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西安没有得到重用的高振麟到达重庆后,因有了徐鹏飞的鉴定,再加上父亲力荐,高振麟得到戴笠重用,安排在二处工作。还顾不上安置家眷,也没有时间熟悉重庆的地理,高振麟被安排负责市中区中共几个地点的监视工作。他自然深明戴笠如此安排的用意,出外行动、巡视都在揣摩该如何掌握分寸,在这几个地方出入的有很多人来自延安,如遇自己认识的人该怎么办?佯装不认识还是暗地指认进行重点跟踪?要是不指认,会被戴笠指责为不作为;指认,是出卖同志。
初秋的重庆,时常有薄雾笼罩,路面总是潮湿的,像是刚下过牛毛般的细雨,尤其是早晨。
走到曾家岩附近,迎面走来一个人,他一惊,是个自己熟悉的身影,再定睛细看是陈茂鹏。陈茂鹏也看到了高振麟,眼里有暗暗的重逢惊喜。高振麟要自己冷静下来,对面屋檐下有个往前走的人,那是自己的手下,隔着街道,高振麟喊了一声:“小伍,过来。”
身着便衣、二十出头、矮小的小伍闻声疾步走过街道,来到高振麟跟前,“组长,有啥子事情吩咐?”
“今儿你去李子坝,那边人手不够。”
“要得,我马上去。”
小伍转身跑向汽车站,见高振麟这般高声吩咐,陈茂鹏已然明白他的用意,看高振麟一眼,和他擦肩而过。
这是到重庆快两个月第一次遇见领导,他心里激动却硬要装作陌生人视而不见。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和组织离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回到家,他悄悄告诉齐淑珍遇见陈茂鹏的事情,要她向“古城”转达自己的要求,“我要和陈部长见面,谈谈自己的想法。”
齐淑珍刚要回答,曹茜茹来到院坝,问齐淑珍:“阿姨,我的那些字画呢?”
“字画收在一个箱子里。你现在要?”曹茜茹点头,齐淑珍嘀咕,“家还没收拾好,那些箱子都还堆在一个屋子里呢,找起来费事着呢。”
刚到重庆不久,曹天浩夫妇和高振麟夫妇住在一个小楼里,这是他们的临时住所。
在西安出现那么多问题,尤其是齐淑珍窃取情报的事情,不得不让曹天浩在抵达重庆后作出决定:一是不再把任何文件带回家;二是和高振麟、曹茜茹分开居住,排除泄露情报的任何可能。他暗示高振麟,要他们搬出去住;另外一方面又要二处赶紧安排高振麟一家的住所。
于是,高振麟顺着齐淑珍、曹茜茹的话说:“好多人忙着离开重庆,有些房子在低价出让,我看不如趁这个机会买来自己住。”
“我也是这么想的。”曹茜茹笑嘻嘻地说,“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和阿姨这几天就到处去看看房子,顺便也逛逛重庆。”
齐淑珍问:“你们想自己住?”
曹茜茹点头,“自己住,有何不妥?”
“你叔叔、婶子不会同意的。”齐淑珍提醒曹茜茹。
曹茜茹说:“这是叔叔的意思。”齐淑珍默默点头。高振麟和曹茜茹结婚后,跟着曹茜茹在家里叫曹天浩为叔叔。高振麟这才想起回来没见曹妻,“夫人呢?”
齐淑珍说:“出去会朋友了。”
抗战的胜利,使得原在重庆的异乡的人们开始纷纷离开这个陪都,奔回自己的故乡。没有离开的,也有了时间彼此走动和会晤。
高振麟又问曹茜茹:“你怎么不跟着去玩儿呢?”
