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恐惧,张素元决定改变他的既定方略:即便羽翼未丰也要抓住一切机会,尽最大可能重创离人这支唯一的劲旅。
心底一声轻叹,只为思宗一人的愚蠢,要有多少家园被毁,要有多少白骨暴于荒野?
“陛下,御敌凭坚。将士们连日奔波激战,劳困疲顿,且寒气日重,郊野露营,伤病必多,此时接战,于我极为不利,臣请陛下允准各路勤王大军入城休整数日。”
既然思宗对凭城固守不置可否,张素元此时也只能提出入城休整的要求,但他知道他请也是白请,因为思宗绝不会答应,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按原定计划,配合皇天极。
果然,思宗疑云大起,张素元为什么屡次三番想要带兵进城?
“贼奴在京郊各县烧杀抢掠,若大军退守城内,即示弱于敌,恐京师民心不稳,张爱卿还是率军迎敌为上。”思宗好像跟本没听到张素元刚刚说的御敌之策一样,断然拒绝了入城休整的请求。
回到军中,张素元即传令下去,令沿途所留部队向靠近京师的玉田集结,同时令山海关的朱虎城做好相应的准备,而后他命祖云寿亲自去请满雄和侯师杰到帅营议事。
满雄和侯师杰在三河、顺义被八旗兵杀得大败,蓟镇近在咫尺,而张素元却毫无作为。虽然他们都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张素元凭城固守无可厚非,他们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心里依然不舒服,尤其是满雄,和张素元素有心结,更是不由自主地往坏的方面想,以为张素元隔岸观火,保存实力,有意让他们损失。
现在张素元总理京城防务,皇上授他统领各路勤王大军之权,满雄和侯师杰虽心存怨恨,却也不敢有令不遵,尤其是满雄,张素元何许人也,手段怎样,他知之甚深,所以越是怨恨,就越不敢将把柄落在张素元手里。
帅营大帐,听张素元向他们虚心垂问破敌之计,二人虽唯唯诺诺,却只是一味强调自己损兵折将,实是不堪大用,还望大帅明察。
对于满雄和侯师杰这二位明显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的两路大军主帅,张素元既不着急,更不气恼,反而一副感同身受,深以为然的样子。
“二位将军的苦衷,本督如何不知。三河、顺义之败非二位将军之过,实是本督调度无方。将士们连日奔波激战,定然极为疲惫,理当多加休整,而辽军虽也连日奔波,但毕竟没与敌接战,现在理当担起重任。如今八旗兵在盘山关立营,正面是德英门和广善门,那么就请二位将军率大同兵和宣化兵在德英门外立营,辽军就在广善门外立营,两营成犄角之势,互为奥援,不知二位将军以为如何?”
德英门外山势险峻,居民早已逃避一空,附近几个村庄也被八旗兵烧光抢光,已成一片废墟。德英门北面三十里就是八旗兵立营的盘山关,在这里立营,进可攻,退可守,一旦支持不住时,可退守德英门的瓮城内,凭坚城拒敌,可以说进退自如,万无一失,而广善门离盘山关更近,城外一马平川,战场广阔,既无险可守,更可极大地发挥八旗劲旅的冲击力,在这里立营相当危险。
满雄和侯师杰听罢对视一眼,他们本就对张素元心存戒心,害怕张素元拿他们开涮,只拿他们的部队消耗敌军,但他们又实在看不出张素元的安排对他们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于是只得点头应允。
当夜,各路人马移营结寨,于京西北和京东南结成连营数十里,成半月形包围盘山关。
一切调度已毕,张素元和祖云寿回到帅帐。帅帐中,左长和江成久早已恭候多时。
“大帅,杨铁和李维已被八旗兵擒获,他们只是行军途中掉队迷路,等闲不会启人疑窦。”左长禀道。
“很好,左将军,撤去对他们的监视,一切按原定计划进行。”张素元说道。
“皇上已经否决了大帅的建议,而且就连进城休整都不允许。”祖云寿在一旁说道。
“大帅,如此最好,干净利落,今后我们就可放手大干,不必再有任何顾忌。”左长咬了咬牙,说道。
“大帅,小的……”看到张素元责备的目光,江成久赶紧改口,说道:“末将已经查明,此番入关的八旗兵不会少于十万之众。”
“成久,立刻传令给赵将军,按原定计划行事。”张素元命令道。
“是,大帅。”说罢,江成久躬身一礼后,转身离去。
“左将军,京城中都安排好了吗?”张素元问道。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无一遗漏,请大帅放心。”左长回道。
“东厂和天牢的事有眉目吗?”祖云寿问道。
“还没有,现在只是收集情报。”
“这事还不急,左将军,你即刻按计划去南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切必须按最坏的情况来做准备。”
“大帅,明天就要大战,能不能此战过后,末将再走?”左长恳求道。
“明天不会有大战,今后也不会有,你不必担心。”张素元一笑,说道。
这话不但左长糊涂,祖云寿也一样,二人都一头雾水地看着张素元。
