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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玉.30

作者:虚风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50

“大帅所言极是!”顾宗羲心悦诚服。

看着顾宗羲精光闪烁的眸子,张素元心中轻轻叹息一声,他不急于统一天下还有一层原因,但这层原因他却说不出口,因为顾宗羲决不会同意,将来他和顾宗羲为此产生矛盾势必在所难免。

将来会如何呢?张素元不觉心中轻轻叹息一声。

一百一十八章 非圣

 顾宗羲将来会有什么反应?张素元知道,无论如何顾宗羲都不会为此与他分道扬镳,但顾宗羲将来的心情如何,他则不敢预料。

顾宗羲重情尚义,性情刚烈,这样的人一旦固执起来,就很难回头,顾宗羲将来难免要为此郁结于心。若真的想不开,郁闷出病来,他如何对得住顾宗羲,又怎样向妹妹静姝交待?

哎,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愿他想错了,但愿顾宗羲明白他的苦衷,但愿顾宗羲和他一样,为了实现生平抱负,可以毫不犹豫地铲除一切挡在前面的障碍。

“学校筹建的怎么样了?”压下心头的思绪,张素元换了个话题问道。

“大帅,您是不是打算把辽东建成一个号令划一的军事集团?”顾宗羲不答反问。

“是的,宗羲,辽东人力有限,这是必须要走的路。”张素元赞许地点了点头,答道。

“既然如此,大帅,宗羲以为只在山海关、宁远、锦州各建一所学校为好,而且当以军事化管理学校,只有如此才能快速、大量地培养出我们所需要的人才。”

听了这话,张素元不由得沉思起来。顾宗羲的想法他不是没想过,但这徉一来,所有的孩子就都得住在学校,于是费用就得成倍地增长,而且孩子们都得离开家里,家中的长者能舍得吗?阻力可想而知。

“大帅,宗羲以为建校可以分两步走,我们先建男校,后建女校,这样阻力和费用都可大为减少,而且女校目前我们还无力筹建。”见张素元无语,顾宗羲接着说道。

“为什么?”张素元不解地问道。

“大帅,女校不比男校,将遭遇的阻力可想而知,若再以男人为师,则阻力就更不可想象,所以宗羲以为将来即使筹建女校,也当先以女子为师,但目前我们根本不可能解决师资的问题。”

“确实是这样。”张素元叹了口气后,问道:“宗羲,你想怎么办?”

“大帅,筹建男校,务必以各种方法,包括强制命令的形式迫使所有人就范,但女校不宜如此,女校不应强制,但您不妨令诸将和各级官吏将女儿送到学校来学习,而若再由夫人和香君、静姝主持女校,其影响必然会日益增大,前来入学的女子也就自然可以日渐增多。”

“宗羲,你说得有理,女校目前确实得由女子主持,但这徉一来,我们上哪儿去找这么多识文断字的女子?”张素元不禁挠了挠头,问道。

“大帅不必担心,动身来辽东前,宗羲就已修下数十封书信送给各地的朋友,请他们来辽东一聚。如果他们到辽东来,看见我们的气象,宗羲觉得劝说他们举家迁来应当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大帅,宗羲的朋友都是一心向学之人,其女眷虽不至才高八斗,但也都有一定的才学,教人识文断字当可胜任。”

“宗羲,你做得很好,我们目前正需要广揽四方人才。”

顿了顿,张素元直视着顾宗羲沉声说道:“宗羲,险死还生后,世间万事在我眼中便多了诸般可笑之处,先圣贤达,道德文章,概莫如是。如今在我眼中,孔圣非圣,盗跖非盗,今后评定是非善恶的标尺皆得由我一心而出,总之,利我者,举起;挡我者,按下!”

“大帅,您……”

顾宗羲一时瞠目结舌,骤听之下,他觉得张素元疯了,但同时,张素元说这话理所当然的感觉也油然自心头升起。

顾宗羲震惊到了极点,也矛盾到了极点,他的心已乱。

废除帝制,顾宗羲完全可以接受,因为帝制不过是一种政治体制,而政治体制取舍的标准自然应以是否能让国家民族繁荣昌盛,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为主,这没什么好说的;盗跖非盗,他也未尝没有想过,但孔圣非圣,这样不敬的念头怎会出现在他的心头?

顾宗羲最为震惊的尚不是孔圣非圣一语,而是张素元说是非善恶皆得由他一心而出这句话。所谓英雄见惯亦平常,是故张素元所思所行虽以开天辟地形容亦不为过,但在顾宗羲心中,他还远未把张素元提到至圣先师的高度,何况即便就是至圣先师也不敢说这种话。

沉默良久,看到顾宗羲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张素元接着说道:“儒,起自钟尼,亚圣继之,至汉董仲舒以六经注我,推以凡事有阳有阴,有上有下,有顺有逆,有昼有夜而为阳性尊,阴性卑,遂有三纲五常之说,使武帝独尊儒术,于是儒为之一变由学而术;又千年以降,至宋之朱熹,儒术又一变而为儒教,被万千学子奉为圭臬。帝皇之恶,宗羲愤之,然帝皇之恶何能行之两千年而不坠?难道这和其独尊之儒毫无干系吗?”

