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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班布尔汗 当前章节:150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4:06

事关自己的地位性命,英宗不能等闲视之,立即与拜住商议诛除逆党。按拜住的意思,是要将一干人等抓获后详细审问定罪。可英宗却有不同的看法:“彼若借太皇太后为词,奈何?”——若是公开审理,牵扯出太后,事情反而不好办。

不得不说英宗的心思要比年长于他的拜住缜密,这也是吸取了父亲当年欲杀铁木迭儿而不成的教训。按照他的意思,拜住立即差人四处行动,将一干人犯全部捉拿,并不经审讯立即诛杀。

失列门、黑驴等人罪有应得,但安王兀都思不花原本并不知道逆谋,却糊里糊涂成为“谋主”,也被降为顺阳王,不久便被赐死家中。此时英宗才十七岁,兀都思不花应该更小,真是可怜生于帝王家。

谋逆之事与铁木迭儿诬陷贺胜之事几乎同时发生,这不得不让人考虑,贺胜之死应为英宗为了稳住铁木迭儿而不得不使的丢卒保车之策。

同时,身为仁宗朝左丞相的合散,原本并非铁木迭儿一党,这次却也成为逆党成员而被杀,有史家便认为这是一起冤案,但英宗急于剪除铁木迭儿的党羽,未经审讯便尽数处死,真实情况如何也就无可查考了。

经此一役,铁木迭儿的党羽四去其三,元气大伤,为了避嫌他也不敢再肆意妄为。答己太后也失去了众多心腹,“后势焰顿息焉”。这是英宗的一次大胜利,他年纪虽轻,却也有了刚毅果断的手段。但贺胜、兀都思不花以及合散的死,却也隐隐露出了英宗冷酷、急躁的一面。

重创了奶奶在朝中的势力,英宗以为可以到了自己掌控天下,继续父亲未竟事业的时候了。

诛杀逆党后,英宗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颁发了一系列诏令:

其一,由吏入官,秩止从七品,恢复了仁宗时曾经公布但又很快收回的规定,为开科取士奠定基础;

其二,命京师的豪门大户与百姓“均役”,也就是分摊徭役;

其三,部分废除了回回人不纳税的政策,要求散居在郡县回回人每户每年岁交包银二两;

其四,停止对僧人、工匠、戏子的赐爵,停止兴建佛寺,豢养野兽的费用,并禁止僧人使用驿站;

其五,禁献珠宝,也就是停止了中买宝物;

其六,增加两淮、荆湖、江南东西道的田赋,每斗加二升。

除了最后一项属于增加人民负担,其余均是兴利除弊的政策。但推行政策不同于杀人,需要有人尽心的推动贯彻。英宗此时毕竟有着奶奶势力的掣肘,可用的人又不多,诏令发出的时候,动若雷霆,可收到的实效却是微乎其微,甚至在京城中,英宗的诏令都被敷衍塞责,长时间难以落实。京中尚且如此,全国范围内推行新政,就更是举步维艰了。

答己和铁木迭儿虽然不再明着和英宗对着干,但他们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仍如雾霭一般笼罩于整个帝国,英宗挥剑劈去,却如同砍向无物之阵。

还没有从铲除逆党的喜悦中走出来,便陷入到有力无处使,人人尊奉自己,又人人不拿自己的话当回事的窘境。这对于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来说,实在太过残酷。

和大多数少年一样,这种沮丧和愤懑,英宗是用放纵自己堕落来宣泄的。他不停地酗酒,酒后迁怒身边侍从,甚至在诛杀为自己表演的艺人 。可能是酒精的麻醉不足以让他平静,他甚至迷恋上了毒品,延祐七年七月,“回回太医进药曰打里牙,给钞十五万贯”,打里牙为波斯语,翻译过来便是鸦片。虽然鸦片也可用于治疗疾病,但这个时间段并没有英宗得病的记载,何况若是寻常进献药物,绝不可能得到十五万贯的重赏。这鸦片应该是英宗自己吸食所用,只是不知道元朝是否有如清朝时那么精美的烟枪供他享用。

到了至治元年(1321年),英宗甚至做出了诛杀无辜大臣的错事。这年二月,监察御史观音保、锁咬儿哈的迷失、成珪、李谦亨上疏,谏止营造寿安山佛寺。英宗大发雷霆,下令将观音保、锁咬儿哈的迷失处死,将成珪、李谦亨施以杖责,流放于奴儿干地。不再过分营造佛寺本是英宗自己提出来的,四位御史的上疏也是出于节省耗费的好意。但寿安山佛寺是英宗下令建造的,四人建议停止,使得英宗政令不行的受挫感顿时爆发,也就成了年轻人使性子的牺牲品。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在美酒的浸泡和鸦片烟雾的环绕下,志向难伸的英宗竟然用无辜者的鲜血为自己排解忧愁,其情可悯,其咎难辞。

【正文】

当英宗因为无力挣脱祖母的罗网而一度自暴自弃的时候,中书左丞相拜住则竭力保持着朝政的平稳,用尽一切办法遏制铁木迭儿。正在青春年华的他,身居相位,建功立业的心情何尝比英宗稍少?但现实毕竟要正视,在太皇太后答己还活着的时候,无论是英宗还是他都不可能大展拳脚。而能做,也必须要做的,则是维持局面,静待其变。

毕竟,要说比寿命,在正常情况下,年老的答己和铁木迭儿无论如何是比不过英宗和拜住的。

但英宗的率性胡来,也让拜住十分紧张。他可不希望与自己志同道合的皇帝在过早的因放纵而自蹈死路。于是,他总是利用各种时机向英宗进谏。

当英宗情绪正常时,便会恢复有为之君的做派,希望多听到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建言,常问拜住:“今亦有如唐魏征之敢谏者乎?”——现今犹如唐朝魏征那般直言敢谏的大臣吗?