“这很简单,只要站在全局上看,你们也能清楚。不论从战略上,还是从战术上,若有可能,避实击虚都是皇天极的必然选择。战略上,皇天极甘冒奇险入关,就是要借刀杀人,借思宗之手置我于死地,所以一切行动都必然以此展开,比如明天一战,八旗兵必然佯攻我们,而实击满雄、侯师杰所部,于是结果自然就是我们毫发无损,而满雄、侯师杰所部损失惨重,如此一来,不仅思宗对我更生疑虑,同时也会使将帅离心;战术上,如果皇天极与我决战,别说失败,就是惨胜,他要再回辽东都已不大可能,到时不需我们动手,只要知会蒙人一声,这种痛打落水狗的事有的是人做。与我对阵,皇天极必然清楚,惨胜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祖云寿和左长听罢,忧心大去,他们相信,只要大帅谋划好的就一定会成功。大帅刚才的分析,对他们而言也只是一层窗纸,一捅就破,但能捅破这层窗纸的,放眼天下又能有几人?至少,他们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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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章 困惑
闻报,皇天极立即率范文海和阿敏、莽古尔泰两大贝勒策马沿着山岭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观察着眼前连绵数十离的连营。策马奔驰了将近一个时辰后,皇天极这才立马在高处,凝望着远处张素元壁垒森严的大营。
一道道栅栏后,遍布鹿角;最里面一道栅栏后,一尊尊火炮一字排开;火炮后面的弓箭手、火枪手、步骑兵严阵以待。可以想见,攻打这样的营寨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众人再一次领略了张素元的厉害。
四人立马在山岭上,俱都默然无语。他们都清楚,虽然正面一马平川,可完美发挥出八旗劲旅强横的冲击力,他们又在兵力上占了很大的优势,但对面是张素元统帅的关宁劲旅,若一味强攻,那最好的结局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这样的结果却是此时此地他们万万也承受不起的。
回到中军帅帐之中,人人的心情都极凝重,但四人凝重的原因却又各有不同。
皇天极的心情凝重不是因为眼前,而是因为今后。此次突入关内原本凶险莫测,但实际情况竟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顺利,几乎可以说是无惊无险地就实现了所有的预定计划。只是,不管计划完成的多么完美,其时摆在思宗面前的所谓疑团漏洞百出,不值一驳,只要稍有常识的人就都不会上当。难道真能如范文海所言,思宗会中计吗?思宗真的如此愚蠢吗?皇天极没有一点自信,这也是他心情凝重的原因,因为一旦计划失败,反让张素元成了勤王救驾的大功臣,他们今后就再无一丝机会,这既是此番突入关内战略上的最大危险所在。
范文海心情凝重的原因又与皇天极不同,他毫不怀疑思宗会中计,他心情之所以凝重是因为对局势越来越困惑,他看不透张素元,因为他没发现一丝迹象,说明张素元对面临的危险有所应对。但这怎么可能?他绝不相信张素元对局势的凶险一无所觉,更不相信张素元会束手待毙,任人宰割。
在范文海眼里,张素元可以说是唐人中一个绝无仅有的异类!
唐人历史上,不计自身生死荣辱,一心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大豪杰所在多有,不知凡几,但越是这种人,也就越难有枭雄的手段,所以尽管他们对敌之时所向披靡,但最后却鲜有不被自己人所害,而且往往功劳越大,结局也就愈加凄惨。
唐人的文化极易培养出这种大英雄大豪杰,但冥冥中也为他们缚上了一道枷锁,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大地上就不可能还有唐人的敌人存在。
张素元就是这样一身正气的大英雄大豪杰,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迂腐,他身上没有先辈们的枷锁。
难为知几难为敌,范文海觉得他和张素元正是如此。知己良朋难得,知己大敌更是不易!如果要他选择,与张素元成为朋友,还是敌人,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他觉得遇到张素元,这或许是老天爷给他的某种补偿,让他余下的生命不致太过无聊。
他和张素元这场关乎天下气运的大博弈,赌的既是运气,也是赌谁算的更深更远。他觉得张素元没能在三屯营和遵化挡住八旗劲旅,就已输掉了一半,今日又在城外列阵结营,就又输掉了剩下的一半。至此,他苦心编织的罗网已大功告成,张素元已是网中之鱼,再怎么挣扎都已无用,只要再把最后的几根线收紧,张素元不死,就得与朝廷兵戎相见,二者必居其一。
范文海把计划的前前后后不知翻来覆去地想了多少遍,可他既想不出计划中有什么漏洞,更看不到张素元还有什么反败为胜的机会,但张素元近乎无动于衷的反应却又让他一直忐忑不安,因为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怎可能对缚在身上,已愈收愈紧的鱼网毫无反应?