曹茜茹恹恹地说:“婶子说她那些朋友跟我不熟,就没带着我去。”又说,“该吃晚饭了,我们出去吃吧,顺道我要买东西。”
高振麟说:“你们去吧,我约了朋友吃饭。”
曹茜茹拉起齐淑珍走了,高振麟回到屋里,给自己组里的一个相对信得过,名叫夏翔的手下打电话,“你跟踪一下曹夫人。”夏翔顿了一下,觉着跟踪曹天浩的夫人不合适,高振麟说,“这是西安站遗留的问题,也是当初站长的意思,你照做就是了。”
夏翔应了这差事。
放下电话,高振麟坐在那里,满脑子都想着要和陈茂鹏见面,说说自己这几年的情况、想法,还想打听杨红叶、晓光的近况。
到了重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得到“古城”的任何指示,也问过齐淑珍,她也茫然摇头。
“古城”的任务就此完成了吗?高振麟想。他还有一个担忧:如果在重庆“古城”不再出现,曹天浩对齐淑珍、对自己的怀疑可能会加深。他对齐淑珍说了自己的担忧,齐淑珍说:“你的担忧是对的,这个事情我让其他人去办。”
“那你快去办吧。”高振麟催促她道。
出乎意料的是,齐淑珍出门,居然叫上了曹茜茹。高振麟想:也许齐淑珍是要曹茜茹掩护一下她的行踪吧!
屋里只剩下高振麟一个人。重庆的天色黑得很快,一会儿他就陷入在黑暗里,也不想吃饭。电话响起,他拿起电话,夏翔回复说:“曹夫人在枇杷山的外交部招待所会朋友、吃饭。”
“她去那里多久了?都是一些什么人?”
“午饭后就去了。至于见了什么人还得再查。”
“你马上查,越快越好。”
暗查曹妻,是高振麟也确实想知道曹妻是不是“古城”,一旦有情况他好暗中保护。还有曹天浩到达重庆后,行踪诡秘,让他完全掌握不到曹天浩的踪迹。
想到这里,高振麟起身走出家门准备去吃东西。走上街道,一个报童拦住他,要他买报纸。他摇手不要,报童把一张报纸硬塞给他。高振麟有些蹊跷,想问报童,却见报童已经穿过马路融入国泰电影院的人潮中。他已经猜到报纸里面有纸条之类的,心里急着看纸条,就近走进一间咖啡厅,点了食物后打开报纸,果真有纸条:
不宜见面,按“古城”指示办,陈。
陈,自然就是陈茂鹏。那就继续等“古城”的指示吧!高振麟安慰自己。
翌日上班,夏翔来汇报:“昨天和曹夫人在外交部招待所聚会的人多是民主人士,其中有几个是亲共的。”
高振麟把双手交叉地放在桌面,思忖着说:“你最近的任务就是监视曹夫人。”
曹天浩被戴笠认命为侦防处副处长,那是实权职位。曹天浩以侦防之名缴收了很多战后财产,暗地里和戴笠瓜分。曹天浩也没顾上安置秦大伟,让他原地待命,这让秦大伟心里颇为不悦。
尽管受到冷遇和徐鹏飞分不开,秦大伟和徐鹏飞的电话联系倒是比以前频繁多了。徐鹏飞此时还没被调回重庆,秦大伟几乎是每天一个电话和他分析、汇报重庆的情况。这让徐鹏飞对秦大伟有了新的了解,说:“你只有自己拿出成绩,才不愁升官发财。我已经听到口风,说戴老板可能会把我调回重庆。”
“怎么会调你回重庆而不是南京呢?”秦大伟有些诧异。
“重庆的地下党活跃得很呢,戴老板一定要破获重庆地下党。”
这消息对秦大伟是个重要的机会,他脑子里立马有了一个计划,只是没告诉徐鹏飞。
“你要去接近那些进步民主人士,取得他们对你的信任。”秦大伟对王家瑶说,“取得他们的信任,就可能找到重庆地下党的线索,也可能拿到高振麟是共党的证据。”
王家瑶思考着,问:“我怎么接近他们呢?”
“跟着夫人。最近夫人很是活跃,来往的人里面很多就是亲共人士。”
王家瑶十分理解秦大伟的处心积虑,说:“夫人有没有可能是‘古城’?”
