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拿着一封信,冯劲松反复琢磨着,那封信是通过交通员带回来的,上级用机密文件来处理的。开始冯劲松以为是重要情报,打开一看是一封申请信,是“古城”申请组织同意让晓光去西安,让高振麟和晓光见一面,信中还提到高振麟即将和曹茜茹结婚,请务必同意。
再次逐字逐句看完那封信,冯劲松给上级打了电话,“带晓光去西安一直也是我的想法,但是安全不得不考虑。”
上级回复:“有一批物资要运到延安,你带一队人马去,回来的时候也可以保护一下。”
放下电话,冯劲松心里有底了,但是怎么去给杨红叶和杨良书说这事呢?这是他最为难的地方。他想还是先试探一下杨红叶的态度,便打通平剧团的电话,平剧团的人说杨红叶随团去慰问部队去了。他又给农校的杨良书打电话,“老杨,有个重要事情,你马上到我这里来。”
杨良书没来之前,冯劲松又看了几次那封信,有个直觉,这是“古城”写给上级的;信的字体很隽秀,不像出于男性之手,难道“古城”是个女同志?
正琢磨,杨良书来了,坐下就气呼呼地喊:“你找我绝对没有好事。”
冯劲松为难地一笑,“息怒、息怒,老伙计。是这样,我最近接受一个任务要去西安,上级的意思要我带着晓光去看看他父母牺牲的地方,告慰牺牲的同志。”
这事让杨良书安静了下来,拿出烟卷递给冯劲松,自己点燃,闷着头吧嗒吧嗒抽了几口,“这个时候上级怎么突然安排晓光去西安?”
“其实早有这个安排,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冯劲松不能透露高振麟是假“叛变”的真相,“这次上级安排我去,我想有我在比较合适,所以就带晓光去一趟。”
杨良书狐疑地看了冯劲松半天,问:“你保证晓光去西安和高飞没有关系?”
“我保证。”
“去多久?”晓光到了延安之后,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延安,杨良书自然有些不舍。
“十天左右吧。”
杨良书抬起脚,把烟在鞋底按熄,一声不吭地走了。冯劲松追出去,“哎,你回去给晓光收拾东西啊,估计这两天就要出发了。”
杨良书没有心情上班,揣着心事,回到家,坐在桌子边上等着晓光放学回家。杨妈妈和杨红叶都下部队演出去了,家里就只有他和晓光。自打高飞离开延安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让杨良书猝不及防,更是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疑窦丛生,可终究找寻不出答案。
拍拍大腿,杨良书站起来,竟有些吃力,他在心底嘀咕:真是老了啊!出门,他把警卫员叫来,“你身上有钱没?”警卫员笑呵呵地掏出钱递给他,拿着钱,杨良书说,“我去接晓光,顺道在街上吃点儿好吃的。”说着往外走,警卫员要跟来,杨良书没回头,说,“别跟着我,我自己去。”
走到学校门口,杨良书往校园里望了望,没有一个人影,掏出怀表看看时间,快放学了,他躲到大门口的旁边。刚站好,就听见放学的摇铃声,一会儿一群孩子唧唧喳喳跑了出来,等到晓光跑出来的时候,杨良书飞快从后面拦腰抱住他。
晓光发出惊叫声,回头一看是杨良书,兴奋地大喊:“姥爷,姥爷。”
杨良书狠狠地亲了亲晓光的脸蛋,“上课淘气了没有?”
“没有。”晓光干脆地回答。
放下晓光,杨良书牵着晓光往街上走,“没淘气,我不信。老师说你这小家伙上课爱搞小动作、爱说话。”
晓光抬起脸看着杨良书,“我最近改正这些缺点了。”
“改正缺点就是好孩子。这样,今天姥爷奖励你,咱们上街吃馆子去。”
晓光雀跃起来,一老一小美美地吃着两碗羊肉泡馍。杨良书吃得快,吃完抽着烟看着晓光,“晓光,冯伯伯要带你去西安。”
嘴巴上还挂着一丝汤汁的晓光抬头问杨良书:“我去西安做什么啊?”
“就是带你去玩儿。”杨良书说,“你不想去?”
“去多久啊?”晓光眼睛闪亮,流露出兴奋和憧憬。西安在他的记忆里是遥远的,但西安肯定是好地方,是个大城市,这个他知道。
杨良书摸摸晓光的头说:“去十天左右吧。”
“那我功课怎么办?”
