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杨红叶的腹部一天天隆了起来。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写书面报告,这些问题她已经写过很多次了,但在交代材料里只要有一句话不够准确,审查的人对她就没完没了地追问,这令她身心憔悴。但是她坚信组织,让她写她就老老实实地交代,不乱写也不夸张。
每天回到家,她累得说不出话来,杨良书和杨妈妈只能重复说着那些鼓励的话,她点头微笑,没有力气回答他们,晓光就静静依偎着她,看着大人们的脸色、听着他们的叹气,杨红叶承受的压力好像转化成了一剂催化剂,让晓光一下懂事不少:吃饭的时候,他给杨红叶、杨良书还有杨妈妈盛饭。吃完之后,他帮着杨妈妈收拾饭桌,还要自己刷碗。杨妈妈说:“等你再大一些你再刷碗吧!”他听话地走出厨房牵着杨红叶的手慢慢走出院子,沿着斜坡走下去散步。
晓光一边走一边给杨红叶唱《酸枣刺》:
酸枣刺,尖又尖,敌人来到了黄河边。说打就打,说干就干,打倒了鬼子是好汉……
现在的杨红叶身子越来越沉,不像以前可以走很远,她和晓光就坐在一个土坡上看来往的行人、看落日,直到夜幕完全降临之后才和晓光一起,慢慢回到自己的窑洞里。
杨红叶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交代材料,这些文字就像她和高飞在一起的回忆录,让她回味着那些激情的日子和甜蜜的时光,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高飞不是军统特务,他是我们的同志,我要相信他。这么一想,心情就豁然开朗了。
杨良书和杨妈妈还是不放心杨红叶,睡之前又来看她。
杨红叶对他们说,“我已经写完交代了,现在又出了特务投毒,这个和高飞没有关系。只是这特务据说是‘汉训班’出来的,也说高飞是从那里出来的,所以高飞去西安那段时间我总也说不清楚了。”
杨妈妈有些生气,“他们把人派走了,现在又来审问家属,这是什么道理?”杨良书制止杨妈妈发牢骚,“那段时间要是高飞真的在‘汉训班’呢?”
杨红叶肯定地说:“就算他是从‘汉训班’出来的,我想在他回到北平之后,他做了选择,选择了我们党,所以跟我们一起来了延安。爸、妈,你们也多少看到了高飞的表现,他什么也没做,对吧?我想,他已经坚定选择了我们。”
杨妈妈点头,“从你们新婚洞房那天甘南山来甄别和指认高飞开始,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们相信他,那你放宽心,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杨红叶侧头看看晓光,说,“我还是挺挂记高飞的,不知道他在西安怎么样?”
“我听说了,工作开展得不顺呢。”
“别看高飞挺温顺的,其实骨子里倔着呢!他不会认输的。”杨红叶说起高飞充满了甜蜜,眼睛闪烁得像夜里飞舞的萤火虫一样亮。
“行了。”杨妈妈挥挥手,“别多想了,赶紧休息吧。”
晓光依偎在她怀里慢慢睡去,可她还是睡不着,想着那些事还有高飞。杨红叶是女人,神经也没有那样坚强,面对着被误解和冤枉,她的精神压力特别大。这些心事,她不想对父母说,都深深埋在心底,独自去承担:暗夜里,这些怨怼和不解才能释放,自己去想、去回忆、去判断甚至悄悄流泪。
这样的夜晚啃噬着她的身体和精神,不被人知。失眠的滋味很难受,挨到快天明,才困顿得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可她又很易醒,早操的哨声和人声马上又让她惊醒。
白天,她用自己的笑脸应对一切,绝不发一句牢骚。
长久的精神压力和休息不良,让她有些神志恍惚,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去边保部的路上,走在一个小山峁上,放眼看去,黄土高原好似没有尽头。正眺望间,脚下不留神踩在一坨土坷垃上面,脚崴了一下,身体失去重心,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滚落下山峁。幸好山峁不高,滚落下去的地方就像一道沟。在失去重心的时候她下意识护住肚子,摔下去后她感觉一阵钻心疼,下腹有股液体流了出来,她知道事情不好,低头一看已是流血不止。她恐惧地大声求救。
在她后面不远处正有几个战士,看见她滚落下去接着又听到她的呼救,赶过去把她七手八脚抬上来,赶紧送往医院。
杨良书和杨妈妈得知杨红叶摔倒被送进医院的消息,急忙赶到医院,远远就听见杨红叶撕心裂肺的哭声,知道大事不好。