顾宗羲默然无语,他回答不了张素元的问题。

“大帅,您打算怎么办?”良久,顾宗羲问道。

“宗羲,我知你学承守仁先生(王阳明)之心学,也知心学是在批判朱子之学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但你也必然清楚,不论心学,还是朱子之学,其实都与孔孟之儒相去甚远,它们实质上都是后人六经注我的产物。对于学术上的观点,我不感兴趣,也不会置评,不过既然帝制与儒学共生一体近两千余年,所以我们欲废除帝制,就必须对儒学进行批判,至少也要打破儒者一家独大的局面。”

“大帅,您打算如何批判?”顾宗羲的脸色凝重之极。

始皇帝以降,文化从来都是为政治服务的,不管喜不喜欢,这都是不可辩驳的事实,而他为之皓首穷经,以为万法之宗的儒学就是最典型的明证,这一点顾宗羲无可否认,他不能说张素元说得没理,但儒学早已和他的整个生命融为一体,无分彼我。

批判儒学,顾宗羲可以接受,心学就是在批判被千万人奉为圭臬的朱子之学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但这只是儒学内部不同观点的争论,是自身的批判,这与张素元所说的批判有本质的不同。

儒者自身的批判是为了促进儒学整体的发展,而张素元所说的批判极可能是为了颠覆整个儒学,这是顾宗羲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顾宗羲这会儿心里是怎么想的,张素元心跟明镜似的,于是他说道:“宗羲,矫枉易于过正,但过正有时也是必须的,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儒,早已和我们的血脉融在一处,它对我们的思想和行为的影响无处不在,不论任何人对其如何挞伐,也是不可能清除掉的,而且我所说的对儒学的批判,用意只是去芜存菁而已,宗羲,你不会认为儒学对我们要建立的新国家毫无用处吧?”

“大帅,怎么可能?”顾宗羲顿时轻松下来。

张素元最后问的一句话使得顾宗羲忧心大去,他是关心则乱,一时没有想到问题的实质。张素元是个极端务实的政治家,一切都是以现实的政治形势作为政策考量的基础,所以决不会因个人好恶而走上思想的极端。

“宗羲,世人虽对半山先生(王安石)多有诟病,但仅其所言‘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一语,既足以临万古而为师表,而这就是我对一切问题看法的标尺,所有的一切都要以现实为依归。”

顾宗羲明白,张素元这是在隐晦地告诉他,不要把学术的观点参杂到现实的政治中来。

“大帅,您打算在学校里教孩子们什么?”默然良久,顾宗羲方才问出了一直横亘在心头的问题。

这个问题太重要了,它直接关系到儒学今后的兴衰。

沉默片刻,张素元说道:“蒙童起学,目前还是依照以前的惯例,至于今后,我们都要好好想想,先不忙下定论。”

这个问题太大,即便决心废除以儒学为正统的教育模式,那到底得让孩子们接受什么样的教育,只要不是胡闹,则任何人也会茫无头绪,不知如何是好。

轻轻叹息一声,顾宗羲知道以儒学为正朔的时代必将结束,这件事的影响可能比之废除帝制更为深远。

“大帅,您想如何取士?”顾宗羲收拾起心情,恢复了自己参赞国事的角色。

取士,是历朝历代头脑正常的君主都不得不面对的头一个难题。取士的问题处理不好,则国无宁日。国家招不到优秀的人才,则庙堂里必然庸才充斥而使雄才在野。庙堂里庸才充斥,则朝政必昏,而雄才在野,则必怨望其上,如此社稷必危。

科举,起于隋,成熟于唐,因其可以给每一个人以公正、平等的参与机会,能够不分贵贱,唯才是举地选拔人才,使得“学而优则仕”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让“田舍郎”也可以“暮登天子堂”,于是科举自然对国家选拔人才和社会稳定起到了难以估量的巨大作用。

帝国初立,高祖季方雷雄才大略,当然不会放着科举这么好的东西不用。高祖见识不同凡俗,他对孔子之儒没有太大的好感,对孟子之儒更是深恶痛绝,却独对程朱之儒推崇备至,于是程朱理学随即成为科举考试时出题的唯一来源,程朱理学自然也就成为天下生员的皓首之地。

由是之故,天下间盈千盈万以“暮登天子堂”为毕生之志的生员举子除了熟读程朱理学外,多是百无一用的废材。如此也就可想而知,如果张素元明示天下,今后取士将不以儒学为圭臬,那将会在天下士林学子间造成怎样的冲击!

