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追查“古城”的任务,曹天浩把它交给了高振麟。
高振麟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异常沉重,左肩肩负着延安的任务,右肩肩负着军统追查“古城”的任务,两方面的任务都十分的艰巨,压得他窒息。
要追查“古城”谈何容易啊!高振麟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可以联系和找到“古城”,也就没有希望被军统重新起用,同时完成延安的任务。他是被两方都不信任抑或是两方都抛弃的人,这感觉就如同双脚走在钢丝上,左右都没有任何的支撑。
他被安排在曹天浩家楼下的一间房子里居住,曹天浩说这样可以随时交流,他心里明白这是监视他,让他的一言一行都在他们的视线之内,有几次装作去厕所顺道看了通往曹家二楼楼梯下面的杂物间,观察周围的地形。虽然杂物间在楼梯下面,但是这个楼梯是木制的,呈“之”字形,通往曹天浩家厨房的后门,这是后来他知道的。这边有个窄窄的巷道通往厕所,厕所另外一面又直通后院,基本上这里极少有人来。高振麟知道冯劲松说电台就在这个杂物间里,但他现在手里没有钥匙,也不能进去查看。
高振麟住进站里,对外宣称:高振麟是投奔哥哥高振麒来的,暂时住在站里。
在西安站住下一晃就是一个多月,高振麟心里很急,外表却显得很笃定。
至于组长秦大伟那里,他在回来的翌日去报了到,秦大伟面无表情又把曹天浩的指示重复了一遍,“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追查‘古城’。”两人别无他话,办公室里长时间地陷入静寂,他在这窒息的静寂里坐了十分钟就告退。
秦大伟又把自己的副手,也是他的堂弟秦栋叫来说:“振麟是我兄弟,这段时间闲着,你有时间多陪陪他,他有什么要求或者事情你替我帮他办。”
高振麟对秦大伟先前对自己的追杀、眼下对自己的冷淡很不舒坦。现在秦栋跟来,说按照秦大伟吩咐来照顾他。他知道,无非是想在近身监视他。他客客气气地对秦栋说,“那以后就得麻烦老弟了。”高振麟不能拒绝秦大伟,相反他还要亲近秦大伟,也只有重新获得秦大伟的信任,也才能获得曹天浩的信任,秦大伟是他重新进入军统西安站至关重要的人物之一,当然也是他最大的障碍。
回来之后,他和王家春还没有时间好好谈谈,他想对王家春进行观察。
这样做是违反共产党的地下工作的组织纪律的,在来之前冯劲松一再强调不要去打听谁是“古城”以及与“古城”相关的任何情况,高振麟却忍不住要违反这个纪律,因为笔迹无意之中给他一个暗示:“古城”在站里。
早出晚归的王家春忙得不可开交,高振麟没有和他喝酒、说话的时间。
这段日子高振麟无事可做,晚上因睡眠不好,很晚才睡。早上起床洗漱之后,他就去找秦大伟——秦大伟住在第四进院子的西厢房。回来之后他观察到秦大伟仍然保持着每天早晨跑步的习惯,所以每天早晨他来约秦大伟晨练。
秦大伟不太愿意和他一起跑步,高振麟厚着脸皮、把自尊心放到一边约他。秦大伟有自己跑步的固定路线,第一天高振麟和他走出院子,故意地说,“老秦,我有‘古城’的线索。我回到西安他就和我联系过。”当然这也是实话。
秦大伟立马来了兴趣,“真的?”
“我知道你的脾气,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我会骗你吗?”
因系多年好友的缘故,秦大伟相信了他,但还是有些疑心,“什么时候和你联系的?”
“到西安的第二天,一个女孩儿来我房间传的话。”
“女孩儿?长什么样?”
“挺漂亮的。”高振麟随口胡诌道,“一看就是小户人家出来的女孩子。是她告诉我老曹回来的时间,不然我不会掐着老曹回来的钟点来站里。”
秦大伟也在奇怪高振麟是怎么知道老曹回来的,现在这个问号解开了,他相信了高振麟,“那你要努力把‘古城’查出来。”
“老曹可是直接过问这个事情的。”
秦大伟知道戴笠和毛人凤非常重视查“古城”的进度,就说,“我是你的直接上司,你有什么情况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县官不如现管,这个道理你明白。”
“你我多年的情谊,我当然要和你在一起。至于老曹,你自己应付。”
这样一说,秦大伟高兴了,趁他高兴,高振麟顺着说:“你还是那条跑步线路?”
