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祖云寿的调军令,不但顾忠信不解,就是辽东诸将也疑虑难解,但赵明教、朱虎城、郭广成三人不吱声,众将也只能尊令开拔。
自祖云寿同意领军出关,到大军浩浩荡荡开拔,大军集结竟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顾忠信对此是干着急,但毫无办法。
辽东大军一月出关,一路上步步为营,直到三月末放才与八旗兵接触。
四月初二,皇天极令二贝勒阿敏率重兵驻守遵化、永平、滦州、迁安四城,然后取道冷关口出塞。
五月初九,祖云寿指挥关宁铁骑将阿敏统领的八旗兵击溃,尽复关内四城,史称“遵永大捷”
皇太极听闻阿敏兵败,立时震怒,当即下令将阿敏幽禁,其他守备将领也无一例外地遭到严惩,阿敏部的势力由是尽归皇天极。自此,皇天极挟大胜之威,终于完全确定了自己不可侵犯的王权。
一百零四章 拖延
张素元下狱伊始,由于八旗铁骑兵临城下,形势瞬息万变,自家身家性命保与不保还没个准数,所以尚无人把心思往张素元身上动,但随着辽军重新出关,围绕着张素元的风暴就开始酝酿,及至四月初二,皇天极自冷口关出塞,形势日趋明朗,风暴自然也就到了该暴发的时候。
看着佘义消失在夜幕中,方中徇一动不动,默然良久。为了完成张素元托付的事,他费尽心思,如今总算成功挑起了新旧逆案之争,但到底能拖多长时间,心里却一点谱都没有,因为最终可以决定这件事进程的,只有思宗一人而已。
什么叫深谋远虑,方中徇再一次为之兴叹,但张素元能安全脱身吗?这是关键的关键,如果张素元一旦能重回辽东,他就真的可以闭眼了,可以无牵无挂,安安心心地走了。
“父亲,夜气寒重,您回屋吧。”方林雨在一旁催促道。
“父亲,岳父想要见您,您看如何?”回到屋中坐定后,方林雨问道。
“这个时候不能有丝毫意外,还是辽东再见吧!”轻轻叹了口气,方中徇说道。
自皇天极突然引兵远去,京师无破城之危后,朝廷内外,上至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下至升斗小民、贩夫走卒,请杀张素元的呼声便一浪高过一浪,从没有停息过,但与此同时,为张素元鸣不平者也不绝如缕,从未断过,虽然声势远远不及前者。
祖云寿上书,愿削职为民,为皇上死战尽力,以官阶赠荫赎张素元之“罪”;何之壁,张素元帐下中军,他带着全家四十余口从辽东赶到京师,跪在皇宫门外,申请全家入狱,代替张素元出来……
负责监察查核军务的兵科给事中钱家修和兵部主管军令、军政的兵部职方司职方司郎中余大成,他们由于职务的关系,所以十分清楚张素元有功无罪。钱、余二人性情俱都梗直激烈,为官至为清正,他们虽都官卑职微,连皇帝的面也没资格见,但他们屡屡上书,极力为张素元申辩。
钱家修曾在奏疏中写道:“方德宗年间,诸阳失卫,山海孤寒。当此时谁能生死忘心,身家不顾?独素元以八闽小吏,报效而东,履历风霜,备尝险阻,上无父母,下乏妻孥,夜静胡笳,征人泪落。元独何心,亦堪此哉?毋亦君父之难,有不得不然者耳。”
见此奏疏,既以思宗之心肠,也不得不批答:“批览卿奏,具见忠爱。张素元鞫问明白,即着前去边塞立功,另议擢用。”
余大成除了上书为张素元极力申辩外,他还为此事几乎日日与兵部尚书张廷栋激辩,弄得张廷栋不胜其烦。
到了四月初二,皇天极自迁安东北的冷口关出塞回师,消息传来,朝廷上下俱都长出了一口气,现在终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干什么干什么了,于是在闻体仁的授意下,江西道御史高捷上书弹劾前内阁首辅周勋儒,直指周勋儒与张素元本为一党,应一并论罪共杀之。
此时,周勋儒已卸职归乡两月有余。
在思宗面前露了一鼻子后,首辅大人贪念复炽,还想继续玩下去,但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头脑冷静下来后,他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上表告老还乡。
由于周勋儒没有拖得太久,思宗还记得他露脸的那码事,于是大皇帝也没说什么就准了他请辞的本章。
如今,闻体仁之所以对周勋儒不依不饶,并不是闻体仁对周勋儒有什么切齿之恨,非要把他怎地不可,这事怨不得两事旁人,周勋儒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因为是他自己种下的祸根。
当初,周勋儒成为内阁首辅后大权在握,他首要的任务就是清除阉党余孽。本着多交朋友少结冤家的原则,他仅罗列了个四、五十人的名单上报,而且其中还多是阉党跟本上不得台面的边角余料。思宗对此很不满意,在皇帝的亲自过问下,最终确定了个二百五十八人的逆党名单,但还是有些朝中大臣被有意无意地漏掉了。
周勋儒没对阉党赶尽杀绝,可结果却大大背离了他多交朋友少结冤家的期望,漏网的阉党余孽非但没对首辅大人的宽大为怀感恩戴德,反而成了他们伺机报复的首要目标,而且在后来的权力之争中,也会不可避免地出现阉党余孽因周勋儒的干预而不能如愿的事,由此这些人更视周勋儒为眼中钉,肉中刺,御史高捷就是其中之一,他因周勋儒成为漏网之鱼,也因周勋儒不能步步高升。
高捷锋芒所指,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绝不是个孤立的事儿,除了思宗自己,高捷等人想干什么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是要再定个逆案。一旦逆案定成,他们不仅从此可以扬眉吐气,重新夺回失去的权利,而更为重要的是,张周逆案比之阉党逆案轰动百倍,有张周逆案在前面顶着,思宗就决不会再追究他们以前的事。
高捷等人知道定成逆案的好处,西林党人更知道定成逆案的坏处,一旦逆案定成,多少人掉脑袋不说,朝中官员至少得有一半丢官罢职。如此一来也就可想而知,围绕着周勋儒引起的斗争将会何等激烈!