拜住巧妙的回答:“盘圆则水圆,盂方则水方。有太宗纳谏之君,则有魏征敢谏之臣。” ——大臣敢不敢进谏,关键在于皇帝愿不愿意纳谏。皇帝本身的品格,则能影响大臣的作为。

拜住一席话是抓住了古往今来君臣关系最核心的部分:皇帝总是要求大臣要“尽臣职”,做一面可以明得失的镜子。但首先要皇帝得懂得从善如流,愿意接受批评。如魏征一般的大臣哪朝哪代都有,可却很少有唐太宗那样的皇帝。这也是从侧面批评英宗的任性。英宗闻言“并善之”,对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了收敛。

稳住年少气盛的天子,还要对付老奸巨猾的铁木迭儿。虽然遭受重创,但铁木迭儿仍然希望能够重享一言九鼎的幸福时光,可自己的副手拜住偏偏是皇帝死党,对自己百般掣肘,于是“谋中害之”。拜住表面上不动声色,还对提醒他“且请备之”的部属大放迂腐论调:“我祖宗为国元勋,世笃忠贞,百有余年。我今年少,叨受宠命,盖以此耳。大臣协和,国之利也。今以右相雠我,我求报之,非特吾二人之不幸,亦国家之不幸。吾知尽吾心,上不负君父,下不负士民而已。死生祸福,天实鉴之,汝辈毋复言。”——右丞相要害我,我是不会防范的,更不会报复,只求问心无愧。

这话听起来着实让人又气又急,但拜住话虽说得冠冕堂皇,暗地里的防范却丝毫没有放松,铁木迭儿想尽办法,“百计倾之,终不能遂”,怎么也动不了拜住分毫。

皇帝立于朝堂急于建功而难遂己志,太皇太后在后宫愤悔交加而无计可施,右丞相百般轧压左丞相而不能得逞,左丞相左右逢源而静待时机。

从延祐七年五月之后,大元朝的朝廷就在这吊诡之中,走过了两年零两个月的时光。

说来也确实难为了英宗和拜住,都是那么的年轻,在令他们窒息的环境中隐忍两年多,该是多么的难熬。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付出了总有回报。到至治二年(1322),右丞相铁木迭儿和太皇太后答己终于熬不过两个小辈,相继倒下了。

因为不能顺利搬倒拜住,铁木迭儿怕在朝中引起和英宗的正面冲突,遂称病不朝,只是安排自己的党羽“事必禀于其家”,随时向他汇报朝内动向。

可铁木迭儿聪明反被聪明误,这种以退为进,反而给了英宗和拜住重新布局,消除他在朝中影响的机会。

铁木迭儿装病不久,拜住奉旨去范阳,为祖父安童立“忠宪王”碑。铁木迭儿得到消息,便趁机想回中书省,可还没有到宫门,有人报于英宗。英宗派人等在宫门前,见到铁木迭儿,先以皇帝的名义赐酒,之后传旨:“卿年老宜自爱,待新年入朝未晚。”——你不是病了吗,那就回去养病吧,朝中的事能不管就别管了。

这是先给个甜枣又扇一巴掌,铁木迭儿不禁惊怒交加,可称病是自己提出来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好怏怏而还。

经此打击,铁木迭儿又恨又怕,回家后竟真的生起病来。而英宗和拜住又相继给了他三个重大打击,把他向鬼门关又狠狠推了一把。

是年七月,英宗到上都避暑,拜住趁机上本,弹劾中书左丞张思明。英宗立即准奏,将张思明施以杖责,罢官遣返原籍。

这张思明算是铁木迭儿一党中较为老成持重的一个,当初劝铁木迭儿少杀人的便是他。可随着铁木迭儿和拜住矛盾激化,他也摆出和拜住不合作的姿态。作为有着掌管大都仓漕库房权力的中书左丞,按说每到年末都要“例应注代”,也就是清点仓储,登记备案。可自从铁木迭儿称病后,他也称疾不出,弄得如此大的事情无人操办,成心给主持朝政的拜住难堪。拜住暂时忍下一口气,“遣人善慰思明”,才求得他“乃出共毕铨事”。

趁着英宗巡幸上都,拜住一举拔了这颗钉子,报了一箭之仇,也剪除了铁木迭儿重要的党援。

接着,拜住又参铁木迭儿二本,皆是当受诛杀的重罪。

其一,因为浙江闹灾,浙民吴机将累代失业之田卖于司徒刘夔,刘夔贿赂宣政使八里吉思,假托田地是卖给僧寺,矫诏拿出库钞六百五十万贯偿付买田钱款。这个案子中,八里吉思是铁木迭儿的儿子,和老爹一起“上下蒙蔽,分受之。为赃巨万”。英宗的大舅哥御史大夫铁失也牵连其中,从中捞取了大笔不义之财。

