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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小撒 当前章节:1271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0:59

1

自保?

“古城”对高振麟的指示是首先要自保,高振麟就得服从、执行,蛰伏下来、安心工作,也开始面对他和曹茜茹的感情问题。

和曹茜茹时常约着散步、看电影或看戏。有次,他们一起去看了皮影戏。曹茜茹是第一次看皮影戏,新奇得像个孩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像极了晓光的神态。光影里的曹茜茹的神情,不由让高振麟想起晓光看皮影戏的样子。想到晓光又不由自主想起杨红叶,心就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似疼了起来。

他和曹茜茹的感情,对高振麟无疑是个严峻的问题。他有妻子,还有晓光。自己如果和曹茜茹恋爱结婚,怎么对得起杨红叶?若答应曹天浩娶了曹茜茹,这无疑是给自己身边安插了一个监视自己的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曹茜茹的视线之内,如果一旦曹天浩问起他,曹茜茹难免不会露出破绽,自己很有可能暴露。曹茜茹当然不是军统的人,但有这么一个人在他身边,他会没有安全感和隐秘感。

高振麟是爱杨红叶的,如果说曹茜茹就是一株温室里的百合花,那杨红叶就是黄土高原上的一棵挺拔的白杨树。

他和杨红叶都爱极了北平西山的红叶。两人认识后,每逢秋天,西山的红叶红了后,就会相约前往。他们从香山静宜园起步,沿着石板小道,穿过松林登山,满山满谷都是红透了的红叶。在高振麟和杨红叶看来,红叶比天下所有的花都要美丽,也更热情。红叶没有香味,正因为红叶没有香味,高振麟和杨红叶才如此热恋它,觉得它有无限的诗意。红叶的红,不是浅红,不是深红,不是黑红,是一种红透了心的热红,象征一片赤诚的热情。

在从北平去延安前,杨樱柠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杨红叶。高振麟喜欢杨红叶的这个名字,也爱她这个人。

高振麟更加喜爱红叶。后来他还想起他在南京受训的时候,去看过南京的栖霞红叶,栖霞的红叶也很美,但却是另外一种味道,栖霞的红叶点缀在石崖上、槁木上,红彤彤的中间略略透出些微的浅绿与浅黄;栖霞的红叶没有香山古木的烘托,却有浩浩荡荡的长江之水陪衬,具有另外一种韵味,但较之于北平的红叶仍很逊色。

一片红叶可以引起相思,一片红叶可以引起画意,也可以重振高振麟的勇气。

勇气归勇气,眼见目前的形势,高振麟意识到在军统内部蛰伏是一个长期持久的任务,心底不禁一声哀叹:我可能回不去了。

如果是这样,自己不就耽误了杨红叶一生的幸福,这样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而在她失去孩子的时候,作为丈夫的自己不在身边,已是一个不“合格”的丈夫了;作为父亲,长久不能和晓光在一起,照顾他长大成人,也没能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为了杨红叶还有晓光的幸福,为了完成自己肩负的使命,高振麟开始考虑和杨红叶离婚。

时间悠悠地过去,在这年六月的一天早晨,高振麟起床看见了门缝那里的纸条,那是“古城”给他的指示:

接受茹,以利工作开展。

看到这张纸条,高振麟心里分析着:“古城”虽然身处要害部位,但可能有不方便之处,所以才需要一个更近自己的人传递情报。本来他还想让“古城”知道自己已婚的情况,现在看来也是多余:“古城”和延安有联系,对自己的处境也比较了解;现在“古城”要他主动和曹茜茹发展,也一定是有他的原因和理由。

那就把个人感情放在一边,一切为了工作!高振麟这样安慰自己,也作好了牺牲自己的感情的心理准备。

早上上班,他把整理好的昨天晚上和延安通电的电文,去交给曹天浩。从站长办公室出来之后,因心里想着和杨红叶的事情,便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出了后门,迎面就遇见手里挎着菜篮子的曹家奶妈。

“您买菜啊?”