相较皇天极和范文海,二贝勒阿敏和三贝勒莽古尔泰的心情要简单得多,直接得多,他们心情凝重只是因为仗不好打而患得患失所致。
“范先生,您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皇天极沉声问道。
“军师,张素元总理京城防务,你的离间计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生效?”莽古尔泰暴躁地质问道。
“三贝勒,离间计已经生效,而且因为离间计生效,方才使我们躲过了最凶险的劫难。”压下心头的不安,范文海一笑答道。
“什么劫难?”不光是莽古尔泰和阿敏不解,就是皇天极也同样不明所以。
“大汗、二位贝勒,如果离间计无效,那张素元就不会在城外结营,而我们就得立刻班师,否则稍有犹豫,就有全军覆没之危。”范文海不容置疑地说道。
这话太过危言耸听,莽古尔泰刚要发作,就被皇天极用眼色止住,他知道范文海言必有出,绝不会无的放矢。
“如果张素元一方面固守城中待援,一方面传令各地坚壁清野,所有百姓都聚于城中,那我们要如何应对?”范文海从容地问道。
“这还不简单,京城我们是攻不下,那我们就转战四方,除了张素元的辽东大军,难道还有谁能挡得住我八旗儿郎的铁蹄?”莽古尔泰不屑地说道。
“三贝勒,如果张素元率领大军步步为营地尾随在我们身后,那您还有把握攻下城池补充给养吗?如果张素元再派出游骑袭扰我们的辎重,而辎重一旦被毁,那我们要如何应对?如果张素元再令其它勤王援军截断我们的退路,那我们又要如何应对?”
面对范文海一连串的质问,莽古尔泰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战略上,莽古尔泰并不擅长,但战术上他却不比别人懂得少。他清楚,如果真如范文海所言,他们就必得被张素元活活拖死不可。因为深入敌境,说不定在哪里会遭遇敌军,所以就必须随时都保持一定的战力,他们也就自然不敢放马奔驰,自然也就无法将张素元统帅的大队人马甩得太远。既然无法将张素元甩开,当然也就没有足够的时间攻城,要是攻城不能一鼓而下,那就不能再攻,如此数日之后,大军必然绝粮。
看到莽古尔泰垂下头去,范文海转头对皇天极说道:“大汗,我们明日就来个避实击虚,佯攻张素元而实攻满雄和侯师杰所部。如果张素元按兵不动,不去救援满、侯所部,那就不仅会使他们将帅离心,更可加深思宗的猜忌之心;如果发兵救援,兵少了不顶事,兵多了又必乱阵脚,那我们不仅可借机消灭张素元的有生力量,同时也可令思宗对张素元更加愤怒,更加不信任。”
看到三人一头雾水,范文海解释道:“思宗这种人考虑问题不可以常理度之。我们千里奔袭,打到京城脚下,思宗不会认为他自己有什么错,他只会认为是张素元在辽东做得不好,所以我们才有机会突入关内。放我们入关于前,接着又大败京城于后,如此,思宗即便不怀疑张素元私通我们,那他也定会认为张素元没什么真本事,五年平辽也就必定是张素元虚言欺君。”
三人听罢,无不拍掌叫绝。
“哈哈哈……,没本事,思宗这黄口小儿就不信任张素元;虚言欺君,那自然更该大怒特怒。军师说得好,说得好!”莽古尔泰大笑着说道。
思忖片刻后,皇天极问道:“范先生,您认为张素元会如何选择?”
“当然是按兵不动。张素元绝不会无谓地牺牲手下将士,而且若一旦被我们所败,思宗会即刻拿下他问罪,这点事张素元不会想不到。”
“那之后呢,之后又该怎么办?”莽古尔泰急不可耐地问道。
“之后?”沉了一沉,范文海说道:“之后我们便分兵洗掠京郊各县,到时必将群情汹涌,迫使张素元出兵将我们赶走。三贝勒,您认为到时将会如何?”
