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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班布尔汗 当前章节:151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4:06

至元四年(1267年),南宋降将刘整便向忽必烈献策,指出伐宋应该“先攻襄阳,撤其捍蔽”,因为“无襄则无淮,无淮则江南唾手可下也”。这刘整本是南宋骁将,外号“赛存孝”(意思是赛过唐名将李存孝),任南宋泸州知州和潼川十五军安抚使,抵抗蒙古军屡立战功。可因为是北方人,受南方将领俞兴、吕文德等人嫉恨,后又被诬告,贾似道欲图将他杀害。为了自保,遂于中统二年率泸州十五郡三十万户投降元朝,从此倍受忽必烈信赖。他的策略,忽必烈全盘采纳。

从此时开始,长达六年的襄樊战役便拉开帷幕

元军要拿下这军事要地,所用的策略便是堡垒推进和水师配合最后再用大炮强攻。

至元五年(1268年),派兀良合台之子,猛将阿术在襄樊东南鹿门堡和东北白河城修筑堡垒,切断援襄宋军之路。

至元七年(1270年),派史天泽在襄樊西部的万山包百丈山筑长围,又在南面的岘山、虎头山筑城,连接诸堡,完全切断了襄阳与西北、东南的联系,使襄樊成为孤城。

同年,刘整造船5000艘,日夜操练水军,又得到四川行省所造战舰500艘,建立起一支颇具规模的水军,弥补了元军战术上的劣势。

为了打破包围,南宋方面也积极进行了反击。襄阳守将吕文焕多次出城作战,但均被击溃。张世杰、范文虎、夏贵等将屡屡率军解围,也分别被阿术、史天泽等人打败。到至元九年,襄樊之战已成定局,宋军困守孤城,再难有作为。

至元九年(1272年)春,元军对樊城发动总攻。三月,阿术、刘整、阿里海牙率蒙汉军队进攻樊城,攻破城廓,增筑重围,进一步缩小了包围圈,宋军只好退至内城坚守。四月,南宋京湖制置大使李庭芝招募襄阳府(今湖北襄樊市)、郢州(今湖北钟祥县)等地民兵3000余人,派总管张顺、路分钤辖张贵率领救援襄阳。二张虽然勇猛敢战,麾下士卒也人人用命,但这次救援只能算是对守军的激励,在战略方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张顺在突入城中的战斗中壮烈战死,张贵虽然入城,但不久也在联络郢州的殿帅范文虎,打通襄阳外围交通线的战斗中被元军俘获,不屈被害。

至元十年(1273年)初,元军分别从东北、西南方向进攻樊城,新式“回回炮”击垮了樊城城墙。南宋守将牛富率军巷战,终因寡不敌众,牛富与偏将王福俱投火殉国,樊城陷落。

樊城失陷以后,襄阳形势更加危急。吕文焕多次派人到南宋朝廷告急,但终无援兵。襄阳城中军民已经陷入掘鼠罗雀,拆屋作柴,力尽援绝的境地。至元十年二月,阿里海牙由樊城攻打襄阳,炮轰襄阳城楼,城中军民人心动摇,吕文焕见大势已去,遂举城投降元朝,襄樊战役宣告结束。

【正文】

忽必烈见郝经一去竟然杳无音信,连续派出两拨使臣闻讯,可被贾似道专制的宋廷根本不予答复。这样的羞辱,对忽必烈来说原本无法忍受,但漠北战事没有平息,他无法对南宋采取什么报复手段,只能暂时隐忍。

直到阿里不哥归降漠南北尽数归附,忽必烈第一时间便把伐宋列为下一步的战略目标。

在吸取蒙哥汗南征的教训以及自己征江汉的经验后,忽必烈将主攻方向由川蜀转到荆襄,而主要打击目标则是襄阳和樊城这两座重镇。

两城地处南阳盆地南端,襄阳和樊城南北夹汉水互为依存,“跨连荆豫,控扼南北”,地势十分险要,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所谓“中原有之,可以并东南;东南得之,亦可以图西北者也。”

至元四年(1267年),南宋降将刘整便向忽必烈献策,指出伐宋应该“先攻襄阳,撤其捍蔽”,因为“无襄则无淮,无淮则江南唾手可下也”。这刘整本是南宋骁将,外号“赛存孝”(意思是赛过唐名将李存孝),任南宋泸州知州和潼川十五军安抚使,抵抗蒙古军屡立战功。可因为是北方人,受南方将领俞兴、吕文德等人嫉恨,后又被诬告,贾似道欲图将他杀害。为了自保,遂于中统二年率泸州十五郡三十万户投降元朝,从此倍受忽必烈信赖。他的策略,忽必烈全盘采纳。

从此时开始,长达六年的襄樊战役便拉开帷幕

元军要拿下这军事要地,所用的策略便是堡垒推进和水师配合最后再用大炮强攻。

至元五年(1268年),派兀良合台之子,猛将阿术在襄樊东南鹿门堡和东北白河城修筑堡垒,切断援襄宋军之路。

至元七年(1270年),派史天泽在襄樊西部的万山包百丈山筑长围,又在南面的岘山、虎头山筑城,连接诸堡,完全切断了襄阳与西北、东南的联系,使襄樊成为孤城。

同年,刘整造船5000艘,日夜操练水军,又得到四川行省所造战舰500艘,建立起一支颇具规模的水军,弥补了元军战术上的劣势。

为了打破包围,南宋方面也积极进行了反击。襄阳守将吕文焕多次出城作战,但均被击溃。张世杰、范文虎、夏贵等将屡屡率军解围,也分别被阿术、史天泽等人打败。到至元九年,襄樊之战已成定局,宋军困守孤城,再难有作为。

