以变通,只让成年男子进出,不许带家眷,结果急于出逃的女眷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门路走门路,没门路的自个儿想辙,有的女扮男装,有的藏在车中,有的装在箱子里,甚至有的扮死人,躺在棺材里让人抬出城。
一时间,京城里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救急文书送走后,赵海清终于明白了望穿秋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不过他再望也是白望。救济文书已送出去三天了,其间除了王国彦那封让他破口大骂的回书外,余者干脆连个信儿都没有。
看着满山遍野,滚滚而来的八旗兵,赵海清彻底绝望。遵化虽是京东重镇,但数十年无战事,城垣早已失修,武备更是松懈,守是守不住的,援军不来,必破无疑。
赵海清现在是抓心掏肝地后悔,他不是后悔没有听张素元的建议加强城防,他后悔的是,他为什么要嫌遵化穷,没有将家眷带来。如果家眷都在遵化,那就干脆投降皇天极,他听说皇天极对归降的唐官极为优待,只要有才干,不但不杀,反而可以得到高官厚禄,但现在呢,正如盼援军是白盼一样,他想投降也是白想,他一旦投降皇天极,家里三百多口人必尽遭屠戮。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古人诚不欺我!彻底绝望之后,赵海清反而平静下来,他决心死守遵化,这样至少也能为老婆孩子弄点好处。
皇天极十二日下令进攻。
十三日,左路军莽古尔泰攻克龙井关,后于途中迎战闻讯来援的韩儿庄副将易爱、洪山口参将王尊臣,斩易爱、王尊臣。
十四日,右路军阿敏攻克大安口,后围攻韩儿庄,副将李丰率众剃发投降。
十五日,潘家口守将兵备使金有光、中军范民良及蒋进乔携书来降。
同日,皇天极亲率大军攻克洪安口,擢方遇清为备御,给与敕命,命守该地,招集流亡,尽心供职,俟后有功,不次擢升。
就在士气如虹的八旗劲旅如奔雷般涌向遵化的时候,赵明教也率着一万关宁儿郎奔驰在静寂的大地上。大军尚未离开山海关,一组组哨探就已呼啸而去。哨探怀揣信炮,两人一组,组组间隔一里左右,前后互见。
几乎同时,当八旗劲旅陆续抵达遵化城下时,赵明教也抵达了三屯营。
夜幕降临,王国彦忙碌了一天,刚刚坐下想吃饭,忽听城外战马嘶鸣,声音立时嘈杂之极。王国彦大惊,他没想到八旗兵来的这么快,顾不得饥肠辘辘,赶进起身奔城头而去。
刚到堂口,就见副将朱彤兴冲冲跑了进来。
“军门大人,征辽将军赵明教率一万援军到了。”朱彤兴奋地禀道。
见王国彦陡然变得阴沉的脸色,愣了片刻后,朱彤马上就明白了王国彦脸色变化的原因。他是王国彦的远房亲戚,一入军旅,就跟在王国彦身边,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对王国彦极为了解,他知道王国彦既是怕赵明教抢了功劳,更怕赵明教趁机削夺兵权。
“朱彤,你去跟赵明教说,夜色太黑,看不清是什么人马,为防敌人骗城,请天明以后再入城。”王国彦命令道。
朱彤叹息一声,他可不像王国彦那么有信心,但又自知说服不了王国彦,只得领命而去。
北风呼啸,雪花纷飞,早已人困马乏,疲惫不堪的关宁儿郎这会儿谁不想进到城中喝口水,暖和暖和,再饱餐一顿,然后好好睡个大头觉。当听到朱彤的混账话,一万关宁儿郎中,没有被气炸肺的只有赵明教赵大将军。
听了朱彤没边的混账话,赵大将军不仅不生气,如果不是环境、气氛实在不合适,他真想在地上打着滚笑个够。自从接受了大帅的命令,命他闻警即不舍昼夜,轻骑突进,他就在希望大帅的担心成真。他虽有信心守住三屯营,但那会有多少儿郎血溅城头,埋骨异乡?
