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是军统特务吗?”杨红叶这样问新婚丈夫高飞,这已经是这两天来的第五次,在两人独处的时候问他了。当然,在她心里绝不希望,也不认为高飞会是国民党的特务,“你对我说实话吧!”
你是军统特务!你是从南京洪公祠特工培训班、从军统汉中特工培训班出来的,打入延安的军统特务!高飞的脑子里分裂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这样对他说!而另外一个则坚决地回答,不,我从来没在延安从事过任何特务活动,我是共产党员!
高飞摇摇头,一脸无奈地说:“不是。红叶,我不是军统特务!”
杨红叶的问题,是高飞心里一直在等待着的。他明白,杨红叶性格直爽,有话绝不会藏着掖着。高飞嘴上否认,但他的记忆却被杨红叶的不断诘问激活了,不由地想起自己的真正身份。而边保部在他新婚之夜派来甄别他的那个人,让“汉训班”甚至更远的在南京的情景不时浮现在眼前。
“那为什么边保部会叫那个姓甘的来甄别你的身份呢?”
“红叶,有个情况你忽略了,我哥哥高振麒是军统的人,而我不是。就是那年我到西安找他,他们在执行任务时,我救下了晓光。这件事,你是很清楚的。”
高飞肯定地回答着杨红叶。她点点头,相信了高飞的回答,但心底还是有些不放心。
高飞怎么可能是军统特务呢?他是从什么时候参加军统的呢?杨红叶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在她和高飞认识的近五年时间里,没有看出高飞有任何可疑的迹象;如果高飞真的是军统特务,自己又该怎么办?
“我需要好好想想!”杨红叶对高飞说,自己出去散步,整理思绪。
这是一个有着延安初春特有的晴朗和凛冽的日子,杨红叶走在路上,看着土路上晒出自己的影子,竟然有些孤单。一路上不时遇到脸上洋溢着过年喜悦的老乡和战士,而她的心里却弥漫着无尽的愁绪、不解的疑惑。一阵风刮来,她感觉到一阵寒冷,心不由得缩了一下。行人看她的眼光都是一样的,她有些不悦地低下头。路边三棵没有了绿叶的树上树枝随风摇晃了几下,旋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走着走着,不觉又徘徊到自己家的小院门口——这是她和高飞的新房。她不想让家人尤其是高飞看出自己的心事,在门口收拾好心情才走了进去。刚进院子,就见高飞拿着一个风筝出来,后面跟着兴冲冲的晓光。
晓光就是高飞救下的烈士遗孤。看见杨红叶,高飞微笑地说:“红叶,你去哪儿了啊?我和晓光把风筝糊好了,走,放风筝去。”
对于四岁多的晓光没有比过年更高兴的事情了,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不知道的,也缠上来拉着杨红叶的手,撒娇地央求着,“阿姨,走吧,走吧。”
杨红叶满腹的心事,本来不想去,见那风筝是白纸糊的,中间高飞画了一片红叶,鲜艳醒目。杨红叶心想:在北平的风俗里,放风筝就是把晦气放走,放风筝也好。当晓光暖暖的小手握住她手的时候,心一下就软和下来,于是也满脸笑靥地抢过高飞手里的风筝拉着晓光就跑。风筝的线轮在高飞手里,他生怕杨红叶跑得太快给扯断了,一路小跑跟在杨红叶后面。
冬季的延河,河面封冻,与宽阔的河滩连在一起。
他们一溜小跑到河边。停下脚步,杨红叶把风筝递给晓光。晓光往前跑了几步,一放手,风筝就晃晃悠悠地飘起来。高飞在后面拉着线、扬扬手,风筝慢慢地升到了空中。晓光站在那里,张大了嘴巴惊喜地看着空中越飞越高的风筝。
