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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小撒 当前章节:11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0:59

1

在一个热烘烘的中午,身心疲惫而又蓬头垢面的高振麟终于到达西安。

太阳直直白白地挂在天空,高温扑面而来,抽打着皮肤。要是以前在这样的阳光下高振麟会不习惯,但几年的延安生活,让他已经习惯了暴露在这样的夏阳下而不会有不适感。

走在城里,看着灰色的墙、黑色的瓦、远远的城墙,耳朵听着商家的吆喝声不时地从街巷传来,有一种久违的亲切:西安很像自己的故乡北平。无法抑制的怀乡之情压倒了他,抬眼看街边的树,一阵轻微的飒飒作响的气息抖动着树叶,这不是风,这是夏天的呼吸。

深吸一口气,高振麟叫住一辆人力车坐上去,直奔清真寺,那是上级给他的接头的地点:只要再回西安,一定要先到清真寺。

走进清真寺,里面人不多,外面街市的嘈杂声被过滤掉了。直接去到后院,他快速观察之后,确认没有人跟踪,才走到围墙的墙根前的一棵树下,树根有个地方有块被挖掘过的新鲜泥土,他蹲下身子用手挖开,里面有个塑料包,他拿起塑料包拍拍上面的泥土,揣进怀里迅速离开了清真寺。

他知道塑料包里是冯劲松指示西安的同志给他伪造的证件,以利于他掩盖这几年的真实行踪和利用“高振麒”的关系进入西安站。当冯劲松给他交代之后,高振麟当时心道:多余。但他还是按照冯劲松的指示,到清真寺取走了证件。这些证件放在身边,其实是会给他带来麻烦的,所以他要把它们处理掉。

走在街上,高振麟发现有形迹可疑的人在跟着他,赶紧加快了步伐,顺势用眼角观察跟踪他的人,就在十几米远的地方。

一辆人力车路过他的跟前,他叫住跳了上去,压低声音对车夫说:“去市府街。要快。”车夫甩开步子跑了起来,他还是嫌慢,不停地说:“我多给你钱,快。”听到加钱,车夫跑得比先前更快了,但高振麟还是嫌慢,他不时扭头看看后面,有辆汽车也跟了上来,他呼出一口气,他认得这辆车:原来是西安站的人在跟踪自己,他们想做什么?接自己?不像。干掉自己?也没理由啊。

人力车跑进一条相对安静、行人稀少的街道。正是午后,树叶被晒得蔫巴巴的,知了刺耳地叫着,听起来让人心烦。那辆车越来越接近人力车,闷热的空气里他仿佛嗅到了危险气息,高振麟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眼睛不断打量四周的街道,脑子里飞快地想着逃生的计策。

计策还没想周全,那辆汽车已超越了人力车,冲着车夫的背影高振麟低声命令,“拐进南边的胡同。”他们本来是往东北方向的,街道的南北边上都是逼仄的胡同。车夫摸不着头脑,也看到了前面的车上下来了两个人,他本能地按着高振麟的吩咐拐进了南边胡同,“到前面的胡同就再拐进去。”

车夫已然明白高振麟有危险,也不问,开始在西安城的小巷里东拐西窜,后面的两个人追着,开始开枪。第一枪射出来的时候,高振麟已经弯腰蹲下,没有打到他,只是把人力车的篷布打穿。这一枪把车夫吓得够戗,没命地往前冲,好似这一枪是比赛的发令枪一般。古城的居民已经习惯了追杀和枪声,听到枪声,有些人麻木地在门口和窗户后面探出头一晃,很快就不见了。接着,又是第二枪、第三枪,都打在座位后面的篷布和车架上,要是高振麟还是坐在座位上必然毙命。

车夫气喘吁吁跑着,终于甩掉了那两个人。直起身子,高振麟说,“就在这儿吧。”惊魂未定的车夫张大嘴巴喘着粗气,脸色青白地看着他。高振麟从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给了车夫。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感激王家春给他的银圆,真是派上了大用场。

低头急急走出胡同,来到大街上,环顾左右,观察一下后,高振麟觉得现在不宜马上到军统西安站去报到,就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打电话问问情况再说。

