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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玉.24

作者:虚风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50

“来人,将张素元和祖云寿拿下!”思宗厉声断喝。

思宗话音未落,八名锦衣卫士即在龙书案前站成一排,将思宗护在了身后,与此同时,另有八名锦衣卫士拿着锁链将张素元、祖云寿二人倒剪二背,牢牢捆住。

“陛下,难道您就以这等莫须有的臆测之辞定臣之罪不成?”冷冷一笑,张素元质问道。

一股热流自脚底板直上头顶心,思宗哪受过这个?当着群臣的面,张素元竟敢对他如此无理!太伤自尊了,是可忍熟不可忍?

“来人,让杨铁、李维进殿!”思宗声嘶力竭地喊道。

当杨铁、李维陈述已毕,思宗怒视着张素元,厉声质问道:“张素元,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对杨铁、李维所言,臣有三疑:其一,若臣和皇天极定有密约,当属最高军事机密,普通将领怎么会知道?其二,以八旗军军纪之严明,怎么会在俘虏营外谈论军事机密?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又怎么能够从军营轻易走脱?其三,八旗军清一色是离人或蒙厥人,通用离语,臣不知他们是否懂得离语或蒙语?如果他们不懂,那显然他们听到的是唐语,而用唐语在唐人俘虏营外议论最高军事机密,难道这不奇怪吗?”

轰的一声,思宗仿佛挨了一闷棍,立时眼冒金星,他知道错怪张素元了,这是蒋干盗书的翻版!

该怎么办?冷静下来后,思宗自问,但几乎没经过思考,他就已下定了决心。

“来人,将张素元和祖云寿打入北镇府司死囚监,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张素元和祖云寿刚被推出去,阁臣成仲时出班奏道:“皇上,臣有本上奏。”

“讲!”思宗的眼角不由得向上挑起,难道成仲时想为张素元求情不成?

“皇上,不知辽东大军由何人统领?”成仲时忧心忡忡地问道。

听成仲时不是替张素元求情,思宗的眼角恢复了原状,他说道:“朕将命满雄将军统领辽军,并总理京城防务,老爱卿认为如何?”

成仲时未置可否,却看了身边的满雄一眼。这时,满雄也终于把自己里里外外的处境想了个清清楚楚。

刚才听到楚延儒问张素元,他是不是虚言欺君时,满雄大惊,但随即心又定了下来。这种事辩是辩不出什么子午卯酉的,但也不由自主地向张素元望去。恰在此时,他在张素元眼中看到一抹痛惜的目光一闪而逝。

张素元为什么用这种目光看他?霎时,一点光华在识海深处炸开,接着如醍醐灌顶般,满雄明白了张素元目光中的含义。如果皇上将张素元问罪下狱,那接替张素元总理京城防务自然非他莫属,于是张素元背上的压力自然也就成了他的,但他面临的处境却比张素元恶劣百倍!

既然违逆圣意拒不出兵是张素元的一条罪责,那他接替张素元成了三军统帅后,自然非出兵不可,但贸然出兵的结果会怎样呢?张素元宁肯屡屡抗旨,也拒不出兵,自然是因为出兵凶多吉少。张素元尚且如此,那他呢?

张素元在辽东军中是什么地位,满雄心里跟明镜似的。张素元被无辜下狱,除了祖云寿,就再没人能镇得住辽军。即便万里有个一,辽军继续接受朝廷统辖,那任何人都可能执掌辽军,但唯独他不行!

这一刻,满雄的头脑分外清明,过往的种种都在眼前流过。辽军中那么多将领,桀骜不驯的也不在少数,但为什么张素元就看他一个人不顺眼?全是张素元的错吗?刚才张素元眼中那一抹痛惜的目光真实的不能再真实,满雄明白,张素元是在为他即将到来的死亡而痛惜!

辽军必不会为他所用,他将只能以数万丧胆之兵离城驱赶十余万虎狼之师,那除了死还能有什么别的结果?

“皇上,臣恐有负皇恩,实不敢接受总理京城防务的帅印。”心中再没疑惑,满雄决然说道。

一听满雄竟然不愿接受总理京城防务的帅印,思宗怫然不悦,他问道:“满雄,这是为何?”

“皇上!”满雄以头触地,恳切地说道:“皇上,若您将张素元和祖云寿同时下狱,臣料辽军必然军心涣散,甚至都有叛乱的可能。臣素与辽军将帅不睦,此事辽军上下尽人皆知,若臣于此时受命接掌辽军及总理京城防务的帅印,那只能激起更多的事端,对大局毫无益处。”

听到“叛乱”二字,思宗头顶上丝丝直冒的热气终于冷了下来。

“满将军,此言何意?”思宗惊疑地问道。

“皇上,臣久在辽东,深知辽军底细。张素元与其麾下将士情愈骨肉,甘为其效死者,比比皆是;而祖云寿,其家世居辽东,为当地望族,如今辽军主力多为其亲族、部曲、乡亲,而今皇上将他们同时下狱,故臣有此忧虑。”