至元九年(1272年)春,元军对樊城发动总攻。三月,阿术、刘整、阿里海牙率蒙汉军队进攻樊城,攻破城廓,增筑重围,进一步缩小了包围圈,宋军只好退至内城坚守。四月,南宋京湖制置大使李庭芝招募襄阳府(今湖北襄樊市)、郢州(今湖北钟祥县)等地民兵3000余人,派总管张顺、路分钤辖张贵率领救援襄阳。二张虽然勇猛敢战,麾下士卒也人人用命,但这次救援只能算是对守军的激励,在战略方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张顺在突入城中的战斗中壮烈战死,张贵虽然入城,但不久也在联络郢州的殿帅范文虎,打通襄阳外围交通线的战斗中被元军俘获,不屈被害。

至元十年(1273年)初,元军分别从东北、西南方向进攻樊城,新式“回回炮”击垮了樊城城墙。南宋守将牛富率军巷战,终因寡不敌众,牛富与偏将王福俱投火殉国,樊城陷落。

樊城失陷以后,襄阳形势更加危急。吕文焕多次派人到南宋朝廷告急,但终无援兵。襄阳城中军民已经陷入掘鼠罗雀,拆屋作柴,力尽援绝的境地。至元十年二月,阿里海牙由樊城攻打襄阳,炮轰襄阳城楼,城中军民人心动摇,吕文焕见大势已去,遂举城投降元朝,襄樊战役宣告结束。

【正文】

襄樊陷落,南宋的江淮防御体系已经名存实亡。一举南下灭亡宋廷的时机已经到来。

这就要确定南下总指挥的人选了。

襄樊之战最有功者,是阿术、阿里海牙、史天泽和刘整。尤其刘整是整个战略的设计者,似乎最有希望承担这一重任。但刘整与阿里海牙矛盾日深,无法相容,尤其是吕文焕投降后,忽必烈要倚重他招降南宋将领,而刘整和吕文焕又有深仇。为了不至于耽误军国大事,忽必烈只好把刘整调到淮西行省担任左丞。刘整有大功而未能再受重用,忧愤成疾,不久便病逝于无为(今安徽无为)。史天泽各方面条件都很符合,但已年老多病。而阿里海牙和阿术要担当如此大规模的征战则威望稍有不足。

在廷议上,众多重臣便都向忽必烈举荐伯颜。

姚枢首先谏言:“如求大将,非右丞安童,同知枢密院事伯颜不可。”

史天泽也认为:“此国大事,可命重臣一人如安童、伯颜,都督诸军,则四海混同,可计日而待矣。”

甚至连帝师八思巴也竭力举荐伯颜,认为他才能出众,堪当大任。

原本就很看好伯颜的忽必烈再加上这么多重臣的推荐,于是下诏,以伯颜、史天泽同为平宋荆湖行省左丞相,共同任伐宋大军的最高统帅。但史天泽此时已经病入膏肓,无力从军,不久便病逝于真定。伯颜成为了唯一的平宋大帅。

至元十一年(1274年)九月十三日,伯颜率大军南下攻宋。对于这次混一南北的战役,元朝方面投入的兵力,一直有“百万之众”之说 。其实在冷兵器时代,一下子拿出百万人进行战争实在是很不可能的事情,且不说后勤补给,战场指挥等等无法解决,就是调度就很成问题。在新式的通讯方式出现前,即使是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一次拿出个十万二十万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数字了。这次伯颜直接指挥的军队当在二十万左右 ,加上川蜀、淮西的元军,应有三十万。

二十万大军分为三路,从襄阳出发,直指郢州(今湖北钟祥)。三十八岁的伯颜看着自己麾下的虎狼之师盔明甲亮、旌旗猎猎,想必是无比得意的。而在出征前,忽必烈特地嘱咐的那句话也会在他耳边不停回响:“昔曹彬以不嗜杀平江南,汝甚体朕心,为吾曹彬可也。” 在南征当中,虽然仍不免有屠城,但伯颜是在尽量履行着对忽必烈的承诺。

郢州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宋将张世杰以沿江精锐数万人固守,排战舰千余艘与江面,准备决一死战。伯颜的前锋部队试探性攻击未取得任何进展,为了不至于顿兵坚城之下而失去战机,伯颜认为:“攻城乃兵家下计,大兵之用,岂唯在此一城哉!”只留下少数部队包围郢州,大军则绕道南下。

十一月二十三日,元军抵达蔡店(今湖北汉阳),宋淮西制置使夏贵已经率宋军十数万,战舰万余艘布阵迎战。伯颜避实击虚,作出进攻汉阳从汉口渡江的假象,吸引夏贵在汉口不动。而以主力十万步骑和十万战舰水陆并举,猛攻沙芜口,迅速将之攻陷。

获得沙芜口这个重要据点后,十二月十三日,伯颜以阿里海牙佯攻宋军重兵把守的阳罗堡,而命阿术趁夜色逆流而上四十里,在青石矶登岸,直抵鄂州东门。宋军见元军渡江,军心大乱。

