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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玉.23

作者:虚风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50

“范先生所言极是,只是本王虽可不考虑张素元与思宗联手算计我们的可能,但本王却无法不顾及张素元的动向。”皇天极的眉头又紧紧锁在一处。

于无声处有惊雷,这个道理范文海何尝不知,但他实在想不出在目前的情况下,张素元还能对他们造成什么危害。

该说的,早都说了,现在他说什么都不可能打消皇天极的忧虑,无奈,压下心头的沮丧,范文海只得说道:“大汗,如果三天内没什么反应,那您再决定去留的问题。”

这一夜,皇天极心情之紧张、不安,丝毫也不亚于思宗。

与皇天极和思宗相比,张素元的心情最为平静,因为他没有任何疑惑。

丑寅之交,一个面罩轻纱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张素元的军帐外,突然,黑衣人举起了双手,低声说道:“我不是刺客,我要见张大人。”

黑衣人的话并没有产生效用,佘义的手依然没有半点迟延地搭在了他的脖项上。

帅帐中,当黑衣人摘下面纱后,包括张素元在内,祖云寿和佘义都无不莞尔,这人长得太可乐了。

黑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胖墩墩的,自然,一张脸也就不可能有什么棱角。黑衣人的相貌与英俊沾不上边,离堂堂也有一段不远的距离,但嵌在圆滚滚的脸上的一双眸子却使这张脸让人一见难忘。

黑衣人长了一双笑眼。本来,长笑眼的人也不少,基本不算甚么希罕事,但笑眼长在此人身上就绝对算件希罕事,绝对够十五个人看半年的。长着这副尊容的年轻人就是紧绷着脸,别人也会当他在笑,可他偏偏还挺爱笑,嘴老是咧着,就是这会站在肃杀的军帐中,不错眼珠地看着张素元的时候,嘴也没闭上。

看在三人眼里,黑衣人活脱就是一弥勒佛转世。

弥勒佛不说话,三人也不言语,渐渐地,黑衣人审视的目光融化在张素元平和温暖的目光里。

“小的邱磊拜见大帅。”与张素元的目光对视良久,黑衣人终心悦诚服地拜倒在地。

“不知邱兄弟夤夜来见张某,所为何事?”上前两步,亲自将邱磊扶起之后,张素元问道。

张素元的态度令邱磊非常意外,他万没想到以张素元之位尊权重,竟对他一个敌友未明的陌生人如此礼遇。在张素元身上,邱磊没有感到一丝傲气,而更令他惊奇的是,他同样在张素元身上没有感受到丝毫居高临下的气势。真是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张素元这种亲切的态度不仅是对他,或是某些特定的人,这是一颗博大的心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风范!

张素元已经超脱了人性中最难以克服的弱点,他已径无所谓骄傲,也无所谓权力,难怪以大哥这样的绝代男儿竟对张素元如此倾倒。

“小的是受大哥董震云所差,来见大帅。”邱磊恭谨地答道。

听到董震云的名字,当年在红河渡口偶遇的那个有如铜浇铁铸,豪气飞扬的大汉顿时在张素元的脑海中清晰如画。这都多少年了,当年那个尚带着稚气的年轻人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震云现在哪里?”张素元有些激动地问道。

“东厂。”略微打了个沉儿,邱磊答道。

听到“东厂”二字,张素元顿时明白了董震云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找他。当年他与董震云相处虽只不过是一顿饭的晨光,但董震云慷慨磊落的气概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这与东厂的血腥黑暗恰是两个极端。董震云这样的人竟投身东厂,这其中一定别有隐情。董震云选在这个时候派邱磊来见他,想必思宗要对他下手了,看来计划已经基本达成,至于最后能否成功,那就要看思宗到底可以疯狂到什么程度。

果然,邱磊接下来说道:“大哥派小的传话给大帅,现在皇宫内外已全部戒严,只有通往平台的一条道路可以通行。”

思宗如此大动干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必是为他摆下的阵势,震云想必有见于此,这才派邱磊来见他。沉吟片刻,张素元说道:“邱兄弟,你这就回去转告震云,让他不必为我担心,不论我有什么危险,没我的话,他都不得插手。”

听到如此吩咐,邱磊一直揪着的心方才放下大半,看来张素元知道即将面临的危险。

“大帅,师门恩重,大哥若为您叛出师门,事后以大哥的性情,他必定以死谢罪,小的恳请大帅务必善加谋划。”邱磊重又拜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邱兄弟,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扶起邱磊后,张素元肃声说道。

现在不是详谈的时候,邱磊多呆一分钟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简单交待几句后,张素元即让邱磊离去。

佘义送邱磊出大帐后,张素元闭目沉思。

坐在一旁的祖云寿看着大帅沉静的脸容,心中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即将如期实现,这当然值得欢喜,但这之后形势将如何发展,无人可以逆料,大帅身在险地,什么意外也都可能发生。