“是啊。”奶妈额头上挂着汗珠,嘴里埋怨着,“这鬼天,一大早就这么热了?”

将秦栋毒死的事,高振麟至今没明白奶妈为什么没有向别人说起送酸梅汤的途中曾经遇见过他,让他没遭来麻烦,也因此他对奶妈的态度转变了很多,虽然他还不清楚奶妈到底是什么人,但他在情感上已把她视为自己亲近的人。高振麟伸出手,“我来替您拎菜家去吧!”

奶妈把菜篮子递给高振麟,抹着头上的汗,“你这是要去哪儿?”

高振麟笑了笑说:“没事,就是出去走走,透透气。”

“那就去家里坐坐吧,茜茹在家呢。”

曹茜茹没去学校,这让高振麟有些奇怪,跟在奶妈后面回到曹家。一进门,奶妈就喊:“茜茹,小高来了。”

应着奶妈的话,曹茜茹从曹天浩的书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信纸,见高振麟手里拎着菜,就把信纸随手放到客厅的八仙桌上,接过高振麟手中的篮子,一笑说:“让你一个大男人拎着这个菜篮子可真是难为情。坐下歇会儿吧。”

曹茜茹接过高振麟手中的篮子跟着奶妈去了厨房。高振麟坐到八仙桌旁的凳子上,不经意地看看曹茜茹放在桌子上的信纸,那是一份电文纸稿,他猛然吃了一惊,镇定地回头看了一下厨房的方向,快速的转过头用眼睛扫视稿纸:

通知延安郭守光,实施计划。

还想往下看,曹茜茹从厨房走出来,他马上坐正了身子。曹茜茹微笑着给他倒了杯水,“喝水吧,我在收拾叔叔的书房,马上就好。”

拿起桌上的信纸,曹茜茹快步走进书房。

难道曹茜茹在为曹天浩工作?他知道曹天浩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就是把机要文件带回家里。这些机要文件,都是曹茜茹在帮助整理和处置吗?如果王家春、曹妻或奶妈是“古城”,曹茜茹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她的立场和身份到底是什么呢?!他对曹茜茹还有一个戒备心理就是,林晓楚暴露得如此之快,是否与曹茜茹和林晓楚是同事有关呢?刚才那个文件虽是曹茜茹无意之举,却让高振麟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郭守光是谁?要在延安实施什么计划?

他有些坐不住了,不管是谁,涉及延安的任何情报都不能放过,今晚就要把这个消息传给延安。正想着,曹茜茹从书房出来,坐到桌子旁边,“我今天有些事情,所以没去学校。”

“还是学校比较清闲。”高振麟掩饰住内心的焦灼,平静地问,“夫人去哪儿了?”

“婶婶去庙里烧香了,一大早就出去了。”曹茜茹摘下胸前的栀子花,那花已经蔫了,她把花瓣一瓣一瓣撕开,散在桌子上,“要我也去,可昨晚看书太晚,早起不了,我就没去。”

一大早?那张纸条就是在很早的时候塞到他门缝里的,难道“古城”真的是曹妻?高振麟有些走神,看着那桌子上的花瓣不语。

见高振麟不说话,曹茜茹说:“你要是有时间,我们出去逛逛吧。”

“你想去哪儿?”

“我们去逛逛城墙怎么样?”曹茜茹提议,“到西安这么久,一直想去却又一直没去。”

她的提议深得高振麟的赞同,西安最让高振麟着迷的就是古城墙。

他们一起下楼走到车前,高振麟对曹茜茹说:“你看我的脑子,忘了还有个文件就差一点儿没处理完,情报组还等着要。你在车上等会儿我,我就几分钟啊。”

曹茜茹笑吟吟地点点头,坐到车里。

高振麟把曹茜茹安排到车上,这样她就不会看见自己进了杂物间。

站里一直在严密监听不明来历的电波,但曹天浩、秦大伟和站里的其他人压根儿没有想到在站里就有秘密电台。高振麟匆匆来到杂物间,向延安发出电报:

查郭守光。

收拾好电台走出了杂物间,高振麟故意回了一趟办公室之后才坐到车里,对曹茜茹笑笑,“我们走吧。”

他们是从碑林那里攀上了古城墙。在城墙上放眼望去,白剌剌的阳光下一片灰色的屋顶,还有一些绿树,像极了北平的景象。高振麟有种不可名状的亲切感,贪婪地看着这景色,似乎有那么一段时间忘记了在身边的曹茜茹。

“想家了?”

这一问把高振麟惊醒,他赶紧提醒自己这是在工作,于是一笑说:“是,还真有些想家了,想北平了。一想北平,就想起一位清代诗人咏叹卢沟桥的诗句来,‘苍凉自是长安日,呜咽原非陇头水’。”

“卢沟桥事变,七七事变。”曹茜茹叹息道,“那天晚上,北平这座美丽的古城被敌人的炮火团团围住……”

高振麟静默不语,心里遥想北平和那座桥:桥下的黄流,日夜呜咽,泛浥着青空的灏气,伴守着沉默的郊原。在北平,有空隙的时光,他爱去先农坛。可七七事变之后,一度繁华的香厂四目尽是破烂不堪的房子,大兵们在广场上练国技,地摊还如往昔,只是随处可见外国来的空酒瓶、香水樽、胭脂盒、簇新的东洋瓷器。买主没有,看客倒是有不少。从这条凹凸的马路走进先农坛地界,从前在坛里有一个新建筑“四面钟”,而今只剩下一座空洞的高台。东边的礼拜寺是新的,球场上有人在那里踢球。绵羊三五成群散在那里,地上全是枯黄的草根。风微微一吹,尘土便随风而起。古柏依旧,茶座全空,大兵们驻扎在大殿里,门窗都被拆去做了柴火。那日他是独自去的,看见观耕台上站着一男一女,在低低私语。他就想起杨红叶来了。

他对着松树坐了半天,直到金黄色的霞光渐渐收拢,才起身离开。门外挖了战壕,羊群领着他走向归家之路。由此,他再也不想去那里了。

“唉……”高振麟重重叹息一声,还想找话和曹茜茹说,寻了半天就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只有时不时尴尬地笑笑。曹茜茹是个聪明的女孩儿,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宽慰着说:“我们就走走也是好的。”

于是,两人就沿着城墙慢慢行走。

2

接到高振麟的电报,冯劲松一惊:什么急事让他白天发电报?再看,“查郭守光”,他有些疑惑,这个名字很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儿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或听过。既然高振麟这么迫不及待地发来这个情报,一定是事情很紧急,他首先想到近期中央领导有没有什么接见等重要的活动,于是,马上赶往中央军委保卫部询问。

“郭守光。”保卫部的负责人说,“有这个人,他是新四军二师七旅旅长,明天毛主席要接见他呢。”

冯劲松大惊,又问:“他是什么时候从华中出发的?”

“五月上旬。从华中出发,经渤海、冀东、平西进入晋西北的。在到达晋西北时候他发电报给军委,说是中共华中局的介绍信在路途中丢失。”

“丢失?”冯劲松再次疑惑起来,越发觉得此事蹊跷,他果断地说,“先推迟接见时间,马上调查郭守光。”

负责人为难地说:“已经安排了,推迟可能有困难。”

冯劲松有些来气,大声吼道:“有困难也要推迟,中央领导的安全第一。”负责人见状,赶忙及时电话告知了相关部门,将接见时间推迟。等一切安排妥当,他急忙骑马回到办公室,打电话给晋西北的两个兵站,查证郭守光的踪迹。

兵站回复,近期没有新四军旅长从他们那里经过。

放下电话,冯劲松马上通知军委保卫处看押郭守光,负责人问:“郭守光真有问题?”