逆案风波一直燃烧着,思宗虽依着书中所讲的君术作高深莫测状,但张素元始终不能定案也让他吃么么不香,干啥啥没劲。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八月初,思宗终于没了耐性,脸放下一放,也不管亏心不亏心,命刑部五日内定案。
按闻体仁的建议,张素元一案案情重大,为保证公允,治罪不屈,思宗准奏:此案由兵部审核,刑部参与。
五日后,张廷栋以“逞私谋和,擅戮边帅,谋逆欺君”三罪定案,议刑“夷三族”。
兵部职方司职方司郎中余大成闻知消息后,当即去找张廷栋。余大成对张廷栋言道:“大成任职兵部郎中,眼见着已换了六个尚书,他们当中没一个有好下场。大人作兵部尚书,又怎能保得八旗兵不再来犯?今日诛灭张素元三族,此例一开,若八旗兵再来,尚书大人就不顾念自己的三族吗?”
余大成这番话让这位正春风得意的尚书大人足足腻味了三天没睡着觉,而且也真把张廷栋给吓着了,于是一刻也不敢当误,赶紧去和闻体仁商议如何给张素元减轻刑罚,他们最后议定:张素元凌迟,父母、妻、弟充军三千里,母族、妻族不与追究。
云历一六*四零年八月十一日,在沉沉的细雨中,思宗升坐了金銮宝殿。
大殿上,两厢列立的百官面容俱都异常凝重,今天将是决定他们当中很多人命运的一天。
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陛下,阴冷的目光来回扫视着殿下肃立的百官,大殿的气氛愈加压抑。
“张廷栋,会审的结果如何?”扫视了群臣片刻后,大皇帝终于开了金口。
“皇上,刑部和兵部俱都认定张素元其罪有三:一,擅主和议,媚敌而挟朝廷;二,擅杀徐文龙,去敌之忌;三,纵敌误国,致敌深入,兵临京师。”张廷栋出班跪倒,奏道。
“议处何刑?”思宗微微点了点头,问道。
“张素元凌迟,父母、妻、弟充军三千里,母族、妻族不与追究。”张廷栋的声音里有着些许颤音。
“喧旨:张素元谋叛欺君,结奸蠹国,致使庙社震惊,生灵涂炭,神人共忿,依律磔之,三日后,西市刑之;依律,家属十六以上处斩,十五以下给功臣家为奴。今止流其父母、妻子及同产兄弟三千里,家财没官,余俱释不问。”思宗平缓阴冷的声音飘荡在大殿中。
闻听圣音,殿下百官齐齐弯腰拱手称谢,盛赞皇上明鉴万里,烛照四方,又宽仁厚德,布恩四海,实为万民之福。
“周勋儒何罪?”待百官称颂已毕,思宗接着问道。
主持周勋儒案的是礼部尚书崔中秀,听皇上动问,崔中秀赶紧出班跪倒,奏道:“皇上,周勋儒身为辅弼大臣,举荐大奸于前,不能抗疏发奸于后,致使社稷震摇,万民涂炭,周勋儒罪责难逃,当与张素元逆案并处!”