“有可能。”秦大伟肯定地回答。
“我也这么看。”王家瑶相信秦大伟的判断,“她对我哥哥好,我感谢她。有几次,我发现夫人拿着我哥哥送她的书,看着我哥哥在书上写的那些批注,很是怀疑。”
“我也发现了。”秦大伟说,“夫人要是‘古城’,站长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现在站长已经采取了措施,来证明‘古城’是不是在他家里。”
“如果在他家里,他会怎么办呢?”王家瑶很想知道曹天浩的态度,“一屁股坐着,不让人知道?”
“肯定会坐着不让人知道,但他会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你不了解站长,他不是那种手软的人;手软的人,坐不到他今日的位子。”
王家瑶满肚子对曹天浩的不满,“你对他忠心耿耿的,他现在对你却是冷淡,不用你。”
“他一直在戴老板跟前替我说话呢。”
但他有一点也异常坚持:齐淑珍一定还会有行动,王家春未必真的就是“古城”,“古城”在他分析来看应该是曹妻。曹妻在武汉时和共产国际及共产党都有过接触,有极大的可能曹妻就是在那个时候参加了共产党,利用和曹天浩的关系窃取情报给延安,对此秦大伟也是背着曹天浩暗地安排了人对曹妻进行监视。抵达重庆,曹妻更加活跃,和曹茜茹一起出现在各种场合,尤其是和一些亲共的民主人士来往密切。
还有,林晓楚提醒过:曹茜茹好像更可能是“古城”。
但至今,秦大伟没有发现曹茜茹的可疑之处,他只能这样理解——林晓楚在挑拨关系,造成不必要的内讧;曹茜茹也是军统特工,这是曹天浩后来才告诉他的秘密。在陕西中学的教师身份其实是她的一个掩护而已,她的真正职位是曹天浩也就是西安站的机要秘书。西安站的泄密第一个当然是和齐淑珍窃取情报有直接联系,也是因为曹茜茹的求情,加上曹天浩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家里的人是共党同谋,那样曹天浩会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才没对齐淑珍下手,让自己封口。这里面还牵扯到自己老婆王家瑶,秦大伟也是不能往外说的。
基于这些,他锁定的目标就是曹妻、齐淑珍和高振麟。
2
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国庆节来临了,重庆市区到处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军统举办国庆宴会,高振麟见到重庆的党、团、军、政、特等重要头目,重庆市警备区司令萧毅肃、党部主任委员龙文治、三青团特务头子罗才荣、警察局局长施觉民、社会局局长赵冠先、中统西南督导兼重庆试验区区长徐政,宪兵二十四团团长沙吉夫等,还有更多他以前只有耳闻的、让世人闻风丧胆的军统头目和特工,徐鹏飞也意外出现在了酒会上。见到高振麟,两人走到一边聊天,其实是交换情报。参加酒会,高振麟是和秦大伟一起到的,徐鹏飞一出现就把秦大伟冷落在了一边,他无聊地做旁观者,耐着性子挨着时间。
“我有个计划,已经报告给了戴老板。”徐鹏飞说,“这个计划上峰一旦同意,你可以全力来帮助我。”
“徐兄交代之事,自然责无旁贷。”高振麟应道,“这个计划现在可以说说吗?让我也好早点儿准备。”
“现在不能说。”徐鹏飞诡异一笑,“还是你的经历让我有了这个计划。”
有个人走过来拍了一下高振麟的肩膀,和徐鹏飞寒暄了几句,示意高振麟到一边谈谈,两人往阳台走,那人又把秦大伟叫上,三个人走到阳台,那人压低声音说他是戴笠的秘书。
“我把你在延安的书面报告又整理了一遍,加上秦兄在西安多年的工作经验,戴老板决定筹备一个工作组,培养一批特殊的特工。”秘书笑眯眯地说,“这个培养任务非你们俩莫属。”
特殊的特工?高振麟明白这是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对付共产党的新手段。什么样的特殊特工呢?秘书没说,颇为神秘的模样。
彼时,国共正在和谈,未来的局势何去何从,情形尚不明朗。
不久,高振麟、曹茜茹和齐淑珍与曹天浩夫妇住在军统保密局给曹天浩安排的位于市中区民生路的一栋两层楼的洋房里。
高振麟和他们住在一起,要是工作起来会异常不方便。难道曹天浩又有新的计划,要他和自己住在一起?高振麟思忖着。
在从西安动身之前,齐淑珍就曾告诉高振麟,到达重庆之后他的任务是要建立起新的联络站,那意思就是他和曹茜茹最好不要和曹天浩、曹妻同住,以免造成建立联络站的不方便。齐淑珍只能蛰伏在曹家,轻易不能行动,要知道曹天浩和秦大伟一直暗中盯着她。想到建立联络站,高振麟赶紧说:“我是担心叔叔……”
“他不是不高兴你们,他是不高兴戴老板这样对待他。”曹妻解释道:“何况这里能住下两家人,干吗要搬出去呢?”
