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发之事突兀横出,顾忠信想要见到张素元的心情更加迫切,于是连口水都没喝,即穿城而过。
当夜,顾忠信一行宿在前屯,第二天天一亮,便又登程上路。中午时分,顾忠信于宁远城南十里处遇到前来迎候他的张素元和一众诸将。
看到张素元,顾忠信虽心头大石层叠,但亦不觉眼前一亮,削发后,身着便服的张素元愈加显得儒雅风流,观之令人赏心悦目。
回到经略府,张素元排下酒宴款待顾忠信。宴毕,张素元陪着顾忠信来到书房坐定。
看着一脸从容的张素元,顾忠信已然明白,他预想的最坏情况已经不可避免,于是不再提及劝张素元远走海外的事。
“素元,皇上已然决定,你在辽东一日,朝廷就不会予辽东粮饷,但会开放通往辽东的陆路和海路,你可以派人进入关内购粮。”顾忠信开门见山地说道。
“大哥,您也清楚辽东现在的情形,所以素元绝不能等到粮秣已尽的时候再谋对策,如果朝廷当真如此决定,素元只有立刻提兵入关。”低下头去默然良久,张素元心中重重地叹息一声后,抬头直视着顾忠信说道。
一听顾忠信说了思宗的决定,张素元心中难过之极,他知道以前用在顾忠信身上的心血全都付之东流,顾忠信将会是他今后最大的敌人,不,不是今后,现在就是。思宗能做出这种决定,定是顾忠信使然,而顾忠信促使思宗做出这种决定,也就表明顾忠信完全站在了思宗一边。
这其间的道理并不如何深奥,非但不深奥,反而浅显的很,是谓非其人则不足以谋其事。除了顾忠信,朝中一定还会有人可以看透其中关节,但对着思宗这样的皇帝,则只有顾忠信有这种信心,敢于向思宗奏请此议。
张素元难过,顾忠信又何尝不是!对张素元,生死相搏可以,但指责的话,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朝廷最多只能提供一年的军粮,这是底线。”顾忠信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哥,如此虽可维持一年,但以后辽东哪来的银子购买粮食?所以为了长远计,还请大哥回奏朝廷,开放商道。”张素元恳切地说道。
“你要和离人通商?”沉吟片刻,顾忠信沉声问道。
“大哥,辽东若保五年平安,则不论形势如何变化,离人都已不足虑。”张素元轻描淡写地说道。
“好吧!”顾忠信叹了口气,说道。
五年,五年后,他可以为帝国筑起怎样的屏障?当天,顾忠信便回返京师。
一百一十五章 雄心
九月十一,星星点点的雪花漫天飘落,辽东大地瑞雪出降。薄暮时分,星星点点的雪花已换成了鹅毛大雪,宁远很快就成银装素裹。
鹅毛大的雪花洋洋洒洒,漫天而下,经略府中推杯换盏,气氛浓烈。
此刻经略府中冠盖云集,几乎宁远所有重要的文臣武将都聚集于此,受此礼遇的是顾宗羲。
当初,张素元应思宗召旨重新出山之时,他便命江成久传话给顾宗羲,命顾宗羲未得他的许可不准到辽东来;及至预料到皇天极要行险突入关内,他再次传话给顾宗羲,重申不论发生什么事,未得他的命令决不许轻举妄动;脱险回到辽东后,张素元令江成久亲到江南,命顾宗羲务必说服亲族,将举族尽皆迁到辽东。
劝说亲族背井离乡,其中甘苦自非一语可以道尽,及至亲族长辈意见达成一致后,江成久即行非常手段,将顾家举族尽皆弄至早已准备好的数条大船上,随即扬帆出海,直奔辽东而来。
窗外雪落如故,屋内一灯如豆。
酒宴散了后,张素元并没有留下顾宗羲夜谈,他只是向顾宗羲要了《明夷待访录》新修订的手稿。
灯下,张素元仔细研读过顾宗羲新修订的手稿后,便合上书稿,闭目凝思,他稍稍有些失望。
顾宗羲新修订的书稿虽比以前翔实、缜密了许多,但却并没有什么新意,顾宗羲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对张素元而言,事关国家大政方针,是否可行是他不可逾越的一关,不管顾宗羲的理论有多好,他又是多么欣赏,但如果看不到可行性,他也断乎不会施行。
当初《明夷待访录》给他的震撼过后,张素元很快就发觉了顾宗羲的理论存在着致命的缺陷,就是如何能够保证君权分立的持续性。
顾宗羲的理论超迈古圣先贤之处是对君王的批判由个体上升到整体,而且对君王批判之激烈、深刻更是前所未有,但顾宗羲因之而起的政治理想却太过稚嫩。
顾宗羲的政治理想是建立在圣君贤王的基础上的,在这一点上,顾宗羲和同样主张分权的顾忠信等西林党人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他们都与延续数千年的皇权道统一脉相承。
既然君权分立是以圣君贤王为前提条件,那为君者若不仅不是圣君贤王,反而是桀纣一类的暴君又如何?