冯劲松说:“暂时不能确定,你们找个借口把他控制起来,也别说什么,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保卫处的人知道冯劲松不会瞎胡来,他说有问题就肯定有问题,就小心翼翼把郭守光软禁起来,不让他四处走动。郭守光不知情,安心等着毛主席等中央领导人的接见。

这边冯劲松让电台和西安的“古城”、林晓楚联系,以核实高振麟的情报。过了两个小时林晓楚回电,无法核实。

冯劲松是有些担心高振麟的情报不准确,这样扣押自己的同志会破坏内部团结。怎么办?冯劲松没辙,只好把甘南山找来,拿着郭守光的照片问他,“你见过这个人吗?”

甘南山看了很久,摇头,“没见过。”

一时,郭守光的身份成了不解之谜,军委保卫处和情报处都处于焦虑和紧张之中。

走在城墙上,高振麟心里恋想着北平:西郊的山峦,和杨红叶登临过、游览过、啸遨过,他故意和杨红叶争抢着骑毛驴,杨红叶跌倒了还止不住大笑;念想着城正中昂然屹立的白塔,在那里,他和杨红叶俯瞰过伟大的城阙、壮丽的宫院、一望无边的丰饶景色;念想着坐镇南城的天坛,那样的庄严,使你不敢放肆说话;念想着颐和园昆明湖畔的铜牛,最喜欢那夕阳里骄骞的雄姿;念想着陶然亭四周的芦苇,爱它秋天里那一抹萧索;念想着北城的什刹海、南城的天桥,各色各样的人、各色各样的事,最挂念的还是杨红叶。

把念想北平的种种说给曹茜茹听,那些念想给曹茜茹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一般,令她惊喜,高振麟唯独不提杨红叶,那是他拥有的最念想的人。说着、走着,他们走了大半圈城墙,下了城墙去碑林,已是夕阳西斜之时。这一路两人默默无语地走着,曹茜茹好像很享受这种漫步,高振麟却备受煎熬,他想早点儿脱离这种不尴不尬的境地,取消了和曹茜茹一起吃晚饭的计划,直接开车回到站里。

一下车,就觉得站里的气氛和平常不太一样,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亢奋的气息,高振麟的精神一下就高亢起来了:有事发生。

他陪着曹茜茹回到曹家,曹妻和奶妈看见他们回来,都挺高兴。高振麟刚准备告辞,被曹妻挽留下来吃晚饭。

高振麟问:“站长呢?”

曹妻说:“不等他了,他不回来吃晚饭了。”

曹茜茹去卧室换衣服,奶妈和保姆在厨房准备晚饭。

“你和茜茹去哪儿玩儿去了?”曹妻关切地问,“高兴吗?”

“去城墙走了走。”高振麟心不在焉地回答,“您去烧香去了?”

“是。这兵荒马乱的,我就求个家人平安。”曹妻慢慢说,有些说不出的沉重,正色看着高振麟,“你知道大伟的事儿吗?”

“大伟怎么了?”高振麟疑惑地看着曹妻,“没听说他有什么事儿啊?”

曹妻压低了声音说:“你真不知道?”高振麟摇头。曹妻说:“也不知道是谁向重庆打报告说大伟贪污活动经费的事情,戴老板让老曹查他呢。”

高振麟吃一惊,“前几天站长还要我清理经费,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个事情。”

“今天下午大伟已经被隔离审查了。今儿是怎么了,我还去烧香了,还是什么事情都堆在一起发生了。”

曹妻恹恹地说:“老头子很生气呢。”

高振麟还想问曹妻,又觉不妥,幸好曹茜茹换了衣服、洗了脸坐过来,两人才打住这个话题。

曹茜茹看看曹妻又看看高振麟,“有事儿?”

曹妻说:“你就别问了,他们的事情,跟我们没关系。”

曹茜茹淡淡一笑,又问曹妻:“下午出去忘记拿伞了,看我晒黑没有?”