“功课落下,回来找老师和妈妈给你补上就行了。还有,你去西安可是姥爷同意的,你咋谢谢姥爷呢?”晓光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摇头。杨良书说,“吃吧,吃完再告诉我。”
等晓光吃完后,杨良书牵着晓光回家。西北风吹来,寒意阵阵,两人加快了脚步回到家里。晓光做作业,杨良书在一边看文件。等到晓光欢叫着说做完作业了,杨良书给他洗脸洗脚后,说:“今晚和姥爷一起睡,好不好?”
晓光高兴得自己先爬上床,在床上等着杨良书上床。
洗漱之后,杨良书躺下,“晓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怎么谢谢姥爷同意你去西安呢?”
侧着身子,晓光看着杨良书,“姥爷,你说。我听你的。”
“好,那你记住了这是你和姥爷之间的秘密。”杨良书笑眯眯地说,“什么是秘密,知道吗?就是只有你和我知道,你也只能告诉我,谁都不能告诉。”晓光看似认真的样子,使劲点点头,杨良书接着说,“好,你去西安的时候把你看到的、和什么人见过、说过什么话都告诉我。”
晓光很爽利地答应了,“记住了。”
“主要的是你见过谁,他对你说过什么话要告诉我。”杨良书真担心晓光不明白自己的用意,再次强调。
这下晓光憋不住了,“我会见到谁呢?”
“见到……见到……你想见到谁呢?”
晓光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想见到高……不,见到……”杨良书把晓光按下去,让他躺下,替他掖了掖被子,“你想见你爸爸吗?”
“刷”的一下,晓光侧头,问:“姥爷,你说我去西安会见到爸爸?爸爸现在在西安?”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西安,是姥爷瞎猜的。如果你见到,回来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告诉别人,特别是你和他说了什么千万别跟你妈妈说,知道吗?”
从高飞“叛变”之后,杨良书和杨妈妈就私下叮嘱晓光,不要在杨红叶跟前提起高飞,因为杨红叶告诉晓光,“你爸爸不要我们了。”晓光早熟,当杨红叶这样对他说的时候,他很伤心,再加上杨良书和杨妈妈的提醒,他是从来不在杨红叶面前说高飞的,也不问,就是自己在心里想,总会想起高飞背着自己一路徒步来到延安的情形。
看着窑洞的顶,晓光嘟囔:“爸爸都不要我们了,我去见他干吗?我不去西安了。”
“傻孩子,姥爷都说是瞎猜的。你就不想问问他,为什么不要咱们晓光了?”
“想。”
“这就对了啊,你要是见到了,你就问问他。”
杨良书现在这样对他说,晓光只当是姥爷哄他开心的话没往心里去。但对去西安的向往大大强于要见到爸爸的期待——他不相信会见到爸爸。
2
结婚租房的事情高振麟让齐淑珍负责,自己一心搜集关于关押十六集团军人员的情报和军统特工对八路军办事处搞破坏的情报。又接到延安的通知,让老石的老婆撤退到延安,具体去延安的时间会有另行的通知。
老石的老婆去延安是最好的安排!高振麟也认同组织的安排,这样的安排让他心安很多。老石的老婆去了延安,是什么人送她走的、交通工具是什么,高振麟一概不知。只是临走前,他去看老石的老婆,她对高振麟说过几天就要离开西安,问他这个铺面准备如何处理。高振麟说:“这个地方我还是留着,你要是回来有急事我们可以在这里联络。”
私自设立联络站,是违反地下工作纪律的,但是高振麟的做法在向延安汇报后,得到了冯劲松的默认。心里,他很感激冯劲松对自己的理解。
再去那个铺面,已是人去楼空,高振麟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有些失落,恹恹地去了曹家。
也不知道齐淑珍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把西安站旁边的小院给租了下来,高振麟得知吃了一惊,“您是怎么租到的?”
“不是我去租的,是夫人去租的。”齐淑珍说,“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把原来的房东和房客撵走啊!?现在租下来了,我马上找人在后院那个围墙做个门,方便进出。”
夫人?曹妻。高振麟曾经怀疑过她是“古城”,他对曹妻的怀疑不是平白无故来的,这次租房不得不让他肯定“古城”有很大可能是曹妻。
把心思拽回来,高振麟说:“那么大的院子您不觉得我和茜茹住在里面有些冷清吗?”
“不冷清!人家大伟和家瑶也要结婚,你们两家人一起住那个院子。”
高振麟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大伟真要和王家瑶结婚?”
“是啊,站长做的媒。这是双喜临门啊!”