“是啊,老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了。”
“我想看看西安,今儿我们改一条线路吧,也以防万一。”
高振麟知道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他和秦大伟改变线路自然会引起监视他的人的怀疑,他就是要混淆监视他的人的视线。
他迈出了第一步。
和秦大伟晨练是他一天唯一必须要做的事情,有时秦大伟出差不在站里,他就叫上秦栋一起跑步,跑步可以放松自己,也可以通过秦栋修好与秦大伟的关系。
其他时间他就是等待,等待“古城”。
2
甘南山遇袭、重要的线索沈家佺被害,这一切都是在高振麟去西安之后发生的。还有,高振麟在路上曾和军统西安站的人有接触,这两件事情有联系吗?冯劲松反复分析,得出的结论是有的,可能是高振麟把被甘南山甄别的事情告诉了军统的人。可是,高振麟这样做的用意何在?他真的是军统特务?这样派他去西安,不就是“放虎归山”了吗?
这些问题缠绕着冯劲松,他本想放在脑子里琢磨的,但是上级不允许,要他对沈家佺遇害一事进行详细的汇报。那天的会议气氛凝重,人人脸上都是严肃的。在听完冯劲松的汇报后,上级开口说,“必须查清高振麟是怎么入党的?沈家佺的遇害和他到底有没有关系。依照老冯现在的汇报,高振麟这个人有很大嫌疑的。”
听到上级这么说,冯劲松后脊梁一阵发冷,又侥幸地想:幸好还没说高振麟是军统特务。
这次会议的精神很快传达下去,农校那边就要杨红叶交代她介绍高振麟入党的经过、在延安的活动、尤其是新婚之夜甄别的详细情况等等。
开始,杨红叶没放心上,在党小组会上把这些事情说了。这个小组的其他同志比较了解杨红叶,听了她的话没再说话,都沉默着坐在那里,有人拿出借来的书看、有人看着地面揣摩着她的话、有人借故上厕所出去溜达,有人没话找话问杨红叶,“晓光上幼儿园是不是已经不哭了?”
杨红叶点头,心里很不开心。
见到组员这样的反应,组长无奈地去汇报。
翌日,在大会上主持会议的同志直接点名,要杨红叶老实和如实交代自己和高飞的问题。
听到主持会议的人点自己的名,杨红叶一脸错愕地呆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杨良书也很意外,他非常清楚被点名的性质。他双手放到桌子上,慢慢收拢,捂住自己的杯子,低低地清了清嗓子,扫视了一下会场,说:“杨红叶同志就带个头吧,把这些问题坦白一下。”
杨红叶缓过神来,坐在那里大声说:“可以,我会如实‘坦白’的,但我绝不会瞎说。”
见杨红叶表态,主持会议者也不追究下去,接着就谈另外一个同志的问题。这个会开了半个小时,散会之后,马上进入小组会议,每个小组都有被点名的同志,这些同志就是重点对象。
杨红叶又把昨天小组会上的话说了一遍,小组的同志都好心开解她。
“行了,我们知道了。就是担心。我们了解你,可你还是过不了关啊!”
有人为杨红叶打抱不平,“怎么过不了关?高飞有问题,和她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有人说,“他们是夫妻,红叶又是入党介绍人,这不是明摆着的有牵连吗?”
杨红叶说:“他有问题,为什么要他去执行重要任务。这又怎么解释呢?”
大家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口说:“红叶,不是我们不信任你,而是把对你不利的问题说出来,让你好有个思想准备。”
“是,红叶。这件事情可不是小事,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明白吗?”
“这样做不合适。为什么不合适?凭什么高飞有问题,就要红叶来承担呢?既然高飞有问题,就让高飞回来嘛,干吗要揪着红叶不放?”一个同志愤愤不平地说,“她现在有身孕,这样对胎儿不好。”
杨红叶笑了笑说:“我相信组织。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是这么说,她的思想压力还是很大,而她又不能流露一丝一毫自己的压力和不满,开会的时候都是积极配合坦白。回到家,就把心里的话吐露给杨良书。
“爸,您说高飞这个事情是怎么回事儿?”