刚刚做完手术的杨红叶躺在床上,失去了孩子,她多么想这个时候高飞能在身边安慰自己,可那只是一个期盼。见到杨良书和杨妈妈进来,杨红叶强忍着眼泪,看着他们。
杨妈妈握住杨红叶的手,杨红叶哽咽着,“妈,我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
杨良书这个经历了浴血战斗的男人这个时候眼睛也湿了,他使劲眨巴眼睛不要眼泪流出来。走过去,俯下身子对杨红叶说:“你还年轻,等以后高飞回来了你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说这话时杨良书心底也没底,他也不知道高飞什么时候可以回延安。
看着杨妈妈的眼泪和杨良书的红眼睛,杨红叶强忍悲痛,点点头,不再哭泣。
“哭吧,红叶,知道你心里有事……哭出来,自己也……也好受一些……”杨妈妈说。
不想让父母看见自己悲伤,让他们担忧,含泪的杨红叶说:“孩子没有了……以后我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杨良书赶紧让通讯员去把晓光带来,医生进来在他耳边轻声说:“现在她的情绪极不稳定,而且需要时间休息,要给她服用镇静药。”
杨良书点头,“我们听医生的。”
晓光被带到医院,杨红叶在药力作用下已经睡着了。看着脸色苍白的杨红叶还有眼睛哭肿了的杨妈妈,晓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紧紧地抓着杨妈妈的手。杨妈妈摸着晓光的头,喃喃地说:“孩子,没事……她生病了,她要休息……”又对杨良书说:“你去给老陈说一声,说红叶……病了……你去工作吧,我陪着红叶……”
按照组织纪律,杨良书去向陈茂鹏请假。陈茂鹏听到这个消息,剜心地疼,头撞着窑洞的墙,“真是对不住红叶啊。”
杨良书拍着他的后背,“别这么想,都是为了党组织和延安的安全。”陈茂鹏想去看杨红叶,杨良书说,“过几天吧,她刚刚吃了药,睡着了。她需要休息。”
“红叶很坚强,但我知道她心里的委屈。”
杨良书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这是她应该做的。”
杨红叶这一觉睡了二十多个钟头,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屋里没人,她眼睛直直盯着屋顶,头脑慢慢地清醒过来,手轻轻地抚摩着自己的腹部,又开始静静流泪,泪水打湿了枕头。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把眼泪擦干。
进来的正是杨妈妈和晓光,见杨红叶醒来,杨妈妈松了一口气。
晓光的嘴巴张了张,走到床前,看着杨红叶,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杨红叶一怔,脸上瞬间露出了微笑,伸开手臂,搂住扑到她怀里的晓光,“晓光……晓光,再叫我……”晓光埋在杨红叶身上,又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妈”。眼里噙着热泪的杨红叶说:“晓光……我是你的妈妈……你是我的孩子……”
从这一声“妈妈”开始,晓光终于承认了杨红叶是自己的妈妈,而杨红叶从那天摔了后,此生再也没有生过孩子。
2
高振麟一直被动地在行动,不是因为林晓楚,他还不会主动出击、再开杀戒。
打入延安的军统特务被陆续抓获,西安的地下工作得到了延安方面的夸奖,一扫“高振麒”的牺牲和高振麟工作的不力带给林晓楚心中的不快。
林晓楚问:“名单是你给延安的吧?”高振麟矢口否认,林晓楚说:“就算你急于想证明你自己的能力和清白,背着我和延安联系也是没法证明你的。”
“请你尊重和你并肩作战的同志。”高振麟冷冷地说,“名单是谁给延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抓住了那些潜入延安的特务。”
“那是‘古城’?”林晓楚又自言自语地逼视着高振麟,“不太可能啊,最近‘古城’是很小心的。你知道‘古城’为什么要你来?他怕自己暴露,所以一直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你和‘古城’在工作上有分歧和摩擦?”这个问题高振麟憋了很久,他知道问了之后林晓楚会不高兴,但看今天林晓楚心情还好就问了,“你可以不回答。”
“我可以回答你。”林晓楚脸带笑容,说,“分歧?对,我和‘古城’是有分歧。再严重点说是矛盾吧!”林晓楚愤愤不平地,“我们做得再好,最后都是‘古城’的成绩。做不好上级就把压力给我们。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我问你,你觉得秦栋这个人怎么样?”