“如何?”莽古尔泰重复了一句,便纵声狂笑着说道:“军师,如果张素元真敢领军出战,我们定可一雪前耻,杀他个落花流水。”
“三贝勒,您说的不错,若张素元遵旨出战,结果必定如此。”略微顿了顿,范文海接着说道:“但张素元绝不会在目前的情况下领军出战,他必然对思宗虚与委蛇,以便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如此,朝堂内外的气氛对张素元必定更加不利,此时我们再把杨铁、李维这两个太监放回去,结果就会十有其九。”
话说到这个份上,莽古尔泰和阿敏的心情已豁然开朗,随后四人又对明日大战的每一个细节以及任何可能的变化反复推演,直至觉得万无一失,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方才散去。
莽古尔泰和阿敏去后,范文海并没有随之离去,他知道皇天极有话要问,而他也有话要说。
默然半晌,皇天极方才沉声说道:“本王知道先生所言的‘十有其九’指的仅是思宗而已,依先生先前所言,张素元绝不会束手待毙,但倘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至今毫无反应?而且本王觉得在将我们挡在关外的事上,张素元并没有尽全力。如果不顾一切,他未必没有机会挡住我们。”
“大汗所言极是,这也正是臣百思不解的地方。张素元做事素来缜密,没必要冒的险从来不冒,但有必要的也绝不会犹豫。他一定能看破我们的算计,如果连这个都看不到,我们在辽东就决不会一筹莫展,又何至于冒此奇险,千里奔袭。既然能看破,将我们挡在关外就是他最好的选择,那为此冒险不仅必要,而且可行,但现在看来,张素元跟本就没打算冒险。”
听范文海说得如此肯定,皇天极不禁疑惑地看着范文海。
轻轻一声叹息,范文海解释道:“王国彦拒绝赵明教入城虽是个意外,但赵明教毫不犹豫立刻折返却更令人意外,这说明张素元事先就预见到了这种情况而早有安排,否则赵明教决不敢这么做,而且即便就算他敢这么做,也绝无可能做得如此干脆。大汗,还有一点更能说明问题,就是辽东大队步军先我们抵达京师。”
皇天极身子一振,他立时就明白了范文海的意思。辽东步军先他们抵达京师,这就确定无疑地意味着步军早已在集结在山海关,否则辽东步军绝无可能先他们抵达京师。
看到皇天极忧形于色,眉头紧锁,范文海劝慰道:“大汗,您也不必太过忧虑,就算张素元再了不起,有通天手段,但人力终不能逆势而行。以臣所见,在目前的形势下,不管张素元有什么打算,必然都是以‘按兵不动,以拖待变,等待时机’为基础,他绝不会让麾下将士做无谓的牺牲。在此基础上,他的选择应该只有一种,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思宗说思宗的,他干他自己的,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按自己的方略行事。虽然和思宗近在咫尺,但只要张素元不离军营,思宗就奈何他不得,更不敢在这个时候和他翻脸。如此一来,张素元虽没有节制其他各路勤王援军和实施坚壁清野的权力,但对我们而言也极其危险。他可一面与我们耗着,一面等待时机,而我们一旦被他抓住机会给以重创,那么其他那些原本对我们避之唯恐不及的援军就会汹涌而至。到时结果如何,可想而知,所以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必须尽速远离京师,撤军回兵,绝不能给张素元以可乘之机。”
“撤军之后,会有什么后果?”皇天极问道。
“大汗,说张素元因为自知无法完成五年平辽的承诺,怕皇上降罪责罚,所以才试图以引敌迫和来摆脱罪责,这是我们此前放出的谣言之一。回兵后,可在此基础上再散布谣言,说全赖皇帝陛下英明神武,识破了张素元的阴谋,使之引敌迫和的诡计没能得逞,于是才又不得不与离人演双簧,假装是他打跑了八旗兵。其时张素元放八旗兵入关,不仅仅是为了引敌迫和,还是为了抢掠财物,听说张素元与八旗兵达成的协议是对半分帐。如此一来,朝廷上下,京城内外,必然群情汹涌,张素元如若不愿束手就死,他就必须挥师山海关,从此不再遵奉帝国号令,自行其是。”
“范先生,这等言辞或可戏弄思宗这种无知小儿,但怎能堵塞天下悠悠众口?如张素元真是引敌迫和,那到了今天这等地步,就算张素元不想造反,我们又岂会容他?若张素元与我联手,别说京师,就是整个中原腹地也指日可下,如此又何须演什么双簧?道理如此浅显,难道就没人明白?”皇天极打断了范文海,不解地问道。
轻轻一声叹息,范文海说道:“大汗,您有所不知。朝堂上思宗一人说是,朝臣中至少得有九成说是,剩下一成缄默,偶尔或有一两个抗争两句,但也只是两句而已,跟本就不起作用;至于普通百姓,他们并不知道张素元只是名义上的西线总督,更不会知道张素元曾数次上过请固西线防务的奏章,他们自然不懂军国大计,他们看到的只是张素元按兵不动,而任我们烧杀抢掠,何况思宗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愚蠢,也必然千方百计诋毁张素元,如此双管齐下又怎堵不了天下悠悠众口?”
听到这,皇天极也不由得一阵苦笑,对于什么是阴谋诡计,他又上了一课。
“范先生,届时情况会如何变化?”皇天极虚心求教。
“大汗,以思宗的愚蠢、偏执,他断不会迫于形势而与张素元设法转圜,如此一来,我们就可放手而为。”
“这么说,我们能与思宗联手对付张素元?”皇天极急忙问道。
“表面上,思宗绝不会与我们联手,但实际上又必然如此。不管思宗有什么打算,他都必然要在京师和山海关之间布下重兵,而张素元相应的也得在山海关驻有重兵,如此一来,宁、锦前线的兵力自然空虚。每逢夏秋两季,我们就进兵辽西,但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毁田烧房。张素元麾下的军力原本就逊于我们,再分出重兵驻守山海关,军力就更是相形见绌,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八旗劲旅纵横驰骋,而毫无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张素元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等下去又只有饿死,要是他还能有什么破解之道,臣倒是非常好奇。”
“范先生,张素元会走这条路吗?”皇天极脸色阴沉地问道。
“不知道。”默然半晌,范文海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九十五章 前夜
第二天,清晨,两军开始决战。
站在高达数丈的敌楼上,张素元遥望着八旗兵充满森森杀机的营寨。此时,神色凝重之极的皇天极也同样站在高高的敌楼上遥望着。
随着敌楼上红旗一展,八旗兵的大营霎时四门洞开,数万八旗兵分为八路,就如八条蜿蜒行进的巨蟒风驰电掣般呼啸而去。
看着有如四支利箭向自己插过来的八旗兵,张素元先是微微一笑,随后就冷冷地注视着。
随着八旗兵越来越近,站在张素元身边的祖云寿也越来越惊讶,八旗兵已进入火炮的射程内,大帅为什么还不传令?
