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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凤玉.31

作者:虚风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50

不理众人的反应,张素元继续说道:“诸公,我们的使命就是打破这种轮回,而要想打破这种轮回,根本就在信制不信人!今后我们建立各种制度的出发点就是以君尽为桀纣,以官尽为贪鄙。”

听了这话,几位面部僵住了的肌肉这才活泛了过来,虽然还是惊世骇俗,但他们接受这些还不困难。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人人都对张素元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但他们一时都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如果大帅真能做到这一步,那什么三皇五帝、周公孔圣,统统都得靠边站,大帅就是千古第一圣人,就完全可以套用一句儒家颂扬孔圣的经典来形容大帅的功勋:天不生素元,万古如长夜。

见众人都不说话,张素元知道他们一时还接受不了,于是换了个话题说道:“至于这些举措会对将来可能归附我们的各方势力产生不利的影响,这确实是个问题,但与我们要实现的目标比起来,这些牺牲是必须的。战争的形态已经变了,今后土地和人口不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决定性因素。照目前的形势看来,等到我们的十万儿郎尽成新军的那一天,席卷天下不过是弹指间事,所以这方面的顾虑可以暂且放下。”

“大帅所言极是!”祖云寿当仁不让地说道。

对于这一点,没人有异议,因为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是决无可能出现可以与他们的新军相抗衡的军力。

离人方面,别说他们现在还根本不知道新军的威力,就是知道,就是他们想不顾一切疯狂地发展新军,离人也是有心无力,因为客观条件不允许,更因为离人已经没有了发展新军的时间。

帝国方面,倒是有心有力也有时间,但帝国还不如离人更有希望练出新军。昏聩的皇帝和败坏的吏治早已注定了帝国势必一事无成,绝练不出如他们这种新军。

离人军队虽号称八旗劲旅,个个骁勇善战,但这已是过去的皇历,将来八旗兵若与他们的新军对阵,或许那已不能叫作战争,而称之为屠杀一定更合适。八旗兵尚且如此,帝国军队自然更是麻绳穿豆腐根本提不起来,所以张素元说席卷天下不过弹指间事,决非是什么夸大之辞。

当最后谈到关于官员财产申报的问题时,翻看着郭广成拟定的官员财产申报细则,张素元说道:“广成,这份细则还需补上一条,就是为官者的儿子不论当不当官,只要分家另过也得申报财产,一并在监察范围内。这样一来,那些贪到钱而又没被发现的漏网之鱼这辈子也不大可能有什么机会用到这些钱。”

“大帅,要是这样一来,监察体系就将极为庞大,耗费的人力物力势必极为惊人,而且这样做也不见得一定有效。”郭广成质疑道。

“广成,你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所谓做贼者心虚,本是毫不相干的事,也会使心虚的贼心惊肉跳,所以能多设一道措施就多设一道,何况事情总要逐步完善,今后我们未必就不能找到万全之策。至于耗费,即便再多花十倍百倍,只要能根绝贪腐之祸,多少耗费都是值得的。”顿了顿,张素元决然说道。

见张素元有如此决心,众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三天后,张素元在内阁呈上来的文件上签了字,于是一进腊月,这些政令便公诸于世,正式颁行。

新的政令赶在年前公布,等于是送给了全体辽东百姓一分丰厚之极的大礼。

辽东百姓几乎家家都有子弟在军中,加之张素元下令凡是在宁远大捷中,以及其后阵亡的所有辽东将士,抚恤等同于今后阵亡的将士,于是两者加在一起,优待士兵的新政令也就意味着惠及了所有的辽东百姓。

虽然目前只是口惠,但没人怀疑他们将来会得不到大帅许诺的东西。

对于钱庄,老百姓不明白也不感兴趣,因为他们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拿出来,但对学校就不同了。

对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学校是他们至为崇敬的地方,但也是他们渴望而不可及之地。如今大帅竟一视同仁,而且分文不取,连饭钱都不要,就让他们的孩子到学校去读书,这更是他们做梦也不可能梦不到的美事。虽然孩子得离家,但这和孩子的前途比起来,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事。没人会觉得自家的孩子比别人家的笨,于是自然而然,“朝为田舍浪,暮蹬天子堂”的希望在许许多多普普通通的百姓心中燃起。