见强渡成功,伯颜迅速调集兵力猛攻阳罗堡,并以水师进攻夏贵所部。阳罗堡宋军早已军心瓦解,不战先乱,阳罗堡旋即被攻克。而夏贵抵抗了一阵,见大势已去,便弃军而逃,所部全军覆没,宋军将士的尸体布满江面。夏贵这一逃,原本来支援他的京湖四川宣抚使朱禩孙也率军西遁,如此,当年忽必烈费尽力气也没能拿下的鄂州已经无兵防守。鄂州、汉阳等城的守将先后投降。

伯颜留阿里海牙留守鄂州,自己和阿术继续南下。

襄樊战役后,忽必烈对投降的襄阳守将吕文焕极为优待,甚至为了他而有意疏远了猛将刘整。倒不是因为吕文焕此人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而是因为他和他的哥哥吕文德长期镇守京湖地区,门多故吏,南宋北部边防的很多重要将领不是他们的部下便是他们的亲戚,忽必烈是要吕文焕进行招降,减少南征的损失。吕文焕果然不负所望,在伯颜进军时,他四处写信,让“吕家军”的将领们投降。鄂州守将张晏然、程鹏飞,蕲州守将管景模,池州守将张林,江州守将吕师虁(吕文焕侄子),安庆守将范文虎(吕文德女婿),五郡镇抚使吕文福(吕文焕从弟)等等相继投降,伯颜的进军出奇顺利。

宋朝虽然重文轻武,压制武人,却也是“家军”、“家将”集中出现的朝代,从“杨家将”、“岳家军”到“吴家将”不一而足。在军事上孱弱不堪的宋朝往往是因为这些“家将”、“家军”的不懈奋战才保全宗庙社稷,而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又栽倒在“吕家军”的手中,也不得不让读史者浩叹。

在降幡一片当中,伯颜并没有被顺利冲昏头脑。江州守将吕师虁投降后,设宴款待伯颜,酒酣耳热之际,吕叫上两个盛装打扮的美女,说是从宋室中挑选出来,作为礼物献给伯颜的。伯颜大怒道:吾奉圣天子明命,兴仁义之师,问罪于宋,岂以女色移吾志乎!”

长江南岸的众多要塞尽数丢失,宋廷再一次乱成一团。此时,南宋那个沉溺于酒色的宋度宗赵禥已经在当年七月病死,其次子赵显即位,年仅4岁,是为恭帝,理宗皇后谢道清以太皇太后之名垂帘听政,但实权还是掌握在贾似道手里。面对着元军的大兵压境,宋朝的太学生掀起“学生运动”,聚集起来上书请愿,要求贾似道出兵御敌。虽然是权相,可贾似道也顶不住压力,只好开都督府于临安,总揽天下兵马,准备和元军决战。

元至元十二年,宋德祐元年(1275)初,一直迁延不进的贾似道实在无所推脱,率精锐十三万离开临安奔赴前线。到达芜湖后,他故技重施,再次派宋京前往伯颜军中商议议和,希望以“称臣纳贡”为条件劝伯颜退兵。

当年贾似道用这个方法忽悠忽必烈,现在又想忽悠伯颜。但时移世易,且不说元使郝经还被他关着,即使以战局来看,伯颜也不可能接受,直接用一句话:“未渡江,议和入贡则可,今沿江诸郡皆内附,欲和,则当来面议也。”把贾似道顶了回去。

然而,由于天气暑热,北方人水土不服,军中非战斗减员严重,忽必烈下诏要伯颜停战驻守,等明年秋天再出兵。伯颜与阿术商量,认为;“若释似道而不击,恐已降州郡今夏难守。” 于是上书忽必烈:“百年逋寇,已扼其吭,风驰电击,取之恐后,少尔迟归,奔播江海,遗患留悔矣。”忽必烈经过考虑,下诏:“将在军,不从中制,兵法也。宜从丞相言”, 伯颜、阿术获得允准,得以继续挥兵南下。

是年二月十八日,元宋两军对峙于丁家洲,大决战开始。

宋军方面,贾似道率后军,以步军指挥使孙虎臣为前锋,淮西制置使夏贵则率战舰二千五百艘横于江中,十三万军卒以逸待劳。相对于远来疲敝又被热病困扰且数量也略逊的元军,原本是有胜利的可能,但因为将领无能,最后竟一败涂地。

战斗一开始,伯颜命左右翼万户率骑兵夹江而进,同时开炮轰击宋军,炮声震百里。见到宋军阵势散乱,伯颜又派出水军冲击宋军船队。宋军先锋孙虎臣抵挡不住攻势,败退下来。而夏贵更是刚一接战便率先逃跑,不但如此,逃跑时还故意以扁舟掠过贾似道的坐船,大呼:“彼众我寡,势不支矣!”