这些人遍布天下,其中固然不乏寒门学子,但更多的还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大都人脉广,影响大,更兼财力雄厚,如果这些人群起反对张素元,则其究竟会有多大的影响实在难以逆料。

“宗羲,你是不是担心我们一旦宣示天下弃理学不用后的影响?”张素元一笑,问道。

“是的,大帅。”顾宗羲如实答道。

“宗羲,不必太过担心。此举虽确实会对我们造成些困扰,但同时也会令士林中的聪敏之士放弃理学而转攻他学,如此一来,这些人就等于提前站到了我们这一边,如此两两相抵,其真正的影响势必不会太大。”张素元淡淡地说道。

“大帅所言极是,此举对那些聪敏之士也是一件莫大的功德。”顾宗羲轻轻叹息着,说道。

顾宗羲聪明绝顶,但他还没有意识到,在张素元心目中谁才是最大的敌人,所以这会儿,他没能听出张素元淡淡的语声里隐着的森森杀机。

“宗羲,让孩子们学什么、应该如何对待儒学才算正确以及如何取士,所有这些问题我们都不能草率从事,我们应当集思广益,应当先多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大帅,您不是想把这些都公之于众吧?”顾宗羲激动地问道。

“正是如此!”稍停片刻,张素元接着说道:“宗羲,你可以对你的朋友们说,只要不是蓄意造谣生事,不论什么奇谈怪论,也不论如何荒诞不经,就即便是无缘无故地把我骂得狗血喷头,也不会有人碰他一根手指头。”

就是这短短的几句话,顾宗羲原本复杂难言的心绪豁然开朗,他发现张素元开明的程度已远远走在了他思想的前面。

顾宗羲清楚,张素元令他喜出望外的开明绝不是出于现实权术的权宜之计,张素元是真心如此,所以他毫不怀疑,一个梦幻般的时代即将出现,继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之后,他将亲眼见证并亲身参与又一个花团锦簇、争芳斗艳的时代。

一百一十九章 开天

4

 每月月末,是张素元每个月唯一“临朝”的日子,与顾宗羲详谈的三天后,就是十月月末。

帅厅,经略府的帅厅如今已今非昔比,一张长达八米、宽两米的桌子摆放在帅厅中央,而帅案却不见了。

帅厅依旧庄严肃穆,但往昔森森的肃杀之意已淡了许多。

文左武右,依着官职大小,众人在长桌旁坐定。

文臣,以郭广成居首,顾宗羲、程本直次之;武将,以祖云寿居首,赵明教、朱虎城、郑学峰次之。

顾宗羲、程本直今天是第一次与会,对于他们普一露面便高居郭广成之后,众人没有丝毫不满。撇开张素元的因素不说,仅仅是顾、程二人本身,他们就不会觉得不满,他们有的只是亲切和敬重。

顾宗羲是金商林的妹夫,仅此一点,便足以令众人对他青眼有加,何况大帅火眼金睛,既看重顾宗羲,则顾宗羲就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至于程本直,则只有无限敬仰方才可以稍微形容一下众人的心情,但顾、程二人负责什么,除了郭广成多少知道些,其他的人则毫无所知。

对于这张破空而出,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长桌,众人都已习惯,也都清楚其中的含义,所以不需张素元再费唇舌,长桌的弟弟们即纷纷出笼,遍布在辽西大大小小的官衙。

对祖云寿、赵明教、郭广成和朱虎城等几个见识过密室中那张圆桌的人而言,这张长桌给他们的感觉要比圆桌舒服多了。

刚看见那张圆桌的时候,他们虽知大帅必有深意,但这深意到底是什么,他们却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及至大帅颁布禁跪令、削发等等之后,他们终于明白大帅要干什么了,大帅是要打破唐人社会中,数千年来任何人也不可丝毫愉悦的等级制度!

没人愿意当磕头虫,即便是每天骨头不贱几次就浑身不舒服的精英们也不愿意。一面磕头,一面在心里问候对方祖宗八代,这一点没人能免俗,一辈子都总得有那么几次。

祖云寿、赵明教等人自是更不愿意,所以无法免俗的时候自然也就不会是几次而已,但对他们而言,和大帅无拘无束地随意坐在密室那张圆周旁的时候,他们却也是浑身不得劲。等级太过森严当然不好,但没有等级也不怎么让人舒服,所以对帅厅这张长桌,他们的感觉就好多了。

“禁跪令执行的情况如何?”众人俱都落座后,张素元问道。

不管有什么急事,这都是张素元每次“临朝”第一个要问的问题。

“大帅,我们那儿解决了。”见众人依旧都还是一脸苦瓜相,于是赵大将军挺身而出,洋洋得意地说道。

看到众人齐刷刷转向自己的目光里满是虚心求教和洗耳恭听,赵大将军愈发得意。

“大帅,广宁管治安的一个校尉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张素元笑着问道,他知道自己若不问这句话,赵明教会很失望的。