没有人想到过,就是张素元自己也没想到,他让这些普通百姓有资格做这种梦的意义。

一百二十章 瑜亮

 今年过年的气氛本就浓烈之极,收到大帅的大礼后,年味就已不是浓烈可以形容的了。

瑞雪纷飞,伴着零零星星炸响的鞭炮声,是一群群孩童稚嫩清脆的呼喊声。

无论是鹅毛的大雪,还是透骨的寒风,一切的一切都挡不住孩子们的欢乐。孩子们的欢乐感染着大人们,大人们愉快的心情更感染着孩子们,一切都是那么可贵。

漫步在长街上,张素元的心情非常愉快,飘落的雪花令他愉快,呼啸的寒风也让他高兴,孩子们的笑声和行人脸上安详的表情更令他心情舒畅。

昨天下午,郭广成亲到经略府向张素元禀告,他说火器局制造的第一支火枪今天晚上就会完工,他代表火器局请张素元去试射第一枪。

今天早上,草草吃过早饭,张素元便带着方林雨动身去了火器局。

为了保密和安全起见,张素元令火器局建在宁远西南三里处的八峰岭中。八峰岭也是祖云寿的中军大营所在地,他统率辽东的三万机动部队驻守在八峰岭。

张素元到时,郭广成、祖云寿和火器局总管王铁成已在八峰岭前恭候。

宁远自己制造的第一支火枪被静静地放置在石桌上的木架里。

烤成古铜色的木柄枪托、直直的枪管黝黑发亮,大小长短一切都匹配的恰到好处,这真是一件美轮美奂的杰作!

注目良久,张素元这才转过头向火器局总管王铁成看去。

见张素元向自己看来,王铁成微一躬身,便上前一步,指着身旁一个四十多岁,一直低着头的工匠说道:“大帅,这位是从江南火器局请来的刘东山师傅,这支枪就是依照他的想法设计的,也是他亲手制造的。”

张素元微微点了点头,他对王铁成很满意,他没想到王铁成竟会主动把制枪的工匠介绍给他。

工匠充其量只是粗役,技术在好,功劳再大,粗役还只是粗役,和火器局总管的地位是不能比的,除非张素元亲点,否则这种场合是论不到粗役来的。

今天,王铁成不但把制枪的工匠带来,而且还在他要询问的时候,主动把工匠介绍给他,这就更是难能可贵。

其实,张素元还有没想到的,王铁成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受了郭广成的点拨。

俗话说眼子棒打不回,光棍一点就透,王铁成人极精明干练,自是一点就透,事情做的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郭广成对王铁成的表现也很满意,王铁成是他擢拔的人,他当然不希望王铁成丢他的脸。

郭广成对张素元的所思所想已了解得差不多,这会儿他已然清楚,张素元并没有把争霸天下这种事放在心上,张素元真正想要做的是改造整个民族,从方方面面改造这个老大帝国,张素元心中真正的成败是他能否成功改造整个国家。

郭广成知道,他们在开创历史,但能否成功,他却心里没底,因为这绝不是仅凭武力就能解决的事,数千年沉积下来的问题要想在数十年内解决,决非易事,而他们这些人一旦离世,到时将会发生什么,没人可以保证。

在郭广成看来,张素元选择了正确的道路,张素元在急风暴雨和潜移默化中选择了潜移默化,在迅速和平稳中选择了平稳,这一点令他大为心安。

张素元是这个时代思想最激进的思想家,但在实际的斗争中又是最务实的政治家,这两者本是茅盾的,但在张素元身上得到了统一。

现在郭广成只有一点隐忧,就是张素元现在因为还年轻,所以才不着急,但一旦上了年纪,时日无多时,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放弃务实的路线而改为激进?

郭广成知道他这是在杞人忧天,因为他现在根本还想像不出,张素元即便激进又会造成什么样的严重后果,但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念头就是会常常浮现在心头。

清楚张素元的想法后,郭广成认识到,在张素元心中,将来最大的敌人一定就是他们这些官僚,因为要想彻底改造这个国家,能否成功改造整个官僚体系就是一切的基石。

认识到这一点后,郭广成就开始自觉地采用张素元的方法,潜移默化地影响身边的人,王铁成就是其中之一。

“刘师傅,你来给大帅说说。”王铁成客气地说道。

“大……大帅,小人……小人根据您的意思,对……对西夷火枪作了改进。”刘东山低着头,一面结结巴巴地说着,一面努力地控制着抖得越来越厉害的双腿,千万不能跪下啊!

“刘师傅,都作了哪些改进?”张素元语气极为和缓地问道。

“轰”的一声,刘东山已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总管王铁成称他刘师傅就已折了他的阳寿,现在辽东大帅张素元竟也称他为刘师傅!

张素元何许人也?单以辽东大帅的身份就已绝不是刘东山这种人可以想象的,何况刘东山毫不怀疑,张素元必将君临天下,成为俯视万方的大皇帝!

刘东山是制枪的宗师级人物,他最了解枪的威力,如果张素元能以他制造的这种枪武装军队,那离人横行天下的雄狮劲旅不过是土鸡瓦犬,不堪一击。

这样的人物竟称他为刘师傅,刘东山又如何不昏头转向!

