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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小撒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0:59

1

外面不时炸响的鞭炮似在不断提醒着大家,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春节马上就要来到了。

躺在西安的医院病房里的杨红叶,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发怔。和外面喜庆的氛围形成巨大落差的病房的空气里,弥漫着死神的气息。

她的手指关节、脚后跟都生了冻疮,奇痒无比。她的身体正被肺病细胞吞噬着,千疮百孔的衰竭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历程就要走到尽头似的。她要求把自己送回延安,让她安眠在那块土地上。组织上没有同意她的申请,要她安心继续治疗,并准备把她转院到北平的协和医院去。

既然不能回延安,那就让自己在故乡告别人世,安眠于自己故乡的怀抱里吧。她看到了抗日的胜利,还有什么遗憾的呢?当初离开北平的时候,日寇践踏着自己的故乡,现在故乡没有侵略者,真的可以回去了。让她牵挂不舍的是晓光:自己走了没有关系,自己这样离开,晓光就真的成了孤儿,孑然一身了;虽然有姥爷姥姥陪伴他,但毕竟不是父母陪伴他,他为此会伤心的吧!

一想到晓光,突然间让杨红叶的心中陡然产生一股生的欲望:我一定要活下去,不能这样离开。

杨红叶开始积极地配合治疗,拼尽力气和病魔抗争时,杨妈妈带着晓光来到了西安看望她。晓光想念杨红叶,要和她一起度过这个有意义的春节。

几个月不见,晓光又长高了一头,嗓门儿也变得低沉和粗重了,杨红叶听到他用这样的嗓门儿叫自己的时候,笑了,“晓光,开始长成大小伙子了。”

“我以前不是吗?”晓光坐到床沿,想把捂住嘴巴和鼻子的口罩摘掉,被杨红叶拦住,晓光赶紧说:“妈,你担心什么啊?我身体好,不会被传染的。”

“那也不行。”杨红叶看到杨妈妈还有晓光,精神好了许多,“你忘了,这是传染病医院,不是闹着玩儿的。”

“晓光,你的心情你妈知道,别闹了。”杨妈妈坐在床尾打量着杨红叶,对晓光说,“少让你妈说话。”

“戴着口罩,怎么唱歌啊?”晓光嘟囔着说。

“你唱吧,这样我也能听见。”

晓光狠狠把口罩摘了,“不戴了,死了就死了,和妈妈死在一起没什么害怕的。”

杨红叶听到晓光这话,两行热泪滚落下来。杨妈妈见状,起身拍了一下晓光的手臂,坐到床头的椅子上,掏出手绢给杨红叶擦泪。

“晓光,我们都不死,我们要活着,我们要一起过幸福的生活。”

看到杨红叶的热泪,晓光自知失言,又听杨红叶这么说,就使劲点头,“我还是不想戴口罩。那我唱完歌再戴上吧。”

杨妈妈起身,“你陪着你妈,我去打些水来。”

病房里只有杨红叶和晓光了,没有了旁人,更让晓光大方起来,给杨红叶唱起了《毕业歌》:

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我们今天是弦歌在一堂,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巨浪,巨浪,不断地增涨!同学们!同学们!快拿出力量,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唱完,晓光重新戴上口罩,“妈,你觉得我唱得怎样?”

“听着,嗯,好像有些跑调……”杨红叶对这首歌太熟悉了,一九三四年电影《桃李劫》一上映,她和她的同学们整天高唱着这首歌,歌声在北平的晴空里回荡。再后来,到了延安,她和高飞一起多次组织农校的学生唱这首歌。高飞唱歌也跑调,晓光怎么把高飞的这个基因也遗传了?就像晓光真的是他亲生的儿子一般,没有忍住还是说,“你跑调真像……”

“像我爸,是吗?”晓光看着杨红叶问,“姥爷姥姥都说过很多次了,以后不要说我跑调,因为老说我跑调搞得我都不敢唱歌了。”

杨红叶逗他,“那就不唱呗。”

“可是我又想放声唱歌啊。”晓光又回到杨红叶开始的话上,“妈,有个事情我一直没跟你说。”

到了西安,进入这个医院,晓光的心就往下沉,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这味道就像是死神的气息,令他恐惧失去杨红叶。到了病房,看见脸色青白的杨红叶,晓光更是加强了这种恐惧,他不想再把那个秘密隐藏,不想再隐瞒杨红叶。

“什么事情?”杨红叶盯着晓光,有些预感晓光要说的事情一定和高飞有关。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她总是会想起高飞,这个已经被她遗忘的人又闯进了她的脑子里。

“前几年,你和姥姥去部队演出了,我被冯伯伯带到西安来过,就是那次我带回饼干啊、点心的那次。”

“我知道。怎么想起说这个?”

