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恩曾从事特工多年,老谋深算,必然干得不露痕迹。所以,必须选派最优秀的人才,集中最优良的物质装备,以求一击而中。戴笠的脑子里闪过叶独开高大英俊的身影:新进军统、精明能干,更重要的是跟徐恩曾没什么历史渊源;出生东北,流落异乡,这跟王素卿的遭遇如出一辙。
“来人!”戴笠对应声而进的秘书说,“通知叶独开,立即来见我!”
叶独开从军委会技术研究室,回到军统特种技术研究室。亚德利走了,学生们作鸟兽散。叶独开和灰溜溜被撵回来的百十号人一样,整天在豁庐喝闷酒、睡闷觉、聊闲天,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上头分派工作。所以接到戴笠召见的电话,他心里一阵激动,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军统本部观音岩下罗家湾戴笠的办公室。
“怎么样?你觉得现在的物价如何?”戴笠劈头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好像,有点上涨。”叶独开知道,上头对物价飞涨的事实一直讳莫如深,他不想为这些惹戴笠不高兴。
“不是有点,是涨了三十一倍,而工资只涨了五倍!”戴笠激动地用浙江江山口音大声说,“投机倒把,扰乱经济秩序,可恶至极!”
“是呀是呀,可恶至极!”叶独开附和着,心里嘀咕道:该不是叫我来讨论这些腐败、经济问题吧。
“特别是某些党国要员暗中指使,我们必须深入揭露、严厉打击!”
要到实质问题了!叶独开想,戴先生所指是谁呢?
“我说的就是徐恩曾。”戴笠好像看穿了叶独开的心思,“太不像话了,简直丢尽党国要员的颜面。在重庆公然贩卖假钞,还指示他的二太太,在成都谋财害命、走私贩私!你带队去调查一下……”
“不,不,戴先生,我不擅长这个。”官报私仇,叶独开本能地抗拒,“你知道,我希望为抗战做事!”
“你心里是不是在骂我官报私仇?糊涂!肃清内贼,才能更好地抗战。攘外必先安内嘛。”戴笠不耐烦地挥挥手,“执行吧,万馨协助你,其余人员随你点。我会布置成都站全力配合。”
63.可恶至极
叶独开闷闷不乐地回到豁庐。万馨显然接到了通知,已经等候多时,这时赶忙过来探询。
“搞中统,太好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早就该杀杀他们的威风了!”
叶独开欲言又止,埋头读戴笠叫人交给他的资料,读着读着就笑了,连呼有趣,大声念给万馨听:“徐恩曾有妻三人,原配张氏,同乡吴江人,自1928年起,两人感情恶化分居。徐妻始终住在徐家,吃斋念佛。二妻王素卿,东北人,体格健壮,性情泼辣,贪财好货,原是徐友人之妻。友人赴英留学,托徐照顾,1928年徐与王同居。后友人返国,见生米已成熟饭,又慑于徐的威势,只好忍气吞声,不敢过问——所托非人啊,好一对狗男女!
1936年,徐对王素卿感到厌倦,便又勾搭上湖北人费侠。‘七·七’事变发生,徐借机派其心腹亲信李子友护送王素卿去成都。旋与费侠结婚于汉口……”
“活该!”万馨插话道,“我是说那个姓王的。”
“武汉沦陷,徐和费侠逃往重庆,王素卿得讯,便从成都赶来,密藏于中统局附近储奇门药材公会,等费侠从中统局出来,冲上前去,破口大骂,大打出手。时费侠已怀孕数月,大腹便便,不是对手,被打倒在地……”
“活该!”万馨拊掌笑道,“我是说那个姓费的。”
“徐为息事宁人,以黄金美钞若干,及大卡车两辆,轿车一辆,给予王素卿以为生意本钱。王便在成都大放高利贷,大做黄金美钞投机买卖。并将卡车交李子友走私贩私,做投机生意。后发生纠纷,中统徐恩曾亲信赵伯谦、葛炳生等,利用特务势力威胁讹诈,有商人被威逼而死——可恶,可恶至极!
现王与李子友私通,徐恩曾蒙在鼓里——呵呵,我有办法了!”
“活该!”万馨捂着肚子大笑道,“我是说那个姓徐的,真是一报还一报——什么办法?”
“什么事这么高兴?”林凡正巧路过,闯进来问。
“我们有个美差,要去一趟成都。”叶独开看看万馨,“你有兴趣吗,跟我们当车夫?”