“诸位,你们知道他是怎么解决的?”大帅虽很给面子,但这还不够,于是赵大将军又转向众人问道。

“行了,大将军,别卖关子了。”众人哄笑道。

“他在大堂里密布半厘米高的钉板,这样走在上面没问题,但跪在上面的滋味如何,诸位仁兄如果谁不清楚,不妨亲自试试。”赵大将军洋洋自得地说道。

“大将军,那在大堂外呢?”一个参将不失时机地捧起赵大将军的臭脚。

“如果在大堂外谁要是给他下跪,他当即就给那个人跪下,那个人给他磕几个头,他就磕还给几个,而后处罚时加倍,该打十板子的,就打二十板子,没罪的,至少也得赏十板子。”

众人听罢,无不叹服。很多事就是这样,别人做出来了,往往觉得平淡无奇,但别人不做出来,你就永远也想不到,而且百姓给他磕头,他就磕还回去,这也绝不是谁都能做得出来的,看来此人也必是个刺头无疑。

“明教,他叫什么名字?”张素元若有所思地问道。

“大帅,他叫李盛海。”

“回去后,将他调来宁远。”张素元吩咐道。

“是,大帅。”

“你们都听见了,我希望今后这不再成其为一个问题。”张素元望着众人,说道。

“是,大帅。”众人齐声允诺。

当顾宗羲讲完关于军队待遇的政策后,张素元随即向众人征询意见。沉默片刻,众人回过神来后,帅厅中霎时掌声如雷,不过右边显然要比左边的掌声响亮得多。

“大帅,不知您对文职官员如何安排?”掌声普落,郭广成随即问道。

郭广成问出了一众文官的心声,人人无不屏息静听,因为这不仅关乎各人的切身利益,更关乎张素元对整个文官系统的态度。

自张素元从法场脱身重回辽东后,辽东旧的文官系统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公私兼有,公的方面当然是平辽有望,而私的方面一是免除了他们失地身死的危险,二是飞黄腾达有望。

这会儿,没人会以为张素元和朝廷还有和解的可能,当然更没人认为张素元若想坐天下会坐不了,他们觉得平定辽东之日,就是关宁铁骑挥戈南进,逐鹿天下之时,所以作为张素元的老班底,他们就是想不升官发财都不行。

忧,是他们担心张素元重武轻文,那辽东这些武将还不得把从帝国那儿受的气发到他们身上?今后有得受了。

当张素元命文左武右坐在长桌两旁的时候,他们方才忧心大去。不管开国之初多么倚重武将,他们觉得张素元都不会令文武的地位失衡,不过,张素元虽已表明文重武轻的格局,但众人也都清楚,张素元的文重武轻与帝国的重文轻武有着本质的不同,今后再也不会有谁压着谁一头的事,张素元可能要在文武之间取得某种平衡。

“广成,你比照军队的待遇拟定一个方案,使人人都能有一个比较优渥的生活。”

张素元此言一出,一众文官无不大大松了口气,他们料想的果然没错!

“诸位,本帅已授命左长将军组建一个完全独立的监察院,左长将军也从此刻起解除军职。”扫视了众人几眼,张素元淡淡地说道。

看着众人愕然惶惑的目光,张素元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他们是在担心他是不是也想建立一个东厂。

“大帅,您这是什么意思?”顾宗羲神情凝重地问道。

东厂自成立的那一天起,便人人闻之色变,但也神憎鬼厌。顾宗羲的父亲顾尊素就是死在东厂的地牢里,所以仅仅想到东厂二字他便恨得不行,但顾宗羲此时不是恨,而是担心,他担心东厂似的特务体系出现在辽东,所以神情方才如此凝重。

“诸位,我们目前的处境极为危险,稍有不慎既有天地倾颓之危,所以时时都要以如履薄冰之心对待每一件事,而其中尤以吏治清明为最,本帅命左将军建立的监察院就是为此而设。”张素元向着众人说道。

“大帅,不知您打算如何运作它?”郭广成问道。

“下至狱中小吏,上只文武大员,以及所有的家属都在监察之列,不过它只负有监察之责,并没有其他权力。发现问题后,监察院需将问题提交内阁,然后由内阁核实并审理议罪等事。如果监察院对内阁的处理有不同意见,又与内阁协调无果,需将问题提交仲裁院。如果监察院或内阁对仲裁结果不满,仲裁院需将问题提交本帅,而后由本帅同一阁两院会审定夺。”

“大帅,不知内阁如何运作?”