其二,是铁木迭儿的老毛病,贪赃枉法。道士蔡道秦强奸杀人,被有司逮捕下狱。这蔡道士坑蒙拐骗有不少积蓄,于是重贿铁木儿,得以免了死罪。

这两个案子都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稍一调查便真相大白。拜住作为主审官,依照从重从快原则,判刘夔、蔡道秦死刑。但却对铁木迭儿父子网开一面,并不论罪,对铁失也没有追究罪责。

虽然并没有直接获罪,但这种敲山震虎也把已在病中的铁木迭儿吓得够呛,何况刘夔也是他的党羽,更有兔死狐悲之忧。惊恐之下,这位三次担任元朝首相的权臣终于油尽灯枯,于是年八月一命呜呼。

让人暗笑的是,一手逼死铁木迭儿的拜住,在听说其死讯后,竟然“哭之恸”。这虽不好说成是“鳄鱼的眼泪”,却也很是虚伪了。

这不能怪拜住。虽然铁木迭已死,但其后台太皇太后答己还在,他必须继续虚与委蛇。作为宰相,在这微妙的时刻,哭是虚伪,不哭却是幼稚,拜住虽然年轻,却决不会选择后者。

不过,拜住的伪装有些没必要,因为答己在上次逆谋失败后,失去了众多心腹,尤其是“闺中密友”亦列失八,一口恶气倾吐不出,从此缠绵病榻。现在又听到情人铁木迭儿离自己而去,病情更是急转直下,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铁木迭儿死去不过十余天,是年九月,祸乱两朝,给儿子、孙子带来无数烦恼的太皇太后答己病死宫中。

她和铁木迭儿是否有真感情不得而知,但就以死亡的时间来看,也算得上是生死相依了。

【正文】

人生如魔术师一般,噩梦和好运总是在始料未及的时候突然降临。虽然英宗做过多番努力,但折磨自己两年多的障碍,仅十余天便全部消失,命运的金光大道迅速展现在自己面前,这无疑让他惊喜非常。

十九岁的英宗再次振作精神,开始了迈向一代英主的征程。

太皇太后答己死后刚一个月,至治二年十月,英宗便将亲密战友拜住擢拔为中书右丞相,并且虚左丞相之位而不拜,建立了元朝从未有过的“独相”制度,这既表现了对拜住信任之专,也是昭示世人,他要推行的新政不愿有任何人干扰。但同时,却也等于告知天下,皇帝可信任的人,只有拜住。

二十四岁的拜住,不但成为帝国首相,而且是独相,货真价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对皇帝知遇之恩的感激,还有着如山的重负。

地位越高责任越大,拜住高处不胜寒,成为中书右丞相后,立即奏请“召用致仕老臣,优其禄秩,议事中书”,启用仁宗朝老臣张珪为中书平章政事,并按照“不次用才” 的标准,在几个月内,将世祖老臣吴元珪、王约、韩从益、赵居信、吴澄、王结等人召回大都,擢任为集贤、翰林院及中书官职。

这些人都是饱学儒士,很多都是在世祖朝便身居高位的官员,他们的复出,给了英宗和拜住极为强有力的支持。

如吴元珪,字君璋,广平人(今属河北邯郸)。世祖朝任枢密都事。被召回大都后任命为知中书省事。他向英宗上书陈列军民之政十余事,件件直指时弊,也成为英宗日后改革的范本,如“诸王近侍,不可干军政;管军官吏,不可渔取军户;军官之材者,当迁其职;有司赋役,当务均一,而军民不可有所偏;军官袭职,惟传嫡嗣,而支庶不可有所乱” 等等。

如王约,字彦博,祖籍河南开封,后迁徙河北真定。在世祖朝任翰林国史院编修,后任中书、詹事、集贤大学士,历经世祖、成宗、武宗、仁宗四朝,主要负责起草诏书、文诰,对于朝廷法令、地方政令、判例循规都了如指掌。仁宗在位时对其极为尊重,对他以字相称,并告谕群臣:“事未经王彦博议者,勿启。”在被拜住请旨启用后,复拜集贤大学士,商议中书省事,参与了《大元通制》的编纂发行。为英宗朝确立法制有很大贡献。

而王约在参政期间,还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延续了一个国家的国祚,也避免了边境的扰乱。

是时,大元朝廷有废黜高丽王国,将之改为三韩行省的奏议。英宗命中书杂议。王约上奏道:“高丽去京师四千里,地瘠民贫,夷俗杂尚,非中原比,万一梗化,疲力治之,非幸事也,不如守祖宗旧制。”拜住认为有理,奏议也就不了了之。高丽人听说后,将王约的画像请到高丽,立生祠供奉,感叹道:“不绝国祀者,王公也。”

要不是王约,真要废了高丽王国,可想而知必定会遭到高丽人的反抗,将一个恭顺之国逼成久战之地,于国于民都毫无好处。王约不但救了高丽,也救了可能因此作战丧命的元朝将士。