贾似道本就胆颤,一听这话,仓皇失措,立即鸣金收军,宋军阵势顿时溃散,争先恐后逃跑。伯颜和阿术命步骑左右夹击,追杀一百五十余里,宋军溺死被杀无算,继阳罗堡之战后,南宋将士的死尸再次铺满了江面。

丁家洲一战,南宋的主力部队损失殆尽,贾似道也失去了可以继续专制朝政的资本,被弹劾罢官,后在流放途中被差官所杀。

而此时,大元朝的北方却出了事。窝阔台汗后裔海都公开叛乱,恢复了原本已经除国的窝阔台汗国,屡屡发兵进攻漠北,甚至骚扰了历代大汗的陵寝所在——起辇谷。为了应付北方边患,五月十七日,忽必烈急召伯颜回京,一方面听取南方战事回报,另一方面想让伯颜负责北方战事。

这次召回,险些让伯颜失去灭宋功臣和大元第一功臣的头衔。所幸,经过一个多月商讨,忽必烈最后决定让另一位丞相安童出镇漠北,仍让伯颜回南方带兵。

七月,伯颜回到南线军中。而当他不在的时候,宋将张世杰、赵溍以及孙虎臣聚集了宋军最后万余战船在镇江焦山布阵,希望能在伯颜不在时拼死一战,击退元军。

可元军军中能将太多,伯颜虽然不在,阿术、董文炳、阿塔海还有后起之秀张弘范哪个都不是吃素的。他们见宋军用铁链将战船连起,便发动火攻,几乎将宋船烧得精光,张世杰仅以身免。

这场战斗极端类似“赤壁之战”,南宋将领们无不饱读史书,却没有从古人身上吸取教训。

待到伯颜十月回到江南,焦山之战已经结束,南宋再也没有大规模的野战军可以用于抵抗了。伯颜接下来的任务,便是拿下临安。

【正文】

十一月九日,伯颜再次兵分三路向临安进发。参政阿剌罕等为右军,以步骑自建康出四安,趋独松岭;参政董文炳等为左军,以舟师自江阴循海趋澉浦、华亭;伯颜及右丞阿塔海由中道,节制诸军,水陆并进。

元军长驱直入,宋将王安节保卫常州达两月之久,十一月中旬常州破,死者无数,周边诸城望风奔溃,临安再无险可守。十二月五日,伯颜占领无锡。宋廷没有了可用之兵,也没了可战之将,只好派人求和。将作监柳岳等带着宋皇、太皇太后以及大臣们的书信来见伯颜,哭着说道:“太皇太后年高,嗣君幼冲,且在衰绖中。自古礼不伐丧,望哀恕班师,敢不每年进奉修好。今日事至此者,皆奸臣贾似道失信误国耳。”

这样的场面确实让人同情,但两国交战,容不得恻隐之心。伯颜冷冷道:“主上即位之初,奉国书修好,汝国执我行人一十六年,所以兴师问罪。去岁又无故杀害廉奉使等,谁之过欤?如欲我师不进,将效钱王纳土乎?李主出降乎?尔宋昔得天下于小儿之手,今亦失于小儿之手,盖天道也,不必多言。”

“昔得天下于小儿之手,今亦失于小儿之手”,伯颜最后这句揶揄可说专往宋廷的气管子上戳。当年宋太祖赵匡胤欺负后周世宗柴荣的老婆孩子,抢了后周天下,现在也是在孤儿寡母掌国时被逼到如此境地,也算是报应不爽了。

面对这番话,宋使也只能“顿首泣不已”罢了。

至元十三年(1276年)正月中旬,伯颜进至皋亭山(今浙江杭州东北),宋廷再次遣使迎降,但要求保留宋朝。正月二十二,勤王抗元的文天祥被宋任命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并奉命与吴坚、贾余庆等人一起与伯颜交涉。两位英雄初次见面,本来很瞧不起宋臣的伯颜被眼前这位不卑不亢的文人所震撼,知道此人必定不会让宋廷乖乖投降,于是便借口有事相商,强行将文天祥扣押在军中。伯颜此举,虽有些无赖,却也是对文天祥惺惺相惜之意。他若看不出文天祥是个英雄,便不会作出扣押的事情来。文天祥在敌营遇到这位“知己”,能够受到敌人的重视,算是大幸,而这种重视又使自己身陷囹圄,有力使不出,也算是大不幸了。

文天祥被拘押,丞相陈宜中逃走,张世杰、陆秀夫等人也已经保护着度宗另外两个儿子赵昰、赵昺南逃。临安城中留下的都是如吴坚、贾余庆这样唯唯诺诺和恬不知耻之辈,主事的太皇太后谢道清又老迈昏聩,除了投降,也确实无路可走。

正月二十五,吴坚、贾余庆、谢堂、家铉翁等一干大臣拿着伯颜授意修改过的降表来到伯颜军中呈献。伯颜置酒款待,并让文天祥作陪。文天祥大骂伯颜不讲信义,也大骂贾余庆等人卖国。但大势已去,自己又失去自由,再骂得痛快也无济于事。

正月二十六,伯颜派部将嗦都率军进入临安,保护皇宫并控制各要隘。文天祥苦心招募的勤王部队被贾余庆解散。

二月初一,伯颜遣使招降曾经多次抵抗元军的淮西制置使夏贵。

二月初五,南宋恭帝赵显正式颁布降表和谕降诏书,南宋灭亡。两宋从太祖赵匡胤建国到此时,享祚316年。

从1234年由窝阔台汗开始的征宋战争,历经42年之久,到这里总算有了个结果。有人说南宋南宋能够如此之长的抵抗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力,足以证明其军事上并不孱弱。其实,窝阔台汗时代,蒙宋双方只能算是略加接触,蒙古帝国的主要目标是向西而并非向南。贵由汗时代只顾着内讧,没有攻宋。蒙哥汗时代虽然大规模南征,可蒙哥汗却意外崩于半路。到忽必烈掌舵,又要用大量时间和自己的兄弟们打仗,安顿后方。待到可以全力南下时,只用了八年便灭亡了人口、地利、科技都占优的南宋,说南宋不弱,并不客观。