和张素元一样,赵明教心痛麾下每一个儿郎的生死,但又和张素元不一样,他对于普通百姓的生死并不在意,他只是愤怒,与儿郎们的生命相较,百姓的生命在他心里没有位置。他看得出来,大帅拒敌于关门之外的努力固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但更多的还是不想百姓惨遭荼毒。
大帅神人也,对人性的把握堪称入微,连王国彦可能不让他入城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都没有漏掉。如大帅这等人物,放眼古今,赵明教觉得只有唐朝太宗堪与之比拟,既英明果决,又宽厚仁德。
对大帅此番交代下来的命令,用感激涕零形容赵明教的心情也不为过。大帅再三交代,此番出征,安全第一,不论发生什么情况,都绝不能与八旗兵野外交战,若不能顺利进驻三屯营,就即刻返回。他派出的连绵五十里的哨探就是为了避免与八旗兵不期而遇。
看着儿郎们一双双喷火的眸子,赵明教微微一笑,喝道:“笔墨!”
弯弓搭箭,一点寒星盯在了城头的旗杆上。
“儿郎们!”
随着赵明教放声怒喝,除了战马嘶鸣,北风呼啸,人声皆无,一万儿郎肃然静立。
“回家!”话音未落,战马已经飞出,赵明教率先一骑绝尘而去。
片刻之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震撼着苍穹大地,蹄声如雷,声声都敲在了王国彦的心上。
看着纸上写着的“老王八蛋,六十年后,老子再找你算账!”,王国彦迷惑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他并没有因赵明教的无理而生气,不祥的阴云第一次重重地压在心头,但一切都为之晚矣,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遵化抵抗之激烈令皇天极,尤其是范文海相当吃惊,因为范文海更了解赵海清是什么样的人,不过转念间,他也大致想到了赵海清为什么突然如此反常,于是他向皇天极提议,让八旗兵轮番攻城,直至城破,不给赵海清一丝希望。
果不其然,一天的猛攻之后,遵化突然如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溃不成军。
攻克遵化,略微休整后,皇天极令二贝勒阿敏东掠三屯营,务必将归路附近所有关隘夷为平地,如此,即便被截住归途,一来天寒,二来没有时间,张素元就不能用“凭坚城,用火炮”这种在辽东屡试不爽的策略对付他们。
当阿敏率大军抵达三屯营时,不禁大吃一惊,因为三屯营竟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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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章 悲哀
王国彦从军近四十年,一个基本的道理却始终都没弄明白。相较其他带兵的将领而言,他更清廉,更爱护部下,但这还远不足以令麾下将士为他效死命,何况他的清廉,他的爱护部下也只是与其他将领相较而言,实际上,他还远未尽到为将者的本分。
能令麾下将士甘效死命,在危急关头也不离不弃的根本原因是统帅用一个接一个的胜利培育出来的士卒对自己近乎盲目的信心,其次才是士卒对统帅的感情。若没有对胜利的信心和希望,生死关头,即便亲如父子也难保不会离心离德,就又何况是王国彦这等利欲熏心之徒!
王国彦以为,他不像其他将领那样苛待部下,部下就一定会对他感激涕零,他的三屯营就是铁板一块。赵明教离去之后,他就开始不安,及至听朱彤说赵明教似乎从原路折返,并没有驰援遵化,不安顿时变成了恐惧。
惴惴不安中,辗转了大半夜,王国彦这才恍恍惚惚地睡去。天光放亮的时候,他被朱彤唤醒。当听朱彤说,士兵和百姓开始大规模逃亡,顿时睡意全无。
看着洞开的城门,看着人人脸上惶恐不安的神色,王国彦追悔莫及,他知道三屯营完了。
王国彦脸如死灰,木然半晌后,他吩咐朱彤传令下去,打开库房,将所有粮秣、物资全部分给将士和百姓,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带不走的就地焚毁,而后便与夫人张氏双双投缳自尽。