还有王结,字仪伯,易州定兴人。仁宗朝任集贤直学士,后历任顺德路、扬州、东昌路总管,在任上教民务农兴学、治理水患,都很有成效。被擢拔为参议中书省事后,作为官场前辈,对拜住劝谏道:“为相之道,当正己以正君,正君以正天下;除恶不可犹豫,犹豫恐生它变;服用不可奢僣,奢僣则害及于身。”

这三句话都是金玉良言,拜住虚心的接受了第一和第三句,相当称职的履行了丞相的使命,但对第二句“除恶不可犹豫,犹豫恐生它变”,却未能贯彻到底。

从至治二年十一月起,英宗便罢世祖以后所置官,“锐然减罢崇祥、福寿院之属十有三署,徽政院断事官、江淮财赋之属六十余署” ,将答己、铁木迭儿主政时的官署全部取缔,官员就地罢免。十二月,重新提起铁木迭儿生前的“司徒刘夔私买失业之田”的案子,将当时未能处置的铁木迭儿之子,宣政院使八里吉思处死,并诛杀同案犯同佥宣政院事囊加台,而将铁木迭儿另一儿子治书侍御史锁南罢官。

以英宗和拜住看来,铁木迭儿的党羽,至此应该是消灭殆尽了。可是他们都忘记了一个人,那便是英宗的大舅哥,铁失。

铁失可算是除拜住之外英宗最信任的人,他是皇后的哥哥,得到英宗重用,本该一心效忠英宗。但奉行平衡术的他却脚踩两只船,和铁木迭儿过往甚密,甚至拜了干爹,所谓“名为义子,实其腹心” ,算是隐蔽的“铁木迭儿党人”,在刘夔一案中他也插了一手,中饱私囊数以万贯计。

可平衡总有被打破的时候。铁木迭儿一党在英宗的打击下逐渐衰弱,更随着铁木迭儿及答己的死而土崩瓦解。铁失的处境开始不妙,所幸因为妹妹和皇帝感情很好,他连续两次幸免于难,非但如此,英宗对他的信任也未减少。于次年五月任命他独署御史大夫事,且被授予更高军权,拜住掌管左、右钦察卫和宗仁卫事,而他则掌管左、右阿速卫和中翊卫事,成为御林军两个最高统帅之一。

铁木迭儿及其一党已经灰飞烟灭,皇帝对自己仍然信任有加,按正常来说铁失应该心无旁骛,专心侍奉英宗。可世上最大的恐惧,是对恐惧本身的恐惧。皇帝信任,自身地位的崇高,并没有让铁失感到安全。当年贪污案的同案犯全都死于非命,自己真的可以独善其身吗?英宗常对群臣宣示:“卿等居高位,食厚禄,当勉力图报。苟或贫乏,朕不惜赐汝;若为不法,则必刑无赦。”铁木迭儿之子八里吉思是英宗自幼便伴随身边的怯薛,两人的感情也算深厚,可八里吉思仍未能逃得一命。英宗的解释是:“法者,祖宗所制,非朕所得私。八里吉思虽事朕日久,今其有罪,当论如法。” ——自己的大舅哥身份,真的可以让皇帝永远网开一面吗?

从至治二年十二月起,这种恐惧便一直紧紧包围着铁失,让他寝食难安,风声鹤唳。最终,这恐惧竟一点点将他引向了铤而走险。

自己阵营中的反对者往往比敌人更为可怕,因为你会对他毫无防备。对英宗来说,铁失是无须怀疑的自己人;对拜住来说,铁失最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盟友,最坏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敌人,根本无需注意。

悲剧的种子从而深深埋下。

何况,在至治二年到三年之间,英宗和拜住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们即使有心,也没时间关注在角落里惴惴不安的铁失。

首先,是确立国家的根本大法,完成仁宗所未能完成的法典的编纂。至治三年正月,英宗命中书平章政事张珪、枢密副使完颜纳丹、侍御史曹伯启、判宗正府普颜、集贤学士钦察、翰林直学士曹元用,及议政元老率其属众共同审定仁宗时编纂的累朝格例,并加以补充。至治三年二月,最终成书并颁行天下,这便是元朝的最高法典《大元通制》。全书共八十八卷,所收断例、条格、诏赦、制令凡二千五百三十九条,其中断例七百一十七条,条格一千一百五一条,诏赦九十四条,全类五百七十七条。元王朝从此有了统一的政制法程。

之后,是改革税制,纾解民困。

将众多老臣召回京城,使得中枢有了强有力的改革班底;清除铁木迭儿余党是扫除了改革的障碍;《大元通制》的颁行,更确立了以法治国的基础。但此时帝国的环境已经相当不乐观,至治二年一月至九月,全国各地水旱频仍,加之霜、雹、蝗灾,遍及山东、河北、四川、湖北及江南,而因为灾荒而引起的抗税、抗粮民变也此起彼伏。再不进行整顿,民变的星星之火就可能会燎原。

拜住依据国情,向英宗上奏:“自古帝王得天下以得民心为本,失其心则失天下。钱谷民之膏血,多取则民困而国危,薄敛则民足而国安。”——咱们必须想办法减少税率,让百姓富足起来,否则国家不安。

英宗听后十分同意,准奏道:“卿言甚善。朕思之,民为重,君为轻,国非民将何以为君?今理民之事,卿等当熟虑而慎行之。”——老百姓要是都不认我这个皇帝了,我给谁当皇帝去?怎办么做好,就怎么做!