“不是我要搬出去,是我父母在我们来之前已经替我们安排好了。”高振麟只能拿出这个借口来搪塞曹妻。话音刚落,曹妻就摆摆手,“那就让它空着呗,要不租出去还有租金收。”又转头对齐淑珍说:“阿姨,你去处理一下这个事情,现在把房子租出去。”
“夫人,现在租客不好找啊,这抗战胜利了,大家都忙着各自回自己的老家什么的,到哪里找租客哦。”齐淑珍说的是实话,曹妻瞪她,齐淑珍只好说,“好吧,那我试试。”
“阿姨还是别去找租客了,免得惹来麻烦。”曹茜茹不悦地说。在场的人都知道曹茜茹说的麻烦是什么,就是齐淑珍有通共嫌疑。她看着高振麟说,“那个房子就让它空着吧。”
几个人还在讨论房子的事情,曹天浩突然兴冲冲地回来了,对高振麟说:“戴老板要见你。”
曹天浩没有看屋里其他人,说完转身就走,高振麟紧跟他出去,坐上车,直奔老街32号。
走到戴笠办公室,徐鹏飞和秦大伟都已经在那里。徐鹏飞已经调回重庆,负责二处的工作。所谈内容就是两个事情:一是高振麟继续在军统二处特工科工作,秦大伟现在也被安排在二处工作——高振麟知道这是曹天浩向戴笠求情的结果;二是开设一个培训班,培养一批军统“红旗特工”。由最初培养“红色特工”改为培养“红旗特工”,可见戴笠对此计划的处心积虑。
二处的任务主要就是搞盯梢、暗杀等活动。培养军统的“红旗特工”,就是培养一批特殊的特工,是针对重庆地下党的举措。
“你是共产党派到军统来的,他们没有和你联系?”戴笠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你可以到一些地方联系一下他们看看。”
“我尝试去过,遗憾的是没人会相信我。”高振麟赶紧说,“一般地下党的纪律是单线联系,我的联系人是‘古城’。”
“可以利用你曾经是共产党又是他们派到我们这边来的身份,在重庆寻找地下党组织。”戴笠端起茶杯看着曹天浩,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后,又盯着高振麟看,“所谓的寻找就是在街上进行指认,认定一个,你就指示其他人去抓捕。”
“那我的身份不是就暴露了吗?‘古城’也就不会和我联系了。”高振麟找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来推脱。
曹天浩说:“卑职的意思是建立一个联络点,等待他们那边的人自己主动来和他联系。”
“古城。”戴笠说到“古城”两字加重了语气,极为不悦的表情一览无遗地流露出来,“查了这么多年,连个‘古城’的影子都没见着。”
高振麟看了一眼曹天浩,知道他不敢把齐淑珍的口供说出来,那件事情只有曹天浩和秦大伟知道——高振麟知道也是齐淑珍告诉他的,曹天浩和秦大伟一个字都没在他跟前说过。
“现在是和谈时期,共产党的活动比抗日的时候要公开和频繁了,我想这个‘古城’和其他的地下党会和你联系的,不然不会如此费心安插你到我们内部。关于培养‘红旗特工’的事情,全权由小徐负责。”戴笠看着高振麟、秦大伟,“你们俩要好好地协助他。”
曹天浩深知戴笠的脾气和说话的习惯,连忙对高振麟、秦大伟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会意地连忙退了出来。曹天浩、徐鹏飞坐在那里没动,高振麟明白戴笠和曹天浩会商量他的事情。
“走,我们喝几杯去。”高振麟对秦大伟说,“到重庆我们还没机会好好坐下来吃个饭、说说话。”
“我还有事情,改天我请你吧。”秦大伟强压心头对高振麟的不满,“那个培养‘红旗特工’的事情,毕竟你在共产党内部待过,还需要你多多指点我。”
高振麟谦虚了几句,自己坐上曹天浩的车,对司机说:“送我去朝天门码头吧。”
司机一边发动车一边笑着说:“您要出去逛逛也该带着太太啊!”