而要说南宋必然灭亡,却也是后见之明。其实,忽必烈本身并没有能必然灭亡南宋信心。作为一个雄才大略,但有很迷信天命的帝王,忽必烈直到最后关头还认为南宋天命未绝。当伯颜领兵南下时,忽必烈在与姚枢的密谈中还说道:“自太祖勘定天下,列圣继之,岂固存制令久帝制南国耶?盖天命未绝。朕昔济江而家难作,天不终此,大惠而归。今伯颜虽济江,天能终此与否,犹未可知。是家三百年天下,天命未在吾家先于彼,勿易视之。” 在交战过程中,忽必烈先是下诏停战,后又召回伯颜,原因就在于这“天命未在吾家先于彼”的担心。如果南宋方面能够上下一心,同仇敌忾,挡住哪怕迟滞伯颜的进攻,都有可能换来忽必烈首先提出议和。然而,有着当时世界上最强大水师的南宋竟然屡屡大败于北方水师,将帅只知逃遁,文臣只图自保,虽有少数英雄奋力拼搏,也是大火滔天杯水不济了。

“失民心者失天下”是句名言,但并不符合事实。即使是今天,百姓们也是“沉默的大多数”,真正能对历史起到作用,挽救民族命运的,往往是精英。当一个国家的精英阶层已被蝇营狗苟之辈充斥,又怎能免于灭亡?正如太皇太后谢道清在质问文臣武将时所说:“我国家三百年,待士大夫不薄。吾与嗣君遭家多难,尔小大臣不能出一策以救时艰,内则衅官离次,外则委印弃城,避难偷生,尚何人为?” 老太后没有吕雉、武则天的本事,保不住宗庙社稷,但这番话却是一针见血。

【正文】

对手的种种错误再加上努力与天赋,终于使得伯颜成就了自己的辉煌。无论南宋君臣如何,他已经完成了忽必烈交给自己的使命。而在进入临安后,他出榜安民,维持秩序,下令封存府库,登记钱谷,将士不得擅自进城,敢于暴掠者军法从事。保护了繁华的南宋都城没有遭到破坏。但作为征服者,他也按照指令将太常寺的祭器、礼器,秘书监的图书、户口簿册以及衮冕、圭璧、符玺、宝玩、车辂、辇乘、卤簿、麾仗等象征政权的物品全部清点装运北归。宋皇室成员除了太皇太后谢道清因为有病而暂时留下外,也全部押解北上。

三月十日,将善后之事交给董文炳、阿剌罕等人后,伯颜押解宋室以及朝臣、太学生等出发。闰三月二十一日到达大都,三十二日又启程赶往上都觐见忽必烈。

忽必烈对伯颜如此之快的平定江南极为满意,命令文武百官全部出上都城迎接伯颜的归来,这是对于凯旋将领最高的礼遇。然而,偏偏这礼遇让伯颜遭遇了一场牢狱之灾。

在迎候伯颜的百官中,最积极的是忽必烈的新宠,平章政事阿合马,为了表示亲热,竟比别的官员多迎出十余里。这位回回人以善理财而得宠,一方面让元廷府库充盈,一方面也想尽一切办法填充自己的腰包。他这么急着见伯颜,也是有着下作的原由——索取礼物。

阿合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伯颜一定会给自己这个皇帝身边的红人极为珍贵的礼品,伯颜刚从南方回来,他所征服的临安城是世界上最富庶的城市之一,奇珍异宝难以计数,伯颜从缴获中拿出一两件来给自己是不会肉疼的。

可惜,伯颜并非贪财无行之人,整个灭宋战争中他没有贪图一分财物,“归装惟衣被而已”,根本拿不出像样的礼物给阿合马。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伯颜将当年旭烈兀送给自己的玉钩绦解下送给了阿合马,并说道:“宋宝玉固多,吾实无所取,勿以此为薄也。”这其实算不得什么讽刺,只是有那么点自我标榜。可当着妓女说贞洁本身就是对妓女的侮辱,阿合马认为伯颜有意轻视自己,遂怀恨在心。

在之后接受宋皇朝觐,祭告太庙,庆功宴等等仪式上,伯颜都身列显位,祭告太庙时还被任命为司礼官。忽必烈将他召至宫中慰问,大加褒奖,伯颜只是说:“奉陛下成算,阿术效力,臣何功之有。”对这种谦虚,让忽必烈极为满意。君臣相得的场面很是温馨,但阴影已经笼罩在伯颜头上。

不久,阿合马诬告伯颜私自藏匿南宋国宝玉桃盏,同时,曾在江淮指挥作战的别里吉迷失也控告伯颜对于圣旨指派的官员不给予委任,反而派给自己的亲信要职,是为不臣之举。忽必烈大怒,将伯颜下狱。

到了这里,历史上重复无数遍的“鸟尽弓藏”悲剧似乎就要上演,所幸怯薛太官玉昔帖木儿上书力荐伯颜无罪,同时,也确实找不出伯颜窝藏宝物和任用私党的证据,案子便压了下来。伯颜被释放出狱,但所有职务被免,在家闲住。

功臣无故获罪,不明不白的被罢官,伯颜的心境恐怕和当年的韩信相仿。但与后者不同的是,他从不会口出怨言,也不会摆出很受伤的样子给别人看。平日深居简出,不与其他大臣交往。这样示弱的表现,不但让忽必烈放心,也逐渐让忽必烈意识到自己可能冤枉了伯颜。

居功不傲,受屈不怨,对一切都淡然处之的伯颜相对于在战场上天下无敌而性格上过于偏执的韩信,在谋身上要高明很多,从而结局也要好得多。

【正文】

作为一个帅才,壮年赋闲,即使得以善终,人生也不算是完美。伯颜很幸运,闲了没多久,就有了复出的机会——北方的战局急转直下,忽必烈苦心经营的西北防御体系土崩瓦解,十余万“诸王藩卫之兵”“一军皆没” !