“去就去吧。反正没事干,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成都位于重庆西面约五百公里处,开城有两千多年了,历来为巴蜀第一重镇,曾是蜀国国都,现为四川省省会。抗战开始以后,国民政府搬到了重庆,重庆一下子升格成了陪都,是全国的政治中心。比较起来,成都的地位就等而下之了。但成都得都江堰滋润,四面环山,坐拥川西坝子万亩良田。冷风吹不进,太阳晒不到。因风土宜人、旱涝保收,自古被称为天府之国。长年丰衣足食、富裕休闲,把成都人养得细皮嫩肉,脾性、行事都慢条斯理,好喝盖碗茶,喜摆龙门阵。如果不是偶尔日机轰炸,这里丝毫见不到战争和死亡的阴影,仿佛活在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叶独开和万馨在后座一路赞叹。林凡是四川内江人,早年留学日本,加入军统后长时间在成都站工作,亚德利来重庆后才调到军统局本部为亚德利服务。他轻车熟路地把车开到军统成都站门外,连鸣喇叭,两个人打开侧门,探出头来想询问。
“瞎狗眼啦,你老汉回来都不认识?”林凡用土话一顿臭骂,摇下车窗扔过两根烟去,车子轰隆隆开进了小院,里面的人招呼叶独开、万馨下车后,林凡把车钥匙扔给就近的一个守卫:“给老子开到车库停好!”带着二人转过花台,主楼窗户上早有人探头一看,“哟呵”一声,一路跑下来迎接。
这是一个矮小的中年男子,讲一口难懂的四川方言。“这里的老大,陈矮子。”林凡大大咧咧地介绍完,又对陈矮子叮嘱道:“哥老倌,这回专门来收拾西门口一处那帮龟儿子,你喊兄弟们展劲点哈!”
“崭齐把心放在肚皮头!”陈矮子赌气般大声说,“要我们做啥子,一句话!”
“其实一点不难,想办法让我们很自然地认识王素卿。”
“那个婊子婆娘啊,东北悍马,可恶至极!你小心哈,破鞋一个!”
64.你为什么老跟着我?
通过林凡,叶独开大体了解了陈矮子的底细。别看这人长不像冬瓜,短不像葫芦,但红道上是军统成都站站长,黑道是成都袍哥五爷,台面上扎得起,堂子里镇得住。在成都,黑白两道都喊得响、吃得开、摆得平。
第二天下午,叶独开等得无聊,正躺在床上望天花板。陈矮子大呼小叫地闯进屋,把叶独开从床上拉起来,“刚才兄弟伙来报,那婆娘午睡起床正梳妆打扮,搞归一就到望江亭茶楼喝茶,晚上在那里吃小吃。要我们囊个给你打帮帮锤儿?”
“帮帮锤儿哪,当然是要打的。”叶独开一边打开衣柜找行头,一边跟陈矮子吩咐。他穿了一身府绸的长袍马褂,戴一顶牛皮镶边的黑礼帽,拿个拉链公文包。那架势,像个走南闯北、走州过县的富商。
“叶上尉好主意,在下佩服!”陈矮子跟在后面,由衷地说。
林凡早已准备停当站在门外。他全身短打扮,一双雪白的手套,戴顶蓝色鸭舌帽,标准的车夫打扮。
两个人走下楼,万馨一身阔太太打扮,已经袅袅婷婷地等在楼下了。
“这会儿有你在不方便,在家待着!到需要的时候叫你。”叶独开边说边擦身而过。
“凭什么不要我去,我偏去!”万馨耍起了小姐脾气,噘着嘴紧跟在叶独开后面。叶独开拉开门进了后座,她跟着就要往里挤。
“你为什么老跟着我?”叶独开把着门压低声音厉声说,“听命令,回去!”“砰”地拉上门,汽车一溜烟往门外走。
“奉命保护你!”万馨朝车屁股大吼一声,“立即派车!”她朝一脸茫然的陈矮子说,“我也要去望江亭茶楼喝茶。”
叶独开派头十足地走进望江亭茶楼,跑堂殷勤地上前招呼。叶独开傲不为礼,左右看看,抬步向楼上的雅间走去。跑堂连忙吆喝:“客人一位,不是不是,二位,楼上请!”