祖云寿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没有看到的原由,于是又凝神向前方望去。略一注目,祖云寿便发现,向他们冲过来的八旗兵虽然表面上气势汹汹,但战马却并不是全速奔驰,突进的速度比之攻击满雄、侯师杰所部的八旗兵略微慢了那么一线。
祖云寿久经战阵,这一线之差意味着什么,他当然清楚。如果是少量骑兵,全速奔驰和慢上一线,其间的差别还没什么,但若是成千上万的大队骑兵,这其间的差别可就大了。
若大帅所料无误,皇天极确是佯攻他们,而实攻满雄、侯师杰所部,那皇天极佯攻他们必然就只是做个样子而已,犯不着为此让八旗兵枉送性命,所以炮声一响,八旗兵必然立即或是后撤,或是转向攻击满雄他们。
攻击他们的八旗兵至少有两万之众,如果全速奔驰,则不论是后撤,还是转向,由于整体冲击的惯性,就必然会有许多八旗兵深入他们的杀伤范围之内,但只要是稍微慢上一线,情况就会截然不同。
想到这里,祖云寿也不禁微微一笑,八旗兵这时一定很茫然,不知所措,但如今即便皇天极发现不对头也已晚了。
转瞬间,八旗兵已深入火炮杀伤范围之内,与此同时,张素元传令侍立在身后,怀抱令旗的中军挥动红旗。
霎时,山摇地动,硝烟弥漫,人马哀鸣,血肉横飞。
看着仓皇退去的八旗兵,张素元惋惜地轻轻地叹了口气,为了全盘的战略计划,他不得不放弃了追歼八旗兵的大好时机。
“云寿,传令下去,不必吝惜炮弹,约摸够得着就打。”沉了沉,张素元又接着决然说道:“令张明泰亲自操炮,等到满雄不支后撤时,轰击满雄中军一炮。”
片刻之后,大军身后原本空荡荡的瓮城城墙上,突然出现了数十门大炮,长长的炮管泛着幽幽的冷光,在呼啸的寒风中徐徐扬起。随着紫黑色的令旗陡然滑落,霎时,原本还能听出个数的隆隆炮声就连成了一片。此时,八旗兵和满雄两军数万步骑已缠战在一处,双方只有白刃相格,火炮和弓箭都已无用武之地。
满雄和副将百封程听到前往张素元处求救的士兵回报说,张素元只同意炮火支援,但拒绝派兵,都极为不满。现在炮火支援有什么用?于是满雄立即传令,让大军逐步后撤。正在这时,一枚炮弹在大同兵的核心炸开,顿时血肉横飞,倒下一片,满雄也被四射的弹片炸伤。
在一片咒骂声中,满雄和侯师杰先后率着残部退入德英门的瓮城。
敌楼上,皇天极的脸色阴沉之极,这片刻之中损失的人马几乎相当于入关之后损失的总和。
众将退下后,帅帐中只剩下皇天极和范文海君臣二人。
“范先生,现在已毫无疑问,张素元对我们了如指掌,他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皇天极额上的皱纹深如沟壑。
和皇天极一样,残存在范文海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已不复存在。刚才一战,张素元的所有布置都明确无误地表明,张素元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
放在营中的大炮竟有一大半是假的,而且在如此情况下还放任八旗兵突入阵前,张素元此举原本极其冒险,但这险却冒得轻松自如,冒得令一千多八旗将士魂留异乡。原本以为张素元发现他们的主攻方向后,再将大炮摆放到适当的位置,那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将极其有限,因为射程远的大炮每门都至少在千斤之上,推上城墙谈何容易?由于没有防备到这一手,八旗兵的损失更为惨重,张素元厉害的叫人心寒。
突然,范文海遍体生寒,张素元为什么不借机掩杀?