原来,在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位之战时,窝阔台后王中的佼佼者海都便站在阿里不哥一方,后虽阿里不哥战败,但他仍在自己的封地叶密立自成系统,逐渐纠集部众,结好金帐汗国,扩展自己的领地,势力日盛。忽必烈为了稳住他,一面多加赏赐,表示优待,一面派自己身边的察合台曾孙八剌回察合台汗国与继阿鲁忽之后成为察合台汗国之汗的木八剌沙一起执掌国政,以牵制海都。

八剌回国不久,便废黜并杀死了木八剌沙,独掌大权。他与海都战于锡尔河,大败之。但海都求助于金帐汗国可汗忙哥帖木儿,两军合击,八剌战败,丢失不少领土。从此,八剌便不那么听忽必烈的话,总是想着如何捞点实惠弥补损失。海都趁机请窝阔台孙乞卜察克出面调解,与八剌和好。八剌没了后顾之忧,干脆和忽必烈翻脸,出兵争夺元朝控制下的斡端(今新疆和田)。

至元六年(1269年),海都与八剌、忙哥帖木儿在塔拉斯河畔召开大会,推海都为盟主,一致对抗忽必烈和伊儿汗阿八哈,誓约保持游牧生活与蒙古习俗。从此时起,窝阔台汗国在海都手里恢复,窝、察、金三国共同对抗忽必烈,元朝西北从此再无宁日。

与之相对,忽必烈派太子真金驻兵称海(今蒙古科布多东南);派万户伯八、断事官刘好礼镇守吉儿吉思、谦州等处,又派大军击败海都军于别失八里。至元八年(1271年),忽必烈又派嫡幼子、北平王那木罕与右丞相安童进军阿力麻里,设置大本营专门对付“塔拉斯联盟”。

那木罕非常善战,再加上安童有勇有谋,连续击败海都,西北局势很快稳定下来。

岂料,外患未平,大变却生于肘腋。至元十三年(1276年)冬,蒙哥汗之子昔里吉,蒙哥汗之孙撒里蛮,忽必烈庶弟岁哥都之子脱黑铁木儿,阿里不哥之子明里帖木儿、玉木忽儿,察合台之子撒儿班突然叛乱,劫持那木罕和安童,并推举昔里吉为帝。

这一变乱,导致元朝西北防线全面崩溃,十余万精锐一夕之间全部丧失,万户伯八战死于谦州,昔里吉出兵和林,抢走了成吉思汗生前所用的大帐。同时,弘吉剌部的只儿瓦台也与之呼应,杀死自己的大哥,弘吉剌万户、忽必烈驸马斡罗陈,并包围弘吉剌部夏营地应昌府,忽必烈的女儿囊加公主被围困于城中。

应昌距离上都只有二百里,这不仅仅是西北边关的动乱,连国家腹心都受到了威胁。

面对如此局面,忽必烈除了立即征调几乎所有诸王军、汉军、高丽军北征之外,也终于想到了伯颜。

在家闲居的伯颜被重新启用,受命督军漠北,平定叛乱。

复出是复出了,可自己的罪名还是不明不白。伯颜虽然不计较名位,但为了出征顺利,还是故意对送行的大臣说:“有这样遣将出征的吗?”并且磨磨蹭蹭,启行很慢。忽必烈疑心又起,派人追回伯颜,责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伯颜答道:“我等攻取蛮子国土,献给陛下,此事天下皆知。后来我无罪而受人诬告,免职闲居,亦为天下人所知。北方蒙古地面,皇子高官甚多,陛下派遣有如此恶名之人,以戴罪之身,任职于他们之上,而他们又深受陛下信用,我如何能够统领军队作战?思来想去,故有此语。” 忽必烈毕竟不是小家子气的人,觉得伯颜能够直言不讳是为了大局考虑,对伯颜称赞一番,并下诏叙述伯颜南征的功劳和以及他获罪是因为诬告,同时命令漠北诸军都受伯颜节制。

正了名,又获得了全权的伯颜终于可以毫无负担的展开自己人生第二次征途。

此时,昔里吉等叛王的军队已会集于鄂尔浑河,声势浩大,不可一世。在战场上,他们已经占据完全的主动。伯颜领着讨伐军仓促北上,诸军的配合以及士气方面都落于下风。

破敌的关键,就是要找到对方破绽。伯颜在进军途中便已经进行了分析,已经明了,叛王们和当年的阿里不哥有着同样的弱点,那便是粮草军需筹集不易。掀起反旗,便已然断了中原的物资补给,而他们欲图联合海都和继八剌成为察合台汗的笃哇,可后两者与他们的目标并不一致,只是在口头上支持,而在军需和兵马上并没有任何支援。

打仗看起来是刀枪上见分晓,而更重要的是粮食。任你是战神还是兵仙,一旦断粮,不用打就输定了。

于是,伯颜没有急着决战,而是断其粮道,阻困其军。直到昔里吉军已经军心浮动才率大军发动总攻,先后在在土拉河和鄂尔浑河两次大败昔里吉军,夺回成吉思汗的大帐以及那木罕的属民。之后,大将刘国杰、别理乞迷失分别击溃各支乱军。昔里吉等人无奈,分路西撤。