这些话题甚是无味,高振麟想着早点儿去探个究竟,就说:“我去看看大伟。”

曹妻和曹茜茹也没挽留他,任他去了。

走到隔离室,高振麟就撞见曹天浩,急速打量曹天浩一眼,曹天浩还是一如既往的镇静,看到高振麟,就说:“回来了?”

高振麟说:“是。听说大伟出事了?”

没有回答高振麟的问题,曹天浩用手指了指院子中间,高振麟会意跟着曹天浩走到院子里,这里离其他人远一些。

“你知道大伟出事?”曹天浩问高振麟,“我想问你呢,是你给重庆写的报告?”

“绝对不是我。虽然我对他很有意见,但我不会干这样的事情。”高振麟底气十足地回答,脑子在想,到底是谁把秦大伟给“干掉”的呢?继而坦然地说:“这个事情,我想您一问重庆方面就知道了。”

“废话,当然知道了。戴老板很生气呢。”曹天浩还是笑呵呵地,但是那笑里掩藏着隐隐的愤懑和杀气。秦大伟是他的心腹,是他的得力助手,现在戴笠得知秦大伟贪污活动经费肯定没有好下场,“我也问了家春,也不是他干的。”

“家春不是这种阴险的小人,毕竟我们几个是同学又是在一起工作的人。虽然家春在大伟手下憋着气,但不会使这样的手段。”

曹天浩抬起右手梳理头发,“有个事情,你顶替家春的工作。”

“我顶替家春?那家春呢?”

“家春担任行动组组长,我已经撤了大伟的职。向重庆方面汇报大伟的处理情况就由你负责。”曹天浩不等高振麟回答,又说,“你父亲和戴老板关系不错,你呢和大伟虽然以前有点儿误会,但也是情同手足的兄弟,必要的情况下可以让他老人家替我们周旋一下。”

“能做的我一定尽力做。”高振麟知道父亲和戴笠的私交不错,“只是家父和戴老板现在一个在北平,一个在重庆,不知道能不能说上话。”

“据我所知,你父亲现在和戴老板的关系比以前更密切了。你父亲买通了人,收集日军的情报提供给戴老板。”

高振麟有些讶异,“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曹天浩意味深长地笑笑,径自走了。看着曹天浩离去的背影,他竟然觉得曹天浩今天有些苍老了,显然秦大伟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对秦大伟被处置的事情他也束手无策,不然他不会要高振麟转告自己的父亲去求情。

回到办公室,高振麟坐在那里整理了一下思路之后才去看秦大伟。

秦大伟坐在那里像一个石雕似的见他进屋,冷冷地上下扫视了高振麟一遍。高振麟走到秦大伟跟前,说:“大伟,你不要误会我。”

过了很久,秦大伟看着前方的虚空说:“我的事情我一定会交代清楚的,查办撤职我都不在乎。”

高振麟隔着桌子和他面对面而坐,“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抓那些共产党和汉奸。”

“你的意思?”高振麟盯着秦大伟的面孔缓缓地问。

秦大伟怕高振麟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你也知道这些共党是不好对付的,家春没经验,但我有办法对付他们,让他们交代他们的组织和情报。”高振麟没有说话,但心里骂道:最好你被重庆方面马上处死。

起身走到隔离室的门口,高振麟转身对秦大伟说:“你已经被撤职,不能再发号施令了。”

晚上,高振麟和曹妻、曹茜茹坐在阳台上乘凉。一轮明月高悬在夜空,暗处有蛐蛐的叫声,让这夏夜愈加平静。奶妈把西瓜端来,放在茶几上回屋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一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曹天浩回来了,大家起身进屋去迎他。

曹天浩沉着脸,看他们一眼,去洗脸,然后去到书房。他拧开灯,明晃晃的灯光有些刺眼,他坐在椅子上喊,“阿姨,阿姨。”奶妈不知所措闻声疾步进到书房,曹天浩指着台灯,“你换的?”