“那次我见到了爸爸。”晓光说着,目不转睛看着杨红叶,看着她的反应。见杨红叶的眼睛闪了闪,晓光心里定了许多,“姥爷和冯伯伯不让我给你说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憋在心里,我一直难受。”

杨红叶释然了:那次晓光被带到西安来见高飞,间接说明高飞不是叛徒,这和她对高飞的了解相吻合。那又是什么原因让冯劲松说高飞是叛徒呢?这里面一定有隐情。她问:“除了你爸爸你还见到谁了?”

“还有两个阿姨。当时不让我们随便见人,那天我们一起玩,晚上我就和爸爸睡在一起。”

“爸爸说什么了吗?”

晓光停在那里:这样告诉杨红叶,好像有些不对。别看晓光只有八岁,已经很懂事了。他对杨红叶说:“就是要我好好学习,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爸爸老说他回不去了,说了很多遍。”

“回不去了?”高飞是叛徒的事实确实令他回不到革命队伍里面来了,杨红叶心底琢磨着高飞这句话,叮嘱晓光,“这个事情你还对谁说过?”高飞是叛徒,凡是认识高飞的人都知道,组织上也是这么认定的,所以杨红叶还是担心晓光对其他人说起见到高飞的事情,“如果没说,以后也不要说了。”

“妈,我不说。可是你要答应我,在西安过完年,我们就回北平。”晓光说出这次来西安的真正目的,“我和姥姥一起送你回北平。”

“我是想回延安的。”

“姥爷说延安不能治好你的病,你必须服从安排,让我们送你回北平治疗。”

“我不想让组织花钱……”

“可是,我不想没有妈妈……”晓光说着哽咽起来。

晓光哽咽的声音让杨红叶伤心不已,她撑起身子,不顾医院的规定,抱住晓光,“妈妈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哪怕我走了,天上有一颗星星就是我的眼睛,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长大……”

“妈,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杨妈妈打来热水,给杨红叶烫脚,杨红叶再次感受到温暖。

大年初一下午,看杨红叶睡着了,杨妈妈坐在那里看书,晓光自己出了医院。他依稀记得高飞对他说,如果到了西安找不到他,可以去金鑫布庄找金老板。这个事情,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杨良书。

街上,家家贴春联、放鞭炮、煮饺子、接财神。过年就是孩子们狂欢的季节,换新衣服、磕头、逛街、举着琉璃喇叭大沙雁儿,手里拿着五六尺长的大糖葫芦,糖稀上粘着一层尘沙。

这些都和晓光没有关系。

在街上,他问了几个人,走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了金鑫布庄。因是大年初一,金鑫布庄没有开门营业,晓光拍了很久的门,才有人来开门。

那女佣诧异地看着晓光,“你找谁?”

“我爸说有事来这里找金老板。”

女佣没有要他进门,转身回到屋里,过了一会儿,金老板出来,狐疑地看了晓光很久,“你找我?”

“嗯。”看见金老板,晓光拿不定主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是我爸要我来的。”

“你爸是谁?”

“高飞。”

想了半天,金老板没有认识叫高飞的人,他只认识高振麟,“是北平高家少爷高振麟?”

也没有听说过高振麟这个名字的晓光,懵懂地说:“不知道。反正是他说过,如果他不在西安了我又来了,就让我来这里找您的。”

把晓光带进屋里,金老板挂了长途,打通了北平高父的电话,把情况简单对高父说了一下。

高父纳闷儿,“我有孙子了?你确认他说他爸爸是振麟?”

在一边的高母听见高父和金老板电话里这么说,一把抢过电话,“老金,我知道。那孩子在吗?”

“在我身边。”金老板说,“就是一个乡下孩子,他说他爸是高飞。说是这个高飞不在西安就来我这里找我。”

“你把电话给他,我和他说。”高母急切地说。

金老板把电话递给晓光,晓光“喂”了一声,高母欣喜地问:“你叫振麟,不,你叫高飞是什么?”

“爸爸。”

“你怎么到西安了?你不是在延安吗?”

“我妈妈病了,在西安住院。”

“要紧吗?”

“不要紧。您知道我爸爸在哪儿吗?”