昔里吉等叛王能够一起举事,并非有常年的默契,只是都对忽必烈不满,并想获得更多的利益,正好凑在一起而已。一帆风顺时,尚还能同进同退。一遭失败,便成了大难临头时的同林鸟,各奔前程。

分裂也就罢了,在元军的打击下,昔里吉集团又出现内讧。脱黑铁木儿因被元军袭击时得不到昔里吉的援助,干脆便奉撒儿班为帝,玉木忽儿不从,与昔里吉一起出兵攻打,脱黑铁木儿战败被杀。撒儿班先投奔昔里吉,被昔里吉送往金帐汗国。途中,撒儿班旧部将主人劫走。为报此仇,撒儿班重整军队,战败并俘获昔里吉、玉木忽儿等,于至元十九年(1282年)将两人押送大都,向忽必烈投诚。玉木忽儿在途中以贿得释,昔里吉则被忽必烈流放至海南岛,后来死于该地。昔里吉之乱历经六年终于平息。但是,一直坐山观虎斗的海都却趁势捡了个大便宜,夺取了阿里麻里,并收容了昔里吉集团逃到自己阵营的明里帖木儿等,实力越发壮大。

这也就意味着,伯颜从此与西北将结下不解之缘,自己的戎马生涯将注定在这里继续。

至元二十四年(1287年),东道宗王之长、成吉思汗幼弟帖木格后裔乃颜发动叛乱,海都与之东西呼应,险些酿成大乱,全靠忽必烈御驾亲征才将叛乱平息。次年,海都又进犯叶里干脑儿(今蒙古国艾里克湖),被元将阿里带击退。

而相对于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的战事,二十四年和二十五年都只能算是小儿科。这一年,海都与明里帖木儿、玉木忽儿发兵十余万,大举进犯漠北。首先吞并吉尔吉斯,之后长驱东进,进逼蒙古故都和林。忽必烈的嫡长孙甘麻剌率军迎击,结果战败被围,所幸有大将土土哈舍命救援,才突围而走。至元二十一年才从金帐汗国被放归的北安王那木罕率和林军民南撤,和林失守。此时的忽必烈已经七十四岁,面对如此局面,仍不得不亲征讨伐,双方在和林展开大战,“双方士兵都极为勇猛,他们彼此砍杀,毫不退让,以致战场上尸陈如山,血流成河。……这是鞑靼人之间发生的最惨烈的战役之一。” 双方难分高下,但海都后援不济,而元军则源源不断开来,在无奈下,海都撤走,但元军也已筋疲力尽,无力追击,只能收复和林休整兵马。

经此一战,忽必烈意识到仅仅派宗王镇守漠北是不够的,必须要有能人辅佐,已经返回大都的伯颜被任命为金紫光禄大夫、知枢密院事,出镇和林。史称“和林置知院,自伯颜始。”

【正文】

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明里帖木儿在海都的支持下又发兵来犯,伯颜亲自上阵迎敌。双方在阿撒忽秃岭对峙,明里帖木儿军矢下如雨,众军都不敢出阵,伯颜大呼:“汝寒君衣之,汝饥君食之,政欲效力于此时尔。于此不勉,将何以报!”率先冲阵。将士们见主帅如此英勇,无不争奋,蜂拥而上,明里帖木儿大败而走。伯颜趁其新败,厚赐被抓获的明里帖木儿军哨探,让他们带信回去劝降。明里帖木儿见信“感泣”,率部归降。

但是,海都的进犯有增无减,伯颜总是采取防守策略,不到万不得已从不决战。朝中人有向世祖进谗言,说伯颜保守不进,是与海都通好。忽必烈再次对伯颜起了疑心,将之召回,命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代替其职。

此时正好海都大兵压境,伯颜遣人对正在路上的玉昔帖木儿说道:“公姑止,待我翦此寇而来,未晚也。”自己领兵去迎海都。

双方交战,伯颜连续七天且战且退。众将都认为伯颜胆怯,围着伯颜道:“果惧战,何不授军于大夫(御史大夫,指玉昔帖木儿)!”伯颜道:“海都具军涉吾地,邀之则遁,诱其深入,一战可擒也。诸军必欲速战,若失海都,谁任其咎?”这已经明说是想诱敌深入,但被免职的他威望已经不足,诸将都请战。无奈之下,伯颜只好率军反攻,过于深入的海都原本以为伯颜不堪一击,哪想到被狠狠的杀了个回马枪,顿时大败而走。然而因为包围圈尚未完成,海都还是逃出升天。

忽必烈和伯颜的关系,颇似汉高祖与韩信。君臣之间可谓爱恨交加,忽必烈对伯颜既重用又不完全相信,伯颜在他手下也是几起几落,立下大功,领过重赏,也受过大委屈。忽必烈以能用人且用之不疑著称,很多能臣为了国事不请旨而便宜行事,不但不被处罚,反而总被褒奖。唯独对伯颜,忽必烈一而再的不能消弭疑虑,也许伯颜能力太过出众,忽必烈有难以驾驭的担心,才会如此吧。伯颜人生最后一次大战,原本能够生擒或者击毙元朝西北最大的祸患海都,却功亏一篑。忽必烈到离开人世,还需要担心海都问题未能解决,也算是吞下了自己种下的苦果。