“周勋儒难逃失察之责,但绝无谋逆等事,望皇上明察!”崔中秀话音未落,呼啦啦,殿下跪倒了一大片。
“周勋儒职任辅弼,荐人失当于前,复又失察于后,确是罪责难逃,但并无逆案等事,就以流放定海,终生不得还罪之。”沉默了良久,思宗最后说道。
“皇上,奴才有事禀告。”听了一个小太监的耳语后,侍立在丹墀一角的总管太监万和鸣转身走到丹墀下方躬身禀道。
“什么事,讲!”思宗说道。
“皇上,有一个叫程本直的书生跪在宫门外为张素元伸冤。”万和鸣回禀道。
“这个程本直是什么人?”思宗一怔,接着就面沉似水。
“什么也不是,充其量就一个读过几天书的白丁。张素元在城外结营时,程本直三次求见张素元,受其蛊惑,后投在张素元门下,拜其为师,京师守卫战中中箭负伤。张素元奸谋败露后,程本直写了一篇《白冤书》广为散发,替张素元申辩。”张廷栋出班奏道。
“什么《白冤书》?”思宗疑惑地问道。
“皇上,就是这本。”说着,张廷栋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然后双手举过头顶。
“呈上来。”思宗好奇心大起。
薄册放到龙书案上,思宗轻轻展开,只见上面写道::“……举世皆朽人,而张公一大痴汉也。惟其痴,故举世皆爱者钱,张公不知爱也;惟其痴,故举世最惜者死,张公不知惜也;于是忽,举世所不敢任之牢怨,张公直任之而弗辞也;于是忽,举世所不得不避之嫌,张公直不避之而独行也。而举世所不能耐之饥寒,张公直耐之以为士卒先;而举世所不肯破之体貌,张公力破之以与诸将吏推心而置腹也。……予何人哉?十年以来,父母不得以为子,妻孥不得以为夫,手足不得以为兄弟,交游不得以为朋友。予何人哉?直谓之曰:帝国里一亡命徒也。……总之,素元恃恩太过,任事太烦,而抱心太热。平日任劳任怨,即所不辞;今日来谤来疑,宜其自取。……惟是臣,于素元门生也,生平意气,豪杰相许。素元冤死,义不独生。……素元为封疆社稷臣,不失忠;臣为义气纲常士,不失义。臣与素元虽蒙冤地下,含笑有余荣矣。……”。
阅毕,思宗当即冲冲大怒,“啪”的一掌拍在龙书案上,怒道:“程本直既然自己请死,那就成全他!王世才!”
“臣在!”刑部侍郎应声出列。
“你去监刑!三日后,将这个程本直和张素元一并处死!”思宗怒火不息。
“臣遵旨!”
下旨完毕,思宗就坐在那儿喘气,好一会儿方才喘匀实了。瞧着下面一张张忠心耿耿的脸,思宗突然话锋一转,寒声说道:“张素元通虏谋叛,罪不容诛,诸臣却习为蒙蔽,不见指摘,从无一疏发奸,这是为何!”
就像房倒屋塌被砸着一样,所有人又都齐刷刷跪倒顿首,思宗见状咧了咧嘴,厉声说道:“汝等今后自当洗心涤虑,从君国起见,若再有朋比行私、欺君罔上者,三尺俱在!”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又都齐刷刷叩头谢罪。
见到众臣诚惶诚恐的反应,思宗的心气顺当了不少,就在他要起身宣布散朝的时候,却见张廷栋重又出班跪在丹墀下。
“张廷栋,你还有何事?”不待张廷栋开口,思宗先问道。
“皇上,臣听闻市井传言,说可能有人劫法场。”张廷栋禀道。
“张廷栋,这等市井流言,怎能信得?此前不是也有传言说有人要劫狱,但有谁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吗?”思宗不屑地说道。
“皇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要是张素元被人劫走,后果不堪设想!”张廷栋以头触地,说道。
“你说该当如何?”说服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看后果,思宗虽是圣明无比的大皇帝,却也不能例外,一想到张素元一旦被人劫走的后果,再不可能的事也得当作可能来对待。
“皇上,斩杀张素元当日,臣请关闭城门,并与重兵驻守;另外,臣请调动新近从各地抽调来的五万大军分守四方,严加戒备!”
“你是说……辽军会入关?”思宗迟迟疑疑地问道,紧接着便如神经质般地高声问道:“山海关有什么消息吗?山海关有什么消息吗?”
“皇上,不是,不是,山海关一切正常,臣这样布置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张廷栋吓得赶紧解释。
“好,就这么办!”好半天,思宗的惊魂才定了下来。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张廷栋万没想到,几天后,他就因为这句“山海关一切正常”而丢了官,还好流放三千里,脑袋总算没混丢,只是太冤了,都他妈冤出大天来了,一丑遮百俊也没这个遮法!
放下毛笔,顾忠信双手按住太阳穴,这几天,他的头越来越痛。三个月来,他已连上数道本章保奏张素元,却都泥牛如海,毫无音讯。
任职辽东一来,顾忠信真是轻松的可以,什么都不需要他管,什么都不需要他来操心,一切都井井有条。
顾忠信清楚,他是有史以来最没权力的辽东督师,比之当年只有五千兵马可用的赵烈廷还远远不如,如今别说五千,就是五个他也不能真正支使得动。
面对这种局面,顾忠信毫无办法,因为这不是几个人,甚或几十几百人的问题,而是全体十万辽东大军以及整个军政体系的问题。
立马在宁远城外的七里坡上,看着坡下正捉对厮杀的一队队关东大汉,顾忠信每次都禁不住瞠目结舌,这那是训练,这分明就是在拼死搏杀!