高振麟摇头!还真不知道这个事情,他也很少和秦大伟聊天。就是有时间在一起聊天,秦大伟和高振麟也都从不聊私人的事情。在高振麟看来,秦大伟能娶王家春的妹妹,这个行为本身就让人觉得秦大伟还是很够义气的。娶了王家春的妹妹,秦大伟也可以顺便照顾王家春的家人了。
“大伟他们和我们住在一起不方便吧?”高振麟蹙紧眉头,“如果大伟让家瑶探听您和我的行踪,大伟不是又多了一个眼线?”
“这些我都想过了,你不用担心。”齐淑珍安慰着高振麟,又问,“几点钟了?”
高振麟看看手表,“快十一点了。”
“都这个点了,你还不去接茜茹?”
“我和您说完这个事情就去。”自打自己的父母走了之后,高振麟每天接近中午的时候就坐人力车去学校接曹茜茹,风雨无阻。
起身锁好抽屉,他和齐淑珍走出办公室,齐淑珍欲言又止的神情让高振麟察觉到了,“您还有什么事儿要对我说?”
“这个事儿……嗨,还是到时再说吧。”高振麟还想问,齐淑珍说,“快去接茜茹吧。”
到了学校门口,高振麟下了人力车,正好十二点,学校下课的铃声响了,学生们陆续出来,以往这个时候曹茜茹也会出现,可今天这个时候她没出来,高振麟好生纳闷儿起来。他耐心地又等了近二十分钟,却见一辆人力车在他不远的地方停下,曹茜茹从车上下来,他连忙迎上去,“原来你出去了啊!”
“我去了一趟医院。”曹茜茹面若止水地回答,“想着你在等我,就又急急赶回来的。”
“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做了一个常规的身体检查。”曹茜茹淡淡地说,“走吧,回家。”
高振麟和曹茜茹回到曹家,齐淑珍喊了一声:“吃饭了。”
曹妻从卧室出来,曹天浩和秦大伟还有一个长相粗蛮的乡下人从书房出来,这让高振麟不得不悄悄打量那个乡下人一眼,记住了他的长相。
“大伟,就在家吃饭吧。”曹妻对秦大伟说,“你和家瑶的事情我和阿姨在办,你不用操心。”
“我和老张还有事情。”秦大伟歉意地回答曹妻,“我的事情让您费心了。”
高振麟还没正式成为曹家的姑爷,所以不便开口挽留秦大伟,只是说:“有事叫我啊。”
“好咧。”秦大伟说着和那个叫老张的离开了曹家。
高振麟已经知道曹天浩和秦大伟有行动,但他们就是没有告诉他,可见这次行动的秘密性。下午,他找组里的人闲聊,组里其他成员的反应也是不知。高振麟一看知道他们不是在说谎,所以对这次秘密行动更加警惕: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呢?那个老张又是干什么的呢?
站里最近的情况是外松内紧,高振麟已经感觉到了。他借故去到曹家找齐淑珍,齐淑珍努嘴,示意曹茜茹在曹天浩的书房,要他说话小声点儿,随后她压低嗓门儿,“你是问那个老张的事情吧?”高振麟点头,齐淑珍说,“那个老张是宜川那边哥老会的。”
“哥老会?”高振麟思索着,不由想起逃离西安的燕子,“他们找哥老会做什么?您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
“夫人在家,我没有机会。”
“那站长的书房您打扫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齐淑珍摇头,“没有看见,他全部锁进了保险柜。你先沉住气,会有情报来的。还有,家瑶后天就到了,所以房子我这两天要赶着收拾。你找几个人和我去搬那些买好的家具。”
书房门打开,曹茜茹跟在曹天浩后面出来,走到高振麟身边,对齐淑珍说:“我也去。搬过去了,我就有自己的书房了,不然老用叔叔的书房真不好意思。”
“书虫、画痴。”曹天浩笑着说。
去到那边院子里,高振麟笑着对曹茜茹说:“你书很多,我怎么没看见?”
“都放在杂物间箱子里面呢。”曹茜茹说:“虽然叔叔婶婶对我好,毕竟不是自己的家,怎么好全部摆放出来?”
曹天浩的书房进门的左右墙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书柜,柜门是玻璃的,防尘土之用;书柜里多是古书,右边的其中有个书柜下边是木门的,里面放着保险柜;门边墙上挂着中国地图、陕西地图、西安地图,下边是两把椅子,椅子之间是茶几。窗户挂着墨绿色金丝绒窗帘,下边是书桌,铺着同样是墨绿色的金丝绒桌布,桌上放着一个西洋风格的台灯。虽然书房里面没有一本曹茜茹的书,但她写字、画画都在这个书房,她喜欢这书房的静谧。现在真要离开这书房,拥有自己的书房,她有些不舍。
高振麟心动:自己就是不爱曹茜茹但也绝对不能伤害她,要给她一个家。又在心底对杨红叶说:对不起了,红叶。
秦大伟不似以前那么忙碌和神秘了,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往旁边的院子搬运,等到王家瑶来的那天,他接了王家瑶。
王家瑶问秦大伟:“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怀疑是谁杀害我哥哥了吧?”