“我先逛逛吧,透透气。”高振麟敷衍地说。
正是掌灯时分,重庆的街道喧哗热闹,偶尔能看到日军大轰炸留下的残垣断壁,虽然伤口依旧在,但没有影响市民的生活,让人以为中国就此太平了。看到街边的冠生园还没打烊,高振麟让司机在店门口停车,去到冠生园买了一些糕点。这里离家不远了,他把糕点递给司机,让他送回去,自己则走路回家,算是散步。
走过一条街道,过马路的时候,暮色之中他惊骇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裴俊逸。裴俊逸此时从马路另外一端走过来。高振麟疾步迎上去,低声叫裴俊逸的名字。
裴俊逸瞥了他一眼,又用余光看了一下四周,稍事踌躇,便又如同陌生人一样,漠然地走过高振麟身边。
当下高振麟心里明白:自己违反了纪律,联系人没有和自己主动联系,这样在街上招呼裴俊逸是有危险的,甚至有可能暴露自己的同志。他想抽自己一个耳光,军统的特工满布大街小巷,四处盯梢、抓捕亲共的各界人士,他不应该这样莽撞。不过让他感到一丝欣慰和踏实的是:今天既然在这里遇见裴俊逸,那么想必不久他会和自己联系,电台的问题也就解决了,因为电台在他那里。
偶遇裴俊逸,让高振麟的心情愉悦不少,回到家一看恰好曹茜茹和曹妻在二楼,他对齐淑珍说:“我遇见了裴俊逸。”
齐淑珍一阵讶异,紧张地问他:“后来呢?”
“他装作不认识我走了。”
齐淑珍点头,“是应该这样,这是纪律。”
“我心急,违反了纪律!”高振麟沮丧地回答。
“我们就安心住这里吧,组织会和我们联系的。”
也只能安心住这里,还能有其他办法吗?高振麟心想,又道:“还有一个事情,你想办法和‘古城’取得联系,老戴让徐鹏飞开办一个红旗特工培训班,据我估计这是针对重庆地下党的,我和大伟都会去做教员。”
“他们又要搞鬼了。”齐淑珍皱着眉头,说,“大伟和老曹、戴笠、徐鹏飞一样厉害,我们要更加小心。”
3
戴笠、曹天浩和徐鹏飞商量完事情后,徐鹏飞先告辞出来,就看见等候在那里的秦大伟,“大伟,去我家谈吧。”
到了徐家,用人把早已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来,徐鹏飞打开一瓶酒,两人慢慢对酌。
“在西安,笔迹的事情真是‘古城’陷害我的。”喝了几杯闷酒,秦大伟开口说,事实证明确实是“古城”设计栽赃了秦大伟,徐鹏飞默默点头,秦大伟又说:“处座,您应该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就不会和你坐在我家中喝酒了。”徐鹏飞端起酒杯,和秦大伟碰了碰杯,“重新起用你,我在戴老板跟前没少说你的好话。”
秦大伟连连点头,和徐鹏飞说话轻松了许多,不知不觉一瓶酒下肚,两人又干完一瓶酒,秦大伟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中。