“皇上!如今兵临城下,非比他时,此时处置张素元,既非其地更非其时,望皇上千万慎重,慎重啊!”成仲时恳切地说道。

虽然成仲时话里说他处置张素元不对的意思很明显,但并不是一味替张素元说话,而只是说时候不对,更为重要的是,在辽军可能叛乱的巨大压力下,思宗再也鼓不起听不得一点反对意见的雄风。

殷切的目光在众臣脸上扫了数遍之后,见无人提出反对意见,就是闻体仁和楚延儒也如此,思宗终于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于是不得不放下身段。

“老爱卿,你以为该当如何?”思宗放缓了口气,问道。

“皇上,张素元的父母妻子现在京中,臣请皇上开天恩,允准张素元戴罪立功。”成仲时字斟句酌地说道。

成仲时此言一出,堂下众臣大都以为思宗必会答应,不由得都松了口气。楚延儒也是如此认为,但他的反应却不是放松,而是紧张,因为张素元一旦戴罪立功,那怎会有他的好果子吃?到时别说是张素元,就是那些嫉妒他爬得太快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楚延儒紧张地注视着思宗表情的变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不管多么紧张,他也不敢跳出来反对,因为一旦辽军叛乱,思宗必然第一个拿他开刀。

用眼角的余光欣赏着楚延儒紧张、忐忑的神色,闻体仁心中好笑,楚延儒也不过如此而已,不光胆气不够,眼光也有限的很。闻体仁丝毫也不担心思宗会放过张素元,虽然成仲时这个老家伙不论面子还是里子都替思宗想到了,但对思宗禀性了解的还是不够深。

思宗想的已不是张素元现在会不会谋反,他想的是以后。张素元若成功将八旗兵驱出关外,那还如何治张素元的罪?到时不要说治张素元的罪,就是要削夺张素元的权柄也必然得大费周章,而这还是在张素元没有异心的情况下,若张素元有了异心,那就是放虎归山,朝廷将永无宁日。

抛开过往的恨意不说,仅此一条,不到万不得已,思宗就绝不会放了张素元,而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必定就是放了张素元也无济于事的时候。

闻体仁早已把思宗看到了骨头渣子里,思宗没有一丝抓了再放的枭雄手段,所以他毫不担心,何况还有对思宗来说可能是更重要的原因,面子。

果不其然,思宗没有犹豫多久,目光中的执拗之意渐浓。

“不行!张素元谋逆铁证如山,朕绝不能放虎归山,老爱卿另作他议。”思宗咬着牙,恨声说道。

“祖云寿尚无谋逆的证据,皇上可多加恩宠,令其感念圣恩。”无可奈何之下,成仲时只得退而求其次。

“祖云寿虽无谋逆证据,但老爱卿能保证祖云寿不反叛朝廷吗?”思宗迟疑地问道。

“皇上,祖云寿会不会反叛朝廷,臣不敢保证,但不放祖云寿,辽军必然叛乱,这个臣可以保证,当然,一切还需皇上圣裁。”欲哭无泪,成仲时话里也不禁渐渐有了些许火气。

沉默半晌,思宗终于心有不甘地说道:“好,就依老爱卿所言,朕只罪张素元一人,不及其他。来人,解去锁链,令祖云寿进殿。”

“皇上,且慢!”成仲时上前一步,说道。

“老爱卿还有何事?”思宗狐疑地问道。

“皇上,张素元既去,不知由谁出任辽东督师?”成仲时问道。

“这、这……,众位卿家对此有何意见?”

思宗已不愿再问成仲时,于是把目光转向了堂下群臣,但让他万没想到的是,竟然无人搭言,就是闻体仁和楚延儒在他灼灼的目光下也都低头不语。

“老爱卿,你认为何人可堪此任?”无奈,思宗只得向成仲时询问。

“皇上,可堪此任的唯前督师顾忠信一人!”

听成仲时提到顾忠信,思宗不免有点尴尬。当初是他下旨将顾忠信召到京师,却因闻体仁一句“顾忠信和张素元关系密切,张素元就是顾忠信一手提拔起来的”而将顾忠信闲置京师,不闻不问。

“皇上,辽军将士多为顾忠信旧部,威信素著,他更对祖云寿曾有救命之恩,有他坐镇,局势或可稳定下来。”成仲时进一步说道。

“好吧,就依老爱卿所言,喧顾忠信上殿。”思宗有气无力地说道。

九十九章 悲愤

 大殿上,当顾忠信听闻皇上已将张素元以谋逆大罪关入死囚牢,不由得大惊失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嘴张了几次,但终是什么也没说,成仲时不知跟他讲过多少遍思宗的脾气秉性,有些话不说比说要好得多。

“顾卿家,朕命你出任辽东督师,总理京城防务,你还有什么意见?”思宗目光如刀,不错眼珠地盯着顾忠信。

“皇上,臣可出任辽东督师,但总理京城防务的帅印还请暂缓。”顾忠信说道。

“这是为何?”思宗冷着脸,问道。

“皇上,不到最后一刻,辽军的动向臣无从把握,如果臣安抚不住辽军,那臣自然不能接受总理京城防务的帅印。”

“如果不能镇住辽军,顾卿家为什么仍要出任辽东督师?”思宗不解地问道。

“皇上只将张素元下狱而不罪及其余,臣料辽军尚不至与朝廷为敌,但能否遵奉朝廷号令却可堪虑。如果他们不遵朝廷号令,则可能有两种情况:一是辽军折返关外,二是辽军溃散。皇上,如果辽军折返关外,情况尚可转圜,但若溃散,则辽东危矣,社稷危矣!”