高母听着晓光一口一声叫高振麟是爸爸,眼泪吧嗒吧嗒滚落下来,“他在重庆。我告诉你他在重庆的电话,你把电话给金掌柜吧。”

晓光把电话还给金老板,金老板记下高振麟在重庆的电话号码,打通了曹天浩在重庆寓所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齐淑珍。

金老板说:“我找高家少爷。”

高振麟正陪着曹天浩、曹妻、曹茜茹、王家瑶打麻将,听见齐淑珍要自己接电话,以为是父亲打来的,过去一接,是金老板,先开口给金老板拜年,又听说有个孩子去金老板那里找他,立刻想到是晓光。但又奇怪,晓光过年怎么到了西安,一定出事了。

晓光接过电话,“爸,是我,我在西安。妈妈病了,我和姥姥来西安看她。过完年就把妈妈送回北平。”

“什么病?”高振麟的心被揪住,“要紧吗?”

“肺病。有些不好,所以我打电话给您,不过妈妈和姥姥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高振麟的声音很小,又不好多说,“你好好照顾她,把电话给金老板。”晓光把电话递给金老板,高振麟说,“您知道这个事情的重要性,别往外说。你问那孩子需要什么,他需要什么麻烦您给他什么,请务必帮助他。”

放下电话,高振麟脸上勉强挂着淡淡的微笑,坐回曹茜茹身边,心却惦记着杨红叶的病。

金老板放下电话,让用人给他端来一盘瓜果,要他坐下。看着那些瓜果,晓光咽着口水,摇头。金老板问:“你从哪里来?高振麟真是你爸爸。”

晓光警觉地站起来,“我走了,我就是通知一下我爸。”他弯腰给金老板鞠了一躬,走出金鑫布庄。金老板追出来,一路再怎么问他,晓光都闭口不再说一个字,把金老板撇在身后。

2

过完年,在杨妈妈、晓光的护送下,杨红叶回到北平,住进协和医院进行治疗。办好住院手续,医生给杨红叶检查完身体,对杨红叶说:“病情稳定,只要配合治疗,你会康复的。”

医生嘱咐了几句后离开病房,杨妈妈去打热水,在走廊上遇见医生,医生把她叫到一边,“你闺女的病情不乐观,一定要静养还有加强营养才行。”

“有生命危险吗?”

“时刻都有。现在我们能做到的就是不让病情继续恶化,可是目前药物奇缺,我们会尽力的。”

杨妈妈一直都有思想准备,但是这话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无疑就是给杨红叶判了死刑,她脑子一片空白,头晕,扶着墙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良久,稳定了情绪后才回到病房。

回到北平,尽管身体还很虚弱,但杨红叶的精神好了许多,加上医院和药物的治疗,病情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住院费用昂贵,加之药品又奇缺,杨妈妈不得不把杨红叶接回自己的父母家,把杨红叶和晓光交给自己的父母,就离开北平回延安去了。

已近三月,北平竟然又下雪了。眼瞅着灰暗、低垂的天空,峭寒的北风将屋檐瓦角的雪屑一起卷到了空中,舞过一个圈子以后才慢慢降落下来。看着飞舞的雪花,杨红叶把憋在胸腔里的气吐出来:怎么又像回到了冬天呢?

北平的冬宵,适合卧床看书、写信、追思过去,这契合了她的心思。她想起高飞:腥风血雨,日晚灯黄,她和高飞围炉谈着理想、谈着生活,谈着未来。那些时光,好似就在昨天。

“雪停了,春天就来了。春天是放风筝的好季节。”晓光放下书,转头对杨红叶说,“放风筝,在北平的风俗里是放掉晦气,对吗,妈?”

“嗯,老人们都这么说。”

“那等到天儿好,我们一起出去放风筝,把那些晦气都赶跑,然后妈妈的病就好了。”

杨红叶说:“好,等到一个艳阳天我们就去放风筝。”

自打接到晓光的电话后,高振麟每天都在惦记着杨红叶、晓光的生活,只要有时间就打电话给父母,要他们去找杨红叶和晓光。

“你和这个姓杨的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本来她会成为你们的儿媳妇的。”高振麟低低地回答,“那个晓光不到两岁就跟我在一起,我一直把他带到有四岁才离开,我一直把他看做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高父在电话那端沉吟了一会儿,“那你记得这个杨小姐家住哪儿吗?”这把高振麟问住了,他还真不知道杨妈妈父母家在北平的地址,高父说,“那我们怎么去找她呢?”