沿街走到鼓楼附近的一个饭店,门童见到高振麟一身的打扮有些诧异。他没看门童,径直走进饭店,到前台说要一个房间。柜上的人上下打量他,抬着眼睛不说话,他掏出银圆往柜台上一放,“一个上等房间。”

开好房间,有服务生已经知道他是“有钱人”,忙跑过来给他带路。跟着服务生上了四楼,进到房里,他说:“我想打个电话。”服务生刚想回答,他又说:“算了,你去吧。”在服务生要退出去的时候,他又叫住服务生,递给他一块银圆,“你去金鑫布庄找金老板,就说高家少爷要一套长衫马褂就行了。谢谢。”

关上门,高振麟脱了衣服开始洗澡。泡在热水里很久,心情才慢慢从刚才那幕中平复下来。走出卫生间的他精神了许多,看见崭新的衣裤已经放在床上。穿好衣服,走出饭店,去到附近的电话局给军统西安站打电话,那个号码早已深深刻印在他脑海里。先给站长的办公室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又打给自己的组长。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正是他要找的组长秦大伟,高振麟说,“是我,高振麟。”

电话里传来秦大伟威严的声音,带着些许的讶异,“你还活着?”

“要干掉我?没那么容易。”他讥诮地笑了说,“是你派的人?为什么要干掉我?”

“对,是我派的。好不容易让你打入延安,现在你又被派回来,成了一个废物,还留着你干吗?”

是王家春给秦大伟报告了自己的行踪。他吸了一口气,“这是老曹的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

“那我找老曹。”老曹是站长,他是站长的得意门生和心腹,这是高振麟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线希望。打通老曹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又往老曹家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老曹不在西安?高振麟只有死等站长老曹回来了。于是他决定每天上午和下午来打一次电话,直到老曹回来为止。在老曹没回来之前,他一定要制止秦大伟对自己的追杀,于是又打通秦大伟的电话,警告秦大伟,“在老曹没发话之前,你要是再对我搞动作,别怪我不客气。”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对付我?”

“共产党。别忘了,我是共产党派回来的。和他们接上关系,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不信,咱们走着瞧。”不等秦大伟回答,他狠狠地把电话搁在话机上。

高振麟万万没有想到和自己曾经情同手足的秦大伟会这样绝情地把自己抛弃,要斩尽杀绝,这令他十分地愤懑。走在街上,茫然不知去向,肚子提醒他一天没吃东西了,饿着肚子去了附近的金鑫布庄。

自报了家门,伙计进去禀报。一会儿,金老板迎出来,“哎呀,这几年你去哪儿了?你父亲打过几次电话到我这儿,问我你来找过我没有呢。快,屋里坐。”

高振麟对金老板笑笑,说:“我借用一下您的电话,给家里报个平安。”打通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自己的母亲。

高母有些激动,大声问:“麟儿啊,你还好吧?这些日子上哪儿去了啊?你离婚、失踪,让爸爸妈妈担心啊。”

“上司让我执行一个任务去了。”高振麟敷衍地回答,“我爸呢?”

“你爸出去会客了。”

“妈,我现在急需一笔款子,您能给我吗?”

“干什么用?你要结婚了?”

哭笑不得的高振麟说,“妈,不是。结婚的事儿,我一定放在心上。现在急需一笔钱!”

“只要你没事,别说钱,就是妈的命妈也舍得给。你可要好好的啊!”高母在电话那端抽噎了起来,“不过麟儿啊,你要钱做什么?”