看着刘东山的反应,张素元心下叹息不已,他知道刘东山必是帝国制枪最顶尖的人物之一,因为刘东山是江成久挖到辽东来的人,而江成久曾向他保证过,一定会把最好的工匠挖到辽东来。

刘东山这种人本应称为大师才对,但帝国素来鄙薄工匠,所以不管刘东山多么有才华,他永远只是粗役,而最可悲的,就是刘东山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才华,他只认为自己是个卑贱的粗役而已,但放眼整个国家,又有几人比刘东山更有用?

“刘师傅,都作了哪些改进?”张素元再次问道,语气更加和缓。

刘东山终于不自觉地抬起头来,他想好好看看张素元。

当刘东山的目光接触到张素元的目光,他的腿慢慢地不再颤抖,他的腰杆也渐渐挺直。

不论在什么方面,只要能超越侪辈之上,就必有他的过人之处,只要给他机会给他信心,他也就必定会放射光芒,刘东山就是如此。

张素元的目光给了刘东山平静,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平静。

“大帅,按照您操作简便、火药填充快、射程远、威力大的要求,小人对西夷火枪作了诸多改进。此枪长三尺三寸,比西夷火枪短了三寸;枪重八斤四两,比西夷火枪轻了二斤八两。”刘东山侃侃而谈。

“它的性能如何?”张素元问道。

“具体的性能得等到您试射过才能知晓确切的数字,但小人可以担保,一定会比西夷火枪强上不少。”

“大帅,刘师傅造的这支枪最卓绝的地方还不是这些惯常的性能。”一旁的祖云寿忍不住插嘴说道。

“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张素元一面说着,一面又仔细向木架上的火枪看去。

“大帅,刘师傅改进了它的发火装置,他把火绳点火改为了燧石发火。”祖云寿兴奋地说道。

“什么是燧石?”张素元不解地问道。

“燧石是一种一撞击就会发出火星的石头。”祖云寿答道。

“这么说,它不怕风雨?”张素元瞬间就把握到了其中的关键,他知道火枪有一个弊端,就是在风雨天无法使用,因为火门里的火药不是被风吹走,就是被雨水打湿。

“是的,大帅,不怕风也不怕雨。”

张素元知道,燧石枪仅此一点的优势就已功莫大焉,因为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风雨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在刘东山的指导下,张素元亲自填充火药,射了第一枪后,他就知道成了,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彻底改造军队,从而打造出一支可以真正摧枯拉朽的无敌雄师。

顾忠信主政辽东时,对火器极为重视,刀箭等冷兵器就已退于从属的地位。

当时一营的编制定员总计官兵6627人,其中步兵3200人,骑兵2400人,辎重车夫512人,各级军官、侍从、传令、杂役515人;火器配备为鸟铳256枝,三眼枪1728枝,大小佛朗机(相当于轻重机关枪)共256挺,各种火炮88门;兵器配备为弓箭1273副,大弩256张,长枪、长刀、长斧1280件,火箭7680枝,大棒256条,藤牌256面,腰刀5888口;装备车辆为偏厢车128辆,准迎锋车256辆,辎重车256辆。

以如此之配备,可惜却百无一用,最后还是得靠刀箭与离人对垒争锋。

顾忠信之所以如此编练营制,是以取守势为主来编练的,但现在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攻守很快就会易势,所以军队的编练也就必需随之改变。

一支不仅战斗力强大,而且来去自如,机动如风的军队才是张素元心目中的无敌雄师,而要造就出这样的军队,就必须对武器进行革新。

张素元心目中理想的武器就是刘东山制造的这种燧石枪!

燧石枪比之火绳枪优越了不是一点半点,而且多是革命性的。

燧石枪不怕风雨天,其射速更快,射程更远;枪身短、重量轻,易于携带,而且夜间使用更不容易暴露,这些都是燧石枪的优点,但这些都还不是张素元最看重的。

张素元最看重的是两点:一是火药添装和射击更容易,比之火绳枪快了近一倍;二是燧石枪更容易瞄准。

以往八旗兵对付帝国军队的火器只有一种战法,就是趁着火器放过后再次填充火药的空当以骑兵突进。

八旗兵这种战术屡屡奏效,其中固然有诸如训练、指挥不利,火器质量不好等诸多原因,但火药添装缓慢也是其中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如果去掉这些人为的不利因素,将来最能影响辽军战斗力就是这点。

火绳枪射击时,需要先将火绳点燃按入龙头,而后方可端枪扣动扳机射击,这不仅费时,而且也不易瞄准,但燧石枪就不然。燧石枪只要扣动扳机,使龙头下压就可射击,不仅如此,燧石枪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后坐力比火绳枪要小得多。