“我有消息了马上告诉你们。”

如果电台还在,高振麟可以发电报询问杨红叶、晓光住在北平的具体地址,但此时的他和齐淑珍就像待在一个孤岛上,无法和组织联系。

裴俊逸宣布脱党被释放后,抓捕共产党的事没有什么进展,曹天浩就想起用高振麟,利用他曾经在延安待过的特殊经历和身份,抓捕到更多的地下党。

春节假期一过,曹天浩就要秦大伟把裴俊逸的事情移交给高振麟,由高振麟全权负责。

裴俊逸来到高振麟的办公室,没抬眼看高振麟,低声地打了一个招呼。

“你要继续你的工作。”高振麟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上,一边往办公桌前走,一边考虑着自己怎么说,他担心自己办公室被安放有窃听器,说得很谨慎。这个谨慎里面还有对裴俊逸的不屑和戒备。

“脱党之后他们都不和我联系了。”裴俊逸抬眼看着高振麟,拿过高振麟办公桌前的钢笔和信纸,写下:去七星岗正街32号,找滕掌柜。嘴里说道,“在他们看来我是一个变节者,他们是唾弃我的。”

拿过信纸,高振麟看了之后暗暗一惊:这是圈套!是曹天浩、秦大伟让他来试探自己的吗?就说,“我是延安派过来的,你应该知道吧?派我来的是冯劲松。”

“知道,但你是打入延安的特务,他们早就知道了。”

“不,他们不知道。我是接替我哥哥‘高振麒’的任务来到军统的,我可以用电台和他们联系。”

拿过笔和纸,裴俊逸再写下:相信我。嘴上却说,“至少我知道你是军统的人。”

高振麟看了看,“这样,我们可以利用我们的身份在重庆成立一个小组,让重庆的地下党来和我们联系。”

裴俊逸摇头,叹气,说:“他们不会来的。你们这是枉费心机。”

高振麟眼睛警视地盯着裴俊逸,将桌上的信纸撕下,放进裤兜,“给你几分钟时间,你再考虑一下吧。”说着起身去了卫生间,把裤兜里的纸屑扔进马桶,用水冲掉,再次回到办公室。

高振麟直直地盯着裴俊逸,在想:难道裴俊逸没有叛变?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七星岗正街32号滕先生是谁?会不会是圈套?

“我可以走了吗?”裴俊逸问道,高振麟闭了一下眼睛,没再说话,望着裴俊逸离去的背影。裴俊逸在转身关门的瞬间,停住了脚步,用力地朝高振麟点了下头。

裴俊逸所写的,特别是最后的那个眼神,更加重了高振麟的疑虑,他不敢贸然去联系那个姓滕的掌柜,他担心自己去联系会落入秦大伟设计的圈套之中。

曹天浩给了他一份文件,是一个关于军事布防会议的纪要,笑眯眯地对他说:“你晚上到电台组,把这个发给延安。”

“我没有电台呼号和波长!”高振麟说了实话,“在西安我就呼叫过,没有回应。”

“再试试吧。”

晚上,高振麟开着曹天浩的车到了佛图关电台总部,这里是重庆市区的制高点。他按照曹天浩的命令开始呼叫延安。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应。他看看手表,已经十二点过了,这才离开电台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有意地绕到七星岗正街,借着昏暗的路灯找到了32号门牌,是一个公寓。第二天高振麟查了一下,那是铜元局的一座高级职员公寓。

但他还是不敢轻易地去联系。

重庆的三月还不见春天来临的迹象,春寒料峭,雾气迷茫,能见度极低,很多屋顶打上了片片白霜,人一呼气就是一团白雾。也就在这个时候,传来戴笠飞机在南京附近失事的消息。

曹天浩闻知,独自在书房里静静地待了很久,才赶到侦防处和几个同事会合,商量去南京治丧的事情。

几个人商量之后,推让曹天浩给毛人凤打电话。毛人凤要他们马上飞到南京。他们一行人都没回家,开车直接去了重庆珊瑚坝机场,飞往南京。

戴笠的死是一个方向标,改变了军统不可遏制的发展和势力,军统第一把交椅在几番争夺之后,以唐纵、郑介民的退出,成全了心仪这个位子多年的毛人凤。

本来,曹天浩和毛人凤的关系也不错,毛人凤接手之后曹天浩可以得到重任,重新把持重庆的军统队伍。但戴笠的死还是狠狠打击了曹天浩,他一下觉得自己老了,没有了干劲,也就答应了在西南长官公署做了一个副处长。

曹天浩主动去做一个闲职,不仅和戴笠的死有关,也和当时的国共关系以及国内形势有关,他隐约感觉到一种不祥,又不敢把这种不祥告诉任何人,所以能轻松就让自己轻松,倒是他竭力鼓动秦大伟好好大干一番事业出来。

已经升任保密局重庆站副站长的秦大伟,和徐鹏飞商量后在社会上和高校内吸收人员,进行“红旗特工”的培训,由高振麟给他们讲授共产党理论、马克思列宁主义和共产主义思想。高振麟不知情的是,这些学员的一部分已经被秦大伟秘密分派任务,去搜索、识别中共地下党员。这些人次年给重庆地下党带来了很大的破坏,远比西安林晓楚的叛变事件更为严重。