说到这里,顾忠信已然哽咽,好半晌,诺大的朝堂静寂无声。

“皇上!”稳了稳情绪,顾忠信接着说道:“辽东安危已成社稷根本,绝不容有失,只要皇上恩准,臣死也要死在辽东!”

到了这时,思宗已对抓张素元的后果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但他却毫不后悔,不但不后悔,反而极为庆幸,庆幸他抓了张素元。看来还是老祖宗有先见之明,文官统兵都这样,要是让武将统兵还了得!但这显然还不够,思宗在这一刻下定决心,今后绝不容许再出现张素元这样的人物。

“顾卿家,方才成老爱卿言道,说你对祖云寿曾有活命大恩,若朕放祖云寿回营,你能不能保证祖云寿不叛反朝廷?”思宗满怀着希冀问道。

“皇上,臣只能尽力而为。”顾忠信无可奈何地回道。

黑着脸,默然半晌后,思宗喧祖云寿进殿。

当祖云寿走上大殿,和顾忠信四目相对,眼眶都不由得微微有些湿润。数年不见,他们都苍老了许多,尤其是顾忠信,五十不到,两鬓却已斑白,只是目光依然如往昔般坚毅。

跪在大殿上,听着思宗喋喋不休地放屁,祖云寿心中的怒火越烧越大。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他却更怒!祖云寿在后怕,如果他们一心为国,对此没有丝毫准备,一切任这个王八蛋皇帝鱼肉,那他们将死不瞑目!但不瞑目又如何?所幸他们有准备,绝不会任这个兔崽子为所欲为!

不知过了多久,思宗总算尽了兴,他最后加封顾忠信为东阁大学士领辽东督师,兼兵部尚书加衔太子太缚;加封祖云寿为荡寇将军,祖母二品奉圣夫人,荫一子云骑都尉。

巳时,顾忠信、祖云寿和成仲时一行人出离京城,奔辽军大营疾驰而去。行至中途,顾忠信勒住马头,示意众人停下,而后便与祖云寿策马上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

翻身下马后,二人一时都沉默不语,半晌之后,顾忠信方才问道:“祖将军,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顾忠信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祖云寿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年触犯军纪,论罪当斩,全赖顾忠信爱才惜才,这才网开一面,保全了他的性命。

对祖云寿而言,顾忠信不仅是救命恩人,同时也是他极为敬重的官长,但今时已不同往日。按大帅的分析,顾忠信的才学、能力、人品虽均为当世豪杰,但其人却对皇家愚忠至极,至少目前绝无可能和他们站在同一个阵营。现在,他不仅不能敞开心扉,畅所欲言,而且还得把顾忠信算计到局中,更有甚者,今后他们还可能成为生死大敌!

“大人,末将知道您的心意,也清楚后果,但能不能劝住兄弟们,末将没有信心。”祖云寿的脸色阴沉之极,现在他不仅不能说实话,而且还得演戏,绝不能让顾忠信起疑,这是大帅再三嘱咐过的。

“祖将军,本督是问你打算怎么办?”顾忠信的脸容陡然肃穆之极,目光如刀锋般直视着祖云寿的双眼。

“我怎么办?我想率领兄弟们杀进京城,揪下思宗小儿的脑袋,救出大帅!”祖云寿双眼喷吐着愤怒的火焰,同样直视着顾忠信,激愤地说道。

“住口!”顾忠信断喝一声。

良久,在祖云寿执拗的目光下,顾忠信的脸色缓和下来,轻轻叹息一声后,说道:“云寿,本督知你是忠烈男儿,你这样只是出于一时的激愤。皇上虽受奸人蒙蔽,但皇上永远是皇上,自古道忠君爱国,不忠君又何谈爱国?而且你若领着辽军叛乱,关中百姓将遭受何等的荼毒,你能不闻不顾吗?”

“大人,如果不是大帅方才在压赴死囚牢的途中叮嘱末将,要末将一旦回到军中绝不可轻举妄动的话,末将一定不顾一切救出大帅。什么忠君爱国,什么百姓生死,关我们屁事!我们忠君,狗皇帝却要杀我们;我们爱国,顾惜百姓,百姓却说我们是唐奸兵,用石头生生把兄弟们砸死!”祖云寿手按剑都,越说越激愤。

看着祖云寿眼内闪烁的寒光和按着剑都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汩汩寒意冷彻顾忠信的心头。知道后果,又得张素元亲口嘱托的祖云寿尚且如此,那其他人呢?