天光微微见亮,踏着浓霜,沐着冷月的残辉,张素元和祖云寿随着传旨太监驰离了大营。

距离中军大帐不远处的一座营帐中,祖老夫人一身戎装,微合着双目,端坐在太师椅上。老夫人身后,肃立着两个中年妇人,她们也都一身戎装。

老夫人容色平静如常,但张妈和李妈却满眼都是担忧的目光,她们知道一定将有大事发生。刚才,她们和老夫人正都熟睡的时候,大帅和大将军竟在这个时候来见老夫人,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大帅和大将军离去后,老夫人立刻换上戎装,而后就一直端坐在太师椅上,直到现在。

当中军进来禀报,说大帅和大将军已随传旨官进宫时,老太太的眼角不由得轻轻抽搐了几下。

中军退下后,侍立在两旁的张妈、李妈见老夫人双目紧闭,脸色凝重之极,两人不由得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们从小就跟在老夫人身边,她们知道老夫人只有在情绪极度激动时,才会有眼角抽搐这样的反应。

霜凝大地,寒风如刀,一路行来,祖云寿的心越来越冷。

虽然天色尚早,虽然京城中人心惶惶,但长街上依然不乏往来的行人。在这原本不多的行人中,射向他和大帅的目光中却含着太多令他不寒而栗的怨毒。

等待大帅的命运到底是什么?虽然大帅算无遗策,但就在这一束束不知有着多少疯狂的怨毒目光中,祖云寿的心第一次空荡荡的,再没有着落。看着马上大帅微微弯下去的腰身,泪水不由得夺眶而出,滴滴男儿的热泪随着寒风而逝。大帅也是可怜人,但大帅这份可怜却能令天地为之动容!

王大猛、赵铁柱、孙来宝、李双海、刘二江,这五个关东大汉又一一在祖云寿眼前浮过。他们没有死在八旗兵的刀下,却被京城百姓在城头掷下的石块生生砸死!

那一夜,他陪着大帅在五人灵前静坐了一整夜。那一夜,大帅的身影是如此的落寞!

当时,他并不明白大帅的心境,但在天光大亮后,在焚烧五人尸体的熊熊火光中,在大帅眼中一闪而逝的晶莹泪光中,他恍然而悟,他明白了大帅为什么会如此落寞。

谁是凶手,或者说,他们要向谁复仇?

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无所谓仇恨,但死在他们拼死保护的百姓手中,就另当别论!

在他而言,虽然对扔石块的百姓感到极其愤怒,但事情过了也就过了,他不会真的想去把那些百姓杀了泄愤,他只会把这笔帐记在思宗头上。

看到大帅眼中泪光的一霎那,祖云寿意识到,大帅和他的想法不一样,对于向他们投掷石块的那些百姓,大帅不能释怀!但不能释怀又如何?

大帅对麾下将士们抱持着怎样的感情,他和千千万万关宁儿郎一样清楚。如果没有这样的情怀,那即便任大帅再厉害千百倍,也绝无可能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经过短短几年时间,就把原本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训练成能让任何敌人胆寒的铁血雄狮!

大帅为五人守灵,是因为愤怒,因为愧疚,是因为无法为他们报仇雪恨!大帅落寞,同样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无奈而带来的愤怒。大帅不仅不能为他们报仇雪恨,而且今后还要继续带领儿郎们舍死忘生,继续保护这些人的平安。

大帅是非常人,所以不能像他一样,简单地把所有罪责都记到思宗头上。

走在肃杀阴森的皇宫中,看着大帅重又挺直的身躯,祖云寿突然觉得,事情并没有完结,京城百姓终将会因他们的集体疯狂而付出惨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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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章 交锋 (上)

 殿门外,总管太监万和鸣看见张素元一行人自远处走来,脸上原本浓重的忧色立时敛去,他赶紧上前几步,热情地将张素元引入平台。

今时不同往日,平台内外迥然相异。外面,带甲的锦衣卫士伏于四方,而里面,除了惯常的皇帝仪仗侍卫,更有一列列东西两厂的锦衣卫士自大殿门口一直排到了平台入口。

刀剑影寒,杀气森森,张素元和祖云寿随着万和鸣自两厢佩刀悬剑,森严列立的锦衣卫士中间走进了平台。

平台之内,气氛压抑之极。

思宗皇帝居中端坐在龙书案后,双唇紧闭,不发一言。当值日太监禀报,张素元、祖云寿已至平台,恳请觐见时,思宗一双原本就冰寒之极的血红眸子陡然间似乎又冷了许多,也红了许多。见此情景,堂下一众早早就被皇帝陛下从热被窝中拘来的文武大臣无不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觉得后脖颈子嗖嗖直冒冷气。他们这位皇帝别的本事没有,这股狠劲却少有人比得上。

今天平台的气氛虽然大异寻常,但众臣也大都没往别的地方想,他们只是以为由于张素元屡屡抗旨,不肯出兵与八旗兵决战,皇帝不耐烦、沉不住气了,为了压服张素元,好让他出兵退敌而摆下的阵势。

给张素元摆这套阵仗真是幼稚得可笑,但在众臣看来,皇帝陛下这么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思宗有时候就这么幼稚,尤其事关军国大计。