赵明教回到山海关时,张素元和祖云寿早已出关,迎接他的是镇辽将军朱虎城。仅在山海关歇兵一夜,赵明教即率一万疲惫不堪又生机勃勃的儿郎驰赴锦州。
对于大帅将他和祖云寿对调,赵明教没有丝毫不满,他知道,大帅出事后,能镇住关宁儿郎的,祖云寿比他合适得多。
二十日,张素元率一万铁骑抵达蓟镇。
途经抚宁、永平、迁安、丰润、玉田诸地时,张素元都留兵布防。本来,要抗衡八旗十万劲旅,能抽调回师入卫的兵力本就不足,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依然在沿途留下了一万精骑,因为计划一旦失败,思宗没有丧心病狂,不在两军对垒争锋时对他下手,那就必须借机重创八旗兵,务必尽一切可能将皇天极介入他和思宗之间斗争的能力降到最低,他将赵明教派到锦州,趁机收复广宁,将离人的势力驱出辽西,也是为此。
见张素元到来,总督彭万年直如见到再生父母般,激动得热泪盈眶。其时,说张素元是他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因为张素元不来,那他势必得陪赵海清做伴去。警报刚一传来,没多久,朝廷就派人来接走了他的父母妻儿,所以要是张素元不来,他也只得效仿赵海清,视死如归到底,没别的辙。
热情招待自不必说,这会儿,总督大人就像个小学生,听话极了,张素元这个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丝毫不满。
克遵化,轻取三屯营,一路势如破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再取下蓟镇,京师就门户洞开。看着将士们如虹的士气,皇天极心中却没有一丝兴奋之意,因为他知道动辄全军覆没的危险始终都将如影随形。
各路勤王之师很快就会云集,而思宗即便对张素元失望,想要杀了他,却也绝无可能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治三军主帅的罪,而张素元一旦能够掌控全局,就必将坚壁清野,步步为营,那时稍有差池,十万儿郎就得埋骨异乡。
三路大军呈品字形向前推进,当前锋大军距蓟镇二十里左右的时候,范文海早先遣下的探子来报,说张素元已于两日前抵达蓟镇。
听说张素元在蓟镇,皇天极当即传令大军停止前进,就地休整。
“范先生,张素元不去京师,他来蓟镇干什么?他不会以为本王会强攻由他镇守的蓟镇吧?”皇天极迷惑不解地问道。
蓟镇虽是京师的门户,但并不是扼守咽喉的险地,这里一马平川,稍微绕点远,也可直驱京师。
“当然不会。张素元虽然希望大汗强攻蓟镇,但他知道没这种可能,他来蓟镇是怕大汗不去京师,而且张素元算计的很清楚,他既便来蓟镇,还是可以先我们一步到达京师布防。”范文海淡然一笑,说道。
这话,皇天极只明白一半,明白张素元为什么可以先他们抵达京师。这只是军师常识,张素元可以毫无顾忌地放马奔驰,但他们却不行,越临近京师,他们就越要保持高昂的战力,而且想要到达京师,他们还必须战斗。蓟镇可以不攻,但三河、顺义两城则必须攻克,不仅如此,探马来报,大同总兵满雄和宣化总兵侯师杰统率的勤王部队已到了三河、顺义附近。所以,虽然蓟镇距京师不过百里,但他们至少也得两天时间才能抵达,而张素元却只需半日疾驰即可。
见皇天极依然愣神,范文海跟着解释道:“如果张素元统帅数万大军在京师严阵以待,虽然我们只有打到京师才能完成预定计划中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那大汗会不会犹豫呢?”
“当然会犹豫。不去,可能功亏一篑;去,又太危险。敌逸我疲,张素元带回京师的又必定是辽东最精锐的部队,到时别说是失败,就是惨胜,也危险之极。”
“确是如此。如果我们不去京师,就必将在京师外围横掠四方,而张素元清楚不论是当地的守军,还是来勤王的援兵都不堪一击,到时思宗必然不等时机成熟就逼迫他与我们在一马平川的旷野寻机决战。张素元手中的骑兵本就不多,至多不会超过三万,而且不论人和马都比不上我们。大汗,如果张素元只带着不到三万的骑兵跟在屁股后面追我们,那会有什么结果?”