至治三年四月,英宗下诏“行助役法”。规定“遣使考视税籍高下,出田若干亩,使应役之人更掌之,收其岁入以助役费,官不得与” ,“会创行助役法,凡民田百亩,令以三亩入官,为受役者之助”,也就是说,要大田主按照百分之三的比例拿出一部分田地,用其每年的收入补贴一般农民的劳役负担。“助役法”推行后,“豪家大姓,以腴田来归,而中人之家,自是不病于役” ,极大地减轻了农民负担。

至治三年夏六月,拜住看到海运粮比世祖时增加数倍之多,虽然有运力增强的原因,却也存在加重江南百姓负担的情况,于是向英宗上书道:“今江南民力困极,而京仓充满,奏请岁减二十万石”,英宗准奏,并将铁木迭儿主政时所增加的江淮粮也一并减免。

在短短一年当中,英宗和拜住这对君臣一路高歌猛进,“立纪纲,修举废坠,裁不急不务,杜侥幸之门,加惠兵民,轻徭薄敛”,以图“天下晏然,国富民足” 。尤其是“搜访山林隐逸之士”来充任朝廷官员更是不遗余力,例如寻访成宗朝老臣虞集时,“时集以忧还江南,拜住不知也。乃言于上,遣使求之于蜀,不见;求之江西,又不见;集方省墓吴中,使至,受命趋朝” ——追着虞集几乎跑遍了南中国才最终找到,比之三顾茅庐还要艰苦执着了。

虞集字伯生是南宋在采石矶大破金军的名相虞允文的五世孙,成宗朝为大都路儒学教授、国子学助教,仁宗朝任太常博士、集贤院修撰,其人学识渊博,精于理学,为元代“儒林四杰”之一,读书人的领军人物。对他的启用,可说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是英宗大规模启用儒臣的前兆。与他一起被召回的,还有大书法家袁桷,仁宗朝以敢谏闻名的马祖常等人。

然而,当虞集跟随使臣“受命趋朝”奔波于道之时,一场巨变已经降临在皇帝英宗和丞相拜住头上,这对求贤若渴的年轻人都没有能见到这位儒林领袖。

【正文】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做事一帆风顺的时候,需要谨慎小心,避免过于顺利带来的弊端。而改革一帆风顺的时候,更需要用警醒的态度环视四周,警惕各种反对势力造成的危险。

改革是破坏旧制度,是剥夺既得利益者的权益,因此要面对的艰险往往超乎想象。

在改革大路上奋力前行的英宗和拜住并非没有看到这一点,拜住曾无奈的对英宗道:“臣少无能,蒙陛下拔擢,待罪丞相。方欲除恶进善,致治隆平,诸人共诅挠之。臣度不能有所为矣。”——陛下,我们的事业阻挠的人很多啊,恐怕很难达到目标。

英宗回答道:“卿有言,第言之,他人言,朕弗也。” ——我只信任你,你放手去做,别人捣乱,朕不会答应。

英宗说到做到,在大力启用儒臣,推行新法的同时,强力打压保守势力。

从至治二年十月开始,大权独揽的英宗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果于刑戮”,对于与自己行政难以和谐的宗王、官员屡屡处分,毫不留情面:

至治二年十月,“江南行台大夫脱脱坐请告未得旨辄去职,杖谪云南。”

至治三年三月,“监察御史拜住、教化,坐举八里吉思失当,并黜免。”

至治三年五月,“云南行省平章政事忽辛坐赃杖免。”

至治三年六月,“将作院使哈撒儿不花坐罔上营利,杖流东裔,籍其家。”

至治三年七月,“永宁王卜颜铁木儿为不法,命宗正府及近侍杂治其傅。”

时人记载,英宗御下极严,“大臣动遭谴责” ,“廷臣懔懔畏惧” 。

罚得狠,可赏呢,英宗却大改祖辈的慷慨,相当“吝啬”:

登基之时,赏赐诸王、百官的黄金只有仁宗时的八分之一,白银只有二分之一,钞票虽然增加了五倍,但此时钞票贬值的厉害,远不如真金白银。至治二年三月,甚至因为“以国用匮竭,停诸王赏赉”。

仁宗相对于武宗、成宗已经是节省得让宗王勋贵们怨声载道,英宗比乃父还要过分,怨气不但可以载道,也可以冲天了。

赏钱吝啬,那赐爵封官是否可以大方点?英宗响亮的回答,名与器不可与人!于是,要爵位,要官职的人们纷纷碰了钉子:

“诸王彻彻秃入朝请印,帝以其政绩未著,不允,赐钞二十五万贯。”

“钦察卫兵戍边,有卒累功,请赏以官,帝曰:‘名爵岂赏人之物?’命赐钞三千贯。”