在当铺工作和授课之余,高振麟有时会和裴俊逸见面,两人说话都是处处留心,防范对方。高振麟没说他一直没有和那个滕先生联系。裴俊逸似乎忘记了他给过高振麟的这个联系人,也从来没有问过他是否和滕先生联系过。

表面看,高振麟是“清闲”的,秦大伟则忙着到处抓捕重庆的地下党,连王家瑶临盆生产也没顾得上到医院陪护。

晚上十二点过,王家瑶开始不断喊痛。齐淑珍穿好衣服去到她房间一看,知道要生了,赶紧去叫醒高振麟,让他打电话给秦大伟,自己又赶忙去叫司机。

曹天浩、曹妻、曹茜茹都醒了,齐淑珍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他们说:“你们去睡吧,我和振麟把家瑶送到医院去就行了。”

打了一通电话,没有找到秦大伟。高振麟也不管了,赶紧和齐淑珍送王家瑶去医院。他上车的时候,齐淑珍又下车,急急跑回屋里,打了几个电话,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司机在外面等着,王家瑶忍住痛,在高振麟的搀扶下上车。一路上王家瑶不住喊着痛,齐淑珍说:“这生孩子当爹的都不在,像什么话。”冲着坐在司机旁边的高振麟背影,齐淑珍说,“振麟,你在前面下车,去找大伟。”

到了街角,车停下,高振麟下车。齐淑珍从后门下来,匆匆地低声对他说:“你赶紧去找裴俊逸,把他们一家送走。”

“他不是叛变了吗?”

“你不要管了。去他们家,到江边有小船等着你们,把他们送到南岸,那边有车接你们。”

“刚才你返回屋里就是安排这个事情?”高振麟不无担心,问道,“裴俊逸他们家附近有监视的人吗?”

“最近没人监视了。”

“那我马上去。如果有人问我的话,就说我去找大伟了。”

去到裴俊逸的诊所,高振麟在街的对面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无人监视,走过去轻轻拍了几下门。门无声打开,裴俊逸和妻子、孩子鱼贯出来,一行人急急走过马路,穿过巷子,小跑着一路下坡到了江边。

一艘小船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要把他们送过江。过江之后,爬坡上坎到了公路边上,看见一辆吉普车停放在那里。

高振麟要裴俊逸一家在一棵树下等他,自己走过去对了暗号后才回身挥挥手。裴俊逸一家才出来。高振麟准备转身走开,那人拉住他,“前面公路有哨卡,你送他们比较合适。”

这下高振麟才明白,齐淑珍在等着王家瑶生产的机会,好利用这个机会把裴俊逸一家送走。

“送他们去哪里?”

“邻水。”

高振麟计算了一下路程和时间,二话不说坐上车启动后往前疾驰。

路上不止一个哨卡,有四个哨卡,他都利用自己的军统身份轻松顺利地通过了。终于,把裴俊逸一家送到了离邻水还有十公里的一户人家里。

下车后,裴俊逸让高振麟等他一会儿。高振麟担心回重庆的时间,不耐烦地蹙紧眉头,“快去吧,我等你。”

裴俊逸把妻子和孩子送进那户人家后,一会儿又急忙走出来,坐上车,侧头看看站在那户人家门口目送他离去的妻儿,对高振麟说,“我不能走,我走了他们会怀疑你。”

高振麟不语,对裴俊逸的不信任缭绕在两人之间。最后还是裴俊逸说,“如果我不发表脱党声明,我就无法通知其他同志我出事了。”

看着车窗前幽暗的路面,高振麟说:“每个人都会给自己找理由的。”

裴俊逸叹气,“你和老滕联系过吗?”

高振麟转脸打量了一下裴俊逸,说:“还是你去和他联系比较合适。”

“你……”

高振麟严厉地看了裴俊逸一眼,意思是让他住嘴。于是,裴俊逸不再开口了。

车,一路疾驰回到重庆。去到医院已是早晨七点,王家瑶已经生下一个女婴。

上午十点过,秦大伟得到消息赶到医院,抱起自己的闺女,一天到晚紧绷的脸,才绽开了笑容。

3

生了孩子的王家瑶还是不愿意回去和秦大伟住。秦大伟也忙,根本顾不上王家瑶母女。此时军统局已经并入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由毛人凤全权接手领导和管理。

并入国防部之后,曹天浩把高振麟叫去,“经过长时间和毛局长的商量和部署,我们觉得你还是应该利用你是延安派过来的特殊身份,让你离开军统。当然,是表面离开军统,你的职位和薪资仍然保留。”

“离开?去哪儿?”高振麟当下明白曹天浩有了新的阴谋,这个阴谋就是徐鹏飞、秦大伟制订的“红旗特工”计划,“您看我在重庆一直没人和我联系,他们已经不再用我了。”