“妈……我刚回到西安,有些事情需要钱。”高振麟声音哽咽,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把眼泪憋回去,“我会保重自己的,您也多保重。我在西安,您要有事儿往金老板这儿打电话就成。”

“你在西安不走了吧?”高母问道,“有时间我和你爸去西安看你,你有时间也回家看看。”

“好的,妈。”放下电话,高振麟低头看着电话机良久,让自己的情绪平复后,才抬头转身向金老板道谢。

“少爷,今天就留在我家吃饭吧。”金老板透过厚厚的镜片关切地看着高振麟,“看你这气色不大好。”

“不用了,金叔,谢谢您。我要到您家厨房烧一些东西。”金老板把他带进厨房。高振麟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生锈的盆子,蹲下把那些证件掏出来,一页页撕开,用火柴点燃,看着它们被烧为灰烬。高振麟向金老板微微欠了欠身子,“我走了。”

跟在高振麟身后的金老板一个劲儿挽留,都被高振麟礼貌地谢绝了,他现在身份未定,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走向街对面,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走到街口,他回头张望了一下,金老板没有跟过来,也没有可疑的人,才放心走进饭馆。

吃饱喝足走出饭馆,过了马路,装作要买东西进了一个店铺,靠在角落的柜台观察外面,确认没人跟踪自己,才走出店铺。路过一个食摊时,他闻到了肉夹馍的香味,不由自主买了两个。拿起肉夹馍,那香味传到鼻子里,他不舍得吃,那是他给晓光买的。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想到杨红叶肚子里的孩子,心揪着疼了起来。

太阳开始西斜,古城的屋顶洒满了金色的晚霞。居民们做饭的烟雾升腾起来,似薄薄的轻纱,平添了他进退两难的惆怅:自己是回不去了,延安在怀疑自己;在西安,军统西安站也不接纳自己,该怎么办?

合上窗帘,身心憔悴坐到床头,呆怔地看着桌子上的肉夹馍,他又想起了晓光。晓光两岁多时就跟他徒步去了延安,正遇上国民党封锁延安,延安陷入了物质极度匮乏的日子。所以,今天他在西安街头看见那些穿着漂亮衣裳的孩子,就想买好衣裳给晓光穿,看见好吃的就想买来给晓光留着,他也知道这肉夹馍晓光是吃不到的,但是他就是忍不住要买,也许是在心里的一种补偿吧。

再过不到八个月,他自己也会有孩子了。倒在床上,他的信心再次得到加强:一定要回到军统内部,完成延安交给自己的任务,然后再回到延安,回去和杨红叶、杨红叶腹里的孩子还有晓光团聚在一起,快乐地生活。

2

杨红叶披着晚霞,还是像高飞在的时候一样,带着晓光走出院子,往延河边走去。

晓光抬起脸看了一下杨红叶,低下头小声说:“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自打高飞走了之后,晓光每天都要问好几遍。

杨红叶拉着晓光的手晃悠,“等工作一结束,叔叔就回家了。”

“那工作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还有……”杨红叶一时语塞,依稀感受到肚子里好像在蠕动,就笑自己多疑了:才三个多月,孩子哪能动弹?这是杨妈妈告诉她的。她一笑,“再过七个月吧。”

“七个月是多久?”晓光不屈不挠地问。

“七个月就是二百一十天。”杨红叶低头看看晓光。

晓光好像明白了似的,使劲点点头。“我要叔叔回来还给我演皮影戏《杨家将》。”

“叔叔现在不在,但我们可以一起来演皮影戏呀。”想让晓光开心,杨红叶提议。

“我只看,不想演。”

杨红叶蹲下身子,对晓光说,“你学学吧,等叔叔回来,我们表演给他看。你想,叔叔看到晓光会演皮影戏了,该多高兴。”

晓光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杨红叶牵着晓光回到窑洞,教晓光演皮影戏。刚开始,晓光很是笨拙,手忙脚乱地操纵着皮影,越乱心里越急,越急又越乱,搞得他满头大汗。忙活好一阵子还是没学会,晓光泄气地说:“我学不会。”

“不急。”杨红叶安慰他,“多多练习就会了。走,洗洗睡觉。”

这当口甘南山和老婆也准备睡觉了。他老婆有妇科病,最近不能下炕,甘南山给她洗了一把脸,端着脸盆出去倒水。刚刚走出门外,就觉得后脑勺一阵风刮来,他本能拿起脸盆一挡,“哐当”一声脆响脸盆挡住一根粗粗的木棍,他惊恐地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

他住的是学校的宿舍,这一叫喊,把袭击的人给吓跑了,等到大家纷纷从自己的窑洞出来的时候,只看见已经恢复镇静的甘南山站在院子的门口看着外面。

“怎么了,老甘?”