“高振麟。”秦大伟直接说出了答案。
王家瑶歪着头,问:“你能肯定?”
“十有八九。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我要替我哥哥报仇。”
秦大伟笑,说:“那你得听我的。”
两人一起回到站里,拜访大家。这个时间高振麟才有机会仔细看王家瑶:一米六左右的身高,微胖,五官有些像王家春,算是温厚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很明亮,闪着机敏的光。
曹茜茹和高振麟见完秦大伟、王家瑶之后回到宿舍,对高振麟说:“家瑶配不上大伟。”高振麟笑笑,不置可否,曹茜茹说,“不过大伟这番情意倒是极为难得的。”
高振麟点头认同。在王家瑶的眼睛里,高振麟隐隐看到了她对自己的敌意:她为什么会对自己有敌意呢?难道她知道自己是枪杀王家春的人吗?不会。那王家瑶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
3
高中毕业后,王家瑶就在家没有出去找事做。这是王家春的意思,说是兵荒马乱的,女孩子出去做事不安全。王父在一个店铺做会计,薪水不高,所以王家的开销都是王家春在负责。王家春一死,虽然军统方面给了一笔抚恤金,王父王母不敢随便动用。当曹天浩给王家瑶提亲的时候,王父王母一口就答应了:王家瑶眼看着就十九岁了,做父母的也在物色合适的人选,秦大伟一表人才,论家庭和工作都是上佳人选,怎么能不答应?现在秦大伟要娶王家瑶,他们算是松了一口气,也就没有可操心的了。
本来,齐淑珍要安排家瑶跟曹茜茹挤几天,被秦大伟拒绝了。他把王家瑶安排在自己的宿舍,催着齐淑珍赶紧收拾好那边的房子好搬过去。
吃完晚饭,秦大伟带着王家瑶去了澡堂子,各自洗完后一起回到宿舍。他拉着王家瑶的手,王家瑶害羞得脸发烧,低头看着地面。
秦大伟说,“我会对你好的,你放一千万个心。”王家瑶点头,秦大伟又说,“婚礼我们会举办,但是从你家出发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知道。”
握紧王家瑶的手,秦大伟故意问:“那你愿意吗?”王家瑶又点点头,秦大伟又问:“我比较大男子主义,这个性格你哥哥知道,我也不对你隐瞒。”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要听我的,你有意见可以和我商量,终究你还是得听我的。”
虽然不是风月场上的老手,秦大伟还是熟稔女人心理的,就是把她占有之后就能控制她,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天晚上,秦大伟就把王家瑶占为己有。
早上,吃过早饭,王家瑶问秦大伟:“今天去做什么?”
把王家瑶推倒在床上,秦大伟轻声说:“我会教你一些东西,我们可以一起为你哥哥报仇。”
从新婚之日起,秦大伟开始训练王家瑶,接着秦大伟又借着陪王家瑶游览西安的时候,带她到郊外,教她射击、盯梢等一些特工起码的技术。几天下来,王家瑶就掌握了,她问秦大伟:“我学会这些东西就可以报仇?”
秦大伟摇摇头,搂着王家瑶说:“学会这些至少你可以做一些你能做的事情来帮助我。接下来的事情,让我做。还有,从明天开始我们都不能睡懒觉了,你和我一起出去跑步。”
王家瑶龇牙咧嘴发出“咝咝”的声音,“这天越来越冷,大清早还要跑步,我不去。”
“你得有个好身体,好给我生孩子,还可以应付一些紧急情况。”
此时王家瑶对特工工作产生了浓厚兴趣,说:“生完孩子,我可以加入你们的组织吗?”
“女人还是别掺和了。”秦大伟说,“这个工作是有危险的,我可不想当光棍。”
“不想当光棍,那我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啊?”王家瑶还是关心自己的婚姻大事,“总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嫁给你了吧?”