高飞用余光瞥着杨红叶,风吹得她脸颊有些发红,发丝随风扬起,虽然眼睛看着前面的晓光,神色却是怔怔地。他知道她的心事,想逗她开心,就把线轮递给杨红叶。杨红叶刚刚接过去,晓光就折返回来大嚷:“我来,我来。”
“不给,不给。”杨红叶一边逗着晓光,一边往后退,晓光跟在后面追她。一不留神,杨红叶被河滩上的卵石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到地上,晓光趁势抢过线轮。高飞忙跑过去扶她起来,她为了逗晓光,假装哭着冲晓光喊“给我,给我”,一边把手伸给高飞。当高飞拉起她的时候,她是真的想哭了。
“晓光,快给阿姨。”看到杨红叶眼睛红了,高飞连忙对晓光挤挤眼睛。恰好一阵风刮来,他和杨红叶都闭上眼睛。风过去,晓光跑回来把线轮给杨红叶。
“我骗你的,小笨蛋。”杨红叶接过晓光递来的线轮,扬起手往前跑,晓光又在后面“咯咯”地笑着追。
看着渐渐跑远的杨红叶和晓光,高飞的脸色却渐渐地变得凝重起来,心情也像远处的风筝一样忽上忽下。
在他和杨红叶的新婚之夜发生的事情,让他们这个特殊家庭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纠葛之中,这种纠葛也就此绵延了他们一生。
2
一九四三年正月初一,这年高飞二十八岁了,这天是他和杨红叶大喜的日子。这是高飞的第二次结婚了,在他认识杨红叶之后,他决绝地和父母为他包办的婚姻决裂,离婚了。这个情况,杨家的人是不知道的。
喜宴安排在晚上,没怎么请人,操办得简朴而温馨。他和杨红叶、晓光之外,还有杨红叶的父亲、抗大农校的政委杨良书和杨妈妈,杨良书的老战友、边保部副部长陈茂鹏、情报部部长冯劲松,另外还有一个人是杨妈妈的老朋友。大家高高兴兴围坐在一张西北常见的矮桌旁喝着米酒,戏谑间夹杂对这对新人的祝福和对未来的憧憬。
陈茂鹏的脸红彤彤的,有些微醺地对杨妈妈说:“嫂子,给我们大家伙儿唱上一段吧。”
杨妈妈是北平人,小时候学过京剧,现在在鲁艺的平剧院工作。听陈茂鹏这么提议也没有推辞,放下手中的碗筷,站起来。刚唱两句,就听到屋门外传来陈茂鹏警卫员喊报告的声音。杨妈妈的声音戛然而止,陈茂鹏赶紧起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陈茂鹏在外面叫杨良书:“老杨,你出来一下。”
杨良书把手里的花生米扔进嘴里,转身走出窑洞。大家才有些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都不再说话,尤其是冯劲松在暗暗观察着高飞。
杨良书走到外面问:“什么事儿?”借着窑洞窗口透出的微弱的光亮,他看见一个穿着黑棉袄、三十出头、脸色白净斯文的人,他的气质和穿着形成极大的反差,“这是……”
“他叫甘南山。”陈茂鹏说。
陈茂鹏把他叫出去又把一个陌生人介绍给自己,杨良书马上反应出这里面有啥事情。他看着陈茂鹏,压着嗓子问:“有事?”
“嗯。”陈茂鹏很为难地应了一声,“今天大年初一,又是红叶和高飞大喜的日子……”
没等陈茂鹏说完,杨良书不耐烦地打断他:“是工作的事情?那还是工作第一。”
“老杨,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这是在配合你工作。”杨良书压低声音气呼呼地说,“你人都叫来了,我能不配合你吗?”杨良书看了一眼来人,又把目光锁定在陈茂鹏脸上,“你说,他是冲着谁来的?”