“出啥事儿了?”

……

甘南山心下明白是什么事情,忙掩饰说:“没事,就是刚才一条野狗进来把我吓了一大跳。”

大家嘲笑了几声,又骂了他几句,各自回窑洞去了。甘南山顾不得回答老婆的问话,把盆子放下,急急去找向辉。

向辉刚才也出去看了看情况,正在屋里等他来汇报。一进门,甘南山神色紧张地说:“刚才有人袭击我。”

“看清楚是谁了吗?”向辉也一惊,忙问。甘南山摇摇头。向辉穿上衣服,“走,我再叫几个人,咱们赶紧去给老陈汇报。”

甘南山被袭的时候,沈家佺正在自己的窑洞里写交代材料。他很苦恼,自己以前杀害共产党党员的事情早就给组织交代清楚了,组织也让他戴罪立功,抓获了不少打入延安的特务。可现在又把这个事情拎出来说,要他再写,还说他想蒙混过关是白日做梦。他有些想不通,把自己的罪行写完之后,把纸、笔一推,靠在椅背上抽闷烟。有人推门进来,他以为是自己的同事,就没有答理。直到一支枪顶着他的太阳穴,他才知道情况不妙。他刚想要挣扎着掏枪,来人闷声说:“动就打死你。”他扭头用余光看了看来人,有两个人,不认识。其中一个从沈家佺腰间取下手枪,另外一个人拿来沈家佺的毯子捂住他的头,顶着他的左边太阳穴,抠动了扳机。他的腿蹬了几下,就断了气。来人掏出随身带的手绢,擦干净手枪上的痕迹,轻轻把枪搁在桌子上,伪装成他自杀的样子,才悄悄走了。

正走出办公室的陈茂鹏听见向辉叫他的声音,顾不上锁门,忙问出了什么事情。向辉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丰富的保卫经验让陈茂鹏马上反应过来,“不好,沈家佺有危险。”

向辉和甘南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跟在陈茂鹏身后向沈家佺的窑洞跑去。跑到沈家佺院子外面,看见沈家佺的窑洞里还有光亮,叫了几声,没人答应,一行人推开房门,就看见桌子上一摊血,沈家佺伏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的交代材料也被鲜血浸透。

甘南山和向辉互相望了一眼,向辉说:“看来延安的特务没有抓完啊。老甘遇袭、老沈被害是他们有步骤、有计划进行的。”

陈茂鹏的手搭在沈家佺的后背上:按时间计算,高飞现在已经到达西安,为什么出现了这样的情况?这个情况和高飞有关吗?难道高飞到达西安就出卖了甘南山?那么高飞真的是军统特务啊!

他的后牙槽咬得紧绷绷的,没看其他人,说:“老沈的情况大家不要往外说,要保密。”他把警卫员叫来,吩咐着:“一是保护现场,二是封锁消息,三是今晚把沈家佺的遗体移到另外一个地方。”吩咐完后,他要向辉和甘南山回自己的办公室等他,他马上又去找冯劲松。

骑马去到冯劲松那里。看见冯劲松拿着一封电报在琢磨,见他进来,把手一挥制止他开口,“先听我说,刚刚收到‘古城’的密电,说高飞,就是高振麟今天到达西安,被追杀,差点儿丢命。”

头往后一仰,陈茂鹏拍着脑门儿喊着:“妈的,这是什么事儿啊。”

“你那边出事儿了?”冯劲松见他的神色不对,忙问。

“沈家佺被人杀害了。还有,甘南山差点儿被人敲破头。”

冯劲松的身体好像被人用烟头烫了似的抖了一下,“这么巧?”

“我来是想和你分析,你说沈家佺被害、甘南山被袭和高飞有关系吗?”

冯劲松不敢肯定,“可是高飞在西安也差点儿被暗杀,这,这怎么解释?”