杨良书沉吟了一下,“我去打听过了,高飞去了西安后不到一周的时间这边就出事了,有人怀疑是高飞把指认特务的人告诉了军统,让军统来暗杀他们。”
“我不信这和高飞有关系。”
“但是目前的分析就是这样。我已经要求组织去核实情况了。”杨良书关切地看着她,“你要看开一些,心里有话就说出来。”
杨红叶笑着说自己没事,慢悠悠地走出家门,说是去接晓光回家。
晓光是个敏感的孩子,当杨红叶来接他的时候,虽然脸上挂着微笑,但还是掩盖不了内心的担忧,拉住杨红叶的手也不说话,和她静静地往回走。
杨妈妈对坦白运动非常有意见,吃饭的时候说着自己的看法和隐忧,杨良书、杨红叶都是沉默地听着。晓光心底似乎明白大人们正在经历的风暴,更加沉默寡言了。
一改往日吃完晚饭就出去和晓光散步的规律,杨红叶吃完饭之后回到窑洞坐在那里想着心事。晓光轻手轻脚进来,搂着她。
看见杨红叶和晓光没出去散步,杨妈妈想进去安慰她,被杨良书拦住,“白天开会已经让她心够烦了,这时候就让她自己待会儿吧?”
杨妈妈的心也沉了下来,坐到凳子上看着杨红叶住的窑洞。
天黑了下来,杨红叶要去点灯,晓光说:“阿姨,我来。”他点亮了灯回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阿姨,叔叔不会是坏人。”
杨红叶低头看着晓光,说:“阿姨相信叔叔。晓光,给你说个事儿。你喜欢有个妹妹或者弟弟吗?”
看着杨红叶微微隆起的腹部,晓光说:“喜欢。”
“更喜欢妹妹还是弟弟?”
“喜欢弟弟。”
摸着晓光的头,杨红叶说,“看不出你还挺封建的,重男轻女。为什么喜欢弟弟,你说说看?”
“我有弟弟的话,可以让他给我做事,可以带着他出去玩儿。”
“啊?……”杨红叶笑了,“就为这个啊?妹妹也可以给你跑腿、也可以和你出去玩儿啊?”
杨红叶一笑,晓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嗫嚅着说:“那……弟弟和妹妹我都喜欢。”
和晓光说话,让杨红叶心中的阴霾消散了很多。
拿着“古城”发来的密电,冯劲松不禁担心在西安的高振麟的处境。
密电上说高振麟回到西安没有如期打入军统西安站,因为曹天浩不信任高振麟,“古城”自己现在也没有好的办法帮助高振麟。这封密电使冯劲松很是沮丧,连“古城”都无法帮助高振麟,谁还有本事帮助他呢?他要电讯处向“古城”核实,甘南山的遇袭和沈家佺的遇害是否和高飞有关,又吩咐在西安的另外一个同志也前去核实。
“古城”收到电报,回电:
给我时间,让我调查清楚,也让高飞自证清白。
时间?时间不等人啊!冯劲松看完电报,不得不着急,对杨红叶的审查一直在持续,这让冯劲松心焦。更让他不痛快的是,现在又开始对甘南山进行重新审查了。
什么事儿都向他袭来,让他烦躁不安,不想在办公室待着,骑马去找陈茂鹏诉说心事。
听完冯劲松的话,陈茂鹏说,“高飞去了西安,我们还是需要审慎观察一段时间。”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谨慎的陈茂鹏说:“老冯,这个事情真要靠高飞自己来证明。”
“他现在怎么证明呢?现在他还没有打入军统西安站,拿什么来证明自己呢?”冯劲松烦躁地起身,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古城’让我们等,可是这一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高振麟现在的最大障碍是秦大伟。秦大伟对于我们来说也是最大的威胁,潜入延安的特务都是由他安排和调控的。要是高振麟能把秦大伟除掉就好了。”
“你这不是白日做梦吗?”冯劲松苦恼地说,“我也这么希望,但目前我看不到这种希望的一丝光线。还有,红叶的事情怎么办?别忘了,红叶肚子里有孩子,甘南山对我们抓获在延安的特务是有功劳的。”
“重新审查是不可避免的,高振麟身上的疑点是要逐一解开的。”
冯劲松生气了,“你……”
陈茂鹏把烟卷递给冯劲松,“别急,这些事我比你更急,但这是组织安排的。要相信组织,有我们,红叶和甘南山会没事的。”
“好吧。”冯劲松点燃了烟卷,吧嗒抽了两口,“还是再说高振麟的事情吧,我想让‘古城’替他安排,争取早日打入军统西安站。”
“你有办法了?”