前段时间暂时没有安排工作的秦大伟,一直暗中盯梢和监视曹妻和齐淑珍的一举一动,自然也没有放弃对高振麟的怀疑。至于对高振麟的监视,用不着他,因为高振麟的手下都是军统特工,每天会向组里汇报的。让秦大伟喜出望外又震惊万分的是,有天曹茜茹在齐淑珍的陪同下去了两路口一个诊所,那个诊所居然是在西安的时候曹妻的“御用中医”之子裴俊逸开设的。这个线索,他暂时没有向曹天浩汇报,一直隐瞒着。眼下,徐鹏飞重用自己,他要拿这个线索汇报给徐鹏飞去邀功。
在秦大伟看来:从西安到重庆,从老中医到裴俊逸,再从老中医和曹妻的关系以及曹茜茹和齐淑珍与裴俊逸的熟稔关系,在他心里无不布满了疑窦,他亲自对诊所进行监视,密切注意进出该诊所的每一个人。
翌日晚饭时分,曹家门铃响了起来,接着是保姆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王家瑶哽咽地哭喊着跑了进来。曹妻、曹茜茹和齐淑珍都闻声起身,王家瑶的眼睛肿着、挺着肚子进来,脸上全是泪水。不用问,她又被秦大伟打了。
曹妻和曹茜茹连忙把王家瑶扶住,扶到沙发上坐下,王家瑶求着曹妻收留自己,说不想再回那个家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不想死在秦大伟的手上。
这样,王家瑶也住到了曹家。
高振麟不明白:王家瑶住到曹家来是秦大伟真的对她施暴,还是秦大伟和王家瑶在演一出双簧,骗过大家住到曹家来监视自己的。
无暇去多猜想,他先按照戴笠、曹天浩的安排建立联络点,又去二处的档案室找来收缴的共产党的各种刊物等来细读,为开办的“红旗特工”班作准备。
联络点在春节前建立起来了,是以当铺的形式出现在牛角沱正街上,店铺面朝热闹的大街,对面有条巷子,可以通往嘉陵江边,透过巷子,阴天的时候能看到升腾的江雾,有太阳的天气里便可以看到宽宽的江面,还有对岸的吊脚楼。时常传来船只的汽笛声,和大街的喧哗搅和在一起,十分热闹。
开业之后,高振麟做掌柜,三个军统的特工扮做伙计。闲暇时间他看《新华日报》《新民报》和《新民晚报》等报刊,以前他不敢看这些刊物的,现在可以大大方方看,越看心潮越加激动。放下那些报纸,高振麟不由想起认识杨红叶后,她介绍给他看毛泽东的《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还有看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时的兴奋,那兴奋一直留在他的记忆深处,现在又被激活了,令他痛苦也更加惦记杨红叶的身体。
这当铺不太有人来,他有更多时间来反思自己的那些沉没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只有秦大伟的到来,才提醒他回到现实。
执行行动之余或者间隙,秦大伟路过这里都会下车,进来和高振麟聊一会儿。每当秦大伟想要探问当铺最近发现有什么情况的时候,高振麟就会岔开话题,劝解他对王家瑶好一些,不看王家瑶的面子也要给王家春、夫人面子,还有就是王家瑶再过几个月就要生孩子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说起这些,秦大伟就干笑,敷衍几句,然后走人。