众臣中几乎没人想到思宗会在这个时候对张素元下手,就是恨张素元恨得牙长三尺又老奸巨滑的闻体仁也没想到思宗在这个时候会对张素元如何如何,至于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什么张素元故意放八旗兵入关,什么引敌迫和,甚至是张素元要谋逆叛国等等,满朝文武更是没一个人相信,因为事情明摆着,在张素元的位置上,这种事只要干了一件,那就再没有回头路,因为即便张素元想回头,皇天极也不容他回头。在如今的形势下,若张素元真如外面传扬的那样,那就已没必要再藏着掖着,因为张素元和皇天极联手,那别说是京城,就是整个北方,及至整个中原腹地都指日可下。

随着时间的流逝,大臣们越来越不安,他们越来越感到,今天皇上摆的阵势似乎不只是申斥、压服张素元这么简单,及至皇上听到张素元到来时的神色变化,如成仲时、闻体仁等人俱都心中雪亮,皇上要对张素元下手了。

“张素元,你为什么擅杀徐文龙?”张素元刚磕了一个头,就听思宗厉声喝问道。

虽早已对思宗不存任何奢望,但听了思宗的责问,张素元心中仍不由得一阵苦笑。当年高祖季方雷是何等英雄了得,直令天下群雄束手,而其子孙竟不消至此!思宗不但愚蠢至极,同时也无耻到了极点!

“陛下,斩杀徐文龙一事,臣已详细禀明,您也优旨褒答。”张素元伏首于地,不卑不亢地答道。

此言一出,成仲时的心彻底凉了,他知道思宗此前即便无心治张素元的罪,现在也定会不顾一切,非惩治张素元不可。君主的威严至高无上,这句话放在别的皇帝身上或许还能多少打点折扣,但在思宗身上,一丝一毫都没有。

果不其然,思宗薄薄的两片嘴唇气得直哆嗦,他一向口含天宪,但有所说,众必称圣,群臣欢呼,还没有谁敢当面悖逆,反驳犯上,把他迫得如此难堪。在群臣面前,他也一向以为自己词锋犀利,言简意赅,每有所问,必中要害,把人问得心服口服,五体投地,还从来没有被人问倒过。想不到,今天他刚问了一句,就被张素元弄了个烧鸡大窝脖。确实,拿徐文龙说事有点欠考虑,但这事儿一直横亘在心头,见到张素元也就脱口而出,但张素元竟敢不顾他的颜面,当着群臣的面说他出尔反尔,可杀!

思宗大皇帝虽然总认为他这个中兴之主伟大之极,甚至都不屑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比肩,但这会儿也不得不咽口涂抹,咕噜一声把这只腻味到了极点的死苍蝇吞下去。

偷眼溜了群臣一遍,见人人都正襟肃穆,似乎没人发现他让金口玉牙失效的事儿,思宗这才放下心来。

“贱奴南侵,长城报警,遵化、三屯营失守,赵海清等战死,你为什么令赵明教去而复返,后又屡屡贻误战机,迟迟不肯引师驰援?”大皇帝好像完全忘了刚才的难堪,重整旗鼓后,又义正词严地申斥着,他一定要把这个脸儿找回来。

“陛下,臣闻警报,即令山海关总兵、平辽将军赵明教率军驰援。赵将军接令后,即率一万铁骑轻骑突进。山海关至三屯营近三百里,且道路崎岖,所以尽管将士们倍道间行,不舍昼夜,也是三日后方才抵达三屯营。抵达三屯营后,三屯营总兵王国彦竟闭门不纳,万般无奈,赵将军不得不回师山海关。”张素元长跪在地,直视着思宗,言辞恳切地说道。

“一派胡言!王国彦为什么闭门不纳援军,难道他疯了不成?如今王国彦死无对证,你尽可肆意胡言,但即便如此,赵明教为什么不率军驰援遵化?难道赵海清也会闭门不纳?”思宗冷笑着,厉声质问道。

“王国彦疯与不疯,臣不知,但事实就是事实,岂容任何人狡辩!陛下,现今王国彦虽死,却也不是死无对证。臣听闻,赵将军离去后,三屯营军心涣散,致使许多军卒夜半开城逃亡,王国彦辖制不住,无奈之下便遣散守军,同时令城中百姓和守军拿走屯积在城中的粮秣,而后便与妻子张氏双双投缳自尽。陛下,三屯营守军不下万余,百姓更数倍于守军,臣是虚言欺君,还是如实上奏,日后必然天下皆知。”张素元从容说道。

思宗的小脸又开始发青,张素元什么意思,什么叫“岂容任何人狡辩”,又那叫“日后必然天下皆知”?张素元是不是在警告朕,警告朕别想冤枉陷害他?反了,真他妈反了,张素元狗胆包天,竟敢如此蔑视朕!

就在思宗气得忘了说话的当儿,张素元继续说道:“至于赵将军回师山海关,而没有驰援遵化,臣刚知道时也是非常愤怒,但听了赵将军的解释后,臣无辞以对,觉得他处置极为得当,没有辜负陛下对他的厚恩。赵将军说,抵达三屯营时,将士们既饥且渴,既寒且疲,而且身边已无一粒粮食可以充饥,再者天寒地冻,王国彦又于城外填井毁屋,将士们也无地可以取暖,无水可以解渴。陛下,以如此之军驰援遵化,则无异于送羊入虎口,于事何补?赵将军说,他个人死不足惜,但那一万将士乃陛下尽天下财力方才养成的虎狼之军,他怎能辜负陛下,把将士们送入无用之死地?”