古来八百帝,贤者有几人?一个也没有,这是顾宗羲自己的论断,但他却又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了圣君贤王身上。
张素元清楚,顾宗羲的政治理想有着致命的缺陷,这种致命的缺陷就在于没有制度上的保证,但对如何建立这种制度,他也同样没一点头绪。
自从与顾宗羲分手后,顾宗羲的理论一直盘旋在脑际,即使是在戎马倥偬之时也是如此。渐渐的,顾宗羲所有的理论都浓缩为一句话萦绕在张素元心头,这句话就是: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
顾宗羲在《明夷待访录》的首篇《原君》章中,开宗明义言道:“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
顾宗羲点出了人性最本质的东西-自私。
人性是自私的,人性的自私也就决定了整体公益永远也斗不过私利,而现今所存在的整体公益其实也不过是人为了私利而相互妥协的结果。
君子永远斗不过小人,这是唐人历史上永恒的主题,令无数仁人志士扼腕嗟叹不已,其实这就是公益斗不过私利的一个最具体而微的体现,虽然形式千差万别,但其本质如一。
既然人的本性是自私的,但千千万万的百姓却又为何能够容忍一个个无才无德的无知匹夫敲吸己之膏髓,淫辱己之妻女,夺天下之利而为一己之私?
诗圣杜甫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在张素元看来,酒肉臭之朱门固是该刀刀斩尽,个个诛绝,但路边冻死之骨又何尝不该冻死饿死!蝼蚁尚且贪生,这些人却连蝼蚁都不如;鱼死尚且会拼个网破,而这些人却连拼死的勇气都没有。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贪生恶死是人的本能,但万千蚁民面临生死的抉择时却是选死而弃生。
天下既有这等蚁民,朱门酒肉不臭就没有天理,因为欺负人固是有违天理,但有人让你欺负而你去不欺负也同样有违天理。
一边是朱门肉臭,一边却老老实实地躺在路边等死,这是何等的不可思议,又是何等的理所当然!但这也算了,自己愿意谁都天招没有,不过眼睁睁看着老父老母、妻子儿女活活饿死,这种人冻死饿死也是活该,不仅活该,死后更应该再下地狱!
这是何等的耻辱!这已不仅是冻死饿死者个人的耻辱,这也是所有有良知的人共同的耻辱。
如果没有路边冻死骨,又何来朱门酒肉臭,朱门又何敢让酒肉臭?但千百年来,这样耻辱死去的蚁民又何止千万!这是为什么?
这个答案张素元很快就想明白了-愚昧!也许一切问题的结症就在于此。向使天下人都如他一般憎恶给一匹夫下跪,那天下间还有谁有这个本领可以令天下人都跪倒在自己脚下?
想通了这个问题,张素元对老祖宗无穷无尽的智慧真是佩服得无可无不可。
什么叫深谋远虑?这才叫深谋远虑!只因一整套制度设定得完美而缜密,竟使得如此悖逆人性、违背绝大多数人利益的政治体制得以延续两千余年,一至于今日。其间虽屡屡山河易色,改朝换代,但这套政治体制却始终稳如泰山,非但没有因种种动荡而有所削弱,反而日趋完善。
这套君权神受的政治体制要说复杂也真是复杂,但要说简单也真是简单,其实说穿了也不过两点而已:一是愚昧民智,二是阉割血性。
愚昧民智和阉割血性,是支撑君权大厦的两根支柱,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不愚昧民智,君王何以能视天下为私产?不阉割血性,何以能令身处水深火热中的兆亿生灵逆来顺受?
先人智慧高绝,但也可悲可叹!如果不是为了一姓之私,金人何能囚徽钦二帝,据北宋半壁江山?蒙厥又何能入主中原,荼毒天下百年?
温良恭俭让,多么美好,多么文明,但在美好、文明的外衣下又掩藏着怎样的愚昧和罪恶!
叹息,无尽的叹息随着灯火摇曳。
既然先贤可以仅仅用一套完美、缜密的政治、文化、经济、军事制度就将如此悖逆人性、违背千千万万人的切身利益,而只为少数人穷奢极欲树立的政治体制维持两千年之久,那他为顺应千千万万人的利益而设立的体制就没理由不能做得更好。
但该怎么做呢?不觉推门走出屋外,伫立在漫天风雪中,张素元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一百一十六章 法典
三日后,顾宗羲将亲族俱都安顿完毕,张素元和顾宗羲两人方才坐下来详谈。两人从午时一直谈到掌灯时分,晚饭时也叙谈不辍,张素元命人将晚饭端到书房,两人边吃边谈又一直到深夜。
通过这一番长谈,张素元对顾宗羲有了比较全面的认识,他发现顾宗羲不仅仅在政治方面有独到见解,而且对军事、经学、释道、哲学、天文、历算、地理、数学、农工、音律等等方面都有不同程度的涉猎。
“宗羲,累么?如果不累,我们谈个通宵如何?”将近子时,张素元笑着问道。
“故所愿,不敢请尔!”