“暂时没有。但是我要想办法。可是‘古城’的情况特殊,我得向上级汇报才行。”说到这里,冯劲松急不可耐地起身,道别的话都没说便匆匆回到办公室,打电话向上级请示关于让“古城”出手帮助高振麟。上级的回复很坚决,“不行。不能让‘古城’冒这个风险。”
3
高振麟也急,他想得到信任,不想这样做一个双方都不被信任的人。
按照冯劲松事前的指示,高振麟找了一个自己心情好的一天,开车去了临潼。
去临潼找谁,出发前冯劲松没有告诉他,就是要他有时间去一次临潼。他把车停在华清池附近驻守部队里之后,慢慢踱步去了山上,找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掏出手绢挂在树干上,作为目标,自己退后开始练习射击。
枪声打破了这里的寂静,枪响过之后这里更加寂静,把身上的子弹打完,沿着来时的山路下山。快到山脚,遇见一村妇提着篮子,里面是熟透了的桃子。
他问桃子怎么卖,村妇说了价钱。他要村妇放下篮子,选几个桃子回家吃。
“不用挑,个个都是好桃子。”那村妇笑呵呵地说,黧黑的脸孔绽开亲切的笑容。
“那我全部买下吧。”高振麟也觉得桃子很新鲜,全部买下给曹天浩送去,留下一些自己吃。
“哎哟,您可是大善人。”
他起身,笑笑,和村妇说话很放松,“你家住在附近?”
村妇看着他,手举过右肩,“就住在后面。”
“这可是好地方。”
“啥好地方啊,是苦地方。”村妇嘴里说着苦,反应却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苦,好像这穷苦是理所应当的。村妇的话让高振麟不由想起延安。延安也很艰苦,可是每个人都很乐观,充满了不尽的激情。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他把一卷钞票递给村妇,“给我送到前面去吧。”他指了指前面的驻守部队。
在驻守部队的门口,村妇被拦住不让进去,高振麟从村妇手里提过篮子,沉甸甸的,自己提着走到车跟前,打开车门,一个激灵——秦大伟坐在上面。
他把篮子放到后座,问坐在驾驶副座上的秦大伟:“你怎么来了?”
秦大伟递给他一根烟,高振麟接过烟自己点上吸了两口,看着操练的士兵,侧头问秦大伟:“你对王家春怎么看?”秦大伟不语,盯着他。高振麟心领神会,“得,你不说我也知道。”
秦大伟戏谑地说:“你可真悠闲啊,到这里来游山玩水。”
“我只能来这里散心。”高振麟还是侧头直视秦大伟,“现在我的处境很微妙,你也知道。我对你追杀我的事情耿耿于怀。你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
秦大伟眼睛闪了闪,“你拿出让我相信你的理由来。”
高振麟摇头,反问秦大伟:“有个问题,你说谁对老曹的行踪最了解?”
想了想,秦大伟说:“除了我就是老曹家里的人了,你问这干吗?”
高振麟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就没有其他人?我不信。”
“你在怀疑谁?”
“按照我目前掌握的情报,站里的每个人我都怀疑,都有可能是‘古城’,包括你。”
秦大伟知道再问,高振麟也不会再说什么,跳下车,“走,回去吧。”
两辆车一前一后回到西安,从后门驶进站里。
把车停好,高振麟提着装满桃子的篮子去了曹天浩家,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曹天浩此时不在家,家里只有曹天浩的妻子和两个保姆。曹妻让高振麟坐下,保姆端出一盘西瓜,高振麟对曹妻笑笑,也不客气,拿起一牙西瓜啃了一口,“真甜。”又问:“在熬药?您生病了?”
“有些不舒服,可能溽暑了。”曹妻鹅蛋形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持重典雅,让高振麟想起自己的母亲来。他的母亲也有一张这样让人觉得亲切的脸,这样的发型,还有这样的笑容。他闷头吃完西瓜,拿起桌上保姆给他备的毛巾,擦了擦手,“回来之后还一直没时间来看您。”
似乎明晰他微妙的处境,曹妻笑而不语。高振麟有些不自在了,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准备要告辞。此时曹天浩的侄女曹茜茹回来了。进门见到高振麟停下脚步,曹茜茹仿佛脚下生了根似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看着他,“你回来了?还好吗?”