“高飞。”
“高飞有问题?”杨良书转脸看来人,来人在暗夜里点点头。杨良书重重地叹口气,“好吧,进去吧。但我有个要求,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请组织体谅一下我们的感受。”
拍拍杨良书的胳膊,陈茂鹏意思是“明白”,又对来人说:“来吧,老甘。”
三个人进到屋里,在场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们。甘南山快速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其间在高飞的脸上停留了十几秒才移开。
高飞头皮一阵发麻,但还是平静地回望他。
陈茂鹏所负责的工作在座的都知道,就是延安的安全工作。延安最近抓获了一批特务,目前正在清查可疑人员,今晚陈茂鹏叫甘南山来就是要甄别高飞,不管甄别结果怎样,都少不了会被组织怀疑。
甘南山观察完后对陈茂鹏点点头,陈茂鹏说:“那你先回去吧。”甘南山退出去之后,屋里依旧保持着甘南山刚进来时的狐疑和猜忌的气氛,此事的出现好像是一盆冷水把窑洞里的火盆给浇灭了,温度降到了冰点。
冯劲松看了一眼陈茂鹏,然后对高飞和杨红叶说:“这是怎么啦?来,来,大家继续。今天是高飞和红叶的好日子。”
杨良书和杨妈妈勉强笑了笑,杨妈妈回头对杨红叶说:“快给大伙儿敬酒啊。”杨红叶和高飞忙站起来,先是给杨良书敬酒,接着轮流给陈茂鹏、冯劲松和其他的人敬了酒。就是这样,高飞的心里还是隐藏着不安。
晓光抓住高飞的手,“叔叔,我要吃肉。”
桌上的一盘羊肉在延安是极为难得的荤食。看着晓光一下把一大块羊肉一口吃下去,杨良书似乎明白了刚才那个人来此的目的,为了活跃气氛,他起身取下窑洞的墙上挂着的龙头二胡,对杨妈妈说:“来,老伴儿,我们合作一段。”
小姐小姐多丰采,君瑞君瑞大雅才。风流不用千金买,月移花影玉人来。今宵勾却相思债,一双情侣称心怀。老夫人把婚姻赖,好姻缘无情被拆开。你看小姐终日愁眉黛,那张生只病得骨瘦如柴。不管老夫人家法厉害,我红娘成就他鱼水和谐。
唱的是《红娘》中的一段,倒也应了今天晚上的景。杨妈妈清婉的唱腔冲淡了弥漫在窑洞里的不安,重新把大家带回到过年和新人婚礼的气氛里。只有陈茂鹏点燃了叶子烟埋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满腹的心事:高飞真是军统的特务!?
冯劲松悄悄用腿碰了碰他,意思是要他不要影响气氛,陈茂鹏这才抬起头假装兴趣盎然地听着,脑子却在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在杨妈妈唱完之后,陈茂鹏又要杨良书和杨红叶来一段。
杨红叶也不扭捏,捋了一下额角的头发,站起身,晓光高兴地拍掌。杨妈妈把晓光搂进怀里,“听阿姨唱。”
趁这个空隙,冯劲松跟杨良书干杯,说:“今晚咱们就把这坛酒干了。”
放下二胡,杨良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陈茂鹏也和杨良书喝了一杯。喝完两杯酒,杨良书重抄二胡,和杨红叶来了一段《打渔杀家》。
“新郎也表演一个节目吧。”陈茂鹏脸上满是笑容,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杨红叶为了不让气氛就此沉闷,也就鼓动高飞,“高飞,来一段。朗诵可是他最拿手的!”
于是,高飞朗诵了高尔基的《海燕》。在高飞朗诵的时候,陈茂鹏的目光一直看着他,心里在研究着他。
这样说笑间一坛酒就喝光了,大家都有了些醉意,此时天色也不早了,新人也该入洞房了。洞房还是杨良书找后勤的同志要求调剂一个窑洞出来给高飞和杨红叶的。布置新房的事也是他和杨妈妈一手操持的,杨妈妈又把自己一直没舍得用的被子送给自己的女儿,做了杨红叶的嫁妆。
走出新房,杨良书还是把陈茂鹏拉到一边,两人落在众人后面。杨良书和陈茂鹏是老战友和好朋友,素来是有话直说的。他说:“老陈,先前来的那人是不是你们前段时间抓住的特务?”
陈茂鹏点头。
“那……”杨良书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头上涌,“怎么可能呢?高飞是红叶在北平发展的党员,而且……他的表现一直很好,也没有什么可疑的行为。”
陈茂鹏沉吟了一下,说:“刚才叫甘南山的那个人,是戴笠的‘汉训班’出来的。我在想,他会不会认错人呢?因为高飞的哥哥高振麒也参加了‘汉训班’。”
“高飞怎么会是特务呢?”