陈茂鹏觉得头疼极了,捂住脑门儿坐下,冯劲松也感觉发生的这些事情那么不可思议,不是用巧合可以解释的。可是,所发生的这一切谁可以解释呢?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3

上午九点半,准时出门下楼的高振麟在楼梯上注意出入大堂的每一个人,直到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才笃定地走下楼梯穿过大堂来到街上。

夏阳下的西安明朗清亮,高振麟不紧不慢向电话局走去,先给站长办公室打电话,还是没人接,这说明站长没回来。再打给秦大伟,响了几声,当秦大伟拿起电话“喂”了一声之时他放弃了,挂上电话,付了钱,直接回到饭店房间。

今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去碑林,在那里取得西安地下党给自己的指示,这是来之前安排好的:在到达西安的翌日,确保自己安全没人盯梢之后,方能到此联系,并取得进一步指示。

挨过上午时光,吃午饭后又睡了一个午觉,他走出饭店,先去电话局给站长打电话,还是没人接,走出电话局叫了人力车直奔碑林附近的古城墙脚下。在古城墙的一棵树下,他拿到了指示,立刻坐人力车又回到饭店,进了房间,掏出那张纸条,上面写着:

曹明日下午回西安;昨家里出事,甘遇袭、沈遇害。

古城。

纸条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很眼熟,仔细回想之后,高振麟觉得这很像王家春的笔迹。王家春是“古城”?惊讶的高振麟不能相信。但,什么都有可能。

纸条给他惊喜,也给了他忧虑,怎么就会出现“甘遇袭沈遇害”呢?甘,他知道是指甘南山,他遇袭?怎么回事?那个姓沈的是谁?他预估到甘南山的遇袭可能和自己有关,他马上就想起自己在路上遇到王家春时,说起自己被甘南山指认。那么只有这个可能,就是王家春从他这里得到这个情况后派人潜入延安,杀害甘南山,以求灭口。

想到这儿,身体一阵发冷,要真是这样的话,他有出卖甘南山的巨大嫌疑,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军统特务。高振麟埋怨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西安这边并不清楚延安的潜伏特务怎么被抓捕的呢?是太久没有从事特工工作了一时疏忽,还是见到久别不见的王家春有种诉说的欲望导致自己犯了这种低级错误?

高振麟后悔不已,随即又安慰自己:也许这个事情和自己无关,只是自己多虑罢了。杂乱的想法让他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郁闷和焦虑。

王家春是“古城”?他要是“古城”就不可能从自己这里得到消息派人去杀人灭口吧?王家春不会是“古城”。“古城”的纸条使用了障眼法。依据冯劲松、王家春的说法,“古城”是不会如此这般轻易给人留下任何踪迹、线索的,高振麟判断着。

傍晚时分,去饭馆要了一个单间,高振麟让伙计上了一瓶西凤酒,就着盐水花生喝着闷酒,这打破了他的清规戒律:从干上特工开始他就要求自己不喝酒,因为酒会误事。

菜陆续端送上来,他喝得有些晕乎,酒兴愈加的好,觉着酒真是好东西,让人放松,也令他感觉麻木。他是许久没有这样放纵过自己了,才发觉放纵是如此的快乐。

漆黑的夜幕无声无息地将整个城市完全笼罩,直到饭馆打烊他才踉跄着走回饭店。进到房间,打开灯,赫然看见王家春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里,高振麟的酒醉一下消失得了无踪影,打了一个冷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王家春笑了笑,起身走进卫生间打湿了毛巾走出来,递给他,让他擦脸,好再清醒一些。“我怎么知道?你我都是干特工的,要在这城里找个人还不容易?还有我对你的了解。你在延安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待了几年,回到西安还不住好一点儿的饭店补偿一下自己?”

“你……”高振麟笑笑,承认了王家春的说法,一边擦脸一边说,“你知道吗,秦大伟这个狗东西派人追杀我。”

“是我向他做了汇报,但我绝没有想到他下手这么狠。”

“你派人去了延安?要干掉甘南山?”

王家春惊讶地看着高振麟,问,“你知道了?”

冷笑,高振麟把毛巾扔给王家春,一屁股坐到窗户下的沙发里,跷起二郎腿,“甘南山没被干掉,但有另外一个被干掉了。那个姓沈的是什么人?”