鲜血一次次染红了大地,没人怨恨,更没人呻吟,一颗颗如烈焰般燃烧的心淹没了人世间的一切苦痛。
每次站在这里,顾忠信的心情都极为复杂。有了这多热血儿郎,离人又何足道哉!但现在,这些人却可能在顷刻间颠覆帝国。如果张素元一旦被杀,如果关宁铁骑一旦为之入关……
山海关的总兵府内,赵明教毫不在意地撕开顾忠信写给思宗的奏章,扫了两眼后就随手扔进了抽屉。
赵明教对顾忠信越来越不满,既然和大帅情深意厚,为什么不和他们一条心?看看顾忠信这些天写给思宗小儿的奏章,都是些什么屁话!在顾忠信眼里,大帅的生死和季家的江山社稷跟本没法比。
“大将军,京城来人了。”一名中军进来禀报道。
“快让他进来!”赵明教霍然站起身来。
片刻之后,将军府内鼓声如雷;半个时辰后,十个千人队带着大将军许进不许出的将令出关,如利箭般插向四方。
第二天,八月八日,两万轻甲铁骑沐着晨曦如雷而去。
一百零五章 法场
云历一六*四零年,八月十四日。
这一天,京城金风送爽,碧空万里如洗,一扫近半个月的阴霾天气,也扫去了重重压在京城百姓心头的阴郁。
在京城人的记忆里,这可是从未有过的现象,不要说是在金秋八月,就是在细雨绵绵的春日和暴雨如注的盛夏,京城也从未有过连续半个月不开晴的阴天。
这昭示着什么?京城的百姓认为,这是老天爷在示警。
抓了引来靼子兵的张素元,却还有些人整天叫嚷着要放了这个卖国贼,老天爷能不生气吗?
昨天,天赋圣聪的中兴之主思宗大皇帝诏告天下,要在八月十四日,也就是今天,在京城西市口把张素元这个唐人败类明正典刑。
不把张素元这个卖国贼千刀万剐,京城的老百姓又怎会解气解恨?
不杀张素元,天理不容!
就是因为要将张素元这个杀千刀的卖国贼千刀万剐,所以老天爷这才高了兴,天才开了晴。
然而张素元如何通敌的,又是如何引来的靼子兵,则没有人细究其竟,既然皇帝都这样说,哪还会有错?老百姓不信皇帝信谁!何况张素元手握重兵,却以种种理由拒不出击,而任凭八旗靼子在京城外烧杀抢掠,不仅如此,他还放纵手下兵士奸淫掳掠,比之八旗靼子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可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样的人不是卖国贼,还有谁是卖国贼?
阳光是如此的明媚!就在这明媚的阳光中,两辆囚车缓缓从北镇府司的死囚牢中驶出。
囚车两侧,锦衣森森;街道两旁人山人海,拥挤不动,京城这一刻似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拥挤到了这条街上。
街道两侧的房屋,不论是买卖铺户,还是住家民宅,砖头瓦块从里面如雨般向着街心的两辆囚车砸来。要不是两厢护车的锦衣卫士尽力拨打,张素元和程本直也就不必到西市口受刑了。饶是如此,二人也被砸得头破血流,额角、鬓角、眼角,血水汩汩而下。
“刮了他!刮了他!刮了他!”在震耳欲聋的咒骂声中,蓬头垢面、满脸血污的张素元先被绑缚在寒气森森的刑柱上。
四肢成大字形被皮绳固定在刑柱上,一缕头发穿过刑柱上端的吊环被牢牢系住,这样张素元的头就得始终扬起。
听着耳畔山呼海啸般的咒骂声,看着眼前一张张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的狰狞面孔,张素元如在梦中,他想到了千,料到了万,但眼前这一幕却从未想过!
“午时三刻到,行刑!”
伴随着监斩官的悠长喊声,一声凄厉、悲愤之极的嚎叫声惊住了刽子手和附近的所有人。
嚎叫声息,张素元已绷断了困住手脚的皮绳,但一大块头皮也被随之扯下,瞬时血流如注;立在张素元面前,将手中寒光闪烁的短刀正要往张素元身上比量的刽子手也同时毙命:上面,脑袋被一箭贯穿;下面,被张素元一脚踢得肠穿肚裂。
贞清宫中,抑扬顿挫的诗云子曰飘荡在殿阁里,但这等美好的圣人言语此刻却怎么听都有股小和尚念经的劲儿。
经过连续半个月的阴霾,灿烂的阳光任何人都会觉得可爱,对思宗而言就更是如此。灿烂的阳光加上心头大石落地的感觉,思宗的心情很好。
看着地上的日影,思宗全部的心思都用在地上不知不觉移动的日影上,好,好了,五十三刻到了。
五十三刻,思宗轻轻闭上了眼睛,准备细细品味这一刻的幸福,突然,“嘭!嘭!嘭!”,远处空中传来的三声脆响惊破了大皇帝的美梦。
“怎么回事?”思宗一哆嗦,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万和鸣赶紧跑了出去,而后又马上回到凉阁禀道:“皇上,好象是信炮的声音。”
“这个时候怎会有信炮?”思宗诧异地问道,而后紧接着就跟火烧了屁股似的腾地站起身来。
“快,快去查明怎么回事!”思宗一连声地命令道。
片刻之后,就见张廷栋跟头把式地滚了进来。
“皇上!皇上!……皇上,有人劫法场!”