张素元话音未落,顾宗羲就马上问道。中央权力架构如何设立,这本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但他没想到张素元这么早就触及到最实质的问题,所以自然更是好奇,更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张素元到底是如何想的。

“本帅想以贞观时期太宗的三省六部制为基础,设立内阁三省六部制。”

三省六部制一直是历代皇朝采用的中央制度,但唐太宗李世民时期的三省六部制却与众不同。

李世民的三省六部制与西林党和顾宗羲的分权主张异曲同工,却又相差万里。分权,是他们的相同之处,但前者由上而下,后者由下而上,这是他们的不同之处。正是这种不同之处,一个造就了光耀千古的贞观盛世,而另一个不仅一事无成,更落了个死走逃亡之局。

李世民规定:中书省发布命令,门下省审查命令,尚书省执行命令。

一个政令的形成,先由诸宰相在设于中书省的政事堂举行会议,形成决议后报皇帝批准,再由中书省以皇帝名义发布诏书。诏书发布之前,必须送门下省审查,门下省认为不合适的,可以拒绝副署。诏书缺少副署,依法既不能颁布,只有经门下省副署后的诏书才成为国家正式法令,交由尚书省执行。

李世民的贤明之处不仅如此而已,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他规定自已的诏书也必须由门下省副署后才能生效,从而有效地防止了他在心血来潮和心情不好时作出的不慎重的决定。

这一点,不仅是西林高贤想都不敢想的,就是顾宗羲自己也不过是偶尔想想而已。

贞观盛世得以出现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得益于李世民的三省六部制。每个头脑清醒的帝王无不希望如贞观一样的盛世能够出现在自己治下,但却没有一个帝王想要效仿李世民的三省六部制,所以数千年来,八百多个帝王,李世民的三省六部制也只有他自己一人吃得下。

李世民后继无人,于是贞观盛世也就自然旷古烁今,成为永远的绝响!

李世民的三省六部制,顾宗羲知道,郭广成知道,在座的很多人都知道,但这会儿却没人明白张素元说的内阁三省六部制是什么意思。

看着众人齐刷刷望过来的不解目光,张素元解释道:“本帅即便有孙大圣的七十二般变化,可以化身千万,但头脑却永远只有一个。听说聪明人可以一心二用,却没听说可以三用四用,千用万用的。政事千头万绪,岂是能以一人之智处理得了的?所以要想辽东政事清明,诸位就不能做本帅手中的提线木偶。”

“所谓内阁三省六部制,就是要以内阁取代本帅。内阁取代本帅的程度越高,政事就会越顺畅,而本帅也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筹划国家的大政方针。内阁成立后,但凡体制内的政令就不需本帅核准,经由内阁签署,门下省副署后即可成为正式的国家政令。”

张素元这一番话忽悠得众人头晕目眩,当中只有顾宗羲明白张素元背后的深意。不论是皇帝,还是别的什么,张素元这是在为削弱今后站在权力顶峰的人的权力打基础,从而使国家权力可以分拨到更多的人手中,以期尽可能地避免国家权力尽归一人之手。

“本帅所言的内阁三省六部制还只是初议,仅仅是指出了一个方向而已,至于如何详细规划,从而使之更趋完善合理,今后还需诸公群策群力。”稍停片刻,见众人大都回过神来后,张素元接着说道。

接着,张素元宣布,内阁以郭广成为主、祖云寿、顾宗羲居次,由他们三人负责组建,而仲裁院由程本直负责。

张素元话音一落,帅厅中随即掌声雷动,至此,人人都心中大定。

文官系统对今后帝国的文武之争不再存有疑虑,虽然监察院的设立令人不怎么舒服,但觉得不舒服其实也只是少数人而已,因为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一门心思想要贪污受贿,想要不择手段搂钱的主儿毕竟还是少数,何况仲裁院的设立也大大冲淡了设立监察院给众人带来的不快,而更为重要的是张素元令程本直出掌仲裁院。

对于程本直的品性,众人无论贤与不肖都没人怀疑,因而由程本直出掌仲裁院就使得不想作奸犯科的官员俱都放下了心事,其实众人的担心与其说是对监察院,到不如说是对左长的军方背景更来得贴切些。

对于军方而言,出于对张素元的敬畏,因而没人敢起以武统文的雄心壮志,所以祖云寿入阁就已令他们喜出望外,而关于军队待遇的政策更是令他们心满意足,可以想见,今后带兵会是何等的舒心、荣耀!

“大帅,您对土地方面的政策想好了吗?”掌声平息之后,郭广成问道。

半个月前,郭广成写了一分关于土地的建议书呈给张素元,但却一直都没有回音,而张素元又早就放下话来,说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暂时就不要来见他,所以郭广成也不好去问个明白。

辽东的黑土地极为肥沃,如果不是旱涝灾情严重,可以说种子撒到地里就有不错的收成,但由于连年兵荒马乱,肥沃的黑土地几乎尽成无主之地。

张素元推行屯田后,辽西地广人稀,百姓有足够的土地耕种,又由于局势动向不明,百姓都是抱着种一年算一年的心情种地的,没人有长远的打算,所以也就自然少有争地的事情发生,但自张素元重归辽东后,百姓的信心陡然膨胀,于是人人就都开始为千秋万代打算,自然而然的,百姓对明晰土地产权的呼声也就日趋强烈。