“不管他们。你将去长江造船厂工作,掩护身份是工程师。你要逐步接近工人里面的地下党,我们要把重庆地下党一举破获。”曹天浩布置着他的工作,“还有,你要继续呼叫延安,直到他们派人来和你联系为止。”

高振麟只有无条件服从曹天浩的命令和安排,他和马上就要生产的曹茜茹暂时先搬到牛角沱那个当铺的房子住下,每天坐船去造船厂上班。上船和下船都会受到检查,高振麟身上有枪,每次只好拿出军统特工证件才能得到放行。他暗想:看来军统在严密搜捕重庆地下党。不由暗暗担心那些和自己一样借着公开的身份来从事白区地下工作的同志的安危。

有天傍晚下班,高振麟刚刚走下趸船,迎面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三十多岁、瘦削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人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沿着蜿蜒上升的青石板台阶往上走,“我是晓光的叔叔滕兆明。”

高振麟暗惊,脸上还是镇静的,“晓光?晓光是我去延安的附身符,他对我已经没有作用了。”

“你是他爸爸,他现在北平。”滕兆明的声音更低了。外人看他们这样边走边说话,还以为是熟人,“杨红叶同志的身体现在很糟糕,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

高振麟放慢脚步,高振麟想:看来自己和父母还有和金老板的电话被窃听了。心中已经掀起了狂风巨澜,可脸上还是风平浪静,高振麟淡淡地说:“没有生命危险就好。哎呀,想想,我在延安的时候她帮助过我很多的。”

爬上斜坡,就是牛角沱正街,滕兆明说:“我在七星岗正街32号,有急事可以找我。”

看着滕兆明离去的背影,高振麟对他还是充满了警觉和戒备。

每隔一天,高振麟还是会去电台总部呼叫延安。延安那边仍旧一直没有回应。这样的情况更让高振麟断定,裴俊逸在配合曹天浩让滕兆明出场来和自己联系是一场阴谋。这一步棋,怎么着也不能轻易出手。

因为地下党的联系都是单线的,这些事情,他也不能对齐淑珍说,因为如果真的是组织来和他联系,他给齐淑珍说了就是违反了纪律。

曹茜茹生下儿子,取名高庆渝,小名鱼儿。抱着鱼儿,心怀欣喜看着粉嘟嘟、有着绒绒胎毛、啼哭的鱼儿,他想到了晓光:晓光生下来,他的亲生父母是不是像自己一样这样看着刚出世的晓光?杨红叶如果不流产的话,他和杨红叶的孩子也应该有三岁多了!杨红叶流产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现在杨红叶、晓光是在延安还是在北平。

欣喜、挂记、痛楚搅和在一起,高振麟迎来了一九四七年。

也是春天还没来到的时候,秦大伟他们在西南长官公署二处处长徐鹏飞的指挥下,冲进《新华日报》,拘押了报社的采编人员和报童,抢劫了大量文稿和订报存根,限令报社全体人员离开重庆。

查封《新华日报》后,徐鹏飞还想乘胜追查重庆地下党的线索,把军统重庆站站长吕世琨和秦大伟等心腹,还有个兵工厂稽查处的人召集来开会,讨论分析了半天,秦大伟得出结论:都是一群糊涂虫,对地下党的情况一点儿都不知道。

面对瞪着眼睛、青紫着脸听着的徐鹏飞,秦大伟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还没开口,徐鹏飞就说:“我找个专家来谈这方面的经验吧。”

没过几天,从南京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毛人凤极为赏识的行动处处长叶翔之。徐鹏飞马上开会,让大家来取经。结果,让秦大伟大失所望,叶翔之也没说出什么实质的经验来。这更坚定了秦大伟的主意,那就是必须让人打入进步人士的团体之中去。

在秦大伟的心中,打入的最佳人选就是王家瑶。王家瑶请了一个保姆带孩子,母女俩还是住在曹天浩家里,她就可以没有牵挂地出去活动。在群众集会和学校的讨论会上,经常可以看到王家瑶的身影。她出没的地方多在沙磁区,那里是高校文化区。她是秦大伟组成的“识别”、“搜索”、“情报”等小组的主要亦是重要成员之一,这几个小组里面的成员后来通过《挺进报》的线索,大肆逮捕中共重庆地下党党员,破坏和逮捕行动逐渐扩展到了郊县、整个四川地区甚至上海、南京。立下汗马功劳的就是“红旗特工”班培训出来的军统特务,这是徐鹏飞想要的结果。