“现在……现在怎么样了?”脑袋嗡地一声,思宗胆战心惊地问道。
“轰!轰!轰!”
思宗话音未落,惊天动地的巨响把大皇帝的屁股又放回道龙椅上。
硝烟散去,原本巨大的城门被大炮轰得支离破碎,这会儿只剩些边角歪七扭八地挂在城门柱上。
“明泰,干得好!”赵明教不由自主地大声赞道。
为了以防万一,祖云寿走时在城外埋下了五门大炮,而在起装大炮时,张明泰说若仅为轰开城门用,则一门大炮足矣,不用费人费力把五门大炮都运到城下。
赵明教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张明泰的意见,一来这些大炮太沉太重,运起来太费事;二来他相信张明泰,而且这些大炮是张明泰亲手藏起来的,所以一定清楚大炮的性能;三来即使没有大炮,仅凭城里伏下的死士也足以打开城门。
用大炮,只不过可以使事情更加顺利,使城里的兄弟少些伤亡。
望着洞开的城门,赵明教激动的心情难以自抑,他毫不怀疑,今天定将彪炳史册,今后跟着大帅扫荡天下也定如他刚才滚汤泼雪似的击溃京城禁军般容易!不过,赵大将军还是难免有一点点遗憾。这是多好的机会,但却不能将思宗小儿抓过来踏在脚下,不能这会儿就把大帅推上金銮殿坐天下。
“兄弟们,随我迎接大帅回家!”
算了,只要平了离人,今后取天下还不是如探囊取物!大刀往空中一挥,赵大将军率先纵马而出。
朝霞,只要想就可以给人以勃勃生机的朝霞又自苍穹的深处升起!
摩云岭巅,满身浴血的张素元已静坐了整整一夜;岭下,两万关宁儿郎同样陪伴了他们的统帅一夜,没人睡去。
昨天,当理性自愤怒之海中浮出,张素元已不知手刃了多少刚刚和他同样愤怒的百姓,只是这些百姓死时已不在愤怒,他们死时,疯狂的愤怒已转换成了无边的恐惧。
提着滴血的钢刀,张素元怔怔地站在长街之上一动不动,里八层外八层的关东大汉如一道道铜墙铁壁将他们如父如兄的统帅护在中间。
“啊……”,又一声凄厉的长嚎过后,钢刀穿透街石直没刀柄。
太阳西沉,大军途径摩云岭时,张素元纵马驰上摩云岭,等到马上不去了,他便顺着陡峭的山崖攀援而上。
这一夜,张素元究竟想了些什么,后人已无从知晓,当摩云岭成为圣思岭后,所有人都同意,唐人天翻地覆的转折就是从摩云岭开始。
关宁铁骑劫法场,将张素元救出的消息一经传出,辽东大地顿时为之沸腾,所有人都疯了。
宁远的鞭炮一日百价,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价无市,没货!
宁远的人疯了,宁远被欢乐淹没;辽西的人疯了,辽西的大地被激情淹没。
整整一天一夜,宁远的鞭炮声、锣鼓声就没有减弱过。除了不懂事的娃儿,宁远可能没人睡得着觉,顾忠信也一样,只不过他的心情和别人不一样。
诺大的经略府中空空荡荡,人人都加入了狂欢的行列。帅厅中,只有顾忠信和祖云寿相对而坐。
沉默了多久,顾忠信不知道,自从他问了一句“是真的吗?”之后,他们便相对无言。
“你们早就计划好了?”语声虚无缥缈,好象不是从顾忠信嘴里说出来的。
“是的,大人。”灰蒙蒙的晨曦中,祖云寿眼中原本火一样的光芒已经淡去。
“素元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一丝嘲讽刚起自唇边,便又化作了淡淡的苦意。
“要是大帅知道,这么做不是多此一举吗?”
铁嘴依旧是钢牙。
“你们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行动?”
唇边的嘲讽又起。
“大人,云寿愚钝,但也知大人和大帅与我等粗鲁武夫不同。刀砍到脖子上会死,枪扎到身上会痛,云寿等辈所知所想不过如此而已,而大人和大帅俱都学富五车,知的想的自不会这么简单。皇帝和朝中那般贼子如何荒唐,大人比云寿清楚得多,当初大帅无辜被执后,将士们大多主张立即攻下京城,救出大帅,但被云寿以大帅训诫所阻。”
“什么训诫?”顾忠信有点惊讶地问道。
“在被绑缚死囚牢的途中,大帅严阻云寿不得为他一人叛反朝廷,而云寿也知立即攻城的后果。如此即便救出大帅也非是为大帅好,是故云寿压下将士们的满腔悲愤折返辽东。归来之后,云寿深知朝廷要赶走八旗兵非辽军不可,是故将士们重新入关后士气如虹,一举连克四城,将八旗兵赶出关外,为的就是希望朝廷知道大帅忠心可昭日月,从而让大帅完成五年平辽之志。”
说到这,祖云寿起身离座,跪倒在顾忠信身前,哽咽着说道:“大人,云寿生于斯,长于斯,二十余年,辽东父老身受何种苦难,而朝廷又是何种作为,云寿历历在目。云寿每每以头撞墙,但也不能消解胸中愤恨于万一,及至大帅抗命而成宁远大捷,方是时,云寿即视大帅为辽东百姓唯一之希望。大人,您和赵烈廷赵大人的才干皆不输于大帅,而云寿及辽东将士皆独归心于大帅,何也?此非为别者,只为大帅敢于抗命而已!大人,平辽何须大才,若朝廷不以掣肘为常行,云寿一人足矣!”