陈茂鹏的表情很微妙,“等我一会儿回去再问问甘南山就知道了。”
“那你对高飞打算怎么处理?”
陈茂鹏缩了缩脖子,把大衣的毛领紧紧捏紧,免得风灌进去,“我们现在的工作是发现可疑的人就要立即审查。”
杨良书一下急了,说:“可……可是,今晚是高飞和我女儿红叶的洞房花烛夜啊!”杨良书一脸的痛苦,接着有些烦躁地说,“行吧,如果高飞有问题,这洞房不进也好,至少红叶还是清白之身。”
陈茂鹏拍了拍杨良书的肩膀,加快脚步赶上前面的人,拽了拽高飞的衣角,轻声说:“小高,有个事情你现在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高飞一愣,杨红叶和杨妈妈也都看着高飞,再看陈茂鹏。陈茂鹏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最近延安的形势很复杂,需要高飞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暗夜里刮起了大风,寒刀似的,穿透皮肤刺骨的冷。众人不由得都把衣领紧了紧。杨妈妈的眼睛透过飞起的黄沙看了看杨良书,杨良书轻叹一口气,说:“工作要紧,小高你去吧。”
为了延安的安全,又不能不去配合边保部的工作。杨红叶有一种不祥之感,还是轻轻地推了高飞一把,“去吧,快去快回,我等你。”
高飞忐忑、歉疚地望了一眼杨红叶,转身尾随陈茂鹏走出小院,警卫员手提马灯在前,一行人在黑夜寒风里往边保部走去。
3
边保部办公室的火炉子烧得很旺,高飞和陈茂鹏身上的寒意很快就被驱赶走了。警卫员把甘南山的交代材料送来,陈茂鹏看完之后,微笑对高飞说:“甘南山说,他在‘汉训班’见过你。”
高飞稍微缓了一口气,“我哥哥,不,是高振麒带我去那里的。在这之前我一直都是和杨红叶同志在一起,听她讲了许多的革命道理,也看了很多进步的书,大是大非我还是明白的。后来我去西安玩儿,高振麒要我加入国民党,我没有同意。”
“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有三十七天。”没有丝毫犹豫,高飞马上回答道,“我去了西安本想参加‘汉训班’,后来退出了,因为发现他们开始暗害抗日人士。这个情况在我入党的时候,对杨红叶同志说过。”
“嗯?”陈茂鹏对这个准确的天数顿生疑虑,“你记得这么清楚?”
“是。”高飞的脑子更加清楚了,“因为去了那里之后我就想走,我哥哥高振麒不给我钱。我就写信给父母,要他们给我寄钱。那段时间我是数着日子过的。”
陈茂鹏释然地点点头,“你跟着高振麒在‘汉训班’的时候见过甘南山吗?”
高飞摇头,果断否认,“没见过,我也不认识他。”
陈茂鹏自言自语的又像是对高飞说:“是啊,你和高振麒长得挺像的,可能甘南山认错人了吧。但我们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还是需要他再来近距离甄别你一下。”
高飞坦然同意,嘴里却微微有些发涩,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情况,但不管怎样,他只能沉着面对。警卫员传唤了甘南山,甘南山进来,在油灯光亮的映照下,他上下左右地仔仔细细打量了高飞很久,仍然坚持认定高飞就是“汉训班”第二期的学员。
不辩解,高飞冷冷直视着甘南山。
等甘南山出去后,高飞对陈茂鹏说:“我愿意接受组织的调查。但我要申明的是,高振麒是国民党军统的人,和我没有丝毫关系,我们兄弟俩走的是不同的路。”
“嗯。”陈茂鹏坐下,审视高飞,“晓光就是你回北平的时候在西安收养的吗?”