罚重赏轻,威压朝野。英宗的手段不可谓不强硬,他将中翊卫、宗仁卫以及左、右钦察卫和左、右阿速卫全部交给了最信任的拜住和铁失掌管,兵权高度集中,防范也不可谓不严密。

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视之为亲人的铁失,偏偏是最危险的敌人。

本就被恐惧折磨的寝食难安的铁失,每当看到英宗决绝的处分宗王、大臣,心头的重负就会加重一分。恐惧到了极致,便演变成为失去理智的狂怒。这怒火将英宗对他的信任、知遇之恩、亲戚之情全部烧成了灰烬,剩下的只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执拗。

仅他一人的怒火并不可怕,但英宗的“吝啬”,“果于刑戮”在众多保守的宗王、大臣中已经积聚了太多的怒火,这些怒火已经足以形成一座蓄势喷发的火山。

高高在上的英宗并没有看到这座火山,但主持政务,事必躬亲的拜住则敏锐的感觉到不祥的预兆。

拜住开始筹谋铲除铁失。

至治三年(1323年)三月,英宗巡幸上都。到了六月,随侍的拜住将铁木迭儿的罪状整理上奏,英宗下诏“夺其官,仆其碑”。此时,铁木迭儿的党羽、儿子已经杀、罢一空,朝堂之上只剩下曾经拜铁木迭儿为干爹的铁失一人,拜住的上奏看似是和死人过不去,实则将矛头指向了铁失。

可想而知,这一举动会给铁失带来何等的震动——一直恐惧的事情将要变成现实!

对铁失来说,现在只有等死和弑君两个选择了。在他身边,聚集了众多同谋者:知枢密院事也先帖木儿、大司农失秃儿、前平章政事赤斤铁木儿、前云南行省平章政事完者、前治书侍御史锁南(铁木迭儿之子)、宣徽使锁南、典瑞院使脱火赤、枢密院副使阿散、佥书枢密院事章台、卫士秃满以及宗王按梯不花、孛罗、月鲁铁木儿、曲吕不花和兀鲁思不花。

一共十六人,并不算多。但这不过是更多反对英宗的人的代表,“逆党胁从者众”,这十六人只是出头的椽子。

地位越高,敌人越多,做的事情越大,反对者越多。而英宗偏偏是大元王朝地位最高而想做的事情最大的人。

也许是有了某种预感,在上都的英宗一度感到心神难安,“夜寐不宁”,于是“命作佛事”。但被拜住以国用不足的理由谏止了。

铁失抱着最后的希望,让僧人们进言:“国当有厄,非作佛事而大赦无以禳之。”——只要皇帝答应做佛事,便会实行大赦,自己便会安全了,也就不会考虑弑君了。毕竟弑君是危险的赌博,无论成功与否,满盘皆输的可能性极大。

然而,拜住当面呵斥了请愿的僧人:“尔辈不过图得金帛而已,又欲庇有罪耶?”

铁失彻底绝望,看来皇帝和丞相是必欲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了。那只好先下手为强。

铁失将动手的时机选在了八月,皇帝将在这个月南回大都。而从上都回大都路上所要经过的南坡驿(上都西南三十里),是最好的动手场所。

因为,他所掌管的阿速卫军,驻地是在潮河川,正好护卫着皇帝南下的道路,而拜住掌管的钦察卫军,驻地则是在清州(今沧州市青县),并不负责护卫銮驾。

弑君的计划布置得天衣无缝,甚至连接班人都已经选好。八月二日,铁失派心腹斡罗思赶到漠北,面见了英宗的堂叔,成宗哥哥甘麻剌之子,镇守边关的晋王也孙铁木儿,明白无误的告知他:“我与哈散、也先铁木儿、失秃儿谋已定,事成,推立王为皇帝。”

落网已经张开,懵然不知的英宗和拜住注定无法逃脱。

【正文】

也许有人会说,拜住既然有了铲除铁失的想法,为何动手那么迟缓?

这不能怪拜住,他对付铁失的走得是正常程序,揭露铁木迭儿的恶行,最后揪出铁失,让英宗施以惩罚。

毕竟铁失是英宗的大舅哥,是信任不疑的心腹,扳倒他不能一蹴而就。但只要布置得法,一步步来,铁失难逃一死。

拜住不是神仙,他不可能预料到铁失敢于铤而走险,弑君谋逆。

八月二十七日,英宗的车驾离开上都,向大都前进。当晚,皇帝一行驻跸南坡驿。

夜深人静之时,铁失开始了行动。

他先秘密命阿速卫兵守住行幄,然后率领奸党手持利刃冲进拜住的帐房。拜住正要就寝,忽然听到外面有喧嚷声,手秉烛台站起来欲要查看,只见铁失的弟弟索诺木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刺刀已经冲了进来,拜住厉色喝道:“你等意欲何为?”言未已,索诺木已抢上一步,手起刀落,将拜住端烛台的右臂,剁落地上,拜住大叫一声,随仆于地。逆党趁势乱砍,眼见得不能活了。

拜住已死,铁失复带着逆党闯入帝寝。英宗时已就卧,闻声方起,正在披衣下床,逆党已经劈门而入。英宗忙叫宿卫护驾,谁知卫士统不知去向,那罪大恶极的铁失,居然走至榻前,亲自动手,把刀一挥,将英宗杀死。