听张素元几近胁迫的言辞,思宗怒气更盛,说什么?你张素元无辞以对,那么朕也要无辞以对不成?朕偏不!但想归想,可眼下该怎么说呢?

正当思宗真的无辞以对的时候,闻体仁出班跪倒,奏道:“皇上,臣有些不解之处想请教张大人,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真是救命稻草,思宗铁青的小脸当即由阴转晴,和缓了不少。

“老爱卿,请起来说话。”思宗和蔼地说道。

谢主隆恩后,闻体仁恭谨地站起身来,尔后低眉顺眼地说道“皇上,即便果如张大人所言,但在老臣看来,赵明教不驰援遵化也难逃罪责!”

说得好!思宗当即决定,一旦事情平息下来就立即擢升闻体仁入阁,这次就算西林党那些人再怎么反对也不行。这样的人不入阁,那还让谁入阁?西林党这帮王八蛋就知道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丝毫不为他的江山社稷着想。

“老爱卿,有何不解之处,但讲无妨。”思宗的语气愈加和缓。

“谢陛下。”

说完,闻体仁转过身来,俯视着仍旧跪在地上的张素元。此时此刻,可以说是他多少年来最为畅快的一刻。

入阁,成为首辅,这是帝国所有为官者的终极梦想,它代表的已不单单是权力,它更代表着莫大的荣耀。闻体仁当然也不会例外,有朝一日成为内阁首辅同样是他的终极目标。

闻体仁相信,他成为内阁首辅的那一天也绝不会比现在更痛快。张素元跪着,他站着,这样的谈话真是人生之至乐!何况他已可以断定,思宗这个蠢材必不会放过张素元,只要思宗一时火起,将张素元当堂拿下,那他就有办法置张素元于死地,替老友徐文龙报仇雪恨,至于将张素元拿下后,城外的八旗兵怎么办,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天塌下来有个大的撑着,何况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投降皇天极而已,在哪儿还不是当官吃饭!

刚才见思宗被张素元问得哑口无言,闻体仁知道该他说话的时候到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思宗既可能恼羞成怒将张素元当堂拿下治罪,也可能觉得张素元说得有理而暂时压下杀机。闻体仁清楚,思宗心中对张素元的杀机早已种下,但对思宗这种糊涂虫而言,将杀机化为行动的时机却是极其偶然的,任何事,甚至一句话都可能影响思宗最后的决定。

闻体仁知道,他出面也不可能驳倒张素元,但这并不重要,他出面是要达到两个目的:一是让思宗对他有个更好的印象,二是给思宗一个台阶,好让话题过渡到真正夹缠不清的问题上-张素元屡屡逆旨,拒不出兵与八旗兵决战。

在这个问题上,对思宗这种自以为是到了极点的蠢货,张素元是不可能说得清的,他越坚持,思宗就会越愤怒,所以一旦纠缠到这个问题,张素元就只有死路一条!

敛去眼中所有的得意和畅快,闻体仁一脸郑重地问道:“张大人,老朽不明白的地方有两点。其一,若当时八旗兵未抵遵化,赵将军为什么不驰援遵化?难不成赵将军以为王国彦闭门不纳,赵海清也会闭门不纳吗?”

这个老东西太阴了,老家伙不可能清楚当时的详细情况,却能挑出对他最不利的地方下刀。老东西不说情况不明,而是假定八旗兵未抵遵化城下,这么一来,八旗兵离遵化十里八里也算未抵遵化,而三屯营距遵化六十里崎岖不平的山路以及其他所有不利的客观因素都一笔勾销,成不了赵明教回师山海关的理由。此种伎俩本来不值一驳,但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却无法就事论事,驳斥闻体仁。

“闻大人所言极是。”张素元点了点头,恳切地说道。

与张素元第一次面对面的交锋,普一开始,恐惧就取代了刚刚还溢满胸中的快意。张素元的回答可能令所有人意外,但闻体仁不会。张素元的回答虽让他失望,却不令他意外,但张素元答话时的神态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如果事先能想到,虽然他仍会站出来,但却难免多些犹豫。

张素元心中必定极为愤怒,但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张素元是在演戏,这无可怀疑,而演技好的人,就必定有其阴柔的一面,所谓阴柔到极处,也就必然狠辣到极处,他如此,张素元也必定如此!如果今次不能将张素元置于死地,那他,甚至整个家族都难保不会毁在张素元手中。

“陛下!”不再理闻体仁,张素元转向着思宗慨然说道:“辽东十万雄狮乃天下安危所系,每一位将士都是天下万民之膏血养成,臣敢不倍加珍惜!西部防线数十年来从无战事,故而城垣多不修,兵甲多不备,士卒多不练,军纪多废弛。试想,以如此之防务,又怎挡得了突然如风而至的八旗劲旅?故臣接警之后,料想八旗兵极可能长驱直入,以山海关至三屯营、遵化等地的距离与八旗兵突破长城后和遵化、三屯营的距离相较,臣推测我们唯一有机会先于八旗兵抵达的地方只有三屯营一地,但这也只是有机会而已。臣知此事关重大,故这一万将士虽有全军覆灭的危险,但臣依然给赵明教将军下了死令,令他轻骑突进,务必不顾一切先八旗兵抵达三屯营,而赵将军也果然是先八旗兵到了三屯营,但臣万没想到,王国彦竟闭门不纳,失去了将八旗兵拖住的唯一机会。”