“云寿,素元深明大义,你一定不能辜负他的期望。”顾忠信恳切地叮嘱道。

“大人,您认为我们该当如何?”情绪稍稍平复些后,祖云寿问道。

“当然是同心协力,把八旗兵赶出长城!”顾忠信重重地说道。

“大人,在京城百姓骂我们是唐奸,用石头砸死兄弟们时,要不是大帅早就乱了。现在思宗这个不知好歹的王八蛋竟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大帅下狱,末将跟本无脸劝兄弟们留下来打八旗兵,而且就算勉强劝兄弟们留下来,也是军无斗志,留下来跟送死有没什么分别。”祖云寿寒声说道。

对祖云寿又骂思宗是个王八蛋,顾忠信这次只当没听见,现在他已无心顾及这种小儿科的大逆不道,他忧心的是这种情绪背后隐藏的危机。他知道祖云寿的话在理,如今必须给辽军将士一些时间,让他们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然后再想办法。

“好吧,云寿,你就先带着将士们折返辽东。”顾忠信无可奈何地说道。

两人从山坡上回来后,成仲时看到顾忠信的脸色比之先前更加沉重,他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与祖云寿都无法谈好,那与其他人又怎么谈?

“老夫人,大将军回来了。”中军面带着惶恐禀道。

看到中军惶恐的神色,老太太知道一定是因为大帅没有一同回来的缘故,还好儿子回来了,最坏的预想总算没发生。如果思宗丧心病狂,非要将儿子与大帅一同问罪不可,那按大帅的交代,她必须担负起统领全军的重任,务必迫使思宗放了儿子,但她能担负得起,能拿捏好这个分寸吗?她没信心。

从儿子和大帅离开帐中的一刻,老太太的心就揪了起来,她既担心儿子和大帅的安危,更担心有负大帅的重托,现在好了,儿子回来了,最大的危险也就不复存在。

看着一双双冒火的眼睛,听着帝国神圣不可侵犯的皇帝的至少七十八代祖宗不论男女老少都被拿出来肆无忌惮地问候着,顾忠信的脸色铁青,他悲哀的发现,他在辽东军中的影响力已经微乎其微,受命接任辽东督师时的信心此时已不复存在。

在祖云寿的一声断喝后,顾忠信和传旨官成仲时被请到了帅帐旁边的偏账里。半个时辰后,祖云寿代表辽军将士向顾忠信和成仲时转达了他们的决定:朝廷不放张素元,他们无法继续为朝廷效力,三天后,他们将回返辽东。

顾忠信和成仲时出离大营的同时,十数匹键马也向着玉田飞驰而去。

随后的三天,辽军大营内,大军按部就班地整装待发,而在大营外,思宗数度遣人喧旨犒赏三军。祖云寿命令,东西留下,至于人,爱呆着就在营门外呆着,于是帝国数百年来一直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天使官首度成了比三孙子还不如的三孙子,只有在大营门外缩头探脑的份儿。

三天后,辰时,营门旗杆上的“张”字帅旗缓缓落下。

帅旗在寒风中徐徐降下的时候,三军悲愤,挥泪肃立。

一百章 无泪

 金顶大帐内,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热烈,众将谁都没见过大汗像今天这么高兴,不过也确实值得高兴。他们无不是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谁要是说他们怕谁谁谁,那就是对他们莫大的侮辱,这比掘他们八辈祖宗更让他们难堪和愤怒,但有一个人不在此列,就是张素元。

尽管嘴上不说,但人人心里都清楚,上至大汗,下至普通士卒,他们都怕张素元。现在好了,思宗这个蠢货自毁长城,从此以后,帝国的花花世界将任他们来去,到处都会是他们的马场,任他们纵横驰骋。

“大汗,我们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打垮辽军,直捣山海关?如果能顺势拿下山海关,到时即便思宗小儿将张素元放出来也无济于事,他再也不可能挡不住儿郎们南下的铁蹄。”三贝勒莽古尔泰扯着嗓子问道。

皇天极微笑不语,一旁的范文海替皇天极解释道:“三贝勒,如果辽军不走,其军心必然涣散,我们当然要想方设法吃掉他们,此后方可像您说的挥师北进,直取山海,但辽军现在要走,我们也只能让他们走。三贝勒,你看他们走时有条不紊,可见他们早有准备。如今他们既是哀兵,又归乡心切,如果我们不让他们走,他们必然死战,那样的代价我们承受不起,而且张素元在玉田屯兵一万,辽军拔营前,祖云寿必然会令他们设法接应。”

“范先生,今后我们该当如何?”皇天极笑着问道。到了今天,他对范文海的话再无一丝怀疑,今后无论范文海说的话多么匪夷所思,多么难以理解,他都要坚决地、毫不动摇地采纳。思宗就是最突出的例子,这个唐人皇帝的愚蠢真是匪夷所思,无论怎么想他都理解不了,但却千真万确。

“守株待兔!”范文海也一笑说道。

“守株待兔?”皇天极不禁低声念了一遍,但他依然没明白其中的意思。皇天极如此,其他人自然就更不明白,都大瞪着眼睛看着范文海。

“大汗,思宗这种人就像是个被惯坏的小孩子,若他看中了一块糖果,那在得到这块糖果之前,他别的什么也看不见。想把我们赶得远远的,离京城越远越好就是思宗看中的糖果,所以他一直逼迫张素元出兵将我们赶走。张素元屡屡抗旨,坚不出兵,这是思宗将张素元下狱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因为张素元不让他得到他想要的糖果,而这也必然是思宗给张素元罗织的罪名之一。思宗不会因为已将张素元下狱和辽军叛反就放弃他想要的糖果,相反,他想把我们驱离京城的愿望会更加迫切,因为他现在更想要另一块糖果:向世人证明张素元有罪。”