这个血腥之夜,便是著名的“南坡之变”。年仅二十岁的英宗和年仅二十五岁的拜住,在毫无防范的情况下被逆臣所杀。《元史》记述极为简略,仅是“以铁失所领阿速卫兵为外应,铁失、赤斤铁木儿杀丞相拜住,遂弑帝于行幄”这么简单的一句。

以上的描述,则是借用蔡东藩《元史通俗演义》的桥段。虽说不上身临其境,但铁失一党的凶残,英宗、拜住的无助,也已力透纸背。

英宗和拜住这对君臣,就这样惨烈地结束了人生,也结束了刚开始一年的“至治新政”。

史书称英宗“果于刑戮”,才会导致“奸党畏诛,遂构大变云”。其实,英宗之死,症结在于用人不当。他所卓拔启用的臣子,如拜住、张珪以及吴元珪、王约、韩从益、赵居信、吴澄、王结、虞集、马祖常等人,均是用其能,用其德,而对铁失,则是用其亲,仅仅是因为其人为皇后的哥哥,便授以高位,掌握兵权。非常之变生于肘腋,可说是必然。

在英宗遇害前二十八年,元王朝最忠实的属国伊儿汗国也有一位致力于改革的汗王登上宝座,这便是伊儿汗国第七任可汗合赞汗。他所推行的的伊斯兰化大改革,将衰乱的伊儿汗国带向了繁荣富强。而在推行改革之初,合赞汗用了两年时间大肆杀戮反对改革和妨碍君主权力的宗王,大臣,甚至在“一月间凡杀宗王五人,叛将三十八人。” 手段要比英宗狠辣,树立的敌人也不比英宗少,但因为用人得当,身边掌握军权的将军们都是忠心耿耿、赞同改革之人,使得改革顺利推行,他所统治的伊儿汗国也成为了“蒙古统治的最优秀的典范” 。

一枚铁钉尚且能毁掉一个王朝,何况是心怀二志,手握重兵的人呢?

英宗和拜住及其新政的夭亡,儒臣们无不有极大的痛惜,曾无奈而悲愤的慨叹:“呜呼,以先帝之刚明英断,丞相之公平秉直,使天假以年……则其规举施设将大有可观者。自古忠臣义士,欲除奸邪,率为小人所构,宁非天耶?!宁非天耶?!”

然而笔者在即将结束英宗这一章时,虽然也惋惜少年天子的壮志未酬,青年宰相的赍志以殁,但也隐隐的为他们感到一丝庆幸。

所谓寿则多辱,活得长,做错事的机会多,后世的评价便会每况愈下。魏惠王本是战国初期的霸主,但因为活得长,昏招跌出。最后到晚年丧城失地,无限凄凉,前半生的辉煌也没人提了。唐玄宗一手开创开元盛世,但因为活得长,怠于政事,宠信奸佞,酿成安史之乱,前半生的功业反而不如与杨贵妃的风流韵事被人称道。

难道英宗若活得长,也会干出什么大错事么?

应该会,甚至可说是一定。

在他生命结束前五个月,他亲手结束了另一个皇帝的生命——宋恭帝赵显。

赵显投降后,被北迁大都。世祖忽必烈封他为“瀛国公”,安置于大都居住。但在至元十九年(1282年),大都发生了中山人薛保住聚众数千人起事欲救出文天祥的事件。为了避免小皇帝被人利用,世祖忽必烈于至元二十五年(1288年)十月将赵显送到吐蕃萨迦寺学习佛法。

赵显继承了赵宋皇族善于学习的基因,在高原苦寒之地竟然很快掌握了藏语、藏文,并对佛法有了精深的研究,翻译了《四明入证论》、《百法明门论》等经典,还成为萨迦寺的“本波讲师”,也就是主持讲经的老师。藏人对这位皇族高僧很尊重,称之为“蛮子合尊”。合尊是对于出家为僧的皇室子孙的尊称。

到至治三年时,赵显已经五十二岁了,他原本可以在雪域高原得享天年。可就在这年四月,英宗下诏将他处死。

赵显被杀的原因,一般都是因为“文字狱”,他曾经写过一首诗:“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这首诗表达了他还念故国家乡的情怀,被英宗看到,认为有不臣之心,于是痛下杀手。

宋朝初年,南唐后主李煜写了一首《虞美人》,其中的“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被看做不臣之语,于是被宋太宗赐死。宋朝末代皇帝也死于一首诗,可谓因缘巧合。

但是,“黄金台”是大都八景之一,陶宗仪的《南村辍耕录》也说“此宋幼主在京师所作也” 。此时赵显已经离开大都数十年,一篇旧作会让英宗起杀心吗?