“那还有必要去京师吗?”皇天极的眼睛不禁亮了起来。
“大汗,张素元怎会这么容易让我们吃掉?他虽不会抗旨,但也绝不会遵旨,他必然会凭借手中的权力,采取坚壁清野,步步为营的策略对付我们,到时我们就将进退维谷。退,我们就不仅没能做到最关键的一步,反而还让张素元立了大功,到时极可能功亏一篑;不退,又太危险。”
“大汗,我们和张素元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我们害怕进退维谷,而张素元则害怕说不定什么时候,思宗对他不满意,一道圣旨收了他的兵权,到时交不交权,他就进退两难,但若我们打到京师,思宗为了自身安全,就不大可能让张素元在野外与我们作战,这样一来,他也就有时间对付我们了。”
“大汗,京师必定要去,只有完成预定计划,让思宗中计的把握才最大。对张素元,能胜则胜,不能胜就迅速完成计划,而后观看风色,一旦不好,立刻撤离。”范文海最后说道。
雪花飞舞,朔风呼啸,与皇天极并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范文海的心情极为沉郁。刚才,他并没有对皇天极说出全部,张素元进住蓟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没有说。对皇天极说的虽不无道理,但只是这些还不足以让张素元进驻蓟镇。虽然不愿承认,但他知道,怕八旗兵在更广大的地区,令更多的百姓惨遭荼毒才是张素元进驻蓟镇的根本原因。
范文海已年近天命,笑骂早已由人,丝毫也不会放在心上,但意识到张素元这种悲悯百姓的心怀的霎那,他的心极不舒服,面对张素元,他自惭形秽。
范文海自幼即惊才绝艳,性情高傲到了极点,他是那种既然做了,就不会再问对错的人,天下间,也只有面对张素元这等人物,这等心怀,良知才会出来折磨他。
那一刻,杀机充溢在范文海的每一丝血脉中。
在这场关乎天下走向的博弈中,范文海知道,他可能已落在了下风,因为他看不透张素元的心思。那张素元呢,张素元看不看得透他的心思?这个很快就会清楚,如果辽东的大队步军在京师等着他们,那也就意味着张素元对他洞若观火。
自从闻警以来,思宗就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直到张素元进驻京师门户蓟镇的消息传来,心神这才稍稍平稳了些,但不过三日,八旗兵绕蓟镇而过,直扑三河、顺义的消息就又传到京师。
思宗闻警,立时不知所措,他一面大骂张素元废物,一面下旨,令尚在途中的满雄、侯师杰两路勤王大军去三河、顺义迎敌。满雄、侯师杰无奈,只得返回头来,率领早已疲惫不堪的大军又奔三河、顺义而去。
一天后,噩耗传来,满雄、侯师杰两军在三河、顺义大败而归,离京只有四五十里了。
思宗立时面如土色,他恨恨地看着眼前的内阁九卿,文武百官,这些人平时一个个自诩才高八斗,谁也不服谁,可现在一个个却都成了缩头乌龟,不仅胸无一策,更没人敢站出来出京御敌。
“张素元呢?张素元为什么不来京师勤王,他为什么要去蓟镇?他在蓟镇干什么,为什么不来京城御敌?”思宗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声喊道。
对皇帝陛下的连声质问,群臣俱都如泥菩萨一般,不发一言,因为形势瞬息万变,一旦自己说的跟不上形势的变化,那皇上会发何等的雷霆震怒,谁心里都没底。人人都清楚,不论发生什么事,他们这位皇上永远都没有一点责任,所以责任就必然都是臣子的。事情明摆着,张素元若到蓟镇不对,当时为什么不说?现在情况紧急,这会儿就问为什么了,何况张素元既便先到京师,看看满雄和侯师杰就知道,皇上还是会把张素元派到蓟镇。
就在思宗手足无措之际,忽然闻报,说平辽将军祖云寿率五万大军回师勤王,先头部队距京师已不过二十里。
思宗这一喜当真非同小可,他高高兴兴地下旨,拿出十万内帑犒赏三军将士。
听到皇帝陛下竟下旨用内帑犒赏三军,群臣都觉得眼界大开,他们从未想过皇上也有这么一天,也有出血出得如此愉快的一天。
黄昏时分,祖云寿督中军抵达京师东南,在左安门扎下营寨。与此同时,张素元也确实了三河、顺义陷落,满雄和侯师杰溃败的消息。
半夜子时,张素元突然传令,子时造饭,丑时开拔。这样的命令对关宁儿郎跟本不算什么,但对杨铁、李维二位监军大人而言,却难受到了极点,苦不堪言。不过,不管再怎么难受,再怎么苦,他们还是捏着鼻子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起身来。
对张素元和他手下那帮如狼似虎跟土匪似的兵将,杨铁和李维都恨得钉钉的,但如今这个时候,就是傻子也知道该跟着谁走。