急于证明自己的秦大伟也有了收获,那就是王家瑶进入这些团体之际,全国正处于反饥饿、反内战运动兴起之时。不久,几个城市的进步学生聚集南京,爆发了“抢救教育危机”的联合大游行。重庆几个高校不甘落后,也积极响应,准备在六月二日举行总罢课游行。王家瑶马上报告了秦大伟,秦大伟立即向徐鹏飞汇报了这一情况。南京方面也接到了各地有关这方面的情报,决定在六月一日那天全国统一行动,取缔一切爱国民主活动,对新闻、教育、文化、出版、工商界等人士进行“六一”大逮捕。

在全国发生的“六一”大逮捕之中,王家瑶还得到了另外一些人暗中告密,让重庆军统局逮捕了二百六十多人,居全国之首。这些人被关押在罗家湾军统局本部、警备部等处。

她的所作所为,为秦大伟在重庆赢得了极高的赞誉。而这一切高振麟和齐淑珍包括其他人都浑然不知。

那天,曹茜茹和齐淑珍在给鱼儿洗澡,高振麟躺上床翻到自己看的书,惊骇地发现书里有张纸条:

与滕联系,有紧急情况,古城。

滕兆明真的是自己的联系人?高振麟好像一下置身在山城的浓雾之中。

还是傍晚下班,走下趸船后,高振麟便打定主意:今晚去和滕兆明联系。刚刚爬上斜坡,就见在暮色的街边站着一个人,借着商铺的灯光,高振麟认出是滕先生。

大步走过去,高振麟装作见到熟人的样子,“呦,老滕真是好兴致啊,还站在街边看街景。”

“难得有空啊。”滕兆明笑呵呵地转头回答高振麟的话,“才下班啊?”

“是啊。”

两人说着慢慢往前走,滕兆明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说:“知道王家瑶吗?”

“不但知道还很熟悉,怎么,你也关心她啊?”高振麟装作轻松的样子回答滕兆明,但有种不安慢慢袭上心头。

“她是军统特务。‘六一’大抓捕她出卖了很多人。”滕兆明说,“我来通知你,就是要提防她。还有,找机会你把她干掉,不然不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已通知其他同志,有些同志已经转移离开重庆了。”

高振麟点头,佯装邀请滕兆明,“去我家坐坐吧!我家阿姨做的饭菜很好吃。”

“改天再去府上拜访。”滕兆明也客气道,又压低声音说,“还有,如果有紧急情报可以到我家,电台在我家。”

“裴俊逸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事情我有机会再给你详细说吧。”

4

高振麟听说了胡宗南部队占领了延安的消息,心情苦闷,表面上看却过着平静快乐的生活。每当鱼儿哭闹要他抱的时候,他就想起晓光,想起回到北平养病的杨红叶。但他对这一切又感到无奈和无助,会时常发无名火。

有次曹茜茹不在身边,齐淑珍对他说:“你的苦闷我知道,但是这就是我们的任务。”

“我们还要这样生活多久?”

齐淑珍摇头,接过他怀里的鱼儿,看看四周,注视着高振麟说:“我有个想法,想发展茜茹入党。”

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似的,高振麟惊讶地看着齐淑珍半天,“茜茹?一个大小姐,不过问政治,对时局也是不关心的。”

“你和她谈过吗?”

高振麟摇头,“我哪儿敢在她跟前说这些啊!”

“我和她谈过。就是在西安我被站长和大伟审问后不久,她问我是不是共产党党员。我说我还不是,但我希望加入共产党。她说她也想加入,她从骨子里看不惯国民党的独裁做法。”

“有把握吗?”

齐淑珍点头,侧脸亲了亲鱼儿,“我和她就像母女一样,她是要求进步的。”

高振麟从内心希望曹茜茹加入共产党,但总是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想起杨红叶和晓光,他们在北平如何,高振麟没有丁点儿消息。

这边曹茜茹要入党,那边王家瑶抓来的人陆续放走了,可还是有二十多个人没放,不放人的原因按照秦大伟的话就是:“有重大嫌疑,问题复杂,既不能轻易放掉,又不便移交地方法院处理。”这些人经他一发话,暂时被关押在警备司令部稽查处的看守所。

秦大伟一意孤行,因为他深得徐鹏飞赏识,所以他既然这么说了,也没有人敢放掉这些人。这又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几个特务机关扯皮就扯了小半年,直到年底徐鹏飞从南京高级情报训练班回来。秦大伟找到徐鹏飞再次重申了自己的意见,徐鹏飞思考了半天,也是出于无奈的选择,决定重新启用渣滓洞看守所。