磕了个头,祖云寿继续说道:“云寿早已誓死追随大帅,如果朝廷容得下大帅,则云寿自然容得下朝廷,但若朝廷容不下大帅,则云寿自然也容不下朝廷。别说朝廷要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大帅,就是想剥夺大帅的兵权,云寿也决不答应。大人,此非云寿一人之心愿,而是所有辽东将士共同之心愿!”
“大人,不瞒您说,当初云寿之所以能说服将士们暂且折返辽东,就是云寿许诺,若不能以功顶罪,则以兵临之,不论如何都要大帅重返辽东。大人,至于为何现在才动手,是云寿等辈担心,大帅若一味愚忠,则就算救出大帅,也可能功亏一篑,所以诸将建议,若等大帅临行之时动手,大帅的心意或许会有所变化。”
看着堂下钢铁般的大汉,顾忠信心中是无尽的叹息。以祖云寿和赵明教为代表的辽东诸将是一群标准的职业军人,是一群热血男儿,他们完全不同于他和张素元这样的文人士大夫。他们有着他们自己衡量事物的标尺,是一种更近似于绿林豪杰的价值观和判断标准,直接、简单、明了,君君、臣臣这等微言大义对他们影响不大。
如今形势已经分明,祖云寿、赵明教等人,朝廷用之以善,则为皇家之利器,用之不善,则为帝国之叛将,而现在的关键就在如何解开张素元和皇帝之间的结。
听完祖云寿一席话,顾忠信叹息只余,同时也大为轻松。既然知道张素元没有参与此事,顾忠信觉得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尚有转圜的余地。兄弟心志坚如精钢,绝不会如祖云寿所言,只因为临刑就改变了忠君的意志,何况他现在不是要张素元重新引颈就戮,他至多也不过是要兄弟安抚住祖云寿等人后暂且解甲归田而已。
要是能做到这点,顾忠信觉得事情就大有希望,思宗再固执,再好面子,但形势演变至此,皇上也不得不低头。
“素元什么时候到?”想到此处,顾忠信精神大振。
“大人,大帅正在山海关修养身体,何时启程到宁远还不一定。”稍稍打了个沉儿,祖云寿忧心忡忡地说道。
“素元受了重伤吗?”顾忠信吃惊地闻道。
“不是,大帅只受了些轻伤,没什么大碍,不过大帅自离开京城便一语不发,神情恍惚,情况到现在仍没有好转。”
“云寿,我这就动身去山海关,你也一道走吗?”顾忠信也忧形于色。
“当然,大人。”祖云寿说道。
一百零六章 条件
出城不到半个时辰,顾忠信和祖云寿遇到了赵明教统率着本部两万铁骑迎面而来。
“明教将军,大帅身体如何了?”见到赵明教,祖云寿立刻策马迎了上去。
“大将军,不必担心,大帅已经没事了。”赵明教也催马迎了上来。
“明教将军,你这是何往?”见礼已必,顾忠信问道。
“大人,末将要去广宁。”
祖云寿不由得和赵明教对视一眼,两人俱都心下叹息一声,顾忠信真是位淳厚长者!辽东最高军政长官是顾忠信,事关军队调动是他理所当然的权力,虽然顾忠信清楚他这个辽东督师徒具虚名而已,但能如此毫无芥蒂地问赵明教率军何往,天下间又有几人!