说到收养晓光,高飞的心抽搐了一下。关于晓光的身世,在高飞来延安的时候就写了一个详细的书面报告给组织,也逐一得到证实。那报告中所写的内容他还清楚地记得:
高振麒在“汉训班”结束后被安排在陕西情报站。我收到父母寄来的路费准备脱身,当得知高振麒他们要去抓捕西安的一个地下党员时,我当即改变主意,佯装好奇,缠着高振麒一起去执行抓捕任务。
静夜时分,当确认了具体的位置之后,抓捕行动开始。一行人集中在一幢位于市区南边的一栋普通的两层楼前面。底层临街的铺面已经关门,军统特务踹开门板冲了进去,一层的铺面没看到人,正准备沿着楼梯上二楼时,突然楼上传来几声枪响,一名男子从楼上走下来,同时向着楼下开枪,楼下马上还击。几个回合之后,那名男子身中数弹倒在了楼梯口。高振麒的手下迅速上楼,那名男子的妻子此时正在楼上将最后一页文件放进房间中间的一个瓦盆里,随着火苗的熄灭,盆子里面已满是黑糊糊的灰烬。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那名男子的妻子站了起来,掏出手枪冲到房间门口,对着楼梯便开枪,前面的两个特务应声倒下,一个特务站在二楼近楼梯的一个拐角处,开了两枪,将其打死。没抓到活口,特务非常的沮丧,在铺子里翻箱倒柜地搜查。高振麒命令我上楼去搜,我这才蹑手蹑脚地上了楼,除了那个瓦盆还在徐徐地冒着青烟,似乎没有什么异常。我正要转身准备下楼,猛然间觉得房间的那张衣柜轻轻地动了一下,走近一看,透过衣柜开启的小小缝隙,看到里面有一双非常清澈的眼睛,惊恐地张望着我,我想这可能是这对夫妇的孩子。我凝视着那孩子,虽然仅仅只有几秒钟,但感觉却是非常的漫长。最后,我决定把这孩子带走,不能留给高振麒他们。我压低声音对着孩子说,“别怕,等叔叔回来救你。”下楼后,我就告诉高振麒,楼上没有搜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高振麒于是收队回站。在走到一条街的拐角时,我转身离开向另一个街巷跑去,不顾一切地迅速赶回到那个孩子所在的房间,拦腰抱起那孩子疾奔下楼。
抱着那孩子出了院子,我一路狂奔着跑进一个逼仄的胡同。等到气息稍微平复下来,才有时间考虑:高振麒知道我的行为后会怎么处理我?这孩子该怎么办?思来想去,就觉得只有一条路可走:马上带着这孩子回北平,把他保护起来,再向共产党方面打听和汇报。
共产党方面?那时我还没有加入共产党,也不能确定杨红叶就是共产党员。管他什么党,他毕竟是孩子,是一个幼小的生命,不能残害他。打定主意,我要那孩子在原地待着,自己出去打望一下,回来抱上孩子叫了人力车直奔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买了票,又抱着孩子找到车站旁一个小店住下。当晚,我和那孩子和衣而睡,其实紧张得一夜不曾合眼。
第二天,我们也不敢在嘈杂混乱的候车室多待,只在附近的角落里躲着,警惕看着周围的每个人,担心高振麒他们追来,把小孩儿抓走。直到进站上车,找了座位坐下。火车开动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在车上,我问孩子什么,孩子都不回答,总是警觉戒备地看着我。
辗转回到北平,我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杨红叶家。
见到杨红叶,孩子好像终于松弛下来,和我也亲近了许多。我问孩子叫什么,问了几次,孩子才说自己叫晓光,已经两岁多了。我把孩子父母牺牲的事告诉杨红叶,她通过联络人打听到了孩子的父母姓名,回家慎重转告我要我抚养好孩子。不久,我递交入党申请,由杨红叶做入党介绍人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过了不久,我带着晓光和杨红叶母女一路跋涉到达了延安。
这是高飞给共产党组织的书面报告,当然是假的,因为高振麒并不存在,真正的实情却在鲜为人知的迷雾之后:
“汉训班”毕业后,高飞在西安站工作,站长选中高飞打入延安,给他指示要他回北平,利用他和杨红叶的关系接近杨家,伺机加入共产党,并争取进入延安潜伏。这个指示刚刚下达,就接到情报要去执行任务,抓捕共产党在西安的一对地下党夫妇。
赶到那对夫妇家之后,那对夫妇明知已脱身无望,遂做牺牲前最后的抗争。当他发现晓光的时候,其中一个特务准备枪杀晓光,好在他脑子反应灵敏,及时制止住了同伙的举动。联想到自己要回北平随杨红叶母女进入延安,晓光是地下党遗孤,自己把他带在身边,也许能获得他们更大的信任。那时他就知道要进入延安非常困难,要启用很多手段才能安然隐身潜伏。他让同伙回去报告了自己的安排,站长马上让人给他买票,这样高飞带着晓光赶回北平。
从“抢救”下晓光伊始,晓光就用他那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他,他问什么晓光都不回答,跟木头人似的。后来他才知道,枪战把晓光吓坏了,在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面对血腥使他产生了抵抗性失忆,而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一切都在高飞的设计之中进行,带着晓光回到北平,深得杨红叶母女的赞赏,随之加入共产党后携晓光跟随杨红叶母女到达延安。和对高飞一样,晓光对杨红叶和杨妈妈的问话也都不回答,就是死死拽着高飞的手不放,在他心底觉得高飞就是自己安全的依靠。
晓光对高飞的静默、怯弱没过多久就得到了改善。
去延安的路上,不管高飞多累,他都一直背着晓光。晓光感受到了高飞温热的体温,也产生了对他的亲近感。去延安的路很艰难,随时都可能受到宪兵的盘问和阻截,他们一行人总是东躲西藏的。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晓光勾住高飞脖子的胳膊就更紧了,高飞会轻声说:“不怕,有叔叔在呢。”
跋山涉水进入陕甘宁边区的共产党辖区,一行人的心情才轻松了一些。那天,晓光在高飞的背上说话了,“叔叔,我要尿尿。”
这是晓光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高飞十分惊喜,蹲下来放下晓光,“尿吧。”
环顾四周,晓光害羞地站在那里不动。杨红叶大笑,“小孩儿还害羞,好,我们不看你,我们走了。”
杨红叶、杨妈妈还有其他同志往前走,晓光还是难为情地站在那里,高飞似乎明白他的心理,“你怕人家看见你尿尿啊?”于是,挡住晓光,“这样行了吗?尿吧!”晓光这才尿了,高飞笑,“嘿,你还真的害羞啊!”
晓光抓住他的手,“我想自己走。”
“不行!”高飞说:“你还太小,还是我背你走路。晓光,有个事儿,咱们商量一下。”晓光点头,高飞说,“我是你爸爸,不是你叔叔,知道吗?叫我爸爸!”
晓光低下头,看着地面,就是不说话,和高飞僵持在那儿。
“行,不叫!”高飞对晓光说,“来,小家伙上背,咱们继续赶路。”
晓光不叫高飞是爸爸,但他开口说话了,这减轻了高飞对他的担忧,背着他跑上前去,赶上了杨红叶他们。
到达延安,高飞完全进入了新的角色,那就是一名共产党党员,也担负起了晓光养父的责任来。尽管晓光开始说话,但说得很少,独自一人的时候晓光就似影子一样默默站着或者坐着。想了很多办法,高飞都没能改变晓光。也因为这个缘故,开始他并没把晓光送到幼儿园。
直到有次他晚上牵着晓光在延安城里散步,看见有人表演皮影戏时,高飞发现晓光的眼睛闪出熠熠的光亮。高飞把这个事情对杨红叶说了,两人去买了一些碎羊皮和牛皮,找到表演皮影戏的老乡,在老乡的指点下制作出了几套皮影,又学了几个戏。两人就支起白布在逼仄的窑洞里演练,不到一周就在农校的院子里学会了皮影戏《杨家将》。
晓光惊喜地微微张着嘴巴看着皮影戏,皮影戏打开了他的心结,高飞的担忧消散了。
4
在延安的两年日子就这样度过了,高飞从不曾主动和西安联系,因为他心底非常清醒:一旦行动就会很快被边区保卫部盯上。
不出高飞所料,甘南山事发,一大批特务被迅速抓捕,他现在也身处危境中。