张素元以前根本就没有想过火枪还有什么后坐力的问题,他以为本来就如此,但刚才试射过燧石枪后,他才发觉这个问题,他发现燧石枪比火绳枪好用得多。

张素元兴致极浓,他连射十枪后方才交给祖云寿。众人轮番射击,约摸放了五十枪后,宝贝又回到了张素元手里。

除了枪管很热之外,张素元没有发现其它任何异常,及至刘东山禀报说燧石枪的有效射程为四百米,至少比西夷火枪多了五十米时,张素元心中大定。

有了这种燧石枪,相对笨重和射程较近的三眼枪以及大小佛朗机就可以不必再配备,而且除了攻城破寨和某些特殊需要外,战车和火炮这些更为笨重的武器也就更不需随军携带,如此一来,军队的机动性就可以充分发挥出来。

在回宁远的途中,张素元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想到了从西夷购置的火枪会不会只是西夷人手中的二流,甚至是三流货色?这是极可能的。

张素元清楚,西夷远隔重洋,不论他们的火器如何厉害,都可能对他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但他还是对西夷有着强烈的好奇,那里到底是一块什么样的土地?

不知胡杨雷找没找到他想要的人?望着迷蒙、银白的山川,张素元的思绪飞到了一碧万顷的南方海疆。

进得城来,将马匹让卫士们牵回经略府,张素元只带着方林雨和佘义漫步在长街上。

除了常常呼啸东西的一群群小孩子,街上没几个人,张素元他们脑袋上又都扣着厚厚的狗皮帽子,所以没人认得他们。

张素元难得如此轻松地逛街,于是心情愈发的好,兴致也就更浓。

张素元的心情好、兴致高,方林雨和佘义的心情自然更好,三人一路徜徉,说说笑笑,穿街过巷。

“大哥,你猜猜看,那是干什么的?”指着一间小门脸,方林雨笑着问道。

顺着方林雨指的方向看去,张素元看到了一副对联。对联的上联是“问天下头颅几许”,下联是“看老夫手段如何”。

张素元不觉哑然失笑,对联的字体一般,但语义却是相当风趣幽默。

停下脚步欣赏了一会儿,张素元抬手摸了摸下巴,而后便抬脚向小门脸走去。

“大帅!”佘义见状大急,脱口喊道。

“无妨。”冲佘义轻轻摇了摇头,张素元轻声说道。

宁远的剃头业虽出现不过几个月,但该有的也都有了,其中剪刀和剃刀就是剃头房不可或缺的两件东西。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手艺极好,和门上的对联相得益彰。老板这方面的手段不输于云香君,但利落劲却远非云香君可比,不到两刻钟就已大功告成。

老板不仅手艺好,还非常健谈,极是风趣幽默,张素元这个头剪的非常愉快。

目送着三人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中,老板这才回到屋中,瘫坐在暖暖的火炕上。

天幸自己小心,没让其他人主持这个剃头铺,否则今天非露馅不可。

怔怔地看着炕上红彤彤的火盆,老者神色复杂之极,也落寞之极。

既生瑜,何生亮!这是老者心头挥之不去的悲叹。

祖上随同先皇漂泊海外,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又经过十数代人的卧心藏胆,其间更不知吞了多少血泪方才积下今日的基业。

到了他们这一代,帝国风云变幻,机会终于到来,而更令他们欢欣鼓舞的是少主横空出世,其天纵英才赢得了所有人的敬服。

和其他人一样,老者也曾毫不怀疑,他们一定可以席卷天下,梦想,会在他们手中实现!

“张素元……张素元……”

这个充满魔力的名字一遍遍在老者心头滚过,就是这个名字一步步动摇了老者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

张素元惊才绝艳,少主绝艳惊才,老者毫不怀疑,将来的天下之主必由他们两人间决出。

但是……但是……这一刻,老者终于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他一直以来的感觉是正确的,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少主比不上张素元,少主斗不过张素元。

少主的能力不见得比张素元差,至少没见过真章前,任谁也下不了这个定论,但少主与张素元之间真正致命的差异不是能力上的强弱,而是境界上的差异。

能力和境界的关系有时就如战术和战略的关系。

提高能力容易,提升境界却难!

能力上的差异容易弥补,但境界上的差异却极难弥补,很多时候甚至是不可能的,就如战术上的失败可以弥补,而一旦战略上失败就几乎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

正如决定战争最终结果的是战略,而不是战术一样,决定少主和张素元之间角力最终胜负的是境界,而不是能力。

项羽百战百胜,但却不能把每一次胜利结成最终胜利的势,结果落个霸王别姬,乌江自刎的结局;刘邦百战百败,但却能将每一次失败结成最终胜利的势,结果席卷天下,一统江山。

世人眼中所谓的能力,项羽胜于刘邦百倍,是故项羽百战百胜,刘邦百战百败,但最终的胜利者却不是项羽,而是刘邦,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项羽和刘邦不同的境界。