“不是,是家春来换的。你不是说台灯有些暗吗,我今天喊他帮忙来换的。”

“以后不经我批准你们谁也不许到书房来。”曹天浩大声地说,是告诫在场所有人听的。曹妻努努嘴,示意让高振麟和曹茜茹出去转转,自己则去书房和曹天浩说话。

3

经过一夜不眠的思考和分析,冯劲松决定对郭守光进行审查。

他去找陈茂鹏,把郭守光的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个明白,看陈茂鹏沉思不语,冯劲松说:“老陈,你要知道用军人的身份混进延安是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

这是一个极有说服力的理由,陈茂鹏接下这个任务,马上把郭守光带到边保部进行审问。还没开始审问,郭守光便吞下了藏在衣领里的毒药,服毒自杀了。陈茂鹏觉得郭守光自杀说明他有问题,但他也有另外一个担忧:万一冤枉了他才自杀的,他怎么向上级交代呢?

接到郭守光自杀的消息,冯劲松火速赶到了边保部。陈茂鹏把后面这个担忧说给冯劲松,冯劲松心里也增添了几分焦灼与不安,他表面上装得很平静,说:“我已经向新四军第二师第七旅发了电报,就等他们的确切回复了。”

陈茂鹏说:“老冯,在我手里绝对不能冤枉一个自己的同志,这是我工作的最低的底线,至于能不能保护自己的同志,那就要看我的能力了。”

冯劲松深知陈茂鹏这将近一年时间里所遭受的压力,“就是因为我们有这个底线,所以我们工作才会有很大的压力,这也是对我们意志的考验。”

“你说,郭守光自杀,会不会有可能是高飞误传了情报?”陈茂鹏说完马上补充,“我不是不相信高飞,我是担心他被军统利用。”

“我想在辨别真假情报上,高飞已经慢慢成熟了,不会误传情报的。而且他是白天发的电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冯劲松也有这个怀疑,嘴上还是这样说,“白天发电报对高飞来说也是很冒险的。最近西安的形势不好,我已经指示过高飞,和我们联系要当心。我都这样叮嘱过他了,他冒险肯定有他充分的理由。”

陈茂鹏翻着桌上的文件,点头,“你来这里,给你们那边打过招呼没有?有消息转到这边来。”

“吩咐过了。”冯劲松见陈茂鹏愁眉不展的模样,就转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我儿子马上回延安了,什么时候我们一家到你们家去相亲啊?”

“什么时候回来?哎呀,掐指一算,有三年多不见小虎了,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陈茂鹏是看着冯劲松的儿子小虎从小长大到参加革命的,“你们家小虎和我家闺女没缘啊,我闺女去了东北了。”

“去东北?怎么没听你说?”冯劲松好生奇怪。

“有什么好说的?都是工作。”

冯劲松笑,“也是。那就再等,等她回来再说。”

“让小虎别等了,明心有对象了。”明心是陈茂鹏女儿的名字,“我那姑爷在三五九旅呢。”

“得,该让我们家小虎伤心了。”冯劲松真有些失望。

“小虎一表人才,不愁找不到对象。”陈茂鹏眯着眼睛说,好像久违的小虎就在他跟前似的。随即他脑子不由又转到杨红叶和高飞的事情上,“最近你没有去看红叶吗?”

“有快小一个月没去看她了。”冯劲松的心一下沉下来,“老杨说红叶的身体、精神好多了。”

“老杨请求我们安排红叶和晓光去西安,看看高飞,让他们一家见一面呢。”

“情况允许可以安排!”冯劲松想到杨红叶的流产,就说,“高飞已经知道这个事情了,不知道有多难受呢。见一面对他们……”话没说完,陈茂鹏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陈茂鹏拿起来接听,开始是拧紧眉头,听着、听着眉头舒展开来,最后出了一口气挂上电话,“七旅打来的电话,说是郭守光和参谋长田雄于四月底在连云港海面上和日军遭遇,船上所有同志全部遇难。”

冯劲松说,“这么说来现在这个郭守光是冒名顶替的?”