顾宗羲言毕,两人相视大笑。
“宗羲,我早就听说你与二弟宗黄、三弟宗会合称东浙三黄,不知宗黄、宗会擅长什么?”张素元问道。
“大帅,天文、历算我不如宗黄,地理农工我不如宗会。”顾宗羲答道。
轻轻点了点头,张素元换了个话题,说道:“宗羲,当日一别,我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却想不出为什么,直到法场上险死还生后,我才想明白毛病出在哪里。”
看着顾宗羲疑惑的目光,张素元继续说道:“宗羲,毛病就出在《置相》一章,你在《置相》中所言是要以相权制衡君权,设置能够与君主同议可否的宰相,但你没说如何保证可以使相权制衡君权。”
听了张素元的话,顾宗羲身子一震,这个问题他如何想不到,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最后他只能寄希望于明君圣祖,也冀望后世贤者能解决这个问题,《明夷待访录》的书名也是由此而来。
“大帅,您有什么意见么?”顾宗羲满怀着希冀问道。
“宗羲,你所论述的只是如何适当的使用君权,但你既然认为三皇五帝以下的帝皇尽为民之寇仇,尽为独夫民贼,那你想没想过君权合理性的问题?”
张素元此言一出,顾宗羲立时惊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大帅,颠覆君权后该当如何?”回过神来后,顾宗羲立即问道。
国不可一日无主,否则诺大的国家岂不成了一盘散沙,那还了得!
“我也不知道,但这或许不必由我们来出答案。”轻轻叹息一声,张素元说道。
“大帅,您这是什么意思?”顾宗羲不解地问道。
“正如宗羲所言,古之仁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是故古之仁者量己之德才而践行君位,而亦以此道擢拔继任者。量己之德才不足以堪大任而拒之者,许由、务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尧禅天下于舜,舜禅天下于禹,是上古之仁君以此道擢拔继任者也。”张素元侃侃而言。
“莫非大帅欲效尧舜禅天下于后之贤者?”顾宗羲的双眸亮了起来。
“宗羲,也可以这么说。”张素元点了点头,说道。
“大帅,人心之不古早已今非昔比,若后世之人效夏启事,大帅一腔心血岂非尽付东流?”片刻之后,顾宗羲忧虑地问道。
“宗羲,所谓人心不古,是说今之人世风日下,但这正是我们开启新政的基础。古人纯朴,而纯朴也就意味着民智未开,易于为人所愚弄;今人奸狡,从好的方面说,就意味着今人不易为人所愚弄。”张素元一笑说道。
“大帅所言固是有理,但正因为人心不古,所以后人欲效夏启之心必较夏启之时强烈千百倍,而欲从之得富贵者必也千百倍众于夏启之时。”
“宗羲言之有理,而这正是你我当为之事。”张素元面容凝重地说道。
“大帅,您要怎么做?”顾宗羲肃声问道。
张素元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顾宗羲这会儿已不为将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不测担心。
“宗羲,君权的实质是什么?”没有顾宗羲,张素元换了个问题问道。
顾宗羲愕然,他对张素元的问题摸不着一点头绪。
“换个提法,宗羲,我当不当皇帝对我掌握的权力有没有影响?”
“没有。”顾宗羲毫不迟疑地答道。
“宗羲,君权的实质是为了权力的延续,是为了让本没有能力掌握权力的人可以掌握权力。”
顾宗羲依然摸不着半点头绪,他不明白张素元到底想说什么。
看着顾宗羲不解的目光,张素元继续说道:“君权必须废止,仅仅为了不再出现让‘何不食肉糜’的白痴掌握超越众生之上的权力这一条理由就已足够,但它还不是问题的实质。”
“宗羲,问题的实质是如何限制类似我这种人的权力。”张素元最后重重地说道。
顾宗羲此时方才明白张素元的意思。
在张素元心中,君权仅仅是权力的一种形式,一种保障废物白痴的形式,张素元要触及的不是权力的形式,而是权力的实质,他要制约的是今后所有站在权力顶峰的人的权力!