天上无月,只有几颗惨淡的星星在天际闪烁。杨铁和李维原以为出城后就得纵马飞驰,没曾想,行进的速度竟比走也没快多少。骑在马上没多久,二位的眼皮就开始打架。当他们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茫茫的大地上,只有他们哥俩相依为命了。
杨铁和李维清醒过来后,吓得魂飞魄散,顿时睡意全无。好半天,二人方才静下心来,而后辨清了方向,就开始放马狂奔,但跑了没多久,就见前方有火光闪烁。
杨铁的脑筋比李维转得快,他跟李维说这个时候在旷野荒郊生火的,十有八九是八旗兵,于是二位连偷偷上前确认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就赶紧开溜。
如是者三,天光见亮时,俩倒霉蛋终于被捆成了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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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章 无奈
第二天中午,随着张素元率一万铁骑抵达左安门辽东军中,京师鸡飞狗跳的形势算是暂时得到了些微缓解。本来,当祖云寿率辽军抵达时,京中混乱的形势已基本稳定,但当三河、顺义陷落,来勤王的大同兵和宣化兵大败的消息传来,人心愈加惶惶不可终日。
此时,京城四周已有各路勤王大军八万五千,其中辽军五万五千,大同军一万五千,宣化军一万五千。黄昏时分,思宗下旨召张素元、满雄、侯师杰入城觐见。
总管掌印太监万和鸣亲到宫门口迎候,张素元、满雄、侯师杰三人被引入平台后,并排跪在丹墀下,行三跪九扣大礼。
见礼已必,自觉稳如泰山的思宗皇帝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绕过玉案,亲自将三人一一扶起,大加褒勉。
“奴贼犯我疆土,杀我子民,不知众位卿家有何良策御敌?”重新归座后,思宗向着众人问道。
早已肃立在两旁多时,如木雕泥塑的一众大臣们都清楚,如今在皇上眼里,他们连个屁都不顶,皇上这不是在问他们,而是在问张素元三人。其时,就是他们这些没日没夜以揣摩上意为业的帝国精英也并没有完全猜透思宗的心思,思宗真正想问的其实只是满雄和侯师杰两人而已。
京城里的谣言早已传得沸反盈天,思宗虽然将信将疑,但没有确实的证据,他也下不了决心在此刻强敌兵临城下的时候剥夺张素元的权柄。
思宗知道军队不比地方,若现在就将张素元问罪,肯定没人指挥得动辽东大军,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但就因为他想治张素元的罪却又治不了,所以怒气愈盛,对张素元的恶感也就更大,于是连带着不管张素元说什么,他都不愿意听,他希望满雄或侯师杰能有什么御敌良策。
看着皇上在自己身上逡巡的殷切目光,满雄和侯师杰不禁都低下头去,要是没有被八旗兵打得落荒而逃,他们现在或许还有勇气逞一把英雄,但这会儿,装老猫肉是最明智的选择。
无奈,思宗最后还是不得不把目光定在了张素元身上,只是殷切的目光背后,杀机更盛。
心中冷冷一笑,张素元站起身来,躬身奏道:“陛下,八旗兵突入关内,虽让我们措手不及,但臣以为我们或可反败为胜,将八旗兵一举歼灭!”
当初夸言五年平辽,但刚刚不过一年,本在千里之外的八旗兵却跟变戏法似的出现在京师脚下,如今竟又说什么要把八旗兵一举歼灭,张素元这分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自己,强压下心头怒火,他到要看看张素元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用己之长,藏己之短;攻敌之短,避敌之长,这是战争中,尤其是弱势一方必须尽最大可能遵守的原则。八旗兵千里奔袭,深入关内,保持相当高的行军速度将始终是他们赖以保命制胜的关键所在。千里奔袭,八旗兵不可能有辎重部队随行,一切所需都只能由士兵自己随身携带;深入关内后,人吃马喂都只能由劫掠而来,多数时候,还是得由士兵自己随身携带,而且现在天寒地洞,马料也得如此。据臣估算,一个士兵最多只可能随身携带七天的干粮和三天的马料,因此八旗兵必需随时随地补充粮秣,若他们一旦抢掠不着,就会不战自溃,此其为一短;没有重型攻城器械,此其为二短;深入敌境,所处皆敌,消息闭塞,此其为三短。八旗兵勇猛彪悍,来去如风,野战之力极强,此是离人之长,这也是他们敢于深入关内的凭仗。”
听张素元说得头头是道,思宗也不由得来了兴致,他不由自主地问道:“那又该如何?”