“明教将军,你这一去,山海关不是只有两万兄弟了吗?如果朝廷派兵来袭,山海关会不会有危险?”祖云寿担心地问道。
“大将军,如果大帅允许,明教只率着本部两万儿郎就足以横扫中原!”赵明教转回身,用马鞭指了指身后的儿郎,傲然说道。
看着顾忠信沉下去的脸色,祖云寿赶紧说道:“明教将军,我们就此别过,我和顾大人都想快点见到大帅。”
三人拱手作别后,顾忠信率先策马而去,这会儿他想快点见到张素元的心情愈加迫切。
山海关,看着眼前的铁血雄关,顾忠信的心情复杂之极。
两个多月前,离开山海关去宁远时,顾忠信在马上回望雄关,他看到的是千古悲凉,因为辽事飘摇,国事飘摇,对此他却无能为力。
辽东已成了个火药桶,一个足以将帝国炸得灰飞烟灭的火药桶,而导火索就是张素元的生死。他改变不了张素元的命运,他也同样对辽军无能为力,因为这不是杀几个将领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今天,此刻,蒙蒙细雨中,山海关却如不知存在了几千万年的定海神针插在了辽东大地上,顾忠信一直惶急的心陡然安稳下来。顾忠信这会儿已然明白,虽然开始时他对祖云寿等人大逆不道的行为深感愤怒,虽然此刻他依然不能原谅祖云寿等人,但心中却已非常庆幸,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希望,祖云寿、赵明教或许为他破解了他原本无能为力的危局。
顾忠信相信,不管今后局势如何发展,辽东都将稳如泰山,张素元统领着这支人人甘为之效死的十万铁血雄狮,八旗兵势不能越雷池半步!认识到这一点,顾忠信的忧心就已去了一半,剩下的就是说服张素元。
这会儿,比之离开宁远之时,顾忠信愈加轻松,因为他绝对相信,不论在何种情况下,兄弟都绝不会起谋朝篡位之心,如此一来,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如今最糟糕的结果是万不得已时,他劝张素元远走海外。如此一来,张素元当无性命之忧,而只要张素元不死,辽东形势便不会有多大的变化,但现在他不还不算这么做,他现在希望张素元可以留在辽东。
张素元留在辽东,正如方才赵明教所言,朝廷对此必然无可奈何,因为即便思宗想不顾一切也没这个能力,然后再由他居中转圜,顾忠信预料最后极可能维持个相安无事的局面。如此,等到张素元平辽之后,再上表请罪辞官,到时不管思宗对张素元还怀着多大的怨恨,形势使然,皇上也不得不顺坡下驴。
虽然这么做是对君皇的大不敬,但却是目前帝国救亡图存的唯一解决之道!
山海关的气氛一如宁远,人人脸上都罩着一层流光,顾忠信的心情愈加轻松。
看到顾忠信的神色,张素元心道成了,一切都已水到渠成,已经不劳他再费唇舌,至少是目前,顾忠信已和他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接下来他只需提醒顾忠信一些注意事项就可以了。
“素元,伤得重吗?”双手扶起张素元后,看到张素元整个头包得严严实实,但脸色却一如常人,顾忠信不由疑惑地问道。
“大哥,一点皮肉之伤而已,不打紧。”张素元神情一暗,而后略带点苦意答道。
“怎么回事?”顾忠信问道。
“临刑时,素元太过愤怒,挣脱绑缚时,带下了大片头皮。”张素元平淡地说道。
听着张素元平淡的语声,顾忠信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张素元性情激烈,行事却极为沉稳,不论大事小事,每每都是谋定而动。当初为自己所请,张素元写下手书召回祖云寿之时,就知必死无疑,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在临刑时如此愤怒?这不像是张素元的为人啊!
顾忠信此时已经知道思宗处张素元的刑罚是刮刑,难道是因为这个?但也不像啊,张素元应该对任何刑罚都有心理准备才是正理。
“大哥,素元当日一被压出北镇府司死囚牢,最后直至西市口刑场,一路上人山人海。如果不是锦衣卫保护,我就不用到西市口受那千刀之苦,半路上就会被砖头砸死。被绑缚到刑柱上后,刮了我这个大叛贼的呼声排山倒海,如果当时我被扔到人群中,我想就是流到地上的血也会被人合着泥土吞下。”看着顾忠信茫然的神情,张素元解释道,只是语气比之刚才更加平淡。
“素元,百姓只是被一时所愚,他们早晚有一天会明白兄弟的忠君爱国之心。”顾忠信的心越沉越深,这种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说要比说出来好得多。
“当年大太监刘瑾受的也是刮刑,他的一块皮肉被京城百姓炒到了一两银子一块,大哥,若我真的被刮了,瞧那架势,素元一定不会让刘瑾专美于前,一定会破了刘瑾的纪录。”没有理会顾忠信劝解的话,张素元自嘲地说道。
到了这会儿,顾忠信轻松的心情已经不见了一丝一毫,他知道祖云寿在宁远跟他说的话应验了。
“素元,今后你想怎么办?”顾忠信的脸色已如寒冰。
“大哥,您不必担心,素元绝不会叛反朝廷。”说到这,张素元沉默了片刻后,又接着说道:“但也绝不会再任人鱼肉!”
“这话怎么讲?”顾忠信的脸色缓解了不少,但依然凝重。
“大哥,不瞒您说,素元的心已寒,今后关内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没兴趣,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脚下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素元旦有三寸气在,就不容任何人欺凌他们,不论是离人,还是朝廷!”张素元的语气渐趋冷厉。
“这么说,平辽之后素元还要留在辽东吗?”沉默了良久,顾忠信沉声问道。
“大哥似乎对素元能够平辽信心十足?”张素元不由苦笑地问道。
“怎么,难道说素元当初‘五年平辽’的豪言当真是虚言欺君?”顾忠信沉声问道。
“当然不是,但此一时彼一时,今后朝廷还能给素元提督关内八路的权力吗?”张素元依旧苦笑着问道。
听了张素元的话,顾忠信默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但不可能,张素元还必须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在山海关来防备朝廷,这是必然的。
“素元,不管能不能,大哥只是问你一旦平辽之后打算怎么办?”良久,顾忠信方才问道。
“大哥,我们对事情的看法或许会有不同,但只要对大哥承诺过,素元就决不会违背。十年八年之后的事情老天爷都不知道,我不能现在就给大哥承诺,希望大哥谅解。”张素元恳切地说道。
“如果大哥今天非要素元一个承诺呢?”顾忠信直视着张素元,问道。
沉默了良久,张素元最后咬了咬牙,决然说道:“大哥,素元可对天盟誓,季家一日在京城里坐着,辽军就决不入关!”