顾宗羲愈加晕头转向,因为张素元把他心中原本无法逾越的障碍变成了小土块,他呐,自然也就成了小蚂蚁。
小蚂蚁依然越不过小土块,但却又看到了小土块后面耸立的高入云端的山峰。
“人心变,则天地变,如果后世百姓咸以复辟君权为大逆不道,那纵然有后世贼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最后也必将身败名裂,遭千万人唾弃,为举世所不齿。”
“大帅,我们要做的就是变换人心?那大帅不许跪官、削发也都是为此,对吗?”顾宗羲终于反应过来。
“是的,宗羲,我们必须得从一点一滴做起,要把将百姓从几千年的诸般禁锢中解放出来,而后方才可能引导他们朝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看着顾宗羲愕然的目光,张素元轻轻叹息一声,顾宗羲绝代惊才,而且已把唐人锢疾分析得入木三分,剥离得十之八九,但就是如此,顾宗羲竟丝毫也没触及到问题的根本,捅破最后的一层薄纸。
顾宗羲如此,他又何尝不然,如果不是法场上发生的事对他的影响,使他的观念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也不可能想到君权合理性的问题。
观念,仅仅通过种种手段不断强化的观念竟可以不论贤愚、无声无息、无音无形地禁锢兆亿生灵数千年!
教化之力,一至于斯!张素元叹为观止。
听完张素元关于皇权之所以能够存在数千年的分析,顾宗羲同样叹为观止。
“大帅,为帝者师一直都是宗羲的宿愿,但宗羲今日方知这是何等愚妄!大帅才是宗羲之师。”顾忠信站起身来长身一礼,心悦诚服地说道。
“我是宗羲之师,宗羲又何尝不是本帅之师,我们彼此彼此。”
言毕,两人又是相视大笑。
“大帅,您打算从何处着手?”重新落座后,顾宗羲问道。
“学校!”张素元轻轻地说道。
学校的作用是顾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着重论述的一章,他认为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所以他主张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学校不仅仅只是作为为国家培养人才的地方,它同时也应成为议论朝政、检讨得失、臧否时事、监督君主与官吏的议事机构和权力机关。
“大帅,您打算怎么做?”
顾宗羲知道,张素元采纳他关于学校的主张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张素元此时提到学校,可能另有深意,果不其然,张素元的深意再一次令他目瞪口呆。
“宗羲,我想把六至十五岁的孩子,不论男女全部收入学校。”
“大帅,这能行吗?”顾宗羲愕然半晌,而后难以置信地问道。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此事没得商量。”张素元决然说道。
见张素元决心已定,顾宗羲便不再说什么,但有一个问题他非问不可。
“大帅,您为什么非要让女孩子也接受教育?而这必将是此事最大的阻力。”
“宗羲,对小孩子影响最大的人自非母亲莫属,仅此一点,我们也务必要使所有的女孩子都受到良好的教育,而且相对而言,女子可能更容易接受我们的观点。”
顿了顿,张素元又接着说道:“宗羲,辽东人力有限,而我们夹在离人和朝廷之间,处境艰难,所以必须尽起辽东之人力。今后战阵之间,白刃格杀会越来越少,枪炮将会成为主要、甚至是惟一的武器,所以力量将不再是衡量战士优越与否的唯一标准,如此一来,男女在战场上的差别就不会太明显,如果我们将最优秀的女子组织起来好好训练,我想她们可能不输于男子。”
知道张素元早已胸有成竹,更知道张素元必会将办学的事交给他,而且他也志在必得,于是顾宗羲开始问及如此办学所必然得面对的种种难题。
“大帅,要建立如此规模的学校,需要的银子必然很多,以辽东目前的状况能够解决吗?”
“宗羲,不是很多,而是极多,我们要办的学校全部免费。”张素元淡然一笑,说道。
此言一出,又让顾宗羲愣了半晌。
“大帅,有这种必要吗?”
顾宗羲知道,张素元此言一出会对辽东的财政造成怎样的压力。在目前的情势下,将辽东有限的财力全部用在军队上才是正理,所以他觉得建立如此规模的学校至少在目前没这种必要,何况竟还要全部免费!
“宗羲,有这种必要,我们现在就要为千秋万代立行!倘有一日,我们真能开创一个全新的国家,免费教育就是第一国策,谁违背,谁就是国贼!”张素元冷冷地说道。
“免费也罢,收费也好,其实消耗的都是整个国家的财富,但免费收费对普通百姓,对整个国家的影响却会巨大到难以估量。以科举为例,隋唐至于今日,千多年来,科举之所以能够取代门阀政治,成为国家选拔人才的主要途径,实质的原因其实只是出于为了维护皇权稳定的需要而已。试想,如果没有科举,如果国家选取官吏依旧尽出豪门,那在体制内,平民永远都是平民,没有任何改变的机会,于是平民要想变换身份就只有造反一途。天地生民,千差万别,有的安于温饱,也有的思谋飞黄腾达,如果没有体制内向上流通的通道,则人们必然会到体制外寻找,这就是潜藏于地下的地火,一旦时机到来,地火必将喷薄而出。”
“生民日众,其心不古日甚,要是谁想复辟门阀政治则无异于自取灭亡,故科举对历代皇权之稳定功莫大焉。科举尚且如是,如果能始终把全民教育定为国策,其对后世影响若何?人亡则政息,历往先贤概莫如是,而全民教育就是我们打破此一宿命的希望,而要实现全民教育,则唯免费一途而已。”
“科举是一种公平的体现,而其实质就是教育。实现全民教育就是实现社会的根本公平。如果实现了全民教育,则不论世事如何变化,整个社会的基本公平都将得以保证,而这种基本公平的保证终将使国家回到正轨。”
“宗羲,对一个没有私心的理想政权而言,教育免费收费没什么不同,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但古往今来实际的情况却是,掌握权力和财富的极少数人永远比绝大多数没有权利和财富的人更有力量。施行全民免费教育,显然富人得为穷人付账,如此,这些富人怎会愿意?而比银钱上的实际损失更为严重的是心理上的失落,财富之所以成为人人都为之向往的东西,实际的生活享受固然是最直接的动力,但心理上的优越感才是财富最迷人的魅力所在。如果一旦我们实现了这种最根本的公平,整个社会的心态必将日趋平稳,以往贫富间的强烈对比也就必然随之大为失色,如此一来,也就可以想见会有多少富人为之涕泣呼号,愤愤不平。”
“宗羲,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些人再怎么怨恨都无可奈何,但我死后呢?所以我决心穷我一生之力务必要做成一件事,就是将全民免费教育打造成新的千秋万世不可侵犯的神圣法典:谁敢违背,全民共诛之!苟能如此,此生无憾!”