“站长说了,我们和振麟他们一起举行。”
说到高振麟,王家瑶不禁想起王家春,“我哥不死,也该结婚了。”
这话让秦大伟也黯然下来,“你哥哥啊,也是我兄弟,他在天上一定希望看到你和我幸福。对不对?”王家瑶窝在秦大伟怀里嘤嘤哭泣,秦大伟说,“哭吧,哭完之后心情就好了。”
秦大伟之所以有工夫陪着王家瑶,一方面他是确实需要王家瑶的,不管是生活还是婚后对曹妻、齐淑珍、曹茜茹、高振麟的盯梢,让王家瑶出面比自己更自然一些。还有一个方面,已经对哥老会的老张布置好了,就等八路军办事处自己行动,他们再出手。八路军办事处的事情似乎办得不顺,这段时间都不见动静,也让秦大伟有更多时间享受男女鱼水之欢和训练王家瑶。
看着秦大伟一天到晚春风满面地和王家瑶出入,高振麟心里却在打鼓:他怎么这么悠闲?他是不会这么悠闲的。
西安的冬景寂寥,空气凛冽。榆树枝上经常落着几只老鸦,聒噪个不停,西安的乌鸦好像比北平多。在高振麟看来西安的冬景也是好看的,一副古木寒鸦的画面。除了乌鸦还有喜鹊,在屋脊上唧唧喳喳地叫,翘着的尾巴煞是好看,俗话说喜鹊是来报喜的,可高振麟不知喜从何来:是自己要结婚吗?
下午,高振麟在曹家一边给父母写信,一边和曹茜茹聊天。齐淑珍和曹妻出去买东西去了。一会儿齐淑珍回来,问:“就你们俩?”
“保姆出去买菜了。”曹茜茹淡淡地说,看齐淑珍的神情,知道有事就起身走过去,“您有什么事情?”
齐淑珍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高振麟,曹茜茹顺着她也将目光投向高振麟,让高振麟有些摸不着头脑。齐淑珍说:“晓光来了。”
“吧嗒”,高振麟手里的毛笔落在桌子上,纸上出现一团黑色的墨迹,“您……他怎么来的?……”
曹茜茹知道高振麟是从延安回来的,晓光从延安来一点儿不奇怪,也就轻描淡写地说:“当然是共产党带来的。”转而曹茜茹有些奇怪,问齐淑珍,“您怎么知道晓光来了?”
齐淑珍说:“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后门有个人堵住我,让我给振麟捎话来着。”这是谎话,是搪塞曹茜茹的谎话。
曹茜茹在这里,高振麟不敢轻易开口,克制感情说:“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了。当初‘救’他就是为了进入延安。”
“可你毕竟带了他几年,他也把你当爸爸看待了啊。”曹茜茹歪着头看高振麟,审视着他,“孩子终归是孩子,你还是去见见他吧。”
“非常时期,我不想惹麻烦。”高振麟不敢轻易行动,“阿姨,您去给那人回个话,说这儿没有高飞这个人。”
齐淑珍装作欲出去给那人回话的样子,曹茜茹拦住齐淑珍,对高振麟说:“有我在场,我给你作证不就完了吗?还有,我还一直想见晓光呢。”
“不行、不行,这事关乎脑袋的事情。”高振麟拿起毛笔,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扔到桌子上,“你想见,你去吧,我是不去的。我和共产党没有关系。”
齐淑珍也打圆场,“别逼他,他也难做。”
“高振麟,我看不起你。”曹茜茹说完,冲到卧室,拿起风衣一边穿一边往外面走,高振麟急了去拦住她,“你干吗去?”
“我找我婶婶去,怎么啦?”曹茜茹白了一眼高振麟。
高振麟一时语噎,无话,让道看着曹茜茹离去,转身回到书房责怪齐淑珍:“你怎么当着她的面说这事情啊?”
“我也是高兴得一时昏了头!还有,我是在试探茜茹对晓光的态度!你是延安来的,去见延安来的孩子谁又会怀疑你什么呢?回来之后,你给站长汇报一下不就结了吗?”
“你的逻辑很混乱。”高振麟把信纸收好,“我没有接到延安任何通知,怎么可能去见晓光?”
齐淑珍走到桌子跟前,说:“一个姓冯的带着晓光来的。”
冯劲松?高振麟看着齐淑珍,有些不相信,“他来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说是要保密所以没有通知你。”齐淑珍说,“徐鹏飞要对关押的十六集团军的同志下毒手,还有大伟他们是要哥老会和省站那边一起袭击运送货物到延安的车辆。”
“情报可靠?”
“可靠。是‘古城’要我给你说的。他搜集了很多情报,拿到了徐鹏飞给站长的信件、大伟和哥老会之间的来信和电报。”
“现在这些东西在哪里?”
“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你赶紧和冯同志见面吧,茜茹不会随便告诉站长这个事情的。”
“你有把握?”
齐淑珍点头,“去鼓楼饭店。夫人的亲戚来了,站长不让他们来这里,说是担心再出现情报泄密的事情,就让他们住在饭店。我已经替你开好房间。”
“我和茜茹一起去,是很好的掩护吗?”