“大汗,臣对此也琢磨不透,但不管张素元打什么算盘,我们都要按预定计划办,只是要更加小心,确保可以安全返回辽东。只要确保这个,我们就不会有什么损失,至于其它的,我们目前只能见机行事,别无他法。”范文海不动声色地答道。
“范先生,现在可以肯定,张素元早已看破了我们的谋划,那您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正如我们算计张素元和思宗,他们会不会来个顺水推舟,反过来算计我们?”皇天极迟疑地问道。
听皇天极这样问,范文海心中轻松了许多,看来皇天极没有注意到张素元的异常。如果看到这个,皇天极会更加忧虑,而且对今后的行动也将产生莫大的影响。
虽然任何可能都是存在的,但皇天极的这种担忧跟本就不着边际,而且现在探讨这种可能也毫无疑义,这个皇天极不可能不知道,但这事在他和皇天极心中的份量没有丝毫可比性,所谓事不关己,关心则乱,所以这个时候与其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倒不如沉默为好。
就在皇天极和范文海相对无语的时候,负责巡营的贝勒济尔哈郎入帐禀报说,帝国援军开始撤入京师。
闻报,别说皇天极,就是范文海也面现惊惶之色。
“是张素元,还是满雄?”皇天极脱口问道。
“是满雄和侯师杰所部。”济尔哈郎急忙回道。
皇天极与范文海对视一眼,他们都不由得松了口气,然后便疾步走出大帐,飞身上马,向着阵前疾驰而去。
皇天极和范文海一直在透骨的寒风中呆到月上中天,二人这才回到大帐。
辽军没有撤进京师,危险仍在,但还并未到绝望的境地,一切都还在雾中。
“大汗,张素元有自己的盘算,这是肯定的,但要说他与思宗一起算计我们的可能性不能说绝对没有,但也几近于无。倘然真是如此,那就算大汗立即撤兵,对于我们而言,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而且若思宗真有这份胸襟,那即便我们这次没中计,败亡也只是早晚而已,所以这种可能性我们可以排除,不去考虑。如果排除这种可能,那不论张素元有什么惊天手段,我们这次都是稳赚不赔。”
见自己的话并没有让皇天极紧锁的眉头有丝毫舒展,范文海知道皇天极对张素元极为忌惮,即便没有思宗和张素元联手这回事,仅仅是张素元本人,皇天极也轻松不下来。
“大汗,我们与张素元的博弈才刚刚开始,您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有丝毫犹豫和动摇。”范文海恳切地劝谏道。
犹疑片刻后,皇天极传下军令,令二贝勒阿敏统帅的左路三万大军分成三路,每路又分成十队,务必将京郊各县烧杀抢掠殆尽。
满雄和侯师杰之所以率军撤入京师,是因为满雄一状将张素元告到了思宗面前,而思宗则是为了安抚满雄和侯师杰,这才允许他们率部入城休整。对思宗的决定,许多见识明白的大臣无不侧目,因为太过愚蠢,但也没人敢说什么。
不论出于何种考虑,思宗都不该这么做的。如果张素元忠贞为国,那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显然是张素元胜而满、侯二将败,至于派不派援兵并不重要,因为这是主将临机决断的事,何况张素元虽名义上总理京城防务,但他真正能调动的依然只是自己的本部兵马,所以派是情分,不派是本分,没什么好指责的,但思宗的决定却明显是褒奖败将;反过来,如果张素元真是引敌迫和,思宗做这种决定就更是愚蠢到了极点,因为在控制住张素元之前本该极力安抚才是。
众臣之中,即便是为国事忧心的如大学士成仲时等,也没一个人敢劝谏的,因为没用。到了这会儿,没人不清楚他们这位皇上的心性,若是经由臣下的劝谏而认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思宗不仅不会改正,反而会变本加厉地坚持下去,以显示自己是多么英明果敢,而指出他愚蠢的大臣自然早晚有一天得倒血霉。
虽然无奈,但思宗就是这种掩耳盗铃的超级蠢货!
对张素元,思宗早已既恨且疑,只是恨和疑的程度还略有不同。恨,即便八旗兵没有从西线突入关内,直捣京师,他也到了必欲将张素元除之而后快的程度;疑的程度比之恨还差了那么一点点,虽然谣言满天飞,但思宗并不怎么怀疑张素元真的通敌叛国,因为他想不出张素元到底有什么理由要做这种人神共愤、大逆不道的事。
及至看到满雄背上血淋淋的伤口,又听到侯师杰说八旗兵攻击张素元只是做作样子,而对他们则是往死里打,可张素元呢,他不仅不派兵增援,而且还把炮弹打到了他们的阵营里,满雄将军就是被自己人的炮火打伤的,还好老天保佑,只是受了些皮肉伤而已,思宗的疑心终于直上泥丸宫。
思宗本要立即召张素元进宫质问,但不仅是成仲时,就连闻体仁这些恨不得将张素元千刀万剐的大臣也都极力劝阻,因为不论他们怎么恨张素元,却也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张素元出事。
最后,思宗命成仲时亲自到城外军中传旨,令张素元即日整军出征,将八旗兵赶出长城。
捧着圣旨,成仲时一路上忧心忡忡,他预感到大祸即将临头。辽军的战力、人数都比八旗兵差了一节,此时拖远比战好,他虽不懂军事,但这只是常事,稍有头脑的人都能看清楚,可偏偏这个总自以为自己英名无比的皇上看不清楚,但要命的是,皇上不看清楚,别人就是看得再清楚也没用。
如果张素元遵旨出兵,十有八九得失利,一旦大败,成仲时清楚,思宗必然得杀张素元泄愤;但若抗旨,坚持不出兵,那谁也不知道思宗的耐性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如果能坚持到八旗兵退出长城还好,但若在这之前就将张素元治罪,到时会有什么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一连七天,催促张素元出兵的圣旨一道接着一道,本来思宗心里虽也急得火上房,却也不至于如此猴急,但架不住一众皇亲国戚、王公大臣轮番轰炸,他们先是请皇上严命张素元出兵讨贼,保卫家园,后来则发展至指责谩骂张素元狼子野心,必定图谋不轨。
八旗兵在京郊各县肆意烧杀掳掠,民怨已至鼎沸,但张素元却坚不出兵,这是为什么?现在思宗跟本不相信张素元说的理由,他只是一门心思地想找出背后真正的原因。
当听闻八旗兵果从西线突入长城,思宗很是难堪,还多少有点后悔没听从张素元请固西线的建议,但后来见没人翻老账,他自己也就很快忘了这件让他很不舒服的事,而只以为是张素元辜负了他,没有尽到责任,所以他自己在这件事上是没有一点责任的。现在他又想起了这件事,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为什么张素元说西线危险,而八旗兵果就从西线突入?这是不是张素元早就知道八旗兵要从西线突入,而上请固西线的奏章只是为了日后摆脱责任。思宗越想就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否则八旗兵怎会这么轻易就打到京城脚下?