“军师,您是说思宗会派兵攻打我们?”二贝勒阿敏难以置信地问道。

“二贝勒,这是必然的。”心中一声长叹,范文海答道。

思宗就是个孩子,一个想要不顾一切摆脱恐惧的孩子,辽军叛反,他心里的恐惧必然更甚。这一刻,范文海心中明悟道,与其说思宗是个疯子,倒不如说他是个可怜虫,但这个可怜虫却掌握着千万人的生死。

“大汗,您想攻下京城吗?”范文海微微欠了欠身,问道。

“不想!”想都没想,皇天极立即答道。

“为什么?”三贝勒莽古尔泰替帐中众将问出了他们心中的疑问。

“攻下京城后,你们打算怎么办?”皇天极不答反问。

“怎么办?当然是痛痛快快地抢个够!”莽古尔泰兴致勃勃地答道。

“抢完之后呢?”皇天极接着问道。

“抢完之后当然是回家啊。”这有什么好问的?这话不但莽古尔泰糊涂,帐中诸将没一个不糊涂。

“此番我们突入长城,一路过关斩将,势如破竹,你们认为最大的功臣是谁?”皇天极突然转了个话题,问道。

诸将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大汗是什么意思。

“最大的功臣就是思宗,要是没有思宗,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众将理解了自己的意思,皇天极接着说道:“如果我们想,京城就一定可以攻得下,但京城城厚墙高,非比其他地方,阵亡的儿郎必然很多,若仅为抢掠,地方多得是,为什么非得是京城?更为重要的是,思宗一个人胜过我们千军万马,本王对他爱护都唯恐不及,又怎忍心给他不必要的惊吓?万一吓个好歹的,你们谁能赔给本王?”

皇天极话音刚落,大帐中随即笑声鼎沸,是夜,离人君臣尽欢而散。

世事总是这么有趣,有人喜就有人悲,当张素元被捕和辽东勤王大军叛逃的消息在京城内传开后,立即人心惶惶,朝廷上下惊慌失措,各衙门也乱作一团。

贞清宫中,思宗一反常态,以往每当心绪不宁,极为烦躁时,他都要来来回回走个不停,但今天却老老实实地坐在龙书案后,用如死鱼一样凝滞的眼珠呆呆地凝望着金漆明柱上端缠绕着的龙头。

祖云寿走了,祖云寿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失了颜面,这是辽军叛反给思宗的最大打击,至于没了辽军八旗兵如何如何,他还不太担心。如今各路勤王大军纷至沓来,而且据楚延儒在朝廷上的说法,满雄麾下大同军的战斗力明显强于辽军。大同兵如此,其他勤王大军的战斗力也不会差不到哪去。

这是刚开始时的想法,但很快至尊至贵又无比睿智的皇帝陛下就觉得有点不怎么对头,因为“总理京城防务”的帅印竟然赐不下去!这就奇了怪了,除了去辽东,以往哪一次有升官的机会时,这帮混蛋不是明争暗斗个不亦乐乎?又有哪一个王八蛋少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猛劲?如今这是怎么了?满雄以人微望轻,力不足以胜任,不能有负圣恩为由坚辞不受。满雄不接也就算了,但他遍询众臣,这帮挨千刀的混账王八蛋不是装老猫肉,就是互相推诿,弄来弄去也没弄出个所以然。从资历上看,顾忠信倒是个合适的人选,但现在这个时候,他怎能把总理京城防务的大权交给顾忠信?

起用顾忠信后,思宗当即详细调查了顾忠信和张素元的关系,结果验证了闻体仁所言千真万确,所以尽管成仲时极力保奏,而顾忠信也没有拒绝的意思,但思宗依然没有答应,至于后来成仲时奏请让顾忠信去辽东,那还可以,反正辽东全是张素元的党羽,再多一个顾忠信也无所谓。

总理京城防务的帅印由兵部来,现在又回到了兵部,只是和以往稍微有点不同的是,现在战事并没有结束,于是古今罕见的奇观再一次在大皇帝的手里出现:一方面诺大的帝国形势危如累卵,一方面却连一个名义上的统帅也没有,一切都如儿戏。

没有统帅,统领为数众多的各路勤王大军的责任就落在了兵部。这会儿的兵部尚书已不是那个相貌堂堂,魁梧威猛,被皇帝陛下当作门神用的张洽。

思宗破格起用张洽时,当时官场中就有笑言,说门神一年一换,这个张门神的兵部尚书一定当不长久,果不其然,闻警的第三天,思宗就以处置不善,将这位门神下狱,成为皇帝陛下第一个泄愤的官员。

门神被摘下后,接替门神的是闻体仁保奏的张廷栋。张廷栋与张素元是同科进士,也是同一年在翰林院授的官,但二人素来不睦,因为张廷栋一向对张素元很热乎,结果却每每是将自己热情洋溢的俊脸贴到张素元拔凉拔凉的冷屁股上,而张廷栋个性睚眦必报,对任何胆敢瞧不起他的人无不恨之切齿,由是之故,可以说自两人见面的第一天起,张廷栋就恨上了张素元,及至张素元飞黄腾达,切齿之恨就变成了碎齿之恨,而“恨”字上也就自然还得加上个“妒”字。