“那你赶紧追她还来得及。”
高振麟把手上的东西交给齐淑珍,拿起风衣和帽子冲了出去。
出了后院的门,在萧瑟的街道上看见曹茜茹一个人在前边慢慢走着,他追了上去,拉住曹茜茹的手,握了握,“生气了?”
“我是挺生气的。”曹茜茹嘟着嘴巴说,“你们革命,关小孩子什么事儿呢?”
“茜茹,你要清楚,我真怕有人拿着孩子来做文章。”
“你怕什么?怕人家说你通共啊?有我呢。”曹茜茹的骄纵劲上来了,“有我在,我什么事情都可以给你证明。”
高振麟觉得曹茜茹天真得可爱,“别想了,阿姨给我们开好了房间,让延安那边的人把晓光送过来见我们。”
他强调着“我们”。曹茜茹的脸色缓和下来。
上了人力车直奔鼓楼饭店,在饭店附近,高振麟和曹茜茹给晓光买了好吃的东西一起去到饭店。在服务台说了名字,服务生带着他们上楼,去到房间。
高振麟心事重重又兴奋不已地坐在那里,等待,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曹茜茹则在一边自言自语,“他见到你会叫你什么呢?你说他一直不肯叫你爸爸吗?唉,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延安是不是很苦啊?吃不到这些东西吧?”
高振麟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了,说:“茜茹,求你别说了,让我安静一会儿。”
曹茜茹不再说话,在屋里查看每一样东西,每看一个东西,就撇嘴,那是一些很次的物件,她看不上。
一会儿有人敲门,高振麟屁股下面像有弹簧一样蹦起来抢在曹茜茹前面把门打开,一个农夫带着晓光站在门外,那农夫头上戴着一顶软耷耷的帽子遮住了额头和眉毛。高振麟没去理会那农夫,蹲下身子看着晓光,“晓光。”
嘴巴动了动,晓光最终没有说出话来。高振麟把他们让进屋子,农夫静静地站在屋角看着他们。高振麟拉着晓光,给曹茜茹介绍,又把曹茜茹介绍给晓光。晓光静静打量着高振麟和曹茜茹,曹茜茹微笑着借故走掉。晓光回头看那农夫,那农夫对晓光挥挥手。
蹲在晓光跟前的高振麟寻着晓光的眼睛回头看,这一看,他心头一热,那农夫摘下帽子,原来是冯劲松。冯劲松走过来,和高振麟握手。
高振麟说:“您这身打扮出入饭店相反会让人怀疑,会被人盯上的。我还是让人给您送一套衣服来吧。”
“不用麻烦了。外面有人接我。”冯劲松坐下。高振麟把从齐淑珍那里得来的情报告诉给了冯劲松。冯劲松听完,站起来,“好,我呢一是来把晓光送过来,二来就是要这个情报。让晓光来见你,是‘古城’亲自写信给上级后,得到特批的。”听到是“古城”安排自己和晓光见面的,高振麟心头一热,觉着“古城”很理解自己。冯劲松低头对晓光说,“晓光听话,好好和爸爸聊聊,我明天来接你。记住,在旁人跟前别说你妈妈的事儿。”
送走冯劲松,高振麟在门口看着晓光,百感交集,“晓光,你又长高了……你可以叫我一声吗?”
晓光用陌生的眼光盯着他不语,那眼神让高振麟明白,他和晓光之间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两人之间弥漫着陌生。这陌生、静默让高振麟难过得哭了。晓光掰开高振麟的手,看到了高振麟的泪水,便用手拭去他的泪水。
高振麟想搂住晓光,晓光躲开他的手臂,靠在床沿上直直凝视高振麟,好像在重新认识他。高振麟坐在椅子上,晓光靠在床沿上,两人就这样互相看着,一直看到日暮。
晚上高振麟和曹茜茹带着晓光去吃晚饭,晓光不夹菜也不看高振麟和曹茜茹。高振麟和曹茜茹不断给他夹菜,晓光埋头吃着就是不看他们俩。
晚饭后,三人一起逛街。晓光拉着高振麟的手,似一个影子般跟着他们。走到一个路口,要过马路,高振麟尝试着蹲下身体,曹茜茹诧异不解看高振麟、晓光。晓光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高振麟的意思,趴到高振麟背上。
高振麟对曹茜茹笑笑,“走吧。我就是这样背着晓光几个月,走路去了延安。”
曹茜茹释怀,伸手要去抚摩晓光。晓光用一种敌视的眼神看她,晓光的眼神像冷箭射中曹茜茹,令她的心颤抖了一下,她慢慢收回手。
入冬的西安,满眼萧瑟,路灯黯淡,可在晓光看来都是新奇的,很兴奋。逛了一圈,他们回到饭店,曹茜茹另外开了房间,齐淑珍来到饭店,给她带来睡衣陪她。
“我叔叔回来了吗?”曹茜茹问齐淑珍。
“他刚从这里回家。”
“阿姨,我觉得晓光怎么长得那么像振麟呢?”