“陛下,至于赵将军率军回师山海关而没有驰援遵化,臣有下情回禀。由于臣没料到竟会出现王国彦闭门不纳援军这等匪夷所思的荒唐事,所以回师山海关是赵将军的临机决断,臣事先并不知情,臣只是告知他,令他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与八旗兵野外决战,因为一万疲累不堪的将士对阵十万将自身置之死地的八旗兵,结果如何,不问可知。陛下,臣虽决不希望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正如闻大人质问臣的,臣也同样质问过赵将军,若驰援遵化尚有一线之机,而赵明教却因担心冒险就轻易放弃了,那不但是他,就是臣也难逃罪责。”

“不知张大人质问的结果如何?”闻体仁问道。

其时闻体仁也很好奇,张素元会怎样自圆其说?在他看来,赵明教不去驰援遵化的唯一理由就是不愿冒险。

闻体仁不懂军略,但听了张素元说的情况,他也知道赵明教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但任谁觉得正确都没有用,而只有思宗这个自以为自己永远正确的可怜虫认为正确才行,看来张素元也深知这一点。

与此同时,闻体仁也非常困惑,因为张素元一方面的表现显示他对思宗的为人有着不逊于任何人的深刻认识,而另一方面,张素元的表现又显示他对思宗毫不了解,似乎他就是个一心为国而毫不顾及自身荣辱生死的大忠臣。

在闻体仁看来,这样的大忠臣虽不乏满腹经纶,甚至可以说雄才大略,但根子却极为迂腐。这样的例子史上不乏其人,但张素元显然不是,那他说话为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尽往思宗的肺管子里冲?而更令他不解的是,这些话张素元完全可以不说。

“赵将军说他正不知如何是好,犹豫不决的时候,赵海清巡抚遣往三屯营求救的士兵到达了三屯营。从他口中得知,他刚一离城,八旗兵就兵临城下,将遵化团团围住。据他所言,他已是赵巡抚派往三屯营求救的第三人,而前两次皆被王国彦以三屯营中屯有大批军粮,需要守护为由拒绝。”张素元惋惜地说道。

“三屯营为什么要囤积大批粮秣?”听到张素元说三屯营囤积了大批粮秣,思宗大为奇怪,虽然他恨不得立刻就将张素元锉骨杨灰,但还是不由得就脱口问道。

当张素元提及由于西线防务多年废弛,八旗兵可能长驱直入的时候,思宗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瞬间又变得铁青,冰冷的双眼中也开始挑动愤怒的火焰。

张素元请固西线的奏章,朝中众臣虽尽人皆知,但思宗自己差不多已径忘记了还有这回事,而今张素元竟敢在他面前,当着满朝文武重又提及此事,这不是公然蔑视他,明目张胆地挑战他的威权吗?这还得了!

思宗的愤怒一直是冰冷的,但现在则开始升温。冰冷的愤怒还能让他保持起码的理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嘴上至少还有个把门的,但逐渐升温的愤怒则使他百脉失调。

思宗眼底跳得愈来愈欢的火焰,别人或许看不到,但闻体仁却绝不会遗漏,听到思宗愚蠢到了极点的问话,他不禁在心里大声喝彩,他到要看看张素元如何回答。

“陛下,这是臣为了以防万一所做的布置。如果王国彦让赵将军入城,那情况就会截然不同。”张素元叹息着答道。

张素元的神态间虽无一丝嘲讽之意,但在思宗听来,却字字都如钢针般扎他的心肺。按理该称赞张素元,痛批王国彦才是,但这种话叫他如何说得出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再一次左右为难的大皇帝又把目光投向了心肝宝贝闻老爱卿。

闻体仁正一脸不以为然地低头看着张素元,但却站在那儿不发一言,似乎在等他先说话。

思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脸色也不停地变化,他不明白闻体仁为什么对张素元的话不以为然,但不论是为什么,老爱卿你倒是说话啊!能驳倒张素元当然好,就即便驳不倒,也能给朕一个台阶下,把这尴尬的场面岔过去,但闻体仁却就是不说话。

闻体仁不用看,对思宗的心态他也了然于胸,现在他已不必给思宗台阶下,思宗越着急,越难堪,对张素元的恨意就会越深,就会愈偏执愈受情绪左右,而他只要摆出一副对张素元的话不以为然的神态就可以了,至于他为什么对张素元的话不以为然,那只有天知道。

“老爱卿,你还有何话说?”憋了半天,至尊至贵的皇帝陛下才整出这么一句,但也总算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皇上,老臣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张大人。”闻体仁躬身回道。

“老爱卿,但讲无妨。”思宗赶紧说道。

“谢陛下。”

言罢,闻体仁又转身对张素元问道:“张大人,不知去三屯营求救的士兵现在何处?”