“大帅,宗羲虽不清楚辽东的财政状况,但想必不会有多余的财力办如此规模的学校,不知您如何解决?”默然良久,顾宗羲轻声问道。
“目前有两个方法,一是与离人贸易,二是借钱。”
“借钱?”
顾宗羲又陷入五里雾中,张素元向什么人能借到这么多的银子?
“宗羲,我有一次看到民间钱庄而偶发奇想,但可不可行还不知道。”
“是什么奇想?”钱庄能引起张素元什么奇想,顾宗羲不由好奇地问道。
帝国中期以后,货币流通已完全以白银为本位,赋税俱都折银,而铜钱只是作为零钱少量流通。白银在市井间多是以散碎银子流通,于是就需要经常以整换零,或是积零换整,钱庄就是这种兑换银子的地方。
“宗羲,我们可否设立这样一个机构,让百姓把暂时用不着的金银存放到这个机构中。我们可以向百姓保证,如果他们需用,可以随时提取,而且还会付给他们一定的利息。这样做,你看可不可行?”张素元问道。
虽然帝国极力抑制工商,但江南士大夫之家经商置产早已司空见惯,顾家也是如此。顾宗羲对商业素来颇有兴趣,对各业工商运行也都相当熟悉,所以一听张素元的话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大帅,以辽东的形势和您的威望,这件事可行!”思索片刻,顾忠信肯定地说道。
听顾宗羲给了他肯定的答案,张素元心情大好,于是笑着说道:“宗羲,不瞒你说,为了弄到银子,我都想颁布一条法律,宣布如果不把银子放入钱庄,那丢了、被盗了、被抢了,官府不管。”
听张素元如此说,顾宗羲也不由得笑了。
“宗羲,学校、钱庄就由你负责,你看如何?”
“宗羲责无旁贷!”顾宗羲慨然应允。
“好,宗羲,这方面就由你负责,人员、预算都由你自己厘定,不必事事跟我言明。”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温暖如春,但这样的对比却没有生出惯常应有的效果,除了阴森、肃杀,大殿上的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随着顾忠信的陈述,思宗的脸色越来越往下沉。
“够了!”
当顾忠信说道张素元随时会因缺粮而提兵入关的时候,又一块歙州砚被思宗拍在龙书案上,碎成了八半。
“张素元真要造反吗?”思宗气得浑身突突直抖。
面对暴怒的皇帝,顾忠信面不改色,依旧是一脸的凝重。
“皇上,张素元叛逆朝廷已经不可避免。”待思宗平静下来,顾忠信这才躬身说道。
一听此语,平台内众臣皆惊。
对于张素元会不会叛逆朝廷,此时早已没人怀疑,他们这会儿震惊的是这个断语竟是由顾忠信的嘴里说出来。
大殿上的人,有一头算一头,如果说有谁还对张素元终将与帝国生死相搏的前景不能肯定,则只有思宗这一头蠢猪而已。思宗虽然时时刻刻都在怀疑谁谁可能谋反,但当真有人谋反的时候,他又反而不能相信,他不能相信怎么可能有人谋反,反他这个有道明君?