“对。”陈茂鹏分析着说,“在郭守光和田雄牺牲后,国民党查清了遇难人员的身份,就用军统的人冒名顶替进入延安。”此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冯劲松说,“这是我们的分析,我想在和高飞联系的时候还是要他确认一下。看来死的这个人早有准备而且不是一般的人!”

“好险,好险。”陈茂鹏真是惊出了一身汗,“毛主席马上就要接见他,幸好高飞及时发来了这个情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事情有了结果,冯劲松心情愉快回到办公室,要电台晚上在和高飞联系的时候,告知延安发生的事情,要他方便时查清这个冒牌郭守光的真实身份。晚上,冯劲松处理完文件,准备睡觉,却被电台的人叫去,递给他高飞发来的电报:

已悉。另,请组织批准我和叶离婚;同意,将与曹侄女茜茹结婚。

冯劲松拿着那电报,好像拿着一块烧红的铁板,感觉到很是烫手:看来高飞已经知道在军统内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是不想再拖累杨红叶,让杨红叶去寻找属于她的幸福。

他也似乎看到作出这样的决定时,高飞痛苦不堪的样子。冯劲松这个铁打一样的汉子,不轻易流泪,此刻拿着这封电报,眼睛却湿了,几滴泪水落在电报上,模糊了上面的字迹。

延安发来电报,说是郭守光落网后自杀了。高振麟心头一喜,把电报译出来后翌日交给曹天浩。

“落网?自杀?”曹天浩把电报放到桌上,看着隔着桌子坐着的王家春、高振麟,“你们怎么看?”

“郭守光是谁?”王家春问曹天浩。

“我们的人。安排他去延安,部署得这么周密还是被发现了,这延安有神探吗?”曹天浩脑子冒出很多疑问,眼睛在王家春、高振麟脸上扫视,“不是延安有神探,是我们这边有人把‘郭守光’的事情通知了延安。既然这样,那我也要收网了。”曹天浩问王家春,“林晓楚那边情况怎么样?”

“最近他活动没有那么频繁了,但是他和八路军办事处里面有个人接触过几次。”

“这样!”曹天浩摸着下颌,“家春,你要盯紧。在他们再见面的时候就收网。”

高振麟的心一紧。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晓楚被捕落到军统行动组手里,林晓楚是自己的领导和自己的联络人,也是自己的同志,他必须想办法救林晓楚,但“古城”已指示让他放弃林晓楚自保。就是他不顾“古城”的指示,一意孤行去救林晓楚,现在恐怕也没了机会。林晓楚已经在行动组的严密控制之中。

林晓楚被捕,会有什么后果?高振麟不敢去想,但又不得不想:据他对林晓楚不多的了解,认为林晓楚是有着理想和抱负的人,如果被捕,应该不会供出自己的真实身份的。但严酷的斗争形势,使他又不得不想到最坏的结果,一旦出现了最坏的结果,他该怎么应对?

而这样备受煎熬的日子其实从他自己新婚之夜被甘南山指认就开始了,他有些恨甘南山:自己虽原是国民党军统的人,可是在延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早已忘记了这个身份,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自己也认为自己就是个共产党党员。但以军统的特工人员的身份进入延安,也确是他不堪回首的一段经历,等晓光长大了,他能自豪地对晓光说:我也为新中国作出了自己的一份贡献吗?他能对杨红叶骄傲地说:我是一名合格的共产党党员吗?做军统特务的污点就像他身上的一道疤痕,永远也不会消失,有时仍会隐隐地作痛!也许纠缠于其中并不是明智之选,他能做的就是去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

眼下最紧要的就是要去及时通知林晓楚,不能为了自保而让自己的同志落入军统的手里。这样做虽然有违“古城”的指示,但保全了林晓楚不就等于保全了自己吗?于是他还是决定在军统行动组采取行动前寻找机会见到林晓楚,告知他及时撤离。