被小小的八旗奴兵打到了京师脚下就已经大大扫了他天朝圣君的颜面,而张素元竟又一直按兵不动任八旗兵四出烧杀抢掠,这让他这个中兴之主的脸往哪儿放?心里的火本就高有三千丈,各路催命鬼又越吵越凶,自是火上加火,而张素元仍然继续以种种托辞坚不出兵,思宗心中的疑惧和愤怒已达至顶点。
和往常一样,每逢大事不决,思宗就彻夜不眠,在阴冷空旷的贞清宫中走来走去。这次又与以往不同,不仅局面严重至极,而且满朝文武,他竟无人可以求一计,包括闻体仁、楚延儒在内,问谁谁跟他装傻,说来说去,最后都没一点实质内容。可想而知,大皇帝的心火更盛,他觉得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都是酒囊饭袋、废物点心,没一个在紧关节要的时候能顶点用。
就在思宗心力交瘁,暴躁之急的时候,子夜时分,总管太监万和鸣将两个人领进了贞清宫,他们就是从后箭营中逃出来的太监杨铁、李维。
“皇上,大事不好,张素元与皇天极私通,他们要合谋对付您。”二人见到思宗,即跪趴在地禀道。
“什么?张素元通敌?”思宗惊叫。
“是,奴才听得真切,他们已经约好,马上就要对皇上下手了!”杨铁和李维二人跪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慌慌张张地把在后箭营中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杨铁、李维是自己派在军中监视张素元的奴才,他们决不敢在这种事上谎报,难道张素元不是引敌迫和,而是要谋朝篡位?霎时,以前想不通的疑问这一刻无不豁然贯通。张素元想当皇帝,这就是他私通八旗兵的理由!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说什么王国彦拒不让援兵入城,从而才使得三屯营失守,现在看来全是鬼话,张素元这完全是为了让八旗兵长驱直入,否则他们怎能如此顺利就打到京城?在蓟镇也是如此,张素元隔岸观火,坐看满雄、侯师杰的援军大败,致使京东门户三河、顺义转眼陷落;德英门更是如此,友军近在咫尺,他不仅不发兵救援,反而助敌炮打满雄,这分明是为了让皇天极的大军顺利进城……
思宗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没错,越想越觉得后怕,幸亏他有先见之明,没让张素元率军进城,否则现在他还不早就成了阶下囚。愤怒、恐惧、难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终在这一刻淹没了思宗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性。
思宗脸色铁青,冷汗不断,必须立刻除掉这个手握重兵的大奸佞!除了这个,他再也想不起别的。
万和鸣听了思宗的想法,吓得面如土色,虽然不敢说什么,但他知道一旦将张素元拿下问罪,朝廷将面临什么后果。主子怎么交待,他就怎么做,朝政的事别多一句嘴,这就是万和鸣给自己定下的铁律,但这一刻,他实在忍不住了。
“皇上,要不要请阁臣们进宫商量商量?”万和鸣战战兢兢地问道。
对万和鸣的建议,思宗想都没想,当即不准,朝中大臣互结朋党,保不准有谁会走漏消息,何况张素元通敌的罪证如此明显,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在他面前说个一言半语,这是为什么?