高振麟真看不上秦栋,却也并没有恶感,就说:“秦栋没有秦大伟那么凶狠,工作上没什么能力,其他方面我就不了解了。”
“我不这么认为。”在高振麟面前,林晓楚不自觉流露出一种领导的官腔来,俯视着和高振麟说话,而且他还有些轻视高振麟,他认为高振麟做地下工作的时间不久,没有经验,工作起来难免缩手缩脚。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林晓楚觉得西安站的工作大有可为,需要扩大,因为这里是延安交通、物资、人员转送还有情报来源的中转站,现在这样谨小慎微的对工作很不利。他是想发展秦栋和更多的人,这样在军统西安站就会多些人手,得到情报会更多,而且还可以保护“古城”。眼下他的主要目标就是发展秦栋,但为发展秦栋,他和“古城”通过联络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古城”说:“你这样是冒险,是置西安的同志的安危于不顾而进行的蛮干。”
林晓楚通过联络人回击:“你永远是安全的,但是就你个人的力量不足以对付军统特务。”
几年的工作配合,“古城”对林晓楚的性格和行事作风是比较了解的,据“古城”自己掌握的情报,军统西安站已经盯上了林晓楚,这十分危险。当他接到林晓楚这样激烈回应的时候,不便再和他继续争执,只是向延安发了密电,明白说出了自己的隐忧和不安。
延安指示林晓楚:“希望在充分掌握和了解发展对象底细的情况之下再进行工作。”
接到指示,林晓楚认为这是“古城”从中作梗,使得上级否定了他所做的工作和努力,这件事也让他和“古城”的矛盾日益加剧。
高振麟并不知内情,只是感觉林晓楚策反秦栋不妥,又想:林晓楚做地下工作这么多年,不会拿工作开玩笑的。策反秦栋成功,他该怎么办;策反不成功,又该怎么办。策反成功,当然好,他有了一个可以互相配合的人;策反不成功,他就拿出自己本身是军统特工的身份敷衍。于是就问:“你打算怎么策反秦栋?”
“当然是金钱。还有我看秦栋还是比较进步的,和秦大伟不一样。”林晓楚扭头看着外面。那天,他和高振麟在碑林见面之后,各自坐人力车离开了碑林,去了一个偏僻安静的街道咖啡厅。“我知道对秦栋的策反用理想和主义肯定不行,先用钱来打动他。”
“经费呢?”高振麟喝了一口咖啡,微微皱眉。他不喜欢咖啡,他更喜欢喝茶。说到经费,高振麟想起自己找母亲要的那笔款子。如果,林晓楚的决定是对的,他可以用那笔款子支持他。
林晓楚蹙紧眉头说:“想办法吧。”
高振麟一字一句地警告他:“你要是策反不成功,会把自己暴露的。至于我,有双重身份保护暂时不会有危险。”
“从入党开始,我就是做地下工作的。”林晓楚摆起老资格来。看见林晓楚这般,高振麟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讨厌他,就说,“那就按照你的计划办吧,有需要我会配合。”
高振麟起身告辞,林晓楚又把他叫住,高振麟重新回到桌前。林晓楚起身站起来压低声音,“我在陕西中学任教,有事情你可以直接去找我,我住在教师宿舍。”
坐在回站里的车上,高振麟告诫自己:除了工作,以后不要和林晓楚有什么更深的交往,要想法把秦栋干掉,让林晓楚这种冒险的策反计划流产,这是自保同时也是为了保护在西安的地下组织。
“小高,你说名单泄露,延安那边该信任你了吧?”曹天浩把高振麟叫去,下了死命令,“追查‘古城’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在一个月之内把‘古城’和他的组织破获。”曹天浩脸上是微笑的,语气却是强硬的,不许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以后凌晨一点,你可以和延安联系。”曹天浩手指弹着桌面,“至于情报,我会亲自给你的。从我们截获和破译的发往延安的情报看,‘古城’和他的组织在我们内部是无孔不入,既然这样,我们不如自己给延安一些不太重要的情报,让他们充分相信你,这有利于你追查‘古城’和他的组织。”