“一个叛徒,一个曾经手刃过十几个共党的叛徒。我是替他先行解脱了,他现在不死也会在不久后被共党杀掉的。”

高振麟后悔自己喝了那么多酒,现在竭力让自己清醒,“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你说甘南山指认你,我派人进入延安,让潜伏在延安的人观察跟踪了一天就找到了这个姓沈的杂种。”王家春说着,露出些许得意的笑容,“不过,我不会抢功,给你记上一笔功劳,算是回来的见面礼。”

高振麟摇摇头,现在不再相信王家春,“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看你。还有,你回来在老曹那儿,估计你没法给自己解释,我来助你一把力。”

“你就不怕我是共产党派来的特工?”

“你本来就是共产党派来的特工,只是你更是我们自己人啊。喝醉了,脑子坏掉了?”王家春隔着茶几坐下,侧头问他:“你也理解一下秦大伟,他真怕你坐到了共产党那边。而且,你打入延安是他一手策划和安排的,现在你又回到原点,这不是抽他的嘴巴吗?让他也无脸见上司吗?他当然觉得你是废物一个,要除掉你了。”

“我想……”挫败感袭来,令高振麟有些茫然无措,他说:“我想老曹也会这么想,也会这么看我。我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了。”

“所以我赶回来帮你。”王家春又说,“你住这儿舒服吧?还是我对你好吧?”

“谁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是想从我这儿得到更多延安的情报,你好立大功。”

“好,我承认。我还要承认,秦大伟没有眼力,怎么就不知道你的价值呢?怎么就要除掉你呢?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延安刚刚发生的事情的?”

高振麟脑子一道闪光划过,有了一个主意,说:“消息是‘古城’给我的,至于他怎么给我的,我不会说的。”

“知道吗,最近这几年老曹一直在查‘古城’。”

高振麟讥诮一笑,“一无所获吧?”

王家春点头,“我有个主意……”

“你的主意我不想听,我已经和‘古城’接头了,算不算给老曹的最好最大的见面礼?”

王家春眼睛闪了闪,说:“我是……”

酒醉带来了困意,高振麟挥了下手,打断了王家春的话,“好了,你有话明天再说,我要睡觉了。”说完他也不管王家春还没离去,躺到床上,一会儿就发出了沉沉的鼾声。

王家春提着脚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在走廊上招招手,影子一样过来一个他的手下,他们走到楼梯口,王家春对手下耳语一番之后才走。他的手下很快回到高振麟房间斜对面的房间,关上门。

并没有真正睡着的高振麟当王家春出门之后,轻轻拉开门,透过窄窄的门缝看到刚才王家春和手下的一幕,知道自己已在王家春的监视之下。

坐在沙发上,高振麟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那张纸条上的笔迹,那是王家春的笔迹,但王家春不是“古城”;既然“古城”能模仿王家春的笔迹,那么“古城”和王家春是熟悉的;和王家春熟悉,说明“古城”就在军统西安站里。在站里,那又会是谁呢?想着这些问题,直到凌晨他才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4

万籁俱寂,黑夜缓缓地逝去。

明亮的阳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挤进屋里。高振麟拿起怀表看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一点过了,他没有打算出门,就等下午回站里见老曹。打电话,叫来早餐,其实也算是午餐,趁还没送来,去洗澡,让自己精神起来。吃完东西,也有了精神,走出房间,故意把脚步走得很重,下楼出了饭店在街上闲逛。见到有家书店,他走进去,选了几本书后折返回到房间看书打发时间。看到下午近三点,他退了房,坐上人力车直接奔西安站而去。

在离站还有一条街的距离,他下车,似散步般走到军统西安站的院子门前。

这个院子外表看不大,就是一个普通而略显阔绰的院落,外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机构;院门只能进出人,如果开车就得走后门,但其实里面很大,是个四进的大院子。进入院门,左边是收发室,对面是警卫室,第一进院子是各普通行政人员办公室,第二进是特工办公室,第三进是资料室、电报室和保密室等,第四进是站长还有几个重要人物的住所。站长曹天浩和他的家属就住在第四进院子北面那幢两层楼的二楼。这样大的院子,让高振麟有种亲切感,一是他在这里待过,二是这个院子像他北平的父母家,他好像回家了。