通过短短两刻钟的接触,老者发现张素元太平凡了,如果是陌生人,没有人会害怕张素元,甚至没什么人会注意到张素元的存在。

骄傲的根源是自私,而自私是人的本性。

在比自己差的人面前,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会在心里产生骄傲或者得意的情绪,这是人之常情。

注重修养的人会以这种情绪为耻,从而加以克制,没什么修养的人会把这种情绪行之于外。

骄傲与才华并行,而傲慢则是权势的影子。

不论才华,还是权势,张素元都已站在了最顶峰,但老者却从张素元身上察觉不到一丝这种负面的情绪。

老者觉得,张素元心中已经没有什么才华和权势这类俗世的观念,张素元心中有的已只是信念而已。

境界虽只是某种心境,但伴随这种心境的则必然是某种无可言说的能力,项羽之所以败于刘邦,就是为此。

那少主呢?老者绝望地想到。

张素元还会不会再来?如果再来,他是不是按照最初的设想,行险一搏,刺杀张素元?

老者并没有犹豫多久,第三天,祖云寿的中军大营来人特聘老者为军中的专职剃头师傅。

老者心中一声轻叹,张素元了得,身边的人也同样了得,他知道这一定是张素元身边那个卫士的主意。

那个卫士一定暗中使人调查过他,虽然调查不出什么,但也一定不会再让他的剃刀靠近张素元。

那个卫士担心劝不住张素元,就来个釜底抽薪,让张素元再也找不着他。

老者知道他没的选择,机会去了就不会再来。

阳春二月,北国还是雪地冰天,南国却已春风荡漾,草色近看虽然还很恍忽,但遥看却是绿意葱茏,美不胜收。

与帝国处处破败的景象完全不同,烟柳十里的秦淮河畔繁华依旧。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望着船头负手站立的,大袖飘飘、白衣胜雪,如劲松,似玉山的贵家公子,歌女边缓缓摇动船橹,边轻声唱着。

月映波底,灯照堤岸;河水悠悠,烟柳荫荫。

此声此情,此景此意,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一切都水乳*交融,但这水乳*交融却令人感慨系之,为之悲伤不已。

秦淮胜景,兴于六朝,但其极盛之时也既是六朝灰飞之际。此后,每逢时局动荡,国家频于灭亡之际,秦淮河畔既又盛极一时,开始了另一波的轮回。

迎着料峭的春风,季常勋不由轻轻叹息一声,虽然眼前的景象一直都是他所期盼的,可一旦真的身临其境,却又感慨良多。

张素元真的如此厉害吗?楚恒云多谋善断,见识极是精准,他既然如此警告自己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那就一定所言不虚。

张素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这一刻,季常勋对万里之外的对手充满了好奇。

终章 远虑

 “荡寇平逆,此为千载一时之机,绝对不容错过。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再议!”思宗阴沉着脸,说道。

顾忠信和成仲时相视苦笑,都难掩心中的失望和忧虑。

三日前,思宗急召顾忠信回京,说是暗探探得确实消息,皇天极欲在七八月份进攻辽东。

什么暗探探得确实消息,这分明就是皇天极派人通知的,顾忠信对此自是心头雪亮。

经过三日的激辩,尽管顾忠信和成仲时等一批大臣据理力争,但依然无济于事,思宗终于一锤定音。

无论情势如何,更无论道理如何清楚,在思宗眼里,张素元都要比皇天极危险千百倍,这就是思宗的思维定势,任谁对此都毫无办法。

无奈地叹息一声,顾忠信再次出班奏道:“皇上,此番出征不知以何人领军?”

“当然是顾爱卿。”思宗一愣,说道。

“皇上,臣不能领军出征。”顾忠信断然说道。

“为什么?”顾忠信话音未落,思宗的脸色已如寒冰。

“皇上,此番北进,臣在与不在关系不大,但若万一战事不利,臣就是唯一可以居中转圜,阻止张素元南下的人。”顾忠信坦然说道。

“顾卿家,你认为可由何人领军?”默然半晌,思宗方才问道。

“皇上,臣久不在朝,对诸臣少有了解,实不敢妄言。”

随着思宗默认顾忠信的请辞,于是,比之先前激烈百倍的争论即告展开。

一连七天,满朝衮衮诸公一个赛着一个的比着谁更谦虚,谁更识大体,都死命地要把这个升官发财的好机会死顶给以前死看不对眼的王八蛋。

最后,赶在大皇帝雷霆震怒爆发前,内阁把一溜六个名字摆到了龙书案上。

朱笔左动动,右晃晃,上游游,下走走,又在中间停停,终于,神秘莫测的朱笔点在了一个热腾腾,直冒青烟的名字上。

三天后,花了五万多两银子,由闲职转为兵部侍郎还不到两个月的范洪博范大人草草安排了后事,就挂着俩大肿眼泡,睁着俩通红通红的兔子眼,如丧考妣地走马上任,去过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一品大员的官瘾。

四月十八日,张素元接到了顾忠信去职的消息;十九日,张素元传下帅令,令各路将军三日后帅府议事。

二十日傍晚,中军来报说祖云寿求见。张素元微微一怔,祖云寿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他应该在百里开外的荒野中练兵才是。

看到祖云寿凝重之极的脸色,张素元很是讶异,祖云寿从来都是个有担当的人,遇到他这样统帅后,就更是如此。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要祖云寿赶来宁远见他?