伯颜终究不是韩信,再次受了冤屈,仍然淡然处之。击退海都后,他将印信交付玉昔帖木儿,轻装返回指定给他的驻地——大同。临行前,受命宣抚北军的皇孙铁穆耳置酒践行,在席间咨询军事,伯颜指着皇孙手中的酒杯道:“可慎者,惟此与女色耳。军中固当严纪律,而恩德不可偏废。冬夏营驻,循旧为便。”铁穆耳深以为然,全盘接受。

作为名将,伯颜至此结束了自己的军旅生涯,此后的岁月,他是重臣的身份立于元廷。至元三十年,元世祖忽必烈病势沉重,召伯颜回京。至元三十一年正月十九,一代雄主元世祖忽必烈病逝于大都紫檀殿,享年七十九岁(虚岁八十)。伯颜、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以及中书省平章不忽木在忽必烈病榻前同受遗诏。

在生命的最后,忽必烈到底看清了伯颜是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纯臣,是足以托付大事的忠贞之士。君臣二人的关系虽有波折,总算是善始善终。

忽必烈在太子真金去世后,一直没有再册立太子,直到至元三十年才将“皇太子宝”之印送给皇孙铁穆耳,算是一个册立的表示,但并非正式指定其为继承人。于是,宗王、贵族、重臣不得不再次拿出蒙古老传统,在上都召开“库里台大会”,选定嗣君。

此时忽必烈的四个嫡子都已经去世,庶子宁远王阔阔出和镇南王脱欢都没有竞争的实力,孙子辈中只有真金太子在世的两个儿子晋王甘麻剌和铁穆耳最具实力。甘麻剌才能平庸,没什么战功,铁穆耳聪明能干又战功显赫,可是却有酗酒的毛病,该选谁来继承帝位,直接关系到日后帝国的兴衰。伯颜等三位顾命大臣的担子十分沉重。

在大会上,甘麻剌仗着自己是真金太子长子,想和铁穆耳竞争,史称“亲

王有违言”,虽然大多数大臣都不倾向于他,可碍着他的身份也不好出面。此时,伯颜“握剑立殿陛,陈祖宗宝训,宣扬顾命,述所以立成宗之意,辞色俱厉”,玉昔帖木儿也劝导甘麻剌:“宫车晏驾,已逾三月,神器不可久虚, 宗祧不可乏主。畴昔储闱符玺既有所归,王为宗盟之长,奚俟而不言。” 甘麻剌见功劳最大,威望最高的重臣都已经站在弟弟一边,只好说道:“皇帝践祚,愿北面事之。”

大元王朝第二任皇帝的人选终于在伯颜和玉昔帖木儿一个黑脸一个红脸的软硬兼施下,确定了下来。当年四月十四日,铁穆耳在上都大安阁登基为帝,是为元成宗,“完泽笃汗”。

玉昔帖木儿在成宗登基后,曾说“大事已定,吾死且无憾”。这句话不但对他自己是一语成谶,连带着伯颜也被说中,这两位顾命大臣,竟然在成宗继位后的第一年中先后去世。玉昔帖木儿病逝于十一月,年仅五十三岁。不到一个月,伯颜也病逝家中,年仅五十九岁。

跟着忽必烈南征北战的名将们,史天泽、阿术、阿里海牙、阿剌罕、阿塔海、董文炳、张弘范等都在忽必烈之前相继离世,而最后连伯颜和玉昔帖木儿也走得如此匆忙,紧追世祖而去。

天意也许在告诉初登大宝的成宗铁穆耳,战争的时代已经过去,守成安国才是他的责任。

【正文】

灭宋者非宋人——厓山刻石的张弘范

小时候学成语,读到“一字千金”时,总感觉奇怪,一个字而已,值得了那么多钱吗?后来逐渐学会遣词造句,才发现对于读书人来说,一字之增减,何止值千金,真是“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

汪精卫早年曾是不惜舍身成仁的革命义士,在谋刺摄政王不遂被捕后,在狱中写下“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诗句,激昂悲壮,直追谭嗣同,后来又是国民党栋梁,创建民国有他很大功劳。岂料却在抗战期间失足落水,成为汉奸,于是有人将他的名作每句增加两字,改为“当年慷慨歌燕市,曾羡从容做楚囚。恨不引刀成一快,终惭不负少年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讽刺的相当辛辣。

而在明末,大明进士洪承畴以文人掌兵,屡败农民军,被明崇祯帝视为栋梁,极为器重。洪承畴为了炫耀皇帝对自己的赏识,也为了表明自己的忠贞不二,亲手撰写一副对联,挂在自家中堂之上,曰:“君恩深似海,臣节重如山。”日后投降清朝,成为请摄政王多尔衮入关的“导人”,并为平定江南不遗余力。有人便在这对联每句加了一字,为“君恩深似海矣,臣节重如山乎?”立即从感叹成为责问,也是直指人心,毫不留情面。

这样的典故,在元灭南宋的那个时代,也有着生动的演绎。当南宋最后的抵抗军和流亡政府全体覆灭于厓山海面时,元军总指挥张弘范志得意满,命人刻石纪念,写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岂料,他收兵北归后,有人添了一字,成为“宋镇国大将军灭宋于此。”这一下从标榜自己的功绩变成自曝其丑,不亚于在大街上高喊“我杀了我爹”,添字之人也算损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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