“用其三短,避其一长,离人可灭。”张素元慨然说道,“陛下,臣以为应当立刻下旨,敕令各地方官员,或将百姓聚于大城死守,或是就地藏匿于山中,或是撤往内地,总之,实施坚壁清野之策,务必使八旗兵得不到补给;同时,臣等于京师固守,一旦勤王之师云集,定可将八旗兵聚而歼之。”
“张大人说得倒是轻松,只是不知张大人想过没有,八旗兵会这么愚蠢吗,会死等在京师不走吗?如果八旗兵转而攻掠其它聚集百姓的大城,难道他们一定攻不下来吗?何况陛下乃天朝圣君,素以仁德为怀,怎忍贼奴在我疆土纵横驰骋,让黎民百姓惨遭荼毒杀戮!”如今已入阁升为辅臣的楚延儒语带讥讽地说道。
楚延儒不是个吃了两碗干饭就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人,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嘲讽张素元这等手握重权的勤王大帅的,他出言讥讽张素元,是因为摸透了思宗的心思,如果不是看清了思宗的心思,这种话他也可以问,但语气就会截然不同。
看到皇上瞟向自己的目光,楚延儒知道他楚某人距首辅的宝座只有一步之遥。
“楚大人,您说得很对,如果我们固守待援,八旗兵一定不会在城外等死,一定会转而攻掠其他城镇,而且也一定可以攻得下。”张素元淡然一笑,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瞳孔放大,皆不明所以。
“张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楚延儒不由吃惊地问道。
不理楚延儒,张素元向着思宗说道:“陛下,八旗兵若离京师他往,臣即率大军尾随其后。大军集结一处,步步为营,既随其而动,又不随其而动,与其距离保持在一至二日的行程内既可。如此,八旗兵既不敢与我决一死战,而其欲攻城劫掠粮秣时,我又一二日内必至,使其腹背受敌,这样下去,八旗兵进退不得,很快就会被我们拖死。”
“八旗兵可真听张大人的话!张大人先说八旗兵来去如风,后又说大军步步为营也可与他们保持在一至二日的行程内,这是不是有点前后矛盾呢?”楚延儒又嘲讽地问道。
“八旗兵虽然来去如风,勇猛彪悍,但他们也不是铁打的,不论是人还是马,跑时间长了也会累的,如果这时候碰到来勤王的大军,他们也会成为待宰的羔羊。楚大人,不知本督这回说的可否清楚?”张素元谦恭地问道。
楚延儒老脸一红,他知道在军略上与张素元辩论,吃憋的只能是他,于是不再言语。
既然认定张素元承诺的“五年平辽”是愚弄他的虚言妄语,那任张素元现在舌灿莲花,说得再动听,再有理,思宗也只当张素元又在愚弄他,于是对张素元所提的建言不置可否,只是不咸不淡地说道:“张爱卿,朕命你总理京城防务,务必要解此危难。”
总理京城防务,说得好听,张素元知道,思宗给他的权限只是统领各路勤王兵马而已。看来他的两条建议,思宗无一采纳。未曾入宫之时,他尚抱着一线希望,如果思宗采纳他的建议,他就改变原定计划,他就不会让杨铁、李维这两个太监活着进城,他就会尽全力重创八旗兵,使之百姓少受些涂炭。
完全控制住离人之前,要尽一切可能避免与朝廷翻脸;羽翼未丰至足以左右形势的变化之前,也不可将离人打到无力抗拒的地步。这本是总的战略原则,如果能将八旗兵挡在关外,那么只需三年,他的计划定可如期实现,但计划没有变化快,八旗兵顺利突入关内,不仅打乱了他的计划,更使他感到了恐惧。不管对自己有怎样的自信,张素元都清楚一点,如果觉得此等军国大事尽在自己掌握之中,那平时越聪明的人,最后的结果也就证明他越愚蠢,因为决定军国大计成败的,绝不仅仅只是实力,有时候,运气比实力更能决定最终的成败。
遇到思宗这种可以独断乾坤又不可理喻之极的蠢材,是万千黎民百姓的悲哀,但却是皇天极的运气,而皇天极的睿智果决和八旗劲旅的骁勇彪悍也使离人可以将运气化为决定成败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