叶独开快步上楼,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的少妇,高大矫健,打扮入时,丰乳肥臀,风骚性感。照片上见过,正是徐恩曾的二老婆王素卿。旁边跟她搂在一起的,正是她的骈夫、徐恩曾的心腹李子友。
“妈拉个巴子!”叶独开粗喉亮嗓地用东北话骂开了,“磨磨叽叽,快!”抬腿就朝跑上来的林凡屁股墩上踢一脚。
“哎哟哎哟……”林凡夸张地跳跃躲避,叶独开一面用东北话乱骂,一面在后面追打,不小心碰到了王素卿。
“对不起啦。”叶独开抱拳致歉,“你个懒鬼,回去扒了你的皮——对不起对不起,下人不懂规矩,欠揍!”
“你是东北人?”王素卿操一口浓厚的东北口音。
“你也是东北人?哪旮子的?”
“吉林。”
“老乡啊,俺也是吉林的!”
“哈哈哈哈,”两个吉林老乡开怀大笑,“难得遇到咱吉林人,茶钱我开!”叶独开一屁股在他们对面坐下,豪爽地说。
“兄弟这哪行呢?东北的规矩,我先来的,我开!”
“那也行,今儿晚上我回请大姐小吃,四川的小吃真他妈没治了!”叶独开摘下礼帽放在桌上。
“哈哈,敢情好,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唉,这仗总打不完,多少年没回去了!”
“大姐,咱不谈那些伤心事好吗?”叶独开好像这才注意到坐在王素卿旁边的李子友,“这位想必就是姐夫了。看姐夫气宇轩昂,相貌堂堂,不知在哪里高就?”
“做点小买卖。”李子友局促不安地挪挪屁股。
“哈,同行,小弟也经商为生。这回第一次到成都,人生地不熟,还请大哥多多提携。”
“没问题、没问题,有事尽管说!”王素卿大大咧咧地接过话题,“大姐不帮你帮谁?”
“老板,”林凡凑到叶独开耳边,声音小得刚好那对男女能够听到,“你不是要送货上来吗?正好请大姐帮忙。”
“多嘴!”叶独开厉声道,“还不快滚下去,把车上的东西拿两盒来,送姐姐、姐夫一份见面礼!”
一会儿,林凡抱了两个礼品盒上来。大红绸子包裹,黄丝带捆扎。叶独开双手奉上:“聊备薄礼,家乡特产,不成敬意!”王素卿听到“家乡特产”几个字,急不可待地打开,“天呀,真正的长白山野山参!”她惊得站了起来,“一棵足有半斤吧?”她当然知道这个见面礼不薄。“爽气!”王素卿拍拍叶独开的肩,“像个东北人。说吧,你有什么难处?”
“说起来,小弟真有个为难事,”叶独开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我在自贡有两吨食盐,想运到成都来出手,这个,听说龙泉驿的检查站……”
“就这个事啊!”王素卿打断叶独开,“我介绍你认识一个朋友,只要百分之二的好处费,给你搞一张特别通行证。”
“是吗,那太好了、太好了!”叶独开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
“说干就干。”王素卿干脆地说,“子友,你马上开车过去,把赵伯谦请来,晚上一块堆吃饭。”既解决了兄弟的问题,又给中统弟兄揽了活,还捡了这么大一个见面礼,三面讨好,皆大欢喜,王素卿觉得今天自己大大地赚了。
“有劳大哥,有劳大哥!”叶独开朝李子友连连打躬作揖。刚才林凡已经悄悄告诉他,万馨跟到这里来了。她为什么老跟着我呢?叶独开想不通这个问题,他朝林凡挥挥手:“去,你也开车到旅店,接少奶奶过来,见过大姐、大姐夫。”
65.你娃找死,敢端老大的簸箕!
跟东北小吃的粗犷、上海小吃的精致比较起来,成都小吃显得铺排。区区一个龙抄手,就在每个人面前摆了佐料碗、汤水碗九个碟子。但这仅仅是第一道开胃菜。接下来七大碗八大盘,层层叠叠的各式菜肴,堆了满满一个八仙桌。
主宾赵伯谦不愧为中统杀人越货搞行动的高手,不但生得面目狰狞、孔武有力,而且喝酒豪爽、办事干脆:“就是一张特别通行证嘛,明天到西门口中统总部来找我,现钱现货!”他从腰间摸出手枪,“叭”地拍在桌上,“有了我中统的特别通行证,哪个龟儿子敢阻拦,老子毙了他!”
“那当然、那当然,哪个龟儿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不买中统的面子!”叶独开东倒西歪不胜酒力的样子,“少,少奶奶,你跟我大姐讲了一晚上时装打、打扮,还没讲够啊。要不,你陪大姐去逛逛夜市,记住哈,买套好点的时装送、送我大姐。我们几兄弟今儿高兴,再、再喝几杯