齐淑珍想了一下,“你不说还不觉得像,一说还真觉得他们像父子俩。孩子小,打小跟谁就会慢慢长得像谁的。”
4
高振麟给晓光洗澡,莲蓬头让晓光觉得颇感新奇,在莲蓬头洒下的水帘下面玩耍,就像在雨中嬉戏一样。高振麟嘴上说:“别闹别闹。”心里还是心酸:晓光跟着自己,会享受很多物质的乐趣。接着又自我批评自己的小布尔乔亚情调:晓光在延安有着别样的童年,红色的童年。在延安,高振麟曾经见过马背幼儿园,虽然生活艰辛,可孩子们的笑靥还是深深打动了每一个人,都说:为了孩子们,我们要打出一个新中国。
给晓光洗好澡,用浴巾包着晓光走出卫生间,放到床上,晓光说:“爸爸,我要和你睡。”
“你叫我什么?”
晓光低垂眼睑,羞赧地说:“爸爸。”
高振麟一把拉过晓光,紧紧搂住他,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晓光……你就是我儿子……你那么小跟着我,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多么想你吗?”
“我每天都在想你,可是不敢对妈妈说。”
高振麟说:“你是好孩子。妈妈还好吗?”
“好。老出去演出,她和姥姥在一起工作了。”晓光回答,盯着高振麟,“爸爸,你再背我一下吧。”
背起晓光,高振麟在屋里转圈,一边转圈一边号啕大哭。他这一哭,把晓光也弄哭了,他想起高振麟走了之后每天都在想他的日子,“爸爸,你为什么不回去?”
“晓光,爸爸回不去啊……回不去啊……”高振麟哭着喃喃地说,“你……能保证记得我吗?”
“爸爸,我……保证……你是我爸爸,我一定能记住你……我等你……还有,我学会了表演皮影戏。”
“真的?那你有机会演给我看。”晓光不语。高振麟问,“怎么了?不愿意?”
“我把你做的那些皮影扔了。”
高振麟心绞着痛。强装不在意,“没事。扔掉了,以后爸爸再给你做,再给你演。”
“你放下我。”
放下晓光,高振麟不解地看着晓光。晓光说:“你是坏人,所以你回不去,对吗?”
高振麟拉住晓光的手,说:“晓光,爸爸不想说什么,就说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爸爸是坏人,冯爷爷还会带你来看我吗?”
晓光摇头,“可妈妈说你是坏人,才不要我们的。”
“不要你们,是我不想做的,可又不得不这样。”晓光听着高振麟的话,有些糊涂。高振麟忙说,“就是一句话,爸爸不是坏人,但是爸爸对不住妈妈。爸爸这一辈子……”高振麟哽咽道,“爸爸……这一辈子都对不住你妈妈……”
晓光身体往后仰了仰,说:“你可以给妈妈写信吗?”
高振麟摇头,“冯爷爷知道怎么对妈妈说。晓光,你不相信爸爸,你相信冯爷爷吧?”晓光点头,高振麟说,“那好,冯爷爷带你来的意思就是要你对爸爸好。”
晓光点头。于是,高振麟给晓光脱下衣服,把他抱上床,然后自己脱衣挨着晓光躺下,高振麟问:“现在自己睡觉了吧?”
“嗯。妈妈老出去,所以晚上就是自己睡了。”
“自己一个人睡,怕吗?”
“怕什么?”晓光侧起身子看高振麟,“我一个人睡觉不怕。爸爸,你在西安怕吗?”
猛不丁晓光向高振麟提出这个问题,触动了高振麟,他说:“有时候会怕。”
高振麟不怕死,他最怕随着晓光的长大,知道他被收养的真相。现在晓光来到西安,来到和高振麟结缘的古都西安,不由让高振麟想起那天晚上与晓光亲生父母的枪战,想起他是如何带着晓光离开西安去北平的情形。想到这里,他的心战栗起来:晓光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伤心、该有多恨自己啊!
看高振麟不语,晓光追问:“那什么时候你会怕?”