在传达室,高振麟亮出自己的证件,警卫室有人过来仔细查看之后,让他自己进去。熟门熟路,他沿着院子的回廊去了第三进,到了西边的站长办公室。

站在门口,他定定神,喊了一声:“报告,高振麟前来向站长报到。”

屋里马上响起站长曹天浩亲切的声音,“快进来。”高振麟刚要去推门,门打开了,就见笑眯眯的曹天浩看着他,伸出手和他握手,“在外地就知道你回来了,提前结束了行程赶回来的。”说着一把握着高振麟的手进到屋里。

两人坐下,助手沏了茶端来。等到助手出去把门关上之后,曹天浩问,“还好吗?”

“一半好,一半不好。”高振麟看见曹天浩和蔼可亲的面孔,说着实话。他知道在曹天浩面前说假话,只能是自己找死。

“我想先听不好的一半。”曹天浩还是露出招牌式的微笑紧盯着他。曹天浩的个头和高振麟一般高,一米八,虽然四十多的人了,没有发福,且身手仍然敏捷,隔三差五和手下练习射击、格斗等,不要手下让他,一般总是他赢。他的皮肤黑,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就是没有表情旁人看着他还是在微笑,所以在军统内部,人们在背地里都叫他“笑面虎”。

“我被延安派回来,没有完成您交给我的长期蛰伏,就是您说的‘放得长长的、拉得紧紧的’任务。”

“这个我没有想到。”

“被派回来的原因是延安怀疑我,让二期的学员甘南山指认我。幸好有几个‘护身符’,我才侥幸过关,但还是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侥幸过关?嗯……”曹天浩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茶,还是微笑只是不看高振麟,“你侥幸过关,那么,我得给你颁个奖章。”

后脊梁一股凉意升腾起来,高振麟让自己镇定下来,继续说:“主要还是高振麒牺牲了,他们要延续这条情报线。”

“本来就没有高振麒这个人存在。”曹天浩轻轻放下茶杯,“我们虚设高振麒这个你的亲哥哥,骗过了‘古城’和延安,再加上晓光还有你和杨红叶的关系,都是为了更好打入延安。这个虚设的人,在我手里很麻烦,不但要不停应付延安,而且这么几年我要追查的‘古城’却一根毛都没有见到,所以我干脆让他‘牺牲’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延安方面竟因此把你给派回来,唉……”曹天浩蹙紧眉头,看着门外的阳光出神。过了一会儿,“既然延安把你派回来,我们也将计就计,你的任务就是给我追查‘古城’,没有其他事情。还有,小王给我说了,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我们除掉了沈家佺,可惜没把甘南山除掉。算你立了一个功。”

“可是……”曹天浩这样说,还是不能让高振麟轻松,他说出自己的担忧,“延安要我迅速打入军统西安站获取情报,我怎么应付?”

“这个事情好办,你就说我们在甄别你的身份。军统和延安一样,不是随便能进的。拖延一点儿时间对你有好处。他们也会想到,你就是走投无路投奔‘高振麒’,我们动了恻隐之心也是需要时间才会吸收你的嘛。利用这段时间,追查‘古城’。怎么追查呢?你回西安,肯定有人和你联系,顺藤摸瓜深入下去能找到。‘古城’是我们西安站这几年的心头大患。”

说到“古城”的时候,曹天浩仍然在微笑着,但那双眼睛却露出凶光,令高振麟不寒而栗。让高振麟稍微安心的是,曹天浩勉强接受他的回归,他住进了西安站。因为在站里有“古城”给他准备的秘密电台,这是出发之前冯劲松对他说的。

曹天浩“虚设”高振麒骗过了“古城”和延安方面,而王家春是知道的。王家春不是“古城”;“古城”的纸条笔迹模仿王家春,是为了分散注意力的,还有可能故意要造成军统西安站的内讧。高振麟决定先暂且不把纸条交给曹天浩,以免危及“古城”;若曹天浩追问“古城”怎么和自己联系,他想好了一个借口来搪塞。

“古城”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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