“还好。”看见曹茜茹,高振麟不由想到杨红叶,心里产生一种细微的隐痛。
几年不见的曹茜茹,还是老样子,身体还是那样瘦削,轻盈柔美,梳着齐耳的短发,眼睛细细长长的,似有很多心事。也难怪,曹茜茹的母亲去世后不久父亲也去世了,在她父亲去世之前一再叮嘱曹天浩要他照顾曹茜茹。曹茜茹还有个哥哥,结婚了和自己的妻子住在外面,基本上不管曹茜茹。幸运的是,曹茜茹身边一直有奶妈照顾她。曹天浩就把曹茜茹从上海接到自己身边来了。
半带羞赧又有些陌生的曹茜茹对高振麟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去把东西放下又去洗脸后,才坐到桌子边,听婶子和高振麟说话。
曹妻说:“茜茹,还记得小高吗?”
曹茜茹对曹妻一笑,用余光看着高振麟,“记得。”又抬起头看高振麟,“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外地。”高振麟不想说是在延安。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曹茜茹忽闪着眼睛打量高振麟,“病了?”
“这几天没睡好。”
曹妻接嘴说,“小高,刚好我约了大夫,你要不要去看看,开几服中药调调身体?”
高振麟想拒绝。他知道他这不是身体有病,是心病,可是曹茜茹说,“去看看吧。”他还想拒绝,曹妻起身,“别讳疾忌医了,年轻人有个身体不适是正常,走吧。这个老中医很好,这几年在西安,我一直让他给我看病呢。”
高振麟硬着头皮,和曹妻、曹茜茹一起下楼,他想开车,被曹妻拦住了,“别开车了,就在后头不远的地方,走几分钟就到了。”
高振麟他们一行三人从后门出了院子的时候,秦大伟正在和曹天浩分析高振麟的话。
“高振麟回来才一个多月就说有‘古城’的线索了,您觉得可信吗?”秦大伟小心翼翼问曹天浩,“他还说刚回西安的第二天,有个女孩子去找他,替‘古城’传话。”
“女孩子?”曹天浩重复道,“他有‘古城’的线索,他是这么说的?”
“是。我刚和他从临潼回来。”
“他去临潼做什么?”曹天浩对高振麟去临潼来了兴趣,“发现什么了吗?”
“目前没有发现什么情况。”秦大伟把手放在大腿上,斟酌地说,“依照他的话,那意思好像‘古城’在站里。”
“我一直这样认为。”曹天浩身体一颤,“那会是谁呢?他在临潼有什么可疑行迹?”
秦大伟不确定地摇了摇头说:“从一个农妇手里买了桃子。我悄悄把那个农妇抓回来讯问了。”
“高振麟去了临潼?!”曹天浩嘴里轻轻念叨,“就为买这些桃子?”
“还去山上射击来着,顺道买的。”秦大伟若有所思地说:“就没有其他行迹了。”
“不,不。”微微摇头,曹天浩说,“我看他是有事。”
“我相信您的判断。”
曹天浩有些生气,不再言语。秦大伟深知他的脾气,悄悄退了出去。曹天浩心里想:这高振麟,看来仗着他父亲和戴笠关系的亲密,不太把他放在眼里,这么重要的情报都没向他汇报。随即他又明白高振麟的处境和心思:没有得到重新起用,高振麟自然会把重要情报拿来和他做交换的,“古城”就是他最重要的砝码。
既然这样,那我就成全你!曹天浩决定道。
那农妇走出西安站的院子,看上去一头的雾水,眼看已是下午五点过的光景,只能走路回临潼了。没走几步,她的汉子叫住她。她惊喜,“你咋来了?”
她汉子说:“下地回来听说你被人带走,就寻来了。”
农妇说:“你咋知道我在这里?”
她汉子说:“你吓糊涂了?你们走的时候,带走你的人不是给柱子留话说到这里来接你吗?”
农妇点头,“是糊涂了,是糊涂了。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没,我在这里溜达了一下。溜达的时候有个人说等你出来,给你这个东西。”她汉子把一张纸递给她,农妇拿过去翻来覆去看看,“这是啥意思?”
农妇的话音刚落,王家春手下的人冲过来,把他们两口子重新抓了回去。
又讯问了很久,那农妇的男人就是说不清楚是谁告诉他自己的婆娘在这里的,也说不清楚是谁给他那张白纸的。实在没辙,王家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走过去递到农妇男人的跟前,“留话的是这人吗?”