“赵将军率军回师后,想必是进了三屯营。”张素元心中冷冷一笑,答道。

闻体仁知道,不管有没有这个去三屯营求救的士兵,张素元都一定会这么回答。其他人或许会觉得他这么问是在说废话,但他不这么认为。有的人在有的时候,只要说了一句真话,那他说的所有谎话都会被当成真话;而有的人在有的时候,只要说了一句谎话,那他说的所有真话就都会被当成谎话。这种事他见的多了,如今张素元就是后一种情况。虽然赵海清战死,王国彦自杀,事情看似死无对证,但谁知道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他这么问,就是为了给今后可能发生的事做个铺垫。

“哈哈,想必如此。”打了个哈哈后,闻体仁接着问道:“张大人,即便都如你所言,但老朽不解的是,赵将军为什么非得回师山海关不可?以老朽浅见,赵将军似乎更应该入京勤王,不知张大人以为然否?”

张素元有点不解,他和闻体仁素无往来,但这个老东西为什么对他这么大的敌意?闻体仁问的问题看似只是没屁咯了嗓子,毫无意义,但话里话外却总会让思宗觉得他怀有异心,至少也是不怎么尽心尽力。

“闻大人,赵将军回师之时,本督业已出关。赵将军与本督会师后,是本督令他前往锦州,以便接替祖云寿将军。辽东重地,必须有大将坐镇,而入京勤王的大队步军多是祖将军麾下将士,何况赵将军和麾下一万将士连日奔波,早已疲惫不堪,回师山海关,一方面可以使将士们得到休整,而另一方面也可以让更多的生力军入京勤王。”张素元从容答道。

“哈哈,原来如此。”再次打了个哈哈后,闻体仁转身对思宗躬身说道:“皇上,老臣问完了。”

闻体仁始终没有具体说出他为什么对张素元的话表现得那么不以为然,这点思宗虽难免有点失望,但至尊的皇帝陛下对闻体仁的好印象却再上层楼。跟本没有原因,却仍对张素元的话不以为然,一也;他已准备好一番说辞,这次定能问得张素元哑口无言,在众臣面前挽回颜面,而他正想着要不要打断闻体仁的问话,自己再次披挂上阵的时候,老爱卿恰于此时言退,真是合自己心意,二也。

思宗自己永远也不会想到,他也跟本不会去想,即便别人告诉他,他也绝不会相信:他会被别人看得通透,里里外外没有一点能藏得住的东西。他对闻体仁好感增加的两点原因,恰是他的老爱卿有意为之,而思宗更不会想到的是,堂下毕恭毕敬的朝臣之中,能看破闻体仁这番心思的也所在多有。

“老爱卿先请退下。”思宗爱怜的目光毫不吝惜地往闻体仁身上倒去。

跟变魔术似的,思宗的目光从闻体仁转向张素元后,没有经过任何中间变化的过程,皇帝陛下眼里一汪醉人的春水就已被刺骨的寒风取代。

“张素元,朕来问你,三河、顺义之役,你近在蓟镇,却为什么隔岸观火,不肯靠近一步,致使三河、顺义陷于敌手,满雄、侯师杰大败,你是何居心?德英门、广善门之役,你又以邻为壑,而且这次不仅仍隔岸观火,不发一兵一卒救援,更变本加厉,炮打满雄,助敌取胜,真是可恶到了极点!说,你倒给朕一个解释!”思宗愈说愈怒,声调自然也就愈来愈高。

至此,堂下众臣都明白了思宗的心思,看来皇上是非要把张素元入罪不可,否则皇上何至于如此枉顾事实?一个质问被驳倒,把脸一抹,就好象没问过似的,马上开始下一个质问。

“疯子!”众臣大都在心里开始把这一尊号加到至尊至贵的皇帝陛下头上。后箭大军兵临城下之际,而思宗却要罗织罪名将己方主帅下狱问罪,真是闻所未闻的亘古奇事!

皇帝陛下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跟张素元较劲,众臣大都不甚了了,但他们都清楚一点,不论为什么,只要张素元不是想造反,不是想投敌叛国,甚至只要不是在这个时候通敌叛国,那就绝不该动张素元,不仅不应该动,作为思宗,反而应该尽全力笼络才是。

至于张素元是不是与皇天极勾搭连环,满朝文武没一个人相信,虽然他们大都不懂军略,但谁都清楚一个基本的事实:别说张素元与皇天极联手,就是张素元置身事外,形势就不堪设想!如若现在城外没有辽东大军,那关中大地还不是任八旗兵纵横驰骋,那他们还能安安稳稳地呆在京城中吗?