顾忠信的话犹如一根大棒,打得思宗这个有道明君满天金星飞舞。
满天金星散去,大皇帝也暂时恢复了理智。
“顾卿家,接下来该怎么办?”思宗忐忑地问道。
“皇上,依臣料想,我们还有五年时间准备。如果朝廷能够抓住这五年时间,辽东并不足虑。”顾忠信毫不迟疑地说道。
“顾卿家,该怎么准备?”这会儿,思宗已把“高深莫测”四字真言丢到了脑后。
“皇上,请立刻下旨召募新军,并严敕各部,今后绝不能再有欠粮欠饷的事发生。”顾忠信目光炯炯,直视着思宗说道。
革新吏治,使朝政恢复清明,这才是治本之策。倘能如此,纵然张素元有通天手段,纵然辽军骁勇绝伦,到时最多也只能困守辽东一隅而已,但顾忠信清楚,现在说这种话于事无补,有害无益,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他可能做到的事尽可能做好。
“顾卿家言之有理,照准!”思宗毫没犹豫,就准了顾忠信的请求。
要是放在以前,不论谁说这种话,思宗都定然大怒,认为是在明目张胆地讥讽他这个有道明君,但这些日子的风云变幻毕竟太过激烈,无论谁经过了这些事都难免会在心里留点痕迹,何况是思宗这个有道明君。
大皇帝自私的境界虽然无愧于真龙天子的尊号,但毕竟不是榆木脑袋,这会儿他也觉得“皇帝不差饿兵”这句俗语也不是全无道理,今后不能再指望以“将帅待兵如父子,则士卒不敢叛,也不忍叛”来解决欠饷问题。如果要是真到了这个份上,不是又出了个张素元吗?那还了得!
当顾忠信重拾被思宗打断的话头,说了张素元的要求后,大皇帝的脸又黑了下来。思宗倒不是在意张素元通商的要求,他心疼的是一年的粮食,那得折合多少银子啊!
“退朝!”
当总管大太监万和鸣尖利的声音传到耳畔,顾忠信心如死灰。思宗不顾他的坚决反对,非要在山海关和京师之间布下重兵防守。如此一来,朝廷的军饷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他该如何是好?上下皆茫茫,顾忠信看不到一点希望。
看着顾忠信失神的双眼,成仲时心下恻然。顾忠信将来的结局如何?张素元就是前车之鉴!
楚延儒、闻体仁这些贼子一口同音地把顾忠信推上了边军大帅的位子,他们是何居心,顾忠信或许不清楚,但成仲时心中雪亮。
边军大帅这个位子虽说位高权重,但也是天下第一的风险所在。山海关和京师之间无险可守,除了顾忠信,无人能当得了这个边军大帅。
要是换个其他人当这个边军大帅,你说到时听谁的?听张素元,还是听皇帝?
不听思宗的后果当然可想而知,但不听张素元的后果同样也可想而知。
如果稍为不高兴,张素元想要带着关宁铁骑偶尔到关内,甚或是天子脚下骝个弯那还不跟玩似的。
张素元轻轻松松到此一游后,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他们呢?思宗能饶得了他们吗?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将顾忠信推上边军大帅的位子,一方面可以替他们遮风挡雨,而另一方面,他们也把顾忠信架到了火炉上。
“顾大人,走吧!”轻轻叹息一声,成仲时走上前来,说道。
一百一十七章 商帮
一进腊月,年味便空前浓烈起来。
今年这个腊月,对这片苦难的大地上历尽磨难的百姓而言有着特别的意义。多少年了,这是辽西百姓第一次全心全意,充满希望地盼望着年关的到来。
希望,在所有人的心中升腾而起!辽西大地和栖息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为他们的子弟深深骄傲着,是他们将大帅救了回来。
大帅再也不会丢下他们不管,这让所有人的心中充满了勃勃生机!
重回宁远后,在诸将眼中,他们的大帅有点不务正业之嫌。
广宁、锦州前线,大帅交给赵明教全权处置,后方防线山海关交给朱虎城,练兵交给了祖云寿、郑学峰,地方行政和军需交给郭广成,这些同样都是全权,大帅几乎对辽东所有军政大事俱都不闻不问,完全来了个大撒把。
等到一系列震动辽东大地,几乎令所有人欢欣鼓舞的政令出台,诸将这才恍然大悟,知道他们的大帅并非不务正业。
明了张素元的心意后,顾宗羲随即开始通盘谋划帝国的未来。
在张素元的所有构想中,最令顾宗羲心动的就是学校,经过半个月的深思熟虑,他向张素元提交了第一份建议规划书。
在建议规划书中,顾宗羲写道:“学校,近者为大帅谋取天下,开太平盛世;远者为万代立行,创千秋伟业,故应千万慎之,其所目见之顿挫能避则务须避之。当此之时,建构大帅心目中之新学,此虽利万民之盛举,却非尽为水处高以流下,仍需外力导之。”