有个疑问一直在他脑里盘旋:甘南山是怎么被发现的呢?他要搞清楚。但是,眼下的首要的问题是自身安全的问题,必须要自保,只有保住了自己后,再去进行调查,甘南山如何出事的谜团也才会寻找出答案,自己还可以继续深入潜伏再伺机而动。
陈茂鹏一直在观察着高飞,发现高飞看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而他的表现又似乎太平静了,甚至连惶恐、不安、急于自辩这些一般人被怀疑之后应该有的情绪,在他身上也丝毫看不到。在陈茂鹏眼里,高飞就像是一潭湖水一样看不透。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青年所表现出来的超出同年龄人的冷静,如果不是他真的心中那么坦荡,那么一定是有问题的,而且,一定是大问题。
这种感觉挥之不去,让他心中变得越来越焦灼起来——高飞是他挚友的女婿,不管他到底是不是潜入延安的特务,一旦在甄别工作中出现一点儿错误,后果都是非常可怕的。
他问高飞:“你说你在‘汉训班’待了三十七天,但是你的时间有三个月是空白的,这个时间也包括这三十七天。”陈茂鹏目不转睛地看着高飞。
“在西安救下晓光后,本来想把他送到山西我亲戚家里去的。去了之后亲戚不收留晓光,我又去了青岛我大姨家,就是这样。”
高飞回答。当然,这是他的谎言。
这样的回答令陈茂鹏有些意外,因为这个情况在这之前高飞没有说过。三个月会发生很多事情,那么到底高飞带着晓光曾经去过一些什么地方?陈茂鹏也无从知晓,一时半会儿也得不出答案。陈茂鹏要高飞把这空白的三个月写成书面报告给他,趁他写的时候再去审问甘南山,毕竟今夜是高飞的新婚洞房之夜,不能一晚上都把他留在这里。
再次询问甘南山的结果让陈茂鹏绝望,甘南山依旧认定高飞是参加了“汉训班”的人。一再追问,甘南山都没有改口。而据陈茂鹏对甘南山的了解,他是不会轻易冤枉任何一个人的。为难不已的陈茂鹏觉得,如果高飞是“汉训班”的特务,肯定今晚没法回去;可看高飞的样子和他到延安之后的表现,他又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难道甘南山真的认错人了?思考再三,陈茂鹏觉得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自己在甄别高飞的事情上有个小小的失误,那就是不应该事先告诉甘南山有关高飞和杨良书、杨红叶的关系。但是,甘南山自从向组织主动交代了自己的一切开始,就没有诬陷过任何人。
陈茂鹏陷入了长久的思考和分析中,直到思路被情报部长冯劲松的话打断了。
冯劲松、陈茂鹏、杨良书都是一同加入中国共产党又一起长征来到延安的,三个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彼此之间无话不说。冯劲松的身形和陈茂鹏、杨良书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他身材矮小,只有一米六五,当初报考武汉军校的时候差点儿因为身高不够落选,但人却极为精悍,脑子灵活,身手敏捷。他摸着下颌那里稀稀拉拉的胡须,“你不用说,我都清楚。我的意见是高飞写完书面报告,放人。”
陈茂鹏反问:“放人?”
冯劲松干脆地回答:“高振麒昨天晚上,哦,就是年三十晚上发来的电报证明高飞没有参加‘汉训班’,更不会是军统特务。”
“你怎么不早说?”浓雾立刻笼罩了陈茂鹏,“你就这么相信高振麒的话?就凭一个电报,你就确信高飞不是‘汉训班’出来的人?不是潜伏到延安的特务?”
“我也想看看甘南山甄别高飞的结果。我这几年的情报基本都给你了,对吧?”陈茂鹏“嗯”了一声,冯劲松点头接着说,“高振麒是我们的人,没有理由怀疑他。还有,我有自己的打算。你想,这几年高飞做了什么吗?什么都没做嘛。在我看来,即使他是军统特务,也在延安的几年时间里放弃了过往,投身到革命里来了。所以,要放人,放人。”
冯劲松说话间眼里满是精明的光亮在闪,看着他的眼神,这让陈茂鹏心里开始明朗些许,但仍犹豫不决地说:“那我这就放人?”