土地政策已经到了必须出台的时候。

“广成,土地政策是为国本,一经制定,最好就不要轻易改动,因而制定之初就要慎之又慎。目前,我们并没有土地的矛盾,不明晰产权也不会降低百姓种地的热情,百姓要求明晰产权更多的只是为了安心而已,而要安百姓的心还有别的方法。”

“大帅,您是怎么打算的?”顾宗羲问道。

对于土地政策,顾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以三章田制详述,他主张恢复古时的井田制,具体地说就是亚圣孟子主张的井田制,但张素元对此却未置可否,而且也从未与他讨论过这方面的事。

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顾宗羲知道,凡是张素元不与他商量的事多是张素元心中已有定见,比如设立监察、仲裁两院和内阁三省六部制,他事先就一无所知。

对此,顾宗羲心中难免会有所异样,但他对张素元的远见卓识已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这点异样也就转瞬既逝。

“宗羲,呆会儿你和广成商量一下,然后拟定一个通告,大意是目前土地的所有权暂且尽归国有,等到平定辽东之后再行对土地的所有权以及如何分配做最后裁夺,但不论最后如何决定,都会保证每一个百姓分到足够的土地。”

张素元此言一出,帅厅中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人人都跟心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拔凉拔凉的,众人再一次认识到他们这位大帅是什么人,有点发热的头脑也就自然随之清醒过来,明白他们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大帅给他们什么就拿什么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其实,对于明晰土地产权的要求,在座的要比小老百姓热切得多,因为动机不同。

明晰土地产权对普通百姓而言,他们实质上不过是想要一个证明,一个可以令他们安心的证明,以证明他们手中的东西真的属于他们,但对官员而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果现在就将土地依照旧例分配下去,那在完全合法的情况下,他们上下其手的机会也多得是,但张素元一句土地暂归国有,就将所有人的聪明才智都踩到了地下。

看张素元的态度和平素行事的风格,很多人当下就不抱什么奢望了。

当顾宗羲说出张素元关于建立学校的构想后,除了郭广成和程本直外,众人俱都目瞪口呆。

虽然明知张素元不喜人称颂,即使是实话,张素元也不愿听,但这会儿,活佛转世之音依然不觉于耳。

待众人或真或假的激情平复下去后,张素元说道:“学校一事,事关重大,诸公若有什么意见,尽请言明。”

“大帅,建如此规模的学校势必耗费巨大,我们目前有这个能力吗?”祖云寿问道。

“云寿,耗费说它是个问题自然是个问题,但要说不是,它也就不是个问题。说它是个问题,是因为我们确实没钱,我们负担不起;说它不是个问题,是因为只要有饭吃,学校就能运转下去,而且不管吃谁的饭,吃自己的还是吃官府的,吃的都是辽东的粮食。”张素元淡淡地说道。

“大帅,目前也只好如此。”祖云寿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羊毛出在羊身上,以大帅的威望和辽东面临的形势,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

“百姓或许还要苦上几年,但我们将来治理天下的人才和倚之纵横天下的无敌雄狮都会从学校中训练出来。云寿,你回去后即将参将以下所有识字的将校和士兵调集到一处,交由宗羲差遣。”

“是,大帅。”祖云寿应道。

“大帅,您要所有适龄的孩子都到学校读书,这个恐怕不易办到。”赵明教接着说道。

“这个无妨,广成,你明天就拟一道政令,晓喻全体百姓,如果不让孩子到学校读书,今后赋税、土地分配都要受到影响,而且未入学校读书的孩子长大成人后不许从事公职,至于如何拿捏分寸,你和宗羲商量着办,总之,不论穷富贵贱,务必要所有孩子都到学校读书。”

“大帅,身体有残疾的孩子怎么办?”应承之后,郭广成问道。

“凡是有学习能力的孩子都要到学校读书,只要学有所成,身体上的残疾不会影响他们将来从事公职,即便是双目失明,甚或口不能言,只要有智慧,只要称职,能干什么职位就可以干什么职位,广成,这一点要务必解释清楚。”略一沉吟,张素元随即说道。

“是,大帅。”郭广成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答道。

示意郭广成坐下后,张素元向着顾宗羲说道:“宗羲,你把钱庄的事说一下。”

“是,大帅。”

当顾宗羲把钱庄的事详细交代清楚后,众人交头接耳,帅厅中立时嗡嗡起来。

“诸位,辽东百废待兴,钱在首位,本帅希望诸公都能作个表率,把家底都存入钱庄。”看着众人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张素元接着说道:“诸位,有两点本帅要先讲在明处。第一,不论面临什么情况,本帅禁止任何在职官员捐献银两;第二,不管存入多少银两,从存入的那一刻起,对于银两的来源本帅概不追究。”