为使新学能够顺利推行,顾宗羲认为应当善加谋划,准备停当之后再予推行不迟,而其谋划首要之根本仍在于人心,在于辽东的军心民心。虽然张素元在辽东军民心中的威望不言而喻,但仅仅如此还不够,今后推行的每一项新政都是相互关联的,其牵连之深、之广古今未有,而仅靠张素元个人的威望尚远不足以使各项新政都能顺利实施。
要使各项新政都能顺利实施,就必须把百姓的切身利益与以张素元为首的军政集团结合成为不可分割的一体,而同样重要的是让每个人都深切明白这一点。
人多愚昧,并不是人人都清楚公与私的关系,比如公家的粮库和他自家的小粮仓同时着火,去救哪一个?结果绝对不容乐观,所以政策必须细致、明确而深远,务必要让尽可能多的人认识到,救公家的粮库更符合自身的利益。
顾宗羲向张素元建言,目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让辽东军民人等人人都清楚,他张素元要推翻朝廷,他要争霸天下,他要重建一个帝国,一句话,他要做皇帝。
这一点至关重要,对军对民概莫如此,它是推行新政的基础。虽然目前还不宜明文公布,但不妨遣人暗中造势,而后再通过各项政策使民众确认此事无误。
钱是血脉,没钱干什么也玩不转,而建这么大规模的免费学校没钱当然更不行。
对于张素元设立钱庄来筹钱的想法,顾宗羲回去后越想越觉得妙不可言,于是一个更加奇妙的想法慢慢在他心中形成。
顾宗羲由张素元的钱庄想到了唐宋年间的飞钱和现在在帝国最大的商帮-徽商中使用的会票。
徽商的触角几达全国各地,由是银钱转运的数额日趋庞大和频繁,但道途不宁,多有损失,而且时间也往往赶不及,于是会票便逐渐在徽商中通行起来。
所谓会票,就是甲地将银两交予某人,拿到会票,然后在乙地凭会票支付。
如果将张素元设立的钱庄和会票结合在一起,那钱庄就不是只赔不赚的买卖,换句话说,张素元的钱庄实质上是向百姓借贷,但若将钱庄和会票结合在一起,则他们就可以用百姓的钱来做借贷的买卖,而更为重要的是此举必将极大地促进商业的发展。
社会财富的增长缘自生产和货殖,生产是指农林牧渔等的产出和手工业品的制造,货殖是生产产品的流通。
顾宗羲对于汉代司马迁于《货殖列传》中提出的农商并重的观点深为赞同,他更在司马迁的基础上提出了义利并重、工商皆本的主张,而这一点也是令张素元至为击赏的。
顾宗羲清楚,要想使钱庄顺利运行,百姓的信心就是第一道必需跨越的门槛,而要跨越这道门槛,光靠张素元的个人威望是远远不够的。
要想建立这种信心,百姓首先必须对张素元作皇帝的决心毫不怀疑才行,这是先决条件。
看着顾宗羲开出的,把他和辽东百姓捆在一起的方法,张素元不禁哑然失笑,因为顾宗羲开出的大都是空头许诺。
于钱庄,顾宗羲提议,在钱庄开业的头六个月存入的银子,满一年者年息三分,二年者年息四分,三年以上者年息五分,但这些利息不能马上支取。顾宗羲规定,三分的利息三年后可以支取,四分的利息四年后支取,五分的利息五年后支取,而不足一年者月息一分,但这部分利息可以随时支取,至于六个月以后存入的银子,利息待定,但肯定没这么高。
对于顾宗羲关于钱庄的提议,张素元挑不出一点毛病,顾宗羲对人性的把握堪称入微,钱庄之红火指日可待。
于军队,顾宗羲提议有三。
第一,不论军官还是士兵,饷银俱都提高十倍,但提高的部分同样不能马上支取,支取的时间待定。
第二,将校、士兵退伍后直至其亡故,年年照领饷银,饷银数额待定,不仅如此,官府还将从土地分配、赋税缴纳等各个方面给予优惠,总之,官府会保证每一个退伍的士兵以一个优渥的生活。
第三,阵亡将士其父母妻子俱由官府赡养,其标准比照当时的生活水平,至少保持在中等以上,细则待定。
第四,负伤退伍的士兵根据其伤残程度,在正常退伍士兵的基础上另予照顾。
人才就是人才!张素元不由得为之叹息,他没想到顾宗羲对军事竟也如此敏锐。
令张素元为之叹息的不是顾宗羲制定的政策,而是制定这种政策背后的基础。如果没有背后的基础,顾宗羲就是在不切实际地空谈,根本没有实施的可能。
见识过郑学峰训练的新军后,顾宗羲一定意识到他今后必然实行精兵政策,而这就是顾宗羲的政策能够实行的基础。
此策一出,其影响可想而知,今后辽人能从军者,必是至为荣耀之事。
哎,张素元轻轻叹息一声,顾大哥听说之后会是什么心情,还会想与他为敌到底吗?还是会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正是顾大哥最为可敬的地方。
思索两天后,闲人张素元将百忙之中的顾宗羲请到经略府详谈。
“宗羲,商帮的实力如何?”