高振麟提醒曹天浩:“延安的情报系统对情报的分析、甄别能力很强,如果全是这样的情报他们一样会怀疑我。”
“我考虑到这一点了。”曹天浩笑呵呵地说,“其中一些是行动组的机要文件。”
第一次利用军统的电台和延安联系,高振麟有些紧张,他知道曹天浩在亲自监听自己发报的内容,在发出电波最后两分钟的时候,他故意停顿了五秒钟。那五秒钟他快窒息了,这是他和延安的特殊约定,意思就是:有特殊情况,需要“古城”和他直接联系。
发完电报,他才感觉到由于紧张,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就像淋了雨似的。他浑身湿漉漉回到宿舍,好像跑了很远的路一样疲乏至极,他非常担心曹天浩发现他发报时候的异常。
那晚他睡得特别沉,一是和延安可以直接联系了,二是静等“古城”的指示。
早晨睁眼,屋里没有一丝光亮。高振麟有个习惯,睡觉不能有一丝的亮光,所以他房间做了厚实的窗帘和门帘。打开台灯,抓起怀表一看,快八点了,“噌”的坐起来让自己清醒,跳下床,拿起脸盆出去洗漱。
上班时,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些要处理的材料,心里开始为林晓楚的行动犯愁:怎么阻止他呢?“古城”怎么不和自己联系呢?
凌晨一点他又去了电台组,电台值班的人已经得到曹天浩的指示,凌晨一点是高振麟和延安联系时间,予以放行。拿着一些情报,他发往延安。这次不是曹天浩在监听而是电台值班的人在执行监听,他装作手法不娴熟,停顿的时间频率多了几次,那意思是要延安赶紧通知“古城”和他联系。
“古城”还是没有出现。
下班的时候,他准备去陕西中学找林晓楚。刚走出门,秦栋在身后叫他,他无奈地暗暗叹气,高振麟背对秦栋组织好自己脸上的笑容才转过身,“你去哪儿?”
秦栋走到他跟前,“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就出去遛遛。”
“我去西安戏院。”秦栋和他并肩走出站里,正是夕阳落下的时候,金光洒满街道,这一刻没有战乱的骚动和不安。
“真有雅兴。”高振麟往前走,不答理他,“大伟不是不让你去找燕子了吗?”
“那我不去找燕子了。”秦栋追上来,“你是去找林哥的吧?”
没有回头,高振麟把后牙槽咬得紧紧的,心中杀机顿起,故意问,“谁是林哥?”
“林晓楚。”秦栋脸上毫无防范。看见这张对人没有设防的脸,高振麟此时要杀他的决定又有些动摇。秦栋又说,“他说他见过你,对你的印象很好。”
“林晓楚?”高振麟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我和他在哪儿见过?在‘汉训班’?”又歪着头想,“‘汉训班’里面好像没这个同学。是洪公祠还是北平的同学?”
“他也没说在哪儿见过你。”
高振麟问:“这个林晓楚是干吗的?”
秦栋摇头说:“不知道。”
高振麟正色道:“秦栋,我说啊,你知道我们的纪律,前几天又出事情了,所以更要注意。你别去找什么姓林的了,还是去戏园子吧!去吧,早点儿回来。”
高振麟掏出五块大洋递给秦栋,秦栋笑呵呵地叫住一辆人力车直奔戏院。见人力车跑远,高振麟心头的火气又来了:为了组织的安全,一定要除掉秦栋。
3
到了陕西中学门口,高振麟在校门前站了一会儿,又绕到北边,从后门去了教师宿舍,按照林晓楚给他的房间号,敲开了林晓楚宿舍的门。
林晓楚在给高振麟倒水的时候,高振麟一把抓住他,林晓楚直起腰杆有些发愣地看着他。高振麟咬牙切齿地说:“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对秦栋提起我?你这是在暴露我。”
林晓楚一把打掉高振麟的手说:“我说认识你有什么?你是从延安来的又是军统,他哪儿知道我在说什么?”