立身堂下,众臣大都忧心忡忡,但他们忧心的却不是国家,当然就更谈不倒跪在地上的张素元,他们忧心的是他们自己的妻儿老小、身家性命。

对张素元,众臣大都没什么好感。张素元不仅从来不给他们送礼,反而对他们总是爱搭不理的,这样的人又怎能博得帝国精英们的好感?但对辽东向来漠不关心的人也大都知道张素元在辽东军中的地位,此时拿掉张素元,那由谁来统驭城外的辽东大军?没人能统驭得了,即便辽东大军不反叛、不溃散,即便他们表面上继续接受朝廷的调遣,但军心必散无疑。本来军力就不如八旗兵,张素元在,上下一心,还能与八旗兵相持,但若皇上将张素元下狱问罪,则情势如何,不问可知。

到时他们可怎么办呢?投降皇天极,对大多数人而言,那毕竟只是万不得已时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没谁会愿意那么做。虽说帝国精英大都信奉有奶便是娘的古训,但像闻体仁那样,能够超越种族的樊篱,具有国际视野的精英毕竟还不多。

虽说精英们如此忧心,但也没几个想为张素元说句话,因为国破家不一定亡,但触怒至尊至贵的皇帝陛下,那可随时随地都有家破人亡的危险。既然身为精英,其间的轻重缓急自会拿捏到位,不差分毫。

“陛下,臣在蓟镇可堪一战的,只有臣麾下的两万铁骑,而在三河、顺义一带的八旗兵则不下十万之众。我军野战之力向不如八旗兵,故臣历来主张凭坚拒敌,此前所得胜绩也尽缘于此法。八旗兵大战满、侯二位将军之时,其亦必然陈兵道途,若臣出兵驰援,必于半途遭其截击。臣等为陛下尽忠,虽死不足惜,但臣死而陷陛下于险地,臣不敢为也。至于日前德英门、广善门之役,八旗兵采取的是佯攻臣下而实攻满、侯二将军的策略,其目的就是调臣出兵,而大军一旦出离营寨,即失地利和炮火之威,便不得不与八旗兵白刃相格。如此用己之短迎敌之长,其结果必然不容乐观。”

张素元的解释可以说切中要害,而且态度诚恳,但听在思宗耳中,却字字如刀,张素元这分明是在说他不懂军事。如果承认张素元说的正确,无疑他就错了:命令满雄、侯师杰中途折返三河、顺义错了,几次三番下旨令张素元出兵驱敌自然更是错上加错,这还了得!

“你为什么炮打满雄?”思宗厉声质问道。

“陛下,不知满将军营中落了多少炮弹?”张素元直视着思宗,问道。

思宗一下子愣住了,满雄挨了多少炮弹他那知道,于是目光不由自主地向站在班列中的满雄望去。

“皇上,臣挨了一发炮弹。”见皇上看着自己,满雄出班跪倒奏道。

“满将军,两军缠战在一处,本督误发一枚炮弹,你说多是不多?”张素元转过头,望着满雄问道。

满雄虽对张素元心怀怨恨,但他并不是个枉顾是非的奸诈小人,带兵多年,对大炮的性能他当然清楚,张素元说的确实在理,所谓炮弹横飞,战场上误伤的事并不罕见,尤其是在两军缠战一处的时候,误伤就更是在所难免。

“不多。”虽然不情不愿,但满雄依然如实答道。

“皇上,臣楚延儒有本上奏。”已升任内阁次辅,距首辅大位只有一步之遥的楚延儒分毫不差地踩着鼓点挺身而出。

九十八章交锋(下)

 就在楚延儒开口的同时,思宗也意识到他又让张素元顶得没话说了,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背心。

面子,在唐人的世界里重要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为了面子,唐人上至帝王,可以为之亡国,下至走卒,可以为之家破。千多年前,那位名传千古的西楚霸王一路高喊着「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而将天下拱手让人;千多年后,大皇帝思宗也不让先贤专美于前,他为了面子可以完全不顾迫在眉睫的城破身死之危。

可以想见,思宗对于挽狂澜于既倒,不着痕迹地维护了他的面子的楚延儒会是个什么心情,于是刚起的冷汗瞬间就被和煦的春风吹得无影无踪。

若在平常日子,这种先之以惊,继之以喜的感觉即便不会弄得至尊至贵又高深莫测的皇帝陛下龙颜大悦,但至少也会是龙心暗悦。可今天,不论是龙颜还是龙心,皇帝陛下实在是没这份心情,不过虽然如此,楚延儒想得到的还是一样也没落下,他的适时出现立即就被大皇帝引为明君贤臣间难得的默契。

作为精英中的精英,楚延儒丝毫不比闻体仁逊色。闻体仁老奸巨滑,楚延儒聪明绝顶,二人虽各有千秋,但在揣摩思宗的心思上,他们实在是无分轩轾,所以闻体仁看到的,楚延儒当然也不会看不到,但正值盛年的次辅大人之所以让老卖黏糕的老糟头子抢得头筹却是非战之罪,而是楚延儒心头有点顾虑。

楚延儒是西林党人,虽说西林党早已名存实亡,但名义上的躯壳毕竟还在,如果在这个时候顺着思宗的心思对张素元落井下石,虽然不论今后出现多么严重的后果,他都不必顾虑思宗这方面,但他却不能不对舆论以及可能的后果有所顾忌。毕竟像楚延儒这等聪明绝顶、手段又高妙至极的精英中的精英,眼界绝不会同于凡夫俗子,对楚延儒而言,只要有一线之路,既能当婊子,又能立牌坊,那他绝不会怕麻烦,绝不会只当婊子。