随着祖云寿的讲述,张素元的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大帅,云寿自知赵海明所罪必死,但兄弟们俱愿倾其所有,希望大帅免赵海明一死!”说罢,祖云寿跪在张素元面前,虎目之中,泪水夺眶而出。

沉默,痛彻心扉的沉默。

满眼激动的泪水、无限感激的目光、憨厚木讷的笑容、满身累累的伤痕……张素元的整颗心瞬间痛到了极点。

第二天午时,祖云寿接到了帅府军令,令他率领麾下三万将士两日后进驻到京县,军事会议改在京县召开。

京县,是赵海明的老家,赵海明现在就羁押在京县县衙。

大帅是怎么打算的?祖云寿和三万军中将士一样,心中俱都忐忑之极。

四月二十三日,晨光初露,京县四水村外的鼓山脚下就已聚集了数万民众。

数日前发生的血案震惊了整个京县。

李家为京县首屈一指的豪族,但其为富不仁,鱼肉乡里。二十几天前,李家的三少爷李鸿禧一路飞鹰走狗,途经四水村时见色起意,强奸了四水村老赵家的大女儿赵彩云。

赵彩云羞愤自尽,彩云的父母将李鸿禧告到县衙,但县大老爷却是百般敷衍,不仅如此,赵氏夫妻还反遭李家一顿暴打。

赵氏夫妻身体本就不好,这一路折腾下来,没出两天俱都双双亡故。

赵家家中还有一女一子,女儿采风十岁,儿子海岳六岁。父母亡故后,采风将弟弟托付给亲友,就单身上路去找哥哥赵海明。

十多天的时间,采风辗转数百里方才找到哥哥。赵海明一听妹妹说完,即血贯瞳仁,他没和任何人打声招呼,当即带着妹妹返回四水村。

当夜,赵海明潜入李家。

小到襁褓中的婴儿,长到李家八十多岁的老太爷,赵海明一个不留,刀刀斩尽,刃刃诛决,共计斩杀李家三十八人;随后,赵海明又夜入县衙,斩杀县令一家十三口。

其后,赵海明掷刀于地,径自入县衙囚牢就缚。

听说大帅要亲自处置赵海明,当夜,四方的百姓就开始朝四水村聚集。

辰时,应张素元的命令,辽东六万将士已肃立在鼓山脚下。

辰时三刻,张素元单手抱着六岁的赵海岳缓步走来,夫人叶明慧手牵着十岁的赵彩风随在身侧。

通道两侧肃立的,是祖云寿麾下的将士,他们都是赵海明的骨肉兄弟。

远远看见张素元抱着一个男孩缓缓走来,每一个人心中都燃起了希望,但当张素元渐渐走近,当他们看清张素元脸上的神情时,每个人的心又都沉了下去。

悲戚,张素元沉静的目光中是无尽的悲戚。

到了山脚下的土丘中央,张素元停下身躯,他没有看四周肃立的将士和民众,他把目光投向了无尽的苍穹。

良久,良久,张素元收回目光,他弯下腰轻轻把海岳放下。

看夫人把海岳揽在怀中,张素元站直身躯,面向来处轻声喝道:“带赵海明!”

稍顷,无一丝囚徒模样的赵海明一身戎装,健步走至张素元身前跪倒在地。

“赵海明,本帅今日饶你一命,如何?”半晌,张素元平静地问道。

“大帅,俺是个粗人,但也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道理。大帅今日活小的一命,天理何在?小的又和李鸿禧一家有什么不同?而且小人活命,更是陷大帅于不义,日后若有人和小的一样,大帅又该如何处置?”重重磕了一个头,赵海明一改往日的木讷,高声说道。

听赵海明如此说,张素元心中更是难过。赵海明是个真正纯朴的汉子,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却比任何一个读书人更明白做人的道理。赵海明没有花花肠子,一切都按天性行事,赵海明的天性就是人间正道。

“站起身来,不许再跪!”张素元双眼直视着赵海明,厉声命令道。

赵海明惶然地站起身来,他感受到了张素元目光中不容置疑的坚持。

“不论什么原因,刀伤五十一条人命,赵海明罪无可赦,必须以命抵命,但是,赵海明其身虽论罪当斩,其心却绝不容诛!非但不容诛,在本帅看来,赵海明之心是天下第一男儿之心!何也?无它,没有血性又何来男儿之心。”张素元面向众人,肃声说道。

“天下间为什么贪官污吏横行,豪强恶霸盈野?无它,因为饱受欺凌的人少有血性。如果天下百姓尽如,不,只要百人中能有一人如赵海明一样,贪官污吏又岂敢横行,豪强恶霸又怎会盈野?”