火气没有扑灭,高振麟气急又抓住林晓楚衣领,“我重新打入西安站你知道多么不容易?我才新婚不到半年就离开妻子,离开了我儿子,我这是为什么?为了重新打入,为了拿情报,你不但不帮助我还给我添麻烦。林晓楚,你给我记住了,你要是破坏了我的任务,我会毙了你。”林晓楚蔑视地看着高振麟,毫不畏惧,“如果你导致组织遭到破坏,组织一样不会放过你。”高振麟的眼里射出凶光。
林晓楚明白高振麟真是生气了,就问:“你这是怎么了?”
“我刚才过来,秦栋说我是来找你的,知道吗,你?”
“我说我们是朋友。难道做军统的就没有朋友?你这样,相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这话让高振麟有些泄气,“好吧。我是过来拿新密码的。”
林晓楚把倒好水的杯子放在桌子上,转身从床板下面拿出一个小本,递给高振麟。林晓楚叫了他一声“振麟”。这声音让高振麟感到奇怪,回身看着他,见到林晓楚犹豫和为难的表情,“还有什么事儿?”
“有个事情,组织上让我定夺,要不要告诉你。”林晓楚招手让高振麟坐下。
高振麟站在那里没有意思要坐下,“我请求你,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告诉我吧。”
“因为你的身份和历史,杨红叶同志已经被停职检查,交代她和你的交往以及你当时入党的情况。”
晕眩,高振麟咬着牙关,“我的身份不是搞清楚了吗?我不是军统特工。”
“不,你有段历史组织并不清楚。”林晓楚直言不讳地说。
“就是这个事情?”高振麟不悦地看着林晓楚准备转身离开。
“振麟……”林晓楚低头看着桌面,不忍看高振麟,说,“有个不幸的事情组织要我传达给你,但你要挺住。杨红叶有天摔到一个沟里流产了,你们的孩子没了。”
“我的孩子没了?”高振麟睁大眼睛痛心疾首地问。林晓楚点头,他又问:“她怎么会摔到沟里去呢?”林晓楚欲言又止,高振麟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要说了。”
自己是怎么回到站里的,高振麟事后完全想不起来。躺到床上,他脑子里无数次勾勒着杨红叶脸上的悲戚、还有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的模样。伤心欲绝的他,在又去按照曹天浩的规定和延安联系时,很想问杨红叶的情况,最终还是忍住了没问。
凌晨,高振麟回到宿舍,傻了一样坐在那里很久很久,被丧子之痛、惦记杨红叶的身体还有自己要去实施的事情搅在一起,让他心力交瘁。直到很久,他才缓过神来,去洗脸之后,拿出水杯走到两排房屋连接的角落的一棵树下,装作刷牙,一边用脚薅开树根部松软的泥土,隐约看见土里面上次没有用完的拿塑料布包着的麻醉药。老中医意外去世,让他知道了这药量过大会置人于死地。他嘴里的水“咕嘟咕嘟”漱了几下,埋下头吐在地上,趁机快速弯腰把那包药拿起来,用脚把土碾平,再狠狠踩了几脚才离开。
实施除掉秦栋的机会来得有些突然,那天办公室里有些闷热,他起身出去到站里四处走走,找人说说话。去到后院,看见曹家奶妈端着一个小锅下楼,于是走过去笑着问:“您这是给站长送的啊?”
奶妈笑着说:“不是给老爷的,是给大伟的。老爷心疼大伟呢!酸梅汤,你去家里喝去。”
高振麟点头,“我还在上班,有时间再去。”
他心头有些悻悻然地走开,在回办公室的院门那里停住脚,蹲下身子,看着奶妈掏出钥匙把秦大伟的门打开,把搁在窗台上的锅放进屋里的桌上,把门掩上之后走了——居然没有锁门。
高振麟环顾四周,院子里没人,再回头,还是没人注意他,几步过去,抬头就看着奶妈消失在曹家门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麻醉药撒在锅里,用手指在锅里面迅速地划了几下,让药完全融化在酸梅汤里,然后掩上门一溜小跑,到王家春和秦栋的办公室去了。
王家春不在,秦栋在写材料,看见高振麟进来。高振麟说:“刚才我遇见曹家奶妈,她要你去你哥哥屋里喝酸梅汤。我去他们家已经喝过了。你快去吧!”