最近,军统电台截获、破译了由重庆发往延安的电报,署名都是“古城”,让曹天浩大为恼火,不禁有些疑惑:难道“古城”不在自己身边?他指示秦大伟出手和“古城”博弈。
秦大伟借口裴俊逸及其家人倒卖紧缺药品将他和家人全部拘押,例行公事地进行讯问。拘捕了裴俊逸后,秦大伟才向曹天浩说出了藏在心底的分析。
曹天浩说:“他是重要线索,一定要撬开他的嘴让他交代。软硬兼施,以软为主;该硬则硬,一硬到底。”
“软硬兼施,以软为主;该硬则硬,一硬到底。”后来成为徐鹏飞对付关押在渣滓洞集中营、白公馆集中营里有文化的重庆地下党的手段之一。
这个消息是曹茜茹在和曹妻喝下午茶的时候,不经意说出来而被齐淑珍听到的。
裴俊逸的被捕,最着急的是齐淑珍,可是着急归着急,她却不敢有也不能有任何行动,一有行动就中了秦大伟的计。最让齐淑珍担心的是电台不知道裴俊逸藏匿在什么地方,要是一旦被军统发现,营救裴俊逸的可能性就是零。
齐淑珍把这个消息告诉高振麟的时候,高振麟也是大吃一惊,继而又让自己镇静下来,冷静地去面对。他到组里有意无意打听了一下裴俊逸的事情,没有材料证明秦大伟发现了电台,也没有发现秦大伟实际掌握了裴俊逸的活动,那么秦大伟拘捕裴俊逸的目的是什么呢?
此时的高振麟不能出面去营救裴俊逸,唯有暗暗祈求:这只是秦大伟为了引他出面而设计的骗局。
裴俊逸被拘押,确实给他所负责的重庆与延安的这条情报线的联系造成了中断,这个情况高振麟和齐淑珍并不知道,因为裴俊逸已经不是他们这条情报线上的人了。
坐在潮湿的牢房里,裴俊逸心急如焚:一是担忧有人到他诊所递送情报,会被留在那里的军统特务抓住;二是没有他,电台不能启用甚至有暴露的危险。从秦大伟把他抓捕进来,他就在想办法:如何向其他同志告诉自己的处境,让他们中断和他的情报联络并将电台转移。他只有一个选择,就是秦大伟提审他的时候,承认自己的诊所是地下党的一个联络点,承认之后的最佳结果就是秦大伟放自己出去,引诱其他同志上钩。只要出去,他就可以想办法,告知其他同志自己目前身处的险境。
第一次提审,他和秦大伟周旋了半天,在上了一次电刑后,他承认了自己是地下党。
“你在西安也是他们的联络人?”秦大伟拉过一把椅子,坐到裴俊逸对面,“你说实话吧。说了,你自己和家人都不用再受苦。”
“是。我在西安担任的是王家春的联络人,传递情报的是齐淑珍。”
“啪,”秦大伟一记耳光打在裴俊逸脸上,“你胡说,王家春怎么可能是共产党?”
“他是,他就是‘古城’。”裴俊逸回答得非常坚决,“追杀林晓楚,就是他告诉我的消息,我安排人去的。”
秦大伟脑子快速运转了一下,当时告知要护送林晓楚确实是他打电话通知王家春立马赶到四府路来的。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秦大伟睁开眼睛直勾勾看着裴俊逸,“除了齐淑珍,你还有其他的同党吗?”
“我这边没有了。至于齐淑珍那边,我不知道。”
王家春不会是“古城”,最大可能曹妻应该是“古城”,秦大伟暗暗想到,随后问:“你在重庆有哪些任务和联系人?”裴俊逸不开口了,秦大伟说,“你说了,我就放你的家人出去。快过年了,你不想让他们在这里过年吧?”