两位帝国顶尖精英之间争的只是电光火石的瞬间,那容得丝毫犹豫,及至看到闻体仁举重若轻,风光无限的表演,嫉妒和对闻体仁可能抢走首辅大位的恐惧就使楚大人心里除了后悔再没别的,于是一切顾虑就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楚延儒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密切注视着思宗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紧张地等待着机会出现,当张素元问满雄炮弹误伤多是不多时,那一刻他是多么希望满雄是个正直而诚实的人,果然天从人愿,满雄给他创造的出场机会不比闻体仁逊色分毫。

“楚爱卿,有何本章,速速奏来。”思宗赶紧抓住这颗救面子的稻草。

“皇上,臣对军略不甚了了,自然远不如张大人精通,但臣以常识推断,对战局演变仍有些不解之处。皇上,臣之所虑,可能极之浅陋,遗笑方家,但臣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故不揣浅陋叩请皇上允准微臣向张大人请教一二,以释臣及天下万民之惑。”楚延儒慨然说道。

仅仅是楚延儒的这段开场白,就使得思宗对次辅大人再次另眼相看,因为楚延儒的锋芒直指张素元,立场毫不含糊,比之闻体仁的绵里藏针更见锋锐。

看到思宗微微颔首,楚延儒转过身来俯视着张素元,脸上的神情痛惜、愤怒、忧虑等等兼而有之,总之,看在睿智的皇帝眼里,就不由得对他的好感更盛。

“满将军,如果你麾下将士与八旗奴兵一对一拼杀,满将军认为可有胜算?”没问张素元,楚延儒扬起脸向一旁的满雄问道。

满雄一窒,这话叫他如何回答?如果楚延儒问大同兵的战斗力比不必得上八旗兵,他尚可如实回答,但楚延儒这样问却让他一时张不开嘴,因为两者虽在实质上并无不同,但感觉就是不一样。

“楚大人,当在两可之间。”咬了咬牙,满雄答道。

虽然没有“必胜”好听,但更实在,听来更令人信服,满雄虽外貌粗鲁,但也不全是草包,这句“两可之间”虽没有他问话的心思精巧,但也可圈可点。

“张大人,满将军说他麾下大同兵的战斗力与八旗奴兵旗鼓相当,您认为如何?是不是满将军在这里虚言欺君?”压下心中的得意,楚延儒分外谦逊地问道。

心下轻轻叹息,满雄当世虎将,粗中有细,也不是枉顾是非的卑鄙小人,但受制于自身的种种弱点,便看不到他本该看到的危险,从而轻意落入了楚延儒的圈套。

太可惜了,但愿满雄能躲过这一劫难。

“楚大人,这种事要是不像您说的,经过一对一的实战拼杀,怎能臆断?不过满将军这样说也无不可,因为他对麾下将士有信心,这很好。”张素元也彬彬有礼地答道。

“张大人,若楚某没有记错,刚刚你是不是说过辽军的战斗力比不上八旗奴兵?”似乎跟本没有听出张素元话中的嘲讽,楚延儒煞有介事地问道。

“说过。”心中轻叹,张素元答道。

“这就让人不明白了,连张大人都认为辽军的战斗力及不上八旗奴兵,那奴酋皇天极想必不是傻子,也必然清楚这个,不过既然清楚,那他们入关以来,一路势如破竹,却为什么独避张大人的锋芒?在蓟镇,如张大人方才所言,可堪一战的仅您麾下的两万骑兵,而八旗奴兵却有十万之众。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楚某不解,八旗奴兵为什么不动可攻之敌,却反而迎战强悍之敌?及至京师,八旗奴兵仍是如此,对张大人的锋芒仍然是避之唯恐不及,而最令楚某迷惑的是,张大人竟也是如此!楚某深知,张大人对此定有说辞,而且楚某才疏学浅,想来也辩不过张大人,但种种疑窦,不论张大人言辞如何犀利,也难令楚某心服,难令天下人心服。”楚延儒越说越得意,渐渐开始没了正形。

见张素元被他言语扣死,一时哑口无言,楚延儒愈加兴奋,他接着说道:“张大人五年平辽的豪言言犹在耳,皇上也以古今未有之绝大气魄对大人信之爱之,将大半江山尽都托付与你,但未及两载,八旗兵却转瞬间兵临城下。张大人对此虽有百般说辞,但却难塞天下悠悠众口。张大人位极人臣,荣崇古今无二,却不善加珍惜,真是令楚某扼腕!”

看着楚延儒卖弄学识和口才的得意劲,一旁的闻体仁心中冷笑,还是毛嫩,这小子早晚得倒霉在这股聪明劲上,越聪明,倒的霉越大。

“啪”的一声,堂上堂下无不一激灵。

“张素元,有人说你因无法完成五年平辽的虚言,从而引敌迫和,故意放八旗兵入关,朕本来对此毫不理会,但如今事实俱在,你还有何话说?”将龙胆狠狠砸在龙书案上,思宗厉声质问道。

“陛下,清者自清,浊着自浊,臣心如日月,见者恒见,不见者恒不见,臣无辞可辩。”张素元直视着思宗,激愤地说道。

“大胆!”“啪”的一声,这次比上次还响,思宗手都震麻了,张素元这不是公然说他是昏君吗?这还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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