恨火和妒火在一个炉膛里燃烧是什么样的感受,张廷栋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虽是受命于危难之际,前途凶险莫测,但平步青云的喜悦依然无可阻挡。

上任之始,由于外面有张素元顶着,兵部倒也没什么大事,但自皇上将张素元下狱,情况就变了。张素元下狱,张廷栋虽乐得一蹦八丈高,但糟心事自此就层出不穷。以前不管在什么工作岗位,专营,从来都是他的首要业务,而与之无关的都是狗屎,由于他一直坚定不移地贯彻这一张家祖训,所以升起官来一直都是噌噌的往上窜。

凡事有利就有弊,这种常识在他过去无往不利的岁月中渐渐被淡忘,但常识就是常识,总有一天会显示它的存在,对张廷栋而言,这个时候到了。

张廷栋这些年来几乎一直在军队系统任职,张素元作邵武知县时,他就在陪都南京任兵部主事,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这种说法用在他身上不合适。时至今日,张廷栋对军队的事也只能用茫然来形容才算恰当,于是乎也就可以想见,当统领各路勤王大军的重任压在这位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的张大人身上时,情形会如何。

各路勤王大军抵达京城时,早已累得狗爬兔子喘,但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所以这点累算什么,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叫朝令夕改,这叫运筹帷幄,自然也就别抱怨什么东奔西忙、疲于奔命的,而且抱怨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果子吃,就如山西巡抚纪如岐。

纪如岐率五千人马勤王来援,刚抵达京城北门,就奉命戍守京东通州,但第二天又被改调京北昌平,第三天再改调京南良乡,于是乎这用在一时的五千兵马不得不每天都赶一百多里路。如此奔波,是人都会有怨言,但怨言归怨言,军人吗,还是该一切行动听指挥,上面肯定是站在全局的高度看问题,绝不会是拍脑门决定的。只是累还好说,但没吃的可就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了,在纪如岐的默许下,士兵们开始抢粮,但抢着抢着就收不住手了,于是帝国勤王大军途径的乡村城镇比之被八旗兵劫掠过的地方还要惨上十分!

幸好,这里是天子脚下;幸好,地方上有数不清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的庄园,于是思宗很快就知道了山西兵的恶行。思宗大怒,照他的性子,这些参加抢掠的士兵本该有一个杀一个,但现在毕竟是非常时期,不能那么办,于是大皇帝法外施恩,只将巡抚纪如岐下狱了事。

纪如岐下狱后,五千山西兵一哄而散,一路抢掠着回老家了,但这种事思宗就不会知道了,因为没人知道盛怒下的皇帝会不会把禀告的人先杀了泄愤,这可是有先例的。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给皇帝陛下填堵的不仅仅是纪如岐一人。虽然京城的城墙是天下第一的高、天下第一的厚和天下第一的坚固,但思宗巡视过一趟后,目光如炬的大皇帝却觉得护卫他的城墙是天下第一的矮、天下第一的薄和天下第一的脆弱,于是当即下旨,令工部将城墙加高、加厚、加固。

皇帝陛下的上下嘴唇一碰不要紧,这可吓坏了工部尚书李丰祥。思宗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清楚,而且三五天后就要看成果,这怎么可能?那么长的城墙就是用纸糊,三五天也糊不起来啊!何况要钱没钱,要物没物,要人没人,这可真要了亲命了!

工部上下人心惶惶,都知道大祸临头,果然,四天后思宗下旨将工部尚书李丰祥和四名郎中廷杖八十后下狱。廷杖过后,三名年老体弱的郎中当场毙命,李丰祥和另一名郎中挺得时间长点,但也没能活着走出大狱。几乎与此同时,由于人心惶惶,刑部疏于防范,竟让一百多名重犯逃了出去。思宗这些天顾此失彼,焦头烂额,精神几近崩溃,再有这等事出现,大皇帝立时五雷号疯,下旨将刑部尚书王云升、侍郎郭世凯以下直至提牢主事统统抓起来,全部关进刑部自己的监狱。

“皇上,成阁老回来复命。”万和鸣小心翼翼地禀道。

“让他进来。”好半晌,思宗这才回过神来,凝滞的眼珠转了转,总算有了一些活人的气息。

“老爱卿,车营如何?能用吗?”成仲时刚刚走近龙书案,还没来得及跪倒见礼,思宗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皇上,老臣以为车营绝不可用。”心中无奈地叹息一声,思宗怕臣下瞧不起他,平日总是拿腔作调、故作深沉,可到了现在这种需要沉住气的时候,却比一个小孩子还不如。

“为什么?”失望和随失望而来的惊恐,使得思宗原本就难看之极的脸色愈加难看了。

“皇上,车营的武器威力确实很大,但由于制造仓促和一些设计上的缺陷使得武器的质量参差不起,在试射的时候有些武器自爆伤人。”