摇摇头,冯劲松说:“这个时候就放有些不合适,还是等老杨来寻人时我们再放吧。”
陈茂鹏说:“但甘南山也是不会说谎的。”
搓着手掌,冯劲松说:“事情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复杂。不过,还在我们的控制之中。”
话音刚落,听见警卫员在外面说话,“杨政委您来了,快进屋吧。”
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冯劲松和陈茂鹏对望了一眼,一起转头看门口的方向。一脸严峻的杨良书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到火炉旁边。陈茂鹏刚想开口,杨良书摆摆手,“你别说了,我就是来看看。”
陈茂鹏连忙解释:“今晚不是我故意的。老杨,真过意不去啊,大年初一又是新婚之夜,这事儿闹得……唉。红叶还好吗?”
杨良书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红叶没事。不过,对我来说,于公,我是高飞的领导我要过问;于私,我是他岳父也该问。你们算什么事儿啊,新婚之夜把人带走,谁没有情绪?还有,要是高飞没问题,你们得给我全家有个交代。”一股脑儿发泄完,像是突然没了力气,过了几秒钟才唉声叹气地接着问:“你们俩给我说实话,高飞到底有没有问题?是不是特务?还有,高振麒到底是什么人?”
冯劲松抢先回答:“即使有问题他自己也能说清楚。再说,高振麒确实是我们打入国民党军统西安情报站的人。”陈茂鹏讶异地盯着冯劲松,冯劲松不去理会陈茂鹏,低头从口袋里掏出烟卷,陈茂鹏会意,不再说话。冯劲松把烟卷分别递给杨良书和陈茂鹏,杨良书听见冯劲松这么一说心情好了许多,“他会是特务吗?”
陈茂鹏和冯劲松都想说:有很大的可能性是特务,即使有高振麒的电报、杨红叶对他的证明,但是甘南山认定高飞是“汉训班”出来的特务那就基本错不了,因为甘南山交代问题从来不撒谎。
面对杨良书,两人却同时摇头否认。
微微点点头,杨良书让冯劲松给他和陈茂鹏点上烟,坐等高飞写完书面报告好一齐回家。
凌晨四点左右,陈茂鹏送走杨良书和高飞之后,又和冯劲松密谈了很久,商量好了几个预案方才分手,各自回家休息。
夜已经很深了,借着微黯的星光,杨良书、高飞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农校的家,杨良书看着高飞走进新房。
杨红叶一直坐在炕边上等着高飞,见他回来,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她忙起身去给高飞打洗脚水。
高飞在烛光下看着杨红叶,轻轻地说:“那个姓甘的认错人了。”
“可是……”杨红叶踌躇着,下面的话不想也不愿说出口。
“可是什么?可是他为什么今晚会来甄别我,对吗?”
杨红叶直视着高飞,问:“是的。你是军统特务吗?”
“不是。”
今晚是自己的新婚之夜,杨红叶不能破坏自己的好日子,高飞的问题有组织,而且她也是愿意相信高飞的,就说:“洗洗脚准备睡吧。”
“你是军统特务吗?”这个问话伴随了这对新婚夫妇几天的甜蜜日子,直到初三杨红叶跑去问了陈茂鹏之后,她才不再向高飞追问这个事情。
甄别身份的事影响了他们原本甜蜜的新婚生活,洞房里时常有一团阴云在那里飘来荡去。
似乎对这个不可言状的阴云也有察觉,晓光当高飞和杨红叶沉默坐着的时候,就偎依在高飞身边,静静地看着杨红叶,再抬头看看高飞。每当看到晓光那黑白分明的单纯的眼眸,高飞和杨红叶就赶忙没话找话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阴云才逐渐散去,后来又听到消息说是甘南山认错人了,这才使他们的生活恢复了原有的平静。虽是新婚,可因为有了晓光的存在,他们更像是一对已婚多年其乐融融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