农妇男人看看,又偏着头仔细瞅,摇头。王家春回到桌前,又拿出几张照片,让那农妇的男人辨认,他都摇头,“不是这些个人给我的纸。我,我想起来了,给我纸的那个人长得很俊,穿得可好了。”
王家春决定把这两口子先扣下,明天让他们认人。又去给曹天浩汇报,“给临潼那两口子留话的是秦大伟。”
“留话的是秦大伟?”曹天浩觉得有些蹊跷,“他为什么要留话给他们?”
“站长,大伟为什么给那两口子留话,您得去问问他本人了。”王家春真是闹不明白秦大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脸困惑,“我想了半天也没有任何答案。”
曹天浩非常信任秦大伟和王家春,秦大伟和王家春是他的左右臂膀,在做人方面王家春要比秦大伟敦厚,他不会陷害秦大伟;秦大伟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的。于是曹天浩要王家春去把秦大伟叫来。秦大伟和王家春一起来到曹天浩办公室,曹天浩问道:“我觉得高振麟今天去临潼有些不对劲。你们怎么看?”
秦大伟说:“他应该是有事才去的,但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是。”王家春瞥了一眼秦大伟,“我个人觉得今天你不应该那么明目张胆跟踪他。你后来去和他说话,就是打草惊蛇。”
“我出现,和他说话,是他已经准备回来的时候,这不叫打草惊蛇。”秦大伟打骨子里对王家春的分析是不屑的,“就算我不出现,他也知道他的行踪在我们的监控之中。从他回来到现在,我告诉过他是一个值得怀疑和考察的人。他有了这种压力,即使带着共产党的任务而来也不敢轻举妄动。”
王家春说:“就算他是带着共产党的任务回来的,可他还是我们的人。别忘了,他是我们派去延安的,如果我们派出去的人回来都受到这样的待遇,以后谁还敢接受这种打入共党内部的任务?至少,我以后不会接受你的派遣。”
“服从命令是我们铁打的纪律,接受考察更是任内之责。”秦大伟觉得王家春在偏袒高振麟和自己作对,“你这种态度,我明天就派遣你执行蛰伏任务。”这话,当然是秦大伟的气话,也是他不服输的性格流露,当他看到曹天浩坐在那里看着他和王家春争执的眼神,立即不再说话。
曹天浩刚想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响了。接着电话,曹天浩的眼神在秦大伟和王家春的脸上来回扫视。接完电话后,他说,“你们争执是正常的,都是为了工作。我的意见是,再暗地考察振麟一段时间。毕竟他在延安待了两年多,这期间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4
到了老中医的药店,老中医谦恭地向曹妻和曹茜茹打招呼,没看高振麟一眼,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他先问了曹妻的身体,曹妻说:“好多了,你再给我看看。”
曹妻坐下让老中医给自己把脉,老中医不住点头,“是好多了。”
把完脉,老中医又给曹妻开了几服药,把方子递给自己的儿子去捡药,接着又问曹茜茹吃了他的药怎么样,曹茜茹说,“好多了,就是早晨嘴发苦。”
老中医说:“来,你坐下,我看看。”
看完曹茜茹后,老中医才给高振麟看病。先是右手,后是左手。在看左手的时候,老中医说高振麟是上火,还夹湿,得好好调理,又和他闲话,高振麟在回答的时候,老中医往他的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他一惊,看定老中医,却见他神色镇定地看着自己的眼睛叮嘱饮食起居要有规律,一副没事的模样。他连连点头称是,看着老中医给他开药方。
曹妻要曹茜茹把高振麟的药拿到自己家去煎,高振麟按点到家喝药就是。曹妻还要他去曹家吃晚饭,他说身体不舒服谢绝了——他心里惦记着纸条上的内容。回到宿舍,高振麟侧身躺下,打开纸条,上面写着:
实施计划,林先生会和你联系。但他已被监视,谨慎为之;如曹问及林之事,可告知。
林先生是谁?这林先生在西安是做什么的?高振麟一头雾水。
纸条包着一把钥匙,高振麟知道这是开杂物间的钥匙。他很想马上去和延安联系,但冯劲松一再说:只有非常重要的情报和在紧急情况时才能启用那个秘密电台。