“老爱卿,这算什么原因?武器有威力就行!万和鸣,传金川平、申浦进见。”没等成仲时把话说完,思宗就急不可耐地传下旨意。

“皇上,不仅如此,车营不能用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成仲时赶紧说道。

“还有什么原因?”声音有些微微颤抖,思宗惊疑不定地问道。

“皇上,申浦发明的新式武器需要受过专门训练的士兵操作,而现在操作武器的士兵都是刚刚招募的市井无赖,他们对武器的性能以及如何操作大都一窍不通,若让他们现在就上战场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传旨召见!”沉默了不到一秒钟,思宗就已下定决心。

“皇上,申浦当世奇才,倘假以时日必会为皇上立下不世之功,老臣恳请皇上务必多加慎重。”成仲时跪倒在地,哽咽地恳求道。

“传!”思宗厌恶地看了成仲时一眼,真是不知轻重!若过不了眼前这一关,那把申浦这个奇才留给谁?若过了这一关,有没有一个申浦又如何?

先是张素元,继之顾忠信,现在是申浦,成仲时心力交瘁,不由得瘫倒在地。

所谓车营,是在八旗兵陷三河、顺义,大败满雄、侯师杰的时候,思宗一时六神无主、焦头烂额,就是在这时,翰林院庶吉士金川平乞请面君,他保奏和尚申浦,说申浦是天下奇才,发明了诸如独轮火龙车、抛石车、箭车、兽车和木制西式枪炮等新式武器,这些新式武器进可攻,退可守,无坚不摧。

思宗急病乱投医,立即召见申浦。看了几样战车模型,果然巧妙无比,而且申浦侃侃而谈,于行军布阵也十分内行,思宗大喜,当即发内帑七万,令金川平、申浦召募新军,制造战车。

昨日,金川平、申浦入宫晋见,说战车、新军皆以齐备,请皇上检阅,思宗心乱如麻,没这个心情,于是就派成仲时代他检阅新军。

不一会儿,金川平和申浦入殿,思宗草草问了两句就传下圣旨:擢升金川平为兵部右侍郎,申浦实授副总兵之职。

入选翰林院的进士,都有个一到三年的见习期,见习期满方可外放为官。在这期间见习的进士就是庶吉士,品阶是从九品,官位中最低的一等。如今金川平可以说平地一声雷,连升十三级,从庶吉士直接成为了朝廷重臣。金川平的平步青云虽说令人诧异,却也还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事,皇帝有这个权力,但申浦从一介平民直接成了副总兵,仅仅差一级就和满雄平起平坐,这可是极其罕有的事,反响更是极为恶劣。

如果思宗将申浦的官再拔几个高,直接任命他为三军最高统帅,这样反倒没什么,因为在帝国文官将将的体制下,从来都是外行领导内行,任么不是的混账王八蛋多了去了,人人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自然也就不多他申浦一个,但将申浦从一介平民直接提为副总兵却是犯了众怒。

不论何朝何代,军队都是个相对封闭的系统,自有其自身运作的规律,其中资历作为升官的重要依据从来就没人敢肆无忌惮地蔑视,所以即便徇私舞弊,也得具有起码的资历才行。

思宗狗屁不懂,在如此危急的关头随心起意地胡乱任命将对士气造成怎样的打击可想而知,但皇帝的威严容不得丝毫挑战,于是深明这一点的成仲时在一旁也就只有无奈哽咽的份儿了。

就在成仲时徒呼奈何、欲哭无泪的时候,一个更加沉重的打击又接踵而至,思宗决定采纳闻体仁提出的建议。

一百零一章 赴死

 昨天朝会的时候,闻体仁奏请设立文武两经略,以张廷栋为文经略,以满雄为武经略,让他们共同总理京城防务。成仲时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当时就质问闻体仁,文武两经略何人为主,何人为辅?文经略负责什么,武经略又负责什么?

按帝国体制,当然应以文经略为主,这没什么好说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因为若以张廷栋为主,满雄必然会以此为借口拒不出兵,而张廷栋又不可能拿得起来,所以思宗一旦逼得紧就必然坏事,于是闻体仁欺思宗无知就肆意胡言,他说遇此国难当头之际,自当人人同心,各个戮力,一起为君上分忧,又何须分主分次?

听闻体仁说完,又见思宗连连点头,对这一派胡言竟深表认同,成仲时差点气死,同时他也第一次怀疑起闻体仁的用心来。责权不分从来都是做事的大忌,何况眼前这等危急时刻!思宗不懂责权不分的后果,但闻体仁不可能不知道,现在闻体仁说的已经超出了邀宠的范围。

若八旗兵攻进京城,这老贼肯定是第一个屈膝投降的败类,否则他就决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一味迎合皇上,成仲时当时就恨恨地想到。其时,成仲时不但犯了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的毛病,他更大大低估了闻体仁的智慧。奏请设立文武两经略,闻体仁不仅是为了迎合思宗怕权归一人容易谋反的心思,他更是为了今后打算,若真的被八旗兵逮住,这就是他给皇天极的见面礼。