“命为何物?生又怎地,死又如何?如果不能在大地上自由地呼吸,苟活与慷慨赴死哪一个更好?”

“蝼蚁尚且贪生,说的虽是人之常情,但有些时候却是多么卑贱!”

张素元沉潜、激越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重重地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酒来!”张素元厉声喝道。

接过海碗,张素元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海碗呈递到赵海明面前。

竭尽全力控制住要弯下区的双膝,赵海明躬身接过海碗。

“干!”

和着奔涌的泪水,赵海明连尽三大海碗烧刀子。

“采风、海岳,过来!”随着最后一只海碗在青石上碎裂,张素元转回头喊道。

看着依偎在赵海明身边的两姐弟,张素元说道:“海明,今后采风、海岳就是我的儿女。”

“大帅……”赵海明猛然抬起头来,愕然地看着张素元。

“采风、海岳,跪下!”哽咽半晌,赵海明方才说出话来。

就在十数万军民面前,张素元收下了这一双儿女。

“采风,带弟弟走吧。”张素元柔声说道。

“大哥!”牵着弟弟的手,采风哽咽地唤着。

山上山下,所有人都湿了衣衫。

“剑来!”见夫人带着采风和海岳渐行渐远,张素元这才转回头轻声说道。

手提长剑,张素元高声说道:“如今正在制定律法,有一些法条本帅一直犹豫要不采纳,但因为这件事,本帅决意采纳。今后,官员犯法,罪加三等,而且,官员犯法最重的处罚将不再是死刑,而是把罪犯交由苦主任意处置。”

墓穴早已挖好,墓穴就在山丘中央。

张素元亲自行刑,他亲手砍下了赵海明的大好头颅。

张素元不容他人插手,他自己一针一线缝合了赵海明的头颅。

张素元轻轻抱起赵海明的尸身,他把赵海明轻轻放入棺椁。

山风猎猎,血衣飘飘,拔起插在山石上带血的长剑,张素元反手砍下了自己的左臂。

惊呼,惊呼之后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望着山丘上如天神一般挺立的人,血性,印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压抑,从未有过的压抑氛围笼罩着议政殿。

丹墀上,南面而座的皇天极明显地苍老了许多,一年前的意气风发如今已然不再。

轻轻一声叹息,范文海落寞之极。

当知道张素元在京县砍断自己手臂的那一刻,绝望,是范文海惟一的感觉。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范文海也早已认识到,在和张素元的角力中,他早已经输了,张素元出现在他视野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或者说,他站在离人大旗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他就已经失去了和张素元这样的人争锋的资格。

尽管,范文海尽管认识到了他早已失去了和张素元争锋的资格,但心里仍然存了万一的希望,他希望运气可以给他一次机会,一次可以使他和张素元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机会。

张素元自断手臂的惊天之举使范文海彻底绝望,对他而言,张素元自断手臂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张素元到底为什么要自断手臂?范文海心里没底,但张素元自断手臂对他有一个最直接的冲击,就是张素元再也不可战胜,张素元统帅的关宁铁骑再也不可战胜!

张素元断臂处流淌出的鲜血滴落尘埃的同时,也滴进了每一个辽东军民的心里。张素元自断手臂的瞬间,就如莫邪跳入熊熊炉火的瞬间。干将因莫邪舍身而锻造出绝世神兵,张素元则因那条断去的手臂而和关宁铁骑融合成没有一丝瑕疵的无敌雄狮。

离人已经没有希望,这是范文海心中的断语。

彪悍,是离人仗以横行的根本,也是历史上所有强盛一时的北方民族横行的根本,而纪律性则是唐人战斗力的根本。

唐人很多时候都看似绵羊般懦弱,但是,一旦这些绵羊被有效地组织起来,则不论北方民族战力如何强大,都不足以迎其锋锐,这其中固然有人力、物力的因素,但其战斗力的根本还在于唐人的纪律性。

如今,关宁铁骑的彪悍程度已经不输于八旗兵,但八旗兵的纪律性却远不如关宁铁骑,所以同等军力的对决,八旗兵必败!