张素元说完,很多人的脸色都轻松下来。

“大帅,本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程本直谦恭地问道。

“本直,有话但将无妨。”张素元鼓励道,他知道程本直虽为豪士,为人公正无私,但毕竟年纪尚轻,也从未有过从政的经验,所以难免有所拘束。

“大帅,读书人皓首穷经,寒暑不易少者十数年,多者数十载,所来为何?一心经世济民者有之,但冀望一跃龙门,光宗耀祖,享尽荣华富贵方为人之常情。帝国立国后,高祖季方雷对官员贪腐深恶痛绝,其对贪腐行法之酷烈,古今第一,但其效果若何?帝国贪腐之烈亦是古今无二,几乎到了无官不贪的程度,何也?违背人情而已。帝国官俸之低,旷古未有,单以俸禄论,虽贵为内阁首辅,竟不能供其家顿顿肉食。海罡风洁身自好,但贵为二品大员,为其老母祝寿时竟只能割几斤猪肉,令人闻之浩叹!”

今天是程本直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但一出场就搏了个满堂彩,众人对程本直更是刮目相看,对他出掌仲裁院更是放心。

历朝历代,官俸之厚无过于宋,而官俸之低,则非本朝莫属。本朝的官俸平均相当于宋时的十分之一,但这还只是官俸,也就是正俸上的差别而已。除了正俸,宋时还有本朝没有的副俸,如服装、禄粟、茶酒厨料、薪炭、盐、随从衣粮、马匹刍粟、添支、职钱、公使钱及恩赏和各种职务补贴等。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一任三年下来,不贪不占的清廉知府也有十万雪花银例所应有的进项,说的就是宋朝的实情。

包括张素元在内,人人都对程本直的话感同身受。

在翰林院时就不用说了,就是在绍武当知县时,张素元一个月的俸禄也只有七百斤禄米,要不是把方林雨的银子当他自己的银子用,他就是不想贪也得时不时贪点以便补贴家用。

不过话虽如此,但毕竟地位变了,考虑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了,在这个问题上,可以说帅厅里的人都是张素元的冤家对头。

张素元了解程本直,程本直是寒门儒生,生活一向很苦,一个月七百斤禄米他觉得不够用,但对当初的程本直而言却是无法想象的奢侈,而且程本直一向扶危济困,对穷苦百姓心多恻然,何况他刚才已经吩咐过郭广成拟定一个提高官员俸禄的计划,所以程本直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他知道程本直一定话里有话。

张素元一时也琢磨不出程本直到底想说什么,于是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看着众人殷切鼓励的目光,程本直精神大振,他接着说道:“官吏贪腐历如附骨之疽,历朝历代只有程度不同,而无有无之分;贪腐败坏吏治,帝国成今日之颓势,贪腐为其根也,但却从无根治之法。刚才听顾大人所言钱庄一事,本直偶有所想,觉得此举或许可以既令官员增加收入,又可对防治贪腐有所裨益。”

钱庄和防治贪腐有什么关系?众人无不大惑不解,但不管解不解,他们这会儿也知道这位程本直八成也不是什么好鸟儿,于是在他们眼里程本直的光辉形象立时大为逊色。

“大帅,官员不同于百姓,可能随时都会有意外的花费,因而本直以为官员存入钱庄的金银应该不同于百姓,规定应该略作变通。”

“什么变通?”张素元平静地问道。

“官员存银的利息应加一分。”

稍微想了想,张素元未置可否,他问道:“本直,防止贪腐又是何意?”

“大帅,您可下令强制所有官员,上至阁员,下至小吏,凡在官册者,务必将所有财产登记造册,其中金银存入钱庄,珠宝字画登记备查。如此,监察院既可根据官吏的收入情况监察其消费支出与钱庄的金银支出是否相符;如果不符,则即可令其交待多出的银钱来源,交待不出,即视为贪腐所得,交刑部议罪。”

“哈……哈……”默然半晌,张素元抚掌大笑。

随着张素元朗朗的笑声,在座想要升官发财的诸位偷偷把升官的儿子发财揣进了兜里。

“加息不宜,而治贪善莫大焉!”停住笑声,张素元郑重地说道,“广成、宗羲,你们尽快制定出细则。”

半个月后,郭广成、祖云寿、顾宗羲、左长、程本直联袂而至经略府,向张素元呈上了他们共同拟定的关于学校、钱庄筹建的规划和官员、士兵的待遇以及官员财产申报的具体细则。

“学校和钱庄都规划得很好,这两方面我没什么意见,只是还要在宁远城中另建一所女校。女校采取自愿的原则,不强制,但在发布公告时,要写上本帅希望百姓能把他们的孩子送学校来上学。”张素元仔细看过后,说道。

对于张素元筹建女校的命令,除了顾宗羲早有思想准备外,其他四位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后,四人心里都有点怪怪的。