“这和我的家人无关,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裴俊逸看着地面,问秦大伟,“都只是我和他们单线联系。”
“你是在和我谈条件?”秦大伟用狡黠的眼光看着裴俊逸,“也好,那你要答应,一是你写出和你联系的人员名单,二是登报发表自首声明说你脱离共产党,三是成为我们的外围人员。”
“不,不,不。”裴俊逸连连摇头,“你这是要我做叛徒。这样的话,我出去一样没法活命,就像林晓楚一样,会被他们追杀的。”
“林晓楚现在在香港,活得非常好。”秦大伟和林晓楚一直有联系,他想从林晓楚那里得到共产党的意识形态的东西,更好对付共产党,“你,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不点头肯定也不摇头否认,裴俊逸只是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背:时间,自己要争取时间,让秦大伟进入自己的计划之中。
“你现在答应了,我可以马上放你出去。”
“我那个联络点建立不久,还没有人和我联系。”裴俊逸说,“如果有,我肯定会写出名单的。”
“那你登报,说自己脱离共产党吧。”秦大伟说,“然后在我手下干事,抓捕你的同志。”
裴俊逸漠然地闭上眼睛:只能脱党。
翌日,《中央日报》《大公报》等报纸就刊登了裴俊逸脱离共产党的声明。这个声明一发表,和他联络的同志马上转移离开了重庆,也把电台转移走了。
报纸上刊登的裴俊逸脱党声明,给了高振麟重重的一击,差点儿把他击倒。
他鄙视裴俊逸软骨头,鄙视出卖自己同志的人,他心如刀绞,没有了心思写关于延安的报告。这个报告太难写,怎么写,写到什么程度,他还是没有得到指示,只能靠自己掌握。临近春节的腊月二十七那天傍晚,高振麟回到家,和往常一样吃饭,闲聊了一会儿。因为有王家瑶在场,高振麟不便多说,上楼准备休息。进到浴室,发现浴巾没有了,高声喊来齐淑珍,要她拿条干净的浴巾。一会儿,齐淑珍拿着浴巾上来,看着他,递给他一张窄窄的纸条,上面写着:
按你的记忆写延安,无碍。古城。
他一惊,想问齐淑珍,齐淑珍已经转身下了楼。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齐淑珍的背影发怔。洗澡之后,高振麟准备下楼,却看见曹茜茹笑意吟吟上楼来。见到穿着睡袍的高振麟,曹茜茹笑问:“你也要看医生吗?”
“医生来了?干吗啊?”
“不干吗。”曹茜茹推着高振麟回到卧室,关上门,“你别下去了,当心婶婶、阿姨和家瑶笑你。”
“笑我干吗?”高振麟不解地问,“我有什么可笑的?”旋即高振麟拉住曹茜茹的手,“你叫医生来给你号脉?是不是有了?是有了,对吗?所以他们拿我开玩笑。”曹茜茹笑而不语了,坐到梳妆台前,解开头上的发髻,慢慢梳理。
高振麟马上明白了:曹茜茹怀孕了,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怀孕这个消息,就像一颗子弹打进他身体里令他一阵的战栗,之后开始隐隐作痛:他不由想起杨红叶,也曾怀着自己的孩子,他们也曾期待着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世上,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离开了杨红叶,他和杨红叶的孩子也离开了杨红叶。
心,在流血,高振麟还要强装笑脸,装作喜悦的样子过去安抚并嘱咐曹茜茹一番。
那一夜,高振麟在“古城”又和自己联系了的喜悦还有曹茜茹怀孕引起的不堪回首之中难以入眠,心事不断冲撞,难以言说。
陪着曹茜茹去医院检查,在空隙的时候高振麟问同去的齐淑珍,“那张纸条真的是‘古城’给我的?”齐淑珍点头,他又问,“‘古城’在重庆?”
齐淑珍说:“他在。但他已经不能和我们联系了。”
上下打量齐淑珍良久,高振麟不信,摇头说:“裴俊逸是叛徒啊?”
“所以,他不能和我们联系。”齐淑珍铁青着脸说,高振麟看到了她的苦闷。齐淑珍又说:“我被他们盯得很紧,也没法活动了。”
高振麟说:“那只能靠我自己了。”
“我们在没有得到指示的时候,主要任务还是继续蛰伏,等待指令伺机而动。”齐淑珍又说,“不管怎么样,现在茜茹怀孕了,你要对她好。她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掩护。”
高振麟真想告诉她自己在延安的生活,告诉她关于杨红叶还有晓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