翻看纸条,这张纸条没有署名,笔迹和上次“古城”留的字条一模一样,这一看他再次确定笔迹就是王家春的。和林先生联络的事情可以告诉曹天浩,这不是出卖同志吗?“古城”和林先生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古城”、王家春、老中医到底是怎样的关系?老中医那里是曹妻领着他去的,曹妻在这个中间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据曹妻所说,这个老中医给她看病几年了,是不是曹妻和这个老中医有联系呢?上次的纸条把曹天浩的行踪告诉了他。知道曹天浩的行踪的是曹妻,还有跟着去的曹茜茹和奶妈。今天曹妻带他去看病,是暗示他药店是联络站吗?老中医的药店离西安站不远,传递情报便利,再加上今天老中医的所为,怎么看这老中医都有可能是“古城”的交通员。
有个疑问又随之而来:“古城”怎么知道他的计划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曹妻是“古城”,有她掩护自己,那么自己可以更加大胆去实施自己的计划了;如果“古城”是王家春,自己可以更加方便吧!他很想有机会向延安核实到底谁是“古城”,免得自己不妥的行为暴露计划,可是冯劲松早就叮嘱过他,不要打听谁是“古城”,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即可。
冯劲松的话和曹天浩的话有相同之处,曹天浩在他们被安排到西安站的时候就告诫:不需要知道的,就不必多闻多问。
曹茜茹的奶妈端来煎好的中药,打断了高振麟的思路。他不知道奶妈的姓名,就叫阿姨。一口气喝下温热的药水,谢了奶妈之后悠闲走出去找饭馆吃饭。
吃完晚饭,他打电话给秦栋,约他去戏院看秦腔。秦栋不喜欢看戏,可是出去玩儿他是高兴的,去到高振麟说的地方,见到高振麟,“我们不看什么秦腔,去看电影吧!”
“我也想看电影,可电影院没戏园子热闹。”打小就和父母泡戏园子的高振麟说,“我在站里是闲人,闷坏了,想去人多的地方。”
秦栋有些同情他,说:“好吧。”
这确实是高振麟的无心之举,却给秦栋设置了一个圈套。这个圈套,此时高振麟并不知道。
他们去的戏园子是西安最好的,秦腔音韵高亢,好似点燃了看客干柴一样的身体与内心,整个戏园子里人声喧哗。
那唱窦娥的女戏子一出来,高振麟脑子一道闪光:她的身形和脸蛋怎么那么像自己随口胡诌的替“古城”传话的女孩儿?自己真没见过她!暗惊,就没了心思看戏,迅疾想出了一个计划。
等到散场,带着秦栋去了后台,高振麟给了班主二十块大洋,说是要认识那演窦娥的女戏子。狎玩戏子,高振麟从来没做过,没做过不等于没见过,知道狎玩戏子的路子。班主瞅出高振麟是熟门熟路、大家大户的少爷,却又面带难色,“这个事情不好办……”
“有什么不好办的?”高振麟倨傲地问道,“去北平打听打听高家少爷是谁,凡是我看中的,没有到不了手的。”
班主不知道高家少爷是什么来历、有什么背景,见高振麟说得振振有词,却也是不敢得罪。于是半谄媚半提醒地说:“她,是有主的人儿了。”
“那我不管。”高振麟蛮横,“她是嫁人了还是谁的相好?嫁人了,我现在立马走人;如果只是相好,还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那我倒是要看看她自己的主意。”说完,高振麟附在班主耳边悄语一句,“我是有官方背景的,你不想拉上这关系?”
班主一听,笑得没有了眼睛,要他稍等,颠颠儿去了化妆间。
少顷,那女戏子卸完了妆,袅袅娜娜地走出来,水汪汪的眼睛打量着高振麟和秦栋。
“你叫什么啊?”高振麟问她。
“燕子。”
秦栋看到燕子,已经直了眼。被高振麟用余光瞥到,想笑又憋住了,“这是我最好的兄弟,叫秦栋。”燕子懒懒地伸出手,秦栋动作慌乱地和她握手,“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去。”
喝酒的时候,秦栋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燕子,把高振麟都给忘了。
接下来的日子,高振麟早晨仍旧和秦大伟一起跑步,吃完早饭看书。秦栋只要有时间,就缠着高振麟带他去看戏,有时候高振麟会和他一起去。有时候,没心情,就给秦栋一些钱,让他一个人去,自己留在宿舍。他天天看书看到很晚,继续失眠。
如果不是甘南山在延安出事,“古城”为了核查高振麟身份不得不让他出击,他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