晚上,他在和延安联系完后慢慢翻译着电文,将电文整理好后,脑子飞快地琢磨着离开这座楼房的办法,决定违反“古城”的指示,冒险通知林晓楚撤离。

从电讯科出来,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过,他装作上厕所,从厕所翻墙出去,一路小跑去到陕西中学。敲开林晓楚的门,林晓楚睡眠蒙眬地看着满头是汗的高振麟,有些惊诧,赶紧将门关上,回头问:“你怎么来了。”

高振麟把桌上的一杯凉开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后,喘息着说:“你马上撤。”

林晓楚不耐烦地说:“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一年了,再讨论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高振麟说:“不管是正经话还是口水话,你现在必须听我的,马上撤。我不知道我来你这里会不会被人发现,但我一定要救你。行动组马上就要对你采取行动,不走就要来不及了。老林,听我一次,求你。”

林晓楚讥诮的一笑,在屋里转了一圈,“你被发现?你就是一个一心自保的胆小鬼。”

“自保。”高振麟点头,“对,确实是自保。但是为了我们的组织。老林,你安全了,也才能继续领导和参与联络站的工作。”

走到高振麟的跟前,林晓楚用右手的食指点着高振麟的胸脯说:“高振麟,你听清楚了,我安全不安全不用你告诉我。”见高振麟眼里的担忧,又问:“你担心我什么?”高振麟还没说话,林晓楚就说,“担心我意志不坚定,要是我被捕,我会叛变?我要叛变的话,不会等到现在,在一九三八年老张投靠国民党的时候我就跟着叛变了。我被捕会出卖你吗?那你也太小瞧我了。”

“我没有小瞧你,老林。”高振麟真想绑架林晓楚,让他撤离西安,他又不能说出“古城”的指示,“我们的情报工作离不开你。”

“是离不开我。有人认为我是老张的人,对我不信任,一直把我放在西安工作。”林晓楚打量一下高振麟,“高振麟,重要情报都是你拿到的,我只是传递一下而已!你是立了大功的人啊!”

林晓楚的讥讽使高振麟的心凉了半截,摇头说:“工作不是为了立功。你要这么想我,你真的错了。”

“我错了?要我向你道歉吗?”林晓楚不在意地说,“你回去吧,我真的没事儿。”接着又问,“你这个时候来这里,就是为这个?是‘古城’又和你联系了?”高振麟点头,不说话。林晓楚低声骂了一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说什么了?”

高振麟摇头,“我不能说。你也知道这是纪律。”

“坐吧。”林晓楚的口吻突然转变,变得柔和了,“我们坐下谈谈。”

高振麟耐着性子坐下,焦急地,“老林,我们真的没有多少时间坐着谈这个事情了。”

“就几句话。”林晓楚两只手举起来,往下按了按,要高振麟耐心听他说,“‘古城’这个人有些自负,仗着自己这些年的功劳一意孤行,西安情报站所有同志的意见他都听不进去。我想,你在他手下工作一年多,已经有体会了吧?”高振麟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晓楚,静等他往下说。

林晓楚苦恼地抱着头,说:“西安的情报工作都是我在做,还要协助物资和人员的中转,平日里还要应付学校的工作,有些忙不过来。我向‘古城’申请过,希望有人来帮助我,‘古城’说地下工作不宜人多,可我真的人手非常紧张。”高振麟感同身受默默点头,林晓楚放开抱着头的手,手指点着桌面,发出“咚、咚”的轻微响声,“我要发展党员,‘古城’包括你都说我是冒险。在白色的国统区,做什么工作不冒险呢?有危险就不做了吗?”

他说得在理,但是高振麟没有明确同意,高振麟牢记冯劲松对他说的话,“地下工作的首要纪律就是保密,不能随便说话。”在林晓楚说完之后,高振麟站起来,他不打算再说服林晓楚,抱着侥幸心理想:希望林晓楚不要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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