谈到钱庄时,张素元突然心中一动,他想到了顾宗羲在建言规划书中提到的徽州商帮。
“非常强大,举国至少三分之一的财富掌握在商帮手中,身家百万者所在多有,不足为奇。”顾宗羲答道。
“宗羲,你详细说说。”心中的想法陡然清晰起来,沉默了片刻后,张素元说道。
顾宗羲说,当今天下财富汇集于三处,一是皇族,二是地主官宦之家,三就是商帮,而其中尤以商帮为最。
所谓商帮,其实并不是仅仅由商人组成的,它们是商人和官僚士绅的混合体,其运作的模式大都以官僚士绅出钱,商人经营,而后双方分利为主。
目前帝国有十大商帮,它们分别是山西、徽州、陕西、福建、广东、江西、洞庭、宁波、龙游、山东商帮,其中又以山西、徽州商帮势力最大,晋商、徽商足迹遍于天下。
“宗羲,你说我们能否现在就把这些商帮拉到辽东来?”顾宗羲说完,张素元沉默了片刻后,问道。
“大帅,您的意思是要把钱庄交由商帮经营?”
张素元话一出口,顾宗羲立刻就把握到了其中的意思,大帅是要以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利益诱惑这些商帮提前选边站,现在就下注赌下身家性命。
“是的。”张素元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
“大帅,可以一试。”顾宗羲低头想了想后,说道。
二千年来,重农抑商无不是历朝历代的基本国策,从来都没有变化过,而尤以本朝为最,对商人的歧视政策变本加厉,比如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商人子弟参加科举,而有的政策更是荒诞到离谱的境地,比如不许商人穿绫罗绸缎。
大帅采纳他“工商皆本”的主张,不再对商人以歧视的政策就足以使商人心向他们,若再以钱庄的经营权相诱惑,则成事的可能性很大,因为若张素元一旦统一天下,则获得钱庄经营权的商家必然成为天下第一商,而这样的诱惑没谁抗拒得了。
商人是最精明的,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那些能挣下百万身家的大商人都是极为了不起的人,他们都有极精准的眼光,而唯一不利的,是这些人安土重迁的观念极强,要想跨越这道门坎绝非易事。
“宗羲,如果当真可以,那今后我们就不用为钱发愁了。”张素元高兴地说道。
“大帅,晋商、徽商同为十大商帮之首,实力不相上下,他们在各个方面的竞争都相当激烈。典当和高利贷是晋商和徽商的主要行当,都非常有名,他们被分别称之为西债和南债。在各地,有西债,就有南债,他们之间的竞争极为激烈,如果令他们为钱庄竞争,则对我们非常有利。”顾宗羲也笑着说道。
“有利无利倒还无所谓,不过竞争却可以令他们少些犹疑。”稍停了停,张素元继续说道:“目前最重要的是把银子弄到手,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所以条件可适当放宽,宗羲,这件事还是由你全权负责,至于如何联络,我会令左长配合你。”
接下来,他们谈到了军队的待遇问题,这方面张素元完全同意顾宗羲的主张,但当顾宗羲听到张素元把兑现承诺的时间定为早则五年,晚则十五年的时候,不由得大为不解,他不明白张素元为什么如此保守。
张素元看出了顾宗羲心头的疑问,于是解释道:“宗羲,如果我们单纯地只是想一统天下,则十年足矣,但我们不是,而变革人心要比统一天下艰难得多。统一天下可以急风暴雨,如雷如电,但变革人心则要以春风化雨,慢慢浸濡为好,如此方不至横生波折,我希望有生之年可以看到大局已定,而无人亡政息之忧。”
“宗羲,削发一事,行之辽东顺风顺水,但若行之天下还会如此吗?”不理顾宗羲有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张素元接着问道。
“当然不会像辽东这般顺利。”顾宗羲想都没想就答道。
“为什么呢?”
“大帅在辽东威望素著,行起事来自然事半功倍。”
“威望是什么?威望形之于外也就是影响力,那我的影响力又是如何施之于辽东军民的呢?”张素元一步步问道。
“当然是靠着辽东的诸位将军和各层官吏。”顾宗羲慢慢地说道,这会儿他才约略明白了张素元意之所指。
“就是如此!正因为有了祖云寿、郭广成、赵明教等众多忠勇能干的人才,我在辽东才能事无巨细,如臂使指。宗羲,天下之大非辽东可比,人口之众、人心之异、人事之繁,辽东放之天下即如沧海一粟,但辽东也是天下,为什么辽东可以,天下就不行?此无他,人才有无而已。如果能够贯彻统帅意志的人才无虞,则天下即便再大千百倍又如何?”一时间,张素元说得豪气干云。
“大帅之言,世人多知,但能行者,古今唯大帅一人而已。”顾宗羲叹服。
“宗羲,如果形势许可,我之所以不急于统一天下还有另一方面的考虑,我想把我们的想法先在辽东推行,而后观其利弊以做修正。如果能在辽东期间把今后准备推行于天下的各种政策尽可能地将其完善,则必然会少走很多弯路,如此,我们就会赢得更多的时间来完成我们的宏图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