皇天极善待唐官的事,闻体仁早有耳闻,这也是他敢这么做的重要原因。闻体仁早就打定主意,若真的城破,他闻体仁不敢说是最后一个投降的人,但肯定不是第一个,他要皇天极三催四请,摆足架子后才肯投降。即便估计错误,被八旗兵五花大绑到皇天极面前,但到那时再投降也不晚,这也总好过恬不知耻一个劲地往上凑,那样未免太不值钱,会让皇天极看轻了他闻某人。

在成仲时和其他几个西林大臣的强烈反对下,思宗也有点犹豫,于是这件事就压了下来,但没想到才隔一天,思宗就下了召旨。

成仲时心中的失望和担忧无可言喻,他知道思宗发了狠,又要孤注一掷迫满雄出兵。如果满雄依然抗旨,张素元就是满雄的前车之鉴,而满雄若遵旨出兵,结果会怎样,成仲时已没有丝毫怀疑,但更令他心如死灰的是,如果满雄再败,那要不要京城就是皇天极一念之间的事儿。

成仲时老迈的身躯一路踉踉跄跄走出皇宫,而与之成为鲜明对比的是刚刚平步青云的兵部右侍郎金川平,他作为天使官奉命去满雄营中传旨。

满雄所部退入京城后,一直结营于平安门外,金川平抵达前,消息已传遍整个京城。对这个消息,别人或许无所谓,但满雄麾下诸将无不群情激奋。

“我等出生入死,历战杀场,从死人堆里滚了多少个来回方才得个副将之职,而一个寸功未立的贼秃竟然一步登天,和我们平起平坐,真是羞煞人也!”满雄的副将百封程愤然说道。

“老百,你气个什么劲?这不正好,就让那个秃驴去对付八旗兵,老子正不愿去呢。”冷冷一笑,麻登云冷着脸说道。他是个参将,比申浦还低一级,心中更是不平。

“如今大敌当前,祖云寿又率辽军离去,我们还需同心协力破敌,不可计较太多,否则一损俱损,没一点好处。”参将孙祖寿劝道。

百封程、麻登云听了孙祖寿的话愈加恼火,立即反唇相讥,孙祖寿不让,三位大将顿时争执起来。

满雄对麾下三位大将的争执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此时他眼中所见,心中所想都是张素元眼中的那一抹痛惜。

张素元一向算无遗策,这次也不会错了,满雄预感到他的路要走到头了。一听说思宗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和尚一下子升为副总兵,满雄立时就感到思宗对他不耐烦了,如果他再拒不出兵,他的下场可能还不如张素元,思宗可能立时就下旨杀了他。

这是极可能的,因为张素元不是说杀就能杀的,至少八旗兵退出长城之前,思宗就决不敢杀!但他不同,思宗杀他就跟捻死个臭虫没两样,满雄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在军中的地位远非张素元可比。

闻报天使官驾到,满雄这才喝止三将,然后出营迎接天使官。

满雄一脸木然,没什么表情,而三将都还沉浸在争执的激动中,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天使官看。

金川平心知肚明,清了两下嗓子,就开始宣读圣旨:拜满雄为武经略,尽统入卫诸军,赐尚方剑,令即日出师驱敌。

“如今辽东兵已去,敌众我寡,我军只宜坚守,而不可轻战,大人圣眷正隆,还望大人能向皇上陈说利害。”满雄不再推辞,接旨受剑后,向金川平恳切地说道。

金川平脸一红,心中相当不悦,什么叫“圣眷正隆”,这不是当面嘲讽他吗?可转念间,他又很疑惑,因为满雄神色间没有丝毫讽刺他的意思,但不管满雄有没有嘲讽他的意思,他都不可能如满雄的意思劝说皇上。

“满将军,正因辽东兵叛逃,京中人心惶惶,皇上忧心忡忡,恐多有变故,所以才急望将军早日破敌。”金川平急忙说道。

看着金川平光滑的脸庞、鼓动的唇舌,满雄突然不耐烦起来,早晚是个死,又何必对这等黄口孺子客气!于是冷冷地说道:“未料胜,先料败,这是随便一个读书人都该知道的常识,大人既然身为兵部右侍郎更不该不知道,所以我想请教大人,你觉得满某此番出兵有多少胜算?”

“圣上天威,将军神勇,加之将士用命,又怎会不胜?”抵不住满雄如火的眸光,金川平移开目光,声音也越说越低。

“哼!侍郎大人不是举荐了一个和尚吗,何不令他去破敌?”百封程哼了一声,冷笑着说道。

“新军还未练熟,数日之后,他们自然听令破敌。”金川平急忙解释。

“哈、哈、哈……,数日之后,我们把八旗兵赶跑了,你们那些什么火车、水车、人车、兽车就都用不上了吧?大人的官当得还真是容易!”麻登云哈哈大笑着说道。

金川平说不出话来,除了孙祖寿,众将哄堂大笑。

看到金川平被问得哑口无言,满雄没一点痛快的感觉,他只是觉得索然。

“烦大人回禀皇上,率军驱敌,满雄敢不从命,只因几经大战,伤亡惨重,而此前臣之背伤也尚未痊愈,所以还请皇上容臣数日,待背伤有所好转后,臣即率军破敌。”喝住众将后,满雄说道。

金川平见难说动,也不敢强迫,便告辞离营,回转皇宫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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