出于对张素元无可言说的尊崇,他们不能允许自己在心里对张素元有丝毫的不敬,但他们还是觉得极不舒服。他们感到不舒服的不是女校,而是隐藏在女校背后的含义。他们都是绝顶聪明、极有见识的人杰,到了现在,他们对张素元的所思所想已经不像刚开始时摸不着一点头脑,所以他们都清楚地意识到,女校背后就是女官。

虽然不舒服,但也没人提出不同意见,因为除了男尊女卑方面的天地纲常,他们讲不出什么能摆上台面的理由,所以不舒服也只能不舒服在心里。

看众人没有别的意见,张素元接着又大笔一挥,把官员的俸禄砍掉了三成,而把士兵的薪饷增加了三成,不仅如此,他还把官阶的薪差大幅缩减。

帝国官阶分正从十八品,正一品月俸八十七石禄米,而从九品则只有五石,相差十七倍之多,现在张素元竟大笔一挥给砍了个对折。

“大帅,如此一来,七品县令的月俸就和普通士卒相当,这样做会不会打击文官的士气?而且影响所及,可能会使很多杰出的人才不愿为官。”郭广成皱褶眉头,担忧地说道。

“打击士气是难免的,但想必也没人会因此辞官,至于可能会影响很多杰出的人才不愿为官,广成,这正是我想达成的效果!”张素元重重地说道。

张素元再次把麾下的股肱大臣扔到九霄云外,抛入了五里雾中,辨不得东南西北。

没人问为什么,他们都看着张素元,等待着他们的大帅会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解释。

“千百年来,做官也就意味着荣华富贵,而要想荣华富贵,做官就是唯一的途径,但今后,在我们这里,做官不再意味着荣华富贵!”

人人俱都面色凝重,在张素元眼中渐起的狂热光芒里,他们周身的热血也隐隐开始沸腾。

他们将追随大帅开启一个怎样的时代?他们必将名垂千古!

“如果我们能够成功,今后将只有两类人做官,一类是想经国济世、施展抱负的人,一类是想通过做官过上平稳、优渥生活的人。”

虽然心里还有这样那样的疑惑,但没人怀疑张素元做不到这一点,他们毫不怀疑,只要张素元活着一天,天下英雄就得束手,不管你是头上长角,还是可以倒拽九牛回,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趴着。

几人当中,数顾宗羲的疑虑最深,他担心张素元一旦离世,人亡政息可能来得更快更猛,因为压得越重,反弹的力道就会更大,若无新的绝代强者足以掌控天下,到时群魔乱舞的局面可能无法避免。

“大帅,我们偏居辽东,前后都有强敌,处境危殆,急需延揽四方人才来归,如果现在就将这些公诸于世,不仅会使可能来归的人才心生疑虑,同时还会令将来可能归附我们的各方势力转投他处。”郭广成提醒道。

“历朝历代,要想治理好国家都需要大量的人才。这些人才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领导者、主导者,他们指出并推动国家的发展方向,而另一类就是具体做事的人才。广成,可不可以这样说,具体做事的人才就是能够在困难的条件下把事情做好的人?”张素元看着郭广成,问道。

“大帅,可以这样说。”郭广成答道。

“那么,具体地讲,广成,那些想要把事情做好的官员所要面对的困难主要是什么?”张素元接着问道。

“人事的纷扰。”郭广成毫不迟疑地答道。

“不错,就是如此。”顿了顿,张素元看着众人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能够设计出一套完整、缜密的体制,不仅可以使官员不敢徇私枉法,同时还能把人事的纷扰降到尽可能地的程度,甚至予以彻底根除,使之每一个为官者都清楚,只有认真做事才是他们正确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要是那样的话,治国还非得需要众多有绝大勇气和才华的杰出人才不可吗?”

“大帅,倘然真能如此,那对为官者而言,认真勤勉的品性比之过人的才华要重要得多。”郭广成叹息着说道。

“就是如此,诸公,我们要做的就是治国何须大才!人是最不可靠的,要想国家长治久安,就决不能指望儒家人人都成圣贤那套。冀望人人都成圣贤,以之教化世人则可,但若以之为立国之本则荒唐可笑。”

听到张素元“荒唐可笑”的四字断语,顾宗羲不觉地下头去,经过这些日子的思索,他已渐渐接受了张素元关于儒家的看法,他不得不承认张素元是对的。

“两千年来,这块生养我们的土地上发生过多少战乱?又为什么会如此?无他,根源在天下为一姓之私而已。天下既然为我一姓之私物,我当然可以为所欲为,不能受到任何节制,于是种种荒淫无耻、穷奢极欲之事必然层出不穷,如此,当万千蚁民不堪忍受,不得不廷而走险之时,既是天下易姓之时;天下为私物,如此好的东西又谁人不想拥有?所以一旦机会来临,天下即变成英雄共逐之鹿,于是一旦江山定鼎,就又开始了下一次轮回,永无息止。”

除了顾宗羲,其余几位皆目瞪口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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