还有种说法,是有占卜师向英宗提出西方有僧人反叛,英宗派人调查,发现在吐蕃有很多人跟随了蛮子合尊赵显,于是将他处死 。在至治三年三月,确实有西番参卜郎(今四川理塘北)诸族叛乱,英宗敕镇西武靖王搠思班等发兵讨伐,正好可以印证这一说法。

不过,流传最为广泛的,还是英宗进行了元朝第一起,也是唯一的一起文字狱,并用赵显祭了刀。

文字狱对于文化以及世道人心的损害无需笔者多言。英宗如果能够活下去,并最终完成改革,虽然会让元朝稳定富强,但会不会如清朝的皇帝一样,大兴文字狱,残害文人,摧毁文化?从他杀赵显一事来看,答案并不乐观。

思大有为的英宗,如果成为喜欢寻章摘句,罗织罪名的皇帝,即使他能够开创如“康乾盛世”那样的时代,笔者也难以感到欣喜。

因为那样的话,也许包罗万象,胸怀宽广的元朝将不复存在,张养浩、马致远、萨都剌、贯云石、王实甫等等璀璨的名字,也许仅仅是罹难于文字之祸的牺牲者。

史册之中的英宗是一位中道崩殂的英主,但纵观他三年的帝王生涯,优点和缺点一样醒目,天若假年,他会开创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委实难以定论。如要笔者对他有所评价,也只能抱歉的说一句:“欲称英主却又休”了。

【正文】

宫廷之争的极致——两都之战与三帝更位

每个王朝都有兴盛和衰落,而由盛转衰的转折之处,却各不相同。有的王朝伴随着一场尸山血海的战争而走向衰落,如唐,有的王朝则是在庸君的统治之下,于不知不觉间衰象毕现,如明、清。而元王朝走向衰落的转折点,则有着不同的说法。

有的史家指出,元世祖忽必烈去世后,元王朝便已经走进了衰落期;有的史家将衰落的开始定为元成宗铁穆耳去世后;有的史家则将英宗遇弑作为元朝进入衰落期的标志。

元成宗善于守成,在位期间国家安定,虽然西南动乱,但并不影响国家整体,以他的时代作为衰落期,并不合适;成宗去世后,虽然武宗、仁宗各行其是,弄得国家大政有激烈的变化,但国势并未衰退。

那么,英宗死后,捡到政变果实的泰定帝也孙铁木儿是否该作为“衰落时代的开创者”呢?

相对于仁宗、英宗的锐意改革,以漠北镇戎宗王入继大统的泰定帝确实趋于保守,没有将改革再进一步。但他基本上保留了仁、英两朝的改革成果,在朝政推行上,如同成宗一般,以“惟和”为重,尽量保持稳定。避免了因为英宗遇弑而出现的剧烈动荡,结束了武、仁、英三朝绵延不息的派系斗争。其执政期“天下无事,号称治平” 。

他原本可以如成宗一般留下一个尚可的局面交给后人,然而,在他去世后,一度平息的宫廷斗争以最激烈的方式——内战重新爆发,元王朝陷入到开国以来最严重的内讧,以至于数月之间两都大战,“三帝更位”。从此权臣把持朝政十余年之久,元王朝不可逆转的进入到了衰落期。

泰定帝的责任,恐怕仅仅在于死得太早和死的不是地方。

也孙铁木儿是成宗大哥晋王甘麻剌的长子,是英宗的叔叔。他的岁数可算是个千古之谜。按照《元史》记载,他生于至元十三年(1276年),那么到英宗遇害时的至治三年(1323年),就应该已经四十七岁了。但他做了五年皇帝之后,去世时却被记载“寿三十六”。《元史》错漏很多,年纪记载出问题不足为奇,但在日后的《元史本证》以及《新元史》中,也没有提出修改,实在是匪夷所思。如果按照其出生年为至元十三年的话,他去世时应该是五十二岁,但他的长子,皇太子阿速吉八其时却只有八岁,也就是四十四岁时才生了儿子,属于超级晚育,在当时的条件来说不现实。如以去世时三十六岁来论,二十八岁生儿子,虽然不算早,倒更符合情理。

而另外,也孙铁木儿的父亲甘麻剌是于大德六年(1302年)去世的,年寿四十岁,那么推论其生年应为中统三年(1262年),至元十三年生也孙铁木儿时是十五岁,以当时的情况也算合理。而如果也孙铁木儿去世时是三十六岁,那么他出生时便是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其时甘麻剌三十岁,三十岁才生长子,也算是晚育了,不过也说得过去。

这个问题无法确切考证,只能放在一边,以惯用的说法且认为英宗死时,也孙铁木儿三十一岁。

他自幼跟随父亲镇守漠北,父亲去世后袭晋王爵位。甘麻剌在成宗继位时曾试图争位,但得不到皇族和重臣的支持,只能安心做个王爷。也孙铁木儿吸取父亲的教训,从未表现出对皇位的觊觎,及至成宗去世,也没有积极运作谋取皇位,甘心拥戴答剌马八剌一系的武宗、仁宗。

可到了英宗继位,也孙铁木儿敏锐的感受到中央局势的波谲云诡,非常隐晦的做了一些部属,派自己的心腹倒剌沙之子哈散入京跟随丞相拜住,并成为皇宫宿卫,专门负责“常侦伺朝廷事机”。铁失等人的逆谋,也孙铁木儿事先便得到了消息,待到铁失派人通知弑君之后会拥立自己为帝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回京继位的准备。

但作为皇帝的叔叔,作为真金太子的长房长孙,也孙铁木儿可不愿意将自己和铁失等铤而走险的逆党扯在一起。得到铁失通知后,他故作姿态的将使者关押,并派人向英宗“告变”——虽然漠北距大都近万里之遥,告变使者无论如何不可能在事变发生前警告英宗,但这种形式是必须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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