顾忠信轻轻叹了口气,他相信张素元,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素元,大哥这就回京师,你还有什么话说吗?”顾忠信问道。
“大哥,素元有几句话要您向朝廷言明。”张素元略一思索后,说道。
“是什么?”顾忠信沉声说道,他知道张素元要开条件了。
“第一,希望朝廷不要逼我,辽军不入关的先决条件是朝廷不派兵攻打山海关。如果一旦朝廷攻打山海关,到时希望大哥不要再让素元为难。”张素元的眉毛微微上挑,说道。
张素元的话说得很婉转,意思却一点也不婉转,将来形势会如何发展,顾忠信已没有丝毫信心。
“第二,朝廷一年用在辽东的银子约为五百万两,今后朝廷每年仍得提供五百万两,而且朝廷还必须保证通往辽东的商路畅通。”
“素元,你认为这可能吗?”顾忠信皱褶眉头,问道。
“大哥,如果朝廷满足我的要求,我将保证八旗兵今后再由西线突入长城时,辽军会猛攻离人的老巢,令突入长城的八旗兵迅速回师。”张素元一笑,答道。
看到顾忠信瞧向自己怔怔的目光,张素元敛起笑容,接着冷冷地说道:“大哥,如果朝廷不能保证辽东起码的粮食供应,辽军会进入关内抢粮,这是辽军不入关的第二个先决条件!”
“好吧。”顾忠信注目张素元良久,最后无可奈何地说道。
顾忠信知道在公在私,张素元说的他都无可指责,因为确保辽东不失,不论对张素元,还是对他自己,都是不容有失的最高原则,以此种激烈手段要挟朝廷,张素元自己也是无可奈何。
第二天,阳光虽依旧明媚,秋风却也飒飒。
表里山海,松涛如怒,望着顾忠信远去的背影,张素元心如坠铅,他不知道顾忠信今后的命运会怎样。
这是顾忠信的命运,在这个动乱的年代,如他和顾忠信这等信念高于生命的人,都有各自固有的命运,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立马在高岗上,张素元任着山风吹拂,一动不动。
一百零七章 翻案
风如夜狼嘶嗥,灯似鬼影飘忽,阳光下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在夜幕中却比鬼蜮还要阴森恐怖。
“皇上,这是东厂密扎。”呈上密扎后,总管太监万和鸣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关于辽东的消息吗?”思宗按住密扎,阴森地问道。
“不是的,皇上,山海关一线已被彻底封锁。”万和鸣胆颤心惊地答道。
看到思宗额上暴起的青筋渐渐隐去,万和鸣的心也稍微轻松了点。自张素元被从法场劫走后,已经半个多月了,还每天都有太监、宫女被思宗生生打死。
“啪”,又一块价值连城的歙州砚被思宗狠狠掷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见思宗青筋暴起的手哆哆嗦嗦地抓向砚台,万和鸣不假思索地赶紧跪下,一面以头触地劝请皇上息怒,一面在心里祷告四方天地神佛,拜请那方砚台的目标可千万别是他的脑袋。
这半个多月来,皇上特别喜欢摔砚台玩,而且不知怎地,摔起来还特别有准头,这些日子没少给小太监开瓢。
“立刻传旨,百官上朝!”思宗气得都有点差音了。
又活过来了,万和鸣聚集起全身的力量,中规中矩、蹑手蹑脚地轻轻退出大殿。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大管家闻福轻声禀道。
“什么人?”仰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闻阁老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没说,只是让把这个交给老爷,说您一看就知道。”闻福略微打了个沉儿,说道。
看到锦盒中的极品紫貂皮裘,闻体仁心咯噔一下,他知道了来人从何而来。
“将此人的来历核实清楚后,再让他进来。”沉默半晌,闻体仁吩咐道。
闻福领进来的人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胖胖呼呼的一团和气,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袍,怎么看怎么都是京城里哪个小铺的大掌柜。
“小的张来福给老大人请安。”胖子跪倒在太师椅前磕了三个头后,说道。
“起来回话。”看着跪倒在身前的张来福,闻体仁连个手指头都没动。
“谢老大人。”胖子谢道。
闻福退出去后,闻体仁盯着张来福缓缓地问道:“你是唐人,还是离人?”
“小的是离人,老大人。”张来福躬身答道。
“在京城住多久了?”闻体仁接着问道。
“五十年了,小人幼时随父母逃难到京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