高振麟说:“这个事儿啊……晓光除了皮影戏,还记得我们放风筝吗?和你一起放风筝,我好像就回到了小时候。很小的时候放风筝,每次都得央求家里的用人替我爬上屋顶,用叉杆挂起高高地摇着。每年春天,春风正好的时候,天上的风筝多得数不清,龙睛鱼的尾巴像美髯公的胡须,在天上还听得见吹拂得哗啦、哗啦的响声。老鹰照例是会在天上打旋的,这是我小时候最羡慕的一种风筝,它只在胸上有一根线拴着,飞起来身子是平的,十分灵活。当天上许多风筝都沉静不动的时候,独它扶摇直上雍容回旋着,有时忽然一放线,就会像老鹰捕食一般翻身直落,紧接着又翻回来……”
“是在北平放风筝吗?”
“是的。有机会我带你回北平放风筝去。”
“不去。”
高振麟讶异,“为什么?”
“妈妈去,我才去。”晓光说,又回到先前的话题,“爸爸,你什么时候会害怕还没告诉我?”
高振麟顿了一下,说,“等你长大了爸爸再告诉你。”
晓光那闪着光的眼睛一下黯淡了,“等我长大?长大是多大?”
“等你十五岁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十五岁?好久啊。”
高振麟剜着心疼,无法回答和安抚晓光,“很快就会长大的。睡吧,晓光。”
把灯关掉,屋里陷入黑暗之中,隐隐听到外面的寒风“呼呼”地吹着,传到高振麟的耳朵里竟有些像呜咽之声。思绪如潮,令他无法安眠,去拉开窗帘,让寒月照进来,这样他可以看清晓光。他侧着身子,左臂撑着头,看着熟睡之中的晓光,把他的每一个五官看进眼里,刻在心上。那个姿势累了,他又躺下,把脸凑过去,闻着晓光的气息。晓光呼气,他吸气,要把晓光的气息吸进自己的身体里,让他长留在自己体内。
一夜未眠。翌日十点过,冯劲松穿着一袭长衫来到饭店接走晓光。
送他们到饭店门口,看着他们坐的人力车远去,高振麟心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晓光。
运送去延安的御冬物资被袭击,幸好延安方面早有准备,布置了兵马,围剿了哥老会和陕西站的军统特务。审问那些被抓住的特务,得到口供。边保部又通过渠道把西安站和哥老会之间来往的信件和电报送到西安八路军办事处,办事处的人立即向国民党方面提出严厉的抗议。随后,报纸上又刊登军统在西安劳动营对十六集团军的同志进行迫害的文章,引起了强大的社会舆论的抨击。
西安发生的事情让在重庆的戴笠大为光火,命令徐鹏飞放弃处决十六集团军同志的计划。吩咐完徐鹏飞,戴笠打电话将曹天浩狠狠呵斥了一顿,说是为了消除西安这件事情给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他决定撤销军统西安站。
曹天浩把秦大伟和高振麟叫到办公室,“你们俩赶紧在西安把婚礼举行了,然后准备作撤离西安的准备。我们去重庆。”
秦大伟问:“那其他人呢?”
“一是遣散,二是真有能力的人安排到其他地方。”曹天浩灰头土脸地说:“到重庆再计。但是,我要趁这个时机抓紧追查这些情报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秦大伟看着曹天浩,欲说又觉不妥,生生地把自己的分析咽下。
曹天浩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关押十六集团军的西安劳动营的材料和哥老会的来往信件都在我那里,怎么会泄露的呢?只能说,我身边有人窃取了这些机要情报给了共产党。”说着,他睁开眼睛对秦大伟、高振麟说,“我家里的人,就是我夫人、茜茹、阿姨都要严密监视,如有嫌疑格杀勿论。”
惊讶的秦大伟、高振麟盯着曹天浩,倒吸一口了气。
曹天浩又说:“出事的前几天,我夫人家来了亲戚,我还担心他们住到我家会出现不测,结果事情还是搞成这样,难道是巧合吗?”
“夫人的亲戚住在鼓楼饭店,我和茜茹一起去看了他们。”高振麟坦然说,“据我的经验,没有可疑的人出现在他们身边。”
“振麟忽视了奶妈的行踪。”秦大伟说,“奶妈在鼓楼进进出出了几次,那段时间有八路军办事处的人出现在那里。”
高振麟早就预料秦大伟会暗中监视,只是没有料到秦大伟如此直接地说了出来。
“夫人、茜茹都不能放松监视和调查。”曹天浩攥紧拳头,阴森地说,“‘古城’,我抓住你,要活剥了你的皮。”
“站长,我不是偏袒夫人、茜茹,她们没什么问题,在我看来是奶妈的嫌疑很大。”秦大伟说。
思量着秦大伟的话,曹天浩点头,说:“她一旦有可疑举动,给我立即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