万和鸣无奈,只得遵旨照办,下去布置去了。
诸事派定后,思宗仍不放心,他担心身边的宫女太监走漏消息,于是命锦衣卫将贞清宫中所有的宫女太监,有一头算一头,一律监禁。一切都安排妥当后,诺大的贞清宫中鬼影重重,黯淡的烛光下,思宗一人独坐,他大瞪着红肿浑浊的双眼,胆战心惊地听着宫里宫外的每一丝风吹草动,一直到天光大亮。
九十六章 愤怒
皇宫之中,阴风阵阵,鬼影摇摇,而皇城之外的叠翠岭上,也是寒风如鬼嗥,天地间阴气森森。这一夜,无眠的不仅是思宗,皇天极和范文海也同样一夜未眠。杨铁和李维这两个阉奴逃走后,他们就立马在叠翠岭上,遥望着张素元大营中随着嘶嗥的寒风摇曳的点点灯光。
“大汗,最快也得明日午时才能有反应,您还是回去休息为好。”默默地伫立了小半个时辰后,范文海轻声劝道。
“范先生,本王回去也睡不着,还不如在这里安心些。”皇天极带着歉意说道,因为他不回去,范文海也不可能自个回去睡觉。
“范先生,这一计漏洞百出,思宗真能上当吗?”顿了顿,皇天极忧心忡忡地问道。
轻轻叹息一声,范文海说道:“大汗,一片羽毛虽轻,但只要用的得法,它也会成为压沉一艘大船的决定性力量。此计虽漏洞百出,但对思宗而言,也极可能成为打垮张素元的最后一击。只要思宗一冲动,拿下张素元,那臣可断言,事情便无可挽回,即便思宗马上意思到自己上当了,他也绝不会放过张素元。”
“为什么?”皇天极沉声问道。
“大汗,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的人必定极好面子,为了面子往往会做出许多不可思议的蠢事,思宗在这方面更是登峰造极,登基两年来,他无一错,而错尽在臣下。思宗本来对首辅周勋儒极为不满,以他更换阁臣之频繁,本该早就换掉周勋儒,但就为了赌气,他将周勋儒留至今日。大汗,以如此之心性,思宗可能会在这件事上认错吗?”
“范先生,话虽如此,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情况如此危急,难道思宗会如此不分轻重,他疯了不成?”皇天极难以置信地问道。
“大汗,他就是疯子!您看重张素元,但思宗却不这样看,他认为没了张素元,还有李素元、郭素元,他觉得没谁都行,就是没他不行。一个人若偏执得过了头,他就是个清醒的疯子。这种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不过虽然如此,但他们也有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相对固定的思维逻辑,思宗就是其中的典型。为了面子死不认错,既然死不认错也就自然得找个替罪羊出来,而且思宗还会认为就算张素元本无反心,如今抓了他,就难保今后不生反心。只此三点,张素元就必死无疑,何况张素元请内帑、杀徐文龙,早就在思宗心里种下杀机,所以臣可断言,张素元非死不可!”范文海冷冷地说道。
虽然范文海说的句句在理,但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不见到结果,皇天极心里就永远没底,他又问道:“思宗一定能中计吗?”
“大汗,您不必担心,即便思宗现在不中计,但我们退兵后,张素元也必无善终。”范文海断然说道。
“范先生,不论思宗上不上当,本王都想即刻退兵,您看如何?”皇天极问道。
“大汗,臣的想法和您正相反,臣以为不论思宗上不上当,我们都不能即刻退兵。”沉了沉,范文海说道。
范文海这话说得皇天极大惑不解,因为一旦思宗中计,将张素元拿下问罪,若他们立刻退兵,一来可以使思宗认为他们退兵是因为没有了张素元这个内应才不得不退,二来可以避免因形势危急而迫使思宗重新起用张素元。虽然范文海说得言之凿凿,但谁敢肯定思宗一定就不会将张素元放出来,至少他没有这个信心。再反过来想,如果思宗没有中计,依然让张素元统领大军,那他们在京城多呆一天岂不就多一分危险?
范文海清楚皇天极的想法,他接着解释道:“大汗,如果思宗将张素元下狱,臣估计辽军的反应不外乎三种:一是他们接受思宗派下的人,如满雄等的统领;二是群情激奋,转而攻打京城,试图解救张素元;三是弃思宗而去,回师关外。大汗,如果出现这三种局面,您还要退兵吗?”
“若果如先生所言,本王自然不会退兵。”皇天极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他明白范文海话里的含义。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辽军即便不被思宗这个蠢货驱离京城,把肉楞往他嘴里塞,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张素元在辽东军中是什么地位,他比任何人都有着更清醒的认识。张素元若被无辜下狱,辽军军心必散,到时必然将帅离心,军无斗志,如这等消灭辽军千载难逢的良机,他怎会错过!
若是第二种情况,自是最好不过,这等浑水鱼当然得大摸特摸,甚至摸得八旗兵夺取山海关,横扫整个中原大地都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
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况,虽然范文海分析得极有道理,那他也要多加斟酌,不论如何,都绝不能再把张素元给迫出来。
“如果思宗不中计,或是张素元不理思宗,自行其是,那也不能立即退兵。我们多在京师逗留一天,思宗对张素元的恨意就会相应更深一层,臣以为我们至少还可以在京师附近逗留半个月。”范文海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