这就是日后关押、迫害、杀害共产党党员和进步人士,并在重庆解放前夕制造了“11·27”大屠杀的魔窟。

有天晚上厂里临时有事,高振麟耽误了一会儿才下班。乘了渡轮到达牛角沱,天已经暗黑了下来,漫山的万家灯火让他在这个时候领略到了山城重庆的美丽。

隆冬季节,暮霭沉沉,沿着斜陡的青石台阶、喘着粗气往上走。突然暗处一枪打来,一直有防范的高振麟还是没能躲过,那枪打在他右肋骨下面,一阵钻心的疼。高振麟迅疾掏出手枪,根本没有看到人就打出了一发子弹。

暗杀他的人没有想到他会有枪在身,借着夜色仓皇地窜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逃跑了。忍着疼痛,高振麟拍开家门,曹茜茹抱着鱼儿过来,一看惊叫起来。齐淑珍正在洗衣服,听见之后奔过来,二话不说,把高振麟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先带着他去了附近的一个诊所处理了伤口。曹茜茹抱着鱼儿打了电话,很快曹天浩赶过来把高振麟送进医院手术。

在医院住了几天后,高振麟回到家中养伤。

“谁会要害你呢?”曹茜茹担忧地守在高振麟身边。

高振麟摇头,不解,“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会是谁要杀我。而且那天那么准时等到了我,看来这个杀手跟踪我很久的时间了。”

“我看你还是老实地做工程师吧,现在有了孩子,不能像以前那样只能顾着自己了。”曹茜茹劝解高振麟,“杀来杀去的真没意思。”

“你觉得我们现在能选择过安稳日子吗?”本来高振麟还想问曹茜茹入党的事情,一听她这么说,有些生气,又不好流露,“这安稳日子还得等啊!”

高振麟闭上眼睛,对曹茜茹的失望让他不想再说话了。

在养伤期间,高振麟一家人迈进了一九四八年,也把是谁要暗杀他的疑问带到了这一年。一九四八年的元旦刚刚过去,高振麟早晨准备离家上班,电话铃响了,他没有注意,是曹茜茹接的电话,“是叔叔啊,他在,正准备去上班呢。”曹茜茹看着高振麟,拿着话筒,“叔叔找你。”

高振麟从门口折回去接电话,曹天浩气哼哼地说:“你马上到我家来。马上。”

挂了电话,高振麟拿起自己的包,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赶到曹天浩公寓,就看见公寓外面有七八个警察围在那里,他下车透过围观的人群一看,眼前一黑:地上躺着裴俊逸,身上中了很多枪,血流了一地。

赶紧冲进曹家,就见曹妻面带惊魂,曹天浩坐在那里,客厅的地上也有一些血迹,高振麟颤抖着声音问:“出什么事儿了?”

“家瑶刚刚被那个姓裴的打伤,已经送去医院了。要不是家瑶早有提防,估计也没命了。”曹天浩示意他坐下,“我估计啊,要杀你的人也是这个姓裴的。”

高振麟点头:“这姓裴的啊就是不相信。他这是报复大伟吗?”

曹天浩摇头,“还不止是报复那么简单。”

“那是……”

“家瑶是我们军统的人,你还不知道吧?她是有功之臣啊!”曹天浩脸上有担忧,那是担忧王家瑶的伤情,“这是共产党派他来行刺的。大伟也是有先见之明,早就在我家附近安排了我们的人保护家瑶。”

高振麟当下就知道:除掉王家瑶的任务是裴俊逸抢去替自己干了,他知道这个任务很危险,自己挺身出来,没有想到自己会牺牲;旋即,高振麟开始担忧滕兆明的安危。

曹天浩又慢悠悠地说:“叫你来的意思是要你注意安全,他们还会对你下手的。”

“谢谢您。”高振麟看看手表,“我该去上班了。最近厂里也有情况出现,我得多盯着点儿。”

从曹家出来,高振麟坐上黄包车回到家里,只有曹茜茹在。他问:“阿姨呢?”

“出去买菜去了。”曹茜茹抱着鱼儿过来,“叔叔那边有事?”

“有个人想杀家瑶,被我们埋伏的人干掉了。”

“那,那家瑶呢?”

“送医院去了。”

曹茜茹说:“那我过去看看。”

看着曹茜茹抱着鱼儿出去,坐上黄包车,高振麟给铜元局打电话,说是找滕兆明。接电话的正是滕兆明,他说:“我们的生意‘赔’了,我要拿回我的本钱。”

滕兆明马上明白了:“哎呀,真是对不住,今天上班走得匆忙,你的东西忘在家了。一会儿你到我家去取吧。”

“我在家等你,你给我送来吧。”

高振麟又打电话给厂里,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还要请几天假。不到半个小时,滕兆明提着一个皮箱摁响了高振麟家的门铃,高振麟把他让进家里,关上门,“没有尾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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