张素元已将辽军整合完毕,接下来就是整合百姓。

张素元以他巨大的威望,用一系列空头政策把辽东所有人的利益和他牢牢捆绑在一起,一旦整合完毕,离人既末日临头,所以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离人惟一的生机,就是趁着整体军力还比辽军强大而与张素元决一死战,但无论是胜是败,离人却都已出局。

败了,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胜了,也是鹤蚌相争,叫渔人得利,离人也得离开辽东,返回老家,重作帝国的顺民,再也没有逐鹿天下的资格。

离人没有希望了,他呢?范文海茫然无语。

“范先生,您对时局有什么看法?”皇天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殷切地望着范文海,问道。

范文海站起身来,走到殿中。

“大汗,依臣看来,您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范文海躬身一礼,凝重地说道。

“范先生,哪两条路?”皇天极问道。

“第一,大汗臣服张素元。”范文海面无表情地说道。

如果不是皇天极威权日重,这会儿不知会有多少亲王贝勒跳起来。

“第二条路呢?”皇天极的脸色愈发凝重。

“决一死战!”范文海沉声说道。

听完范文海的分析,大殿里的气氛更是沉重。

“范先生,真的如此悲观吗?”轻轻叹了口气,皇天极的脸色反而和缓下来。

“等下去死路一条,所以只有一战。既然如此,现在考虑后果已没有意义,我们只有随机应变,争取最好的结果。大汗,形势变了,我们原定的预想已经行不通,张素元绝不会死守城池而任我们毁粮,所以这一仗不打则已,打就必须倾尽全力,决不能失败。”

“范先生,难道我们没有一点成为渔翁的机会吗?”默然半晌,皇天极轻声问道。

“大汗,没有机会。首先,张素元决不会让我们成为渔翁;其次,范洪博一介吓破胆的无能鼠辈,进一步得退三步,这样的人我们无法利用。”范文海无奈地说道。

看着一众亲王贝勒尽皆无言,皇天极挺直身躯,扬眉说道:“退即死地,朕决此一役!”

七月十八日,汉八旗六万、蒙八旗四万、离人八旗十二万,总计二十二万大军誓师南侵。

这二十二万大军是皇天极的所有家底。

为了与张素元决一死战,皇天极采纳了范文海的建议,下令除了沈阳和辽阳等几座重镇外,放弃其他地方的防御,务必要把尽可能多的军力集中在一处。

越过辽河之后,皇天极并未将大军分散,按照范文海制定的策略,皇天极将大军分为三路,作品字形向前推进,但每路大军相隔不过十里,而且皇天极严令各部将军,决不允许脱离大军单独行动。

皇天极之所以采用如此谨慎的战法,是因为他对范文海关于形势的分析深以为然。不论是对张素元,还是对关宁铁骑,皇天极都深自戒惧,不敢有丝毫轻视。

采用如此战法,如果张素元不敢迎战,就得任他们肆意破坏,如此一来就达到了困死张素元的目的;如果张素元迎战,就只能硬碰硬,地利、人和等不利因素就会降到最低,而且由于整体军力的差距,他们必会占得上风。

但是,真会如此吗?面对张素元,皇天极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果不其然,这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南侵大军普一过河便遭到了迎头痛击,随即就不得不以虎头蛇尾告终。

愁云惨雾,惨雾愁云,绝望,压在了每一个清楚真相的离人的心头。

秋风瑟瑟,黄叶飘飘,肃杀的秋意中,远去的人影形单,伫立的人影影只。

八月一日,范文海辞别皇天极重入中原。

范文海的离去对皇天极自是沉重一击,但对诸王贝勒的打击却更是沉重。虽然他们素日对皇天极宠信范文海大都极为不满,但对这个唐人的智谋却无话可说,实际上,这些对范文海极为不满的王公贝勒,在心里上对范文海之倚重可能尤过于皇天极。

在诸王贝勒眼中,范文海的离去是个令他们绝望的信号。

转眼间,年关又至。

年关,年关,这本是对过不起年的穷人的诅咒,但是而今却也成了对皇天极的诅咒。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落雪如银,万树梨花,无声的呐喊在心底咆哮,满头银发的皇天极久久仰望着铅色的苍穹,一动不动。

“大汗,腾格曼里大酋长到了。”内监总管躬身轻声禀道。

虽然没有心情见任何人,但腾格曼里不同,在公在私皇天极都怠慢不得。

蒙厥帝国灭亡后,分成鞑靼,瓦剌,兀良哈三部,后又分为漠南、漠北、漠西三大块,而今与辽东接壤的是漠南蒙厥。

自吉坦巴赤起兵伊始,便竭尽所能与漠南的蒙厥诸部落搞好关系,其中王公贵族间的通婚始终都是笼络蒙厥最主要的手段。到了皇天极执掌大权后,通婚更是频繁,比如皇天极自己,他先娶了腾格曼里的亲妹妹古特古布斯,并立之为正宫皇后,半年前,他又娶了古特古布斯的侄女,腾格曼里最小的女儿,年仅十三岁的布木布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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