放下笔,秦栋收好材料,和高振麟走出办公室,笑嘻嘻跑去喝酸梅汤了。回到自己办公室,高振麟心脏“怦怦”直跳,好像要跳出来似的——他不知道有没有人暗地看见自己的所为,不知道药量是否能置秦栋于死地。
到中午大家都在吃饭的时候,听见秦大伟屋里传出悲恸的哭喊声,“快来人啊,叫医生。”
大家闻声聚集到了秦大伟的屋外。
高振麟和王家春是比较早到的几个人,看见秦栋口鼻流血,斜斜靠在椅子上,已经没有了气息。桌上,锅里还有一小半的酸梅汤。曹天浩赶来,挤在屋里的人都自动退了出去,包括高振麟和王家春。
曹天浩进门之后看看秦栋又看看秦大伟,拍了拍秦大伟的肩膀,一边看着桌上的锅,“没救了。来人,把锅里的酸梅汤拿去检验。”
等候在外面的化验组的人员戴着手套进屋,拿走那只锅。曹天浩猛然觉得那只锅他很眼熟,他确定那是自己家里的,但是他此时顾不得想这个,先把这个事情放在了一边。
“别哭了。”曹天浩附在瘫坐在椅子上的秦大伟耳边说,“你应该庆幸,看来是要暗害你,结果这祸让秦栋给你顶了。尸检之后你把秦栋送回老家,好好安葬就是了。”
又安抚了几句,曹天浩走出秦大伟的屋子,对王家春和高振麟招招手,王家春和高振麟赶紧走到曹天浩跟前。曹天浩又对其他人挥挥手,看着大家散去,才说:“你们安抚一下大伟,另外准备送秦栋回老家。费用嘛,家春去财务处支取。”
把这些安排完,曹天浩铁青着脸回到家,问曹妻:“你给大伟送酸梅汤了?”
曹妻和曹茜茹、奶妈还有保姆在家里已经知道秦栋被毒死了的消息,都小心翼翼地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见曹天浩一问,曹妻才坐到他身边,“不是我送的,是阿姨送的。”曹妻叫奶妈是阿姨。
奶妈赶紧过来,“我送的,可是我们都喝了,这一大家人都没事儿,怎么单单秦栋喝了会要了他的命呢?那锅汤也不是给秦栋的啊?”
“有人投毒。”曹天浩叹气,眼睛转向奶妈,“你给大伟送酸梅汤的时候,除了家里人还有其他人碰过那锅汤吗?”
奶妈摇头,“没有。”
“你去大伟屋子的时候遇见过什么人?”
“没有。”奶妈不假思索地回答。
曹天浩知道奶妈有秦大伟屋子的钥匙,“你出来之后锁门了吗?”
“我把门锁得好好的啊!”奶妈越发有些摸不着头脑,“给大伟送吃的,这又不是头一次,怎么今儿就出人命了呢?”
曹妻怯怯地问:“是有人要害大伟?”
曹天浩用手当梳子一样插进自己的头发,狠狠地梳理一下头发,说:“现在还不知道。看来这院里也不安生啊!”
奶妈接嘴过去,“可不,指不定哪天我们不会在外面丢命,倒是在您的地盘上没命了。”
“阿姨。”曹茜茹在窗户边的座位上轻轻叫了奶妈一声,要她住嘴。奶妈也觉得自己话多了,赶紧对保姆说:“开饭吧,开饭吧。唉,这是什么世道啊!”
那天中午高振麟没去吃饭,躺在床上,没去想秦栋的死,而是在想自己失去的孩子。
当天下午三点左右,秦大伟自己开车把秦栋的尸体送回老家,组里的事情暂时由王家春负责。
高振麟去了一家医院,找到妇科医生,把压抑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六个月大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医生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见他问得诚恳,起身从书柜里拿出一本书,翻到胎儿成长的那一页,“应该是这样的。”
探过头,高振麟看着书上绘制的胎儿,心底说:自己的孩子在这个阶段终止了生命。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睁开眼睛,声音颤抖地说:“我知道了。”
医生问:“先生,您问这个……”
“我妻子流产了,就在孩子六个多月的时候流产了。所以我想知道我的孩子是什么样的。”
医生同情地看着他问:“怎么流产的?”高振麟无力回答,只是摇头。医生说:“你的痛苦我知道,其实你太太会更痛苦。一般的妇女在流产之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心里的伤口都难以愈合,你这做丈夫的要多帮太太分担些,多体贴些。”
谢过医生,高振麟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站里,在思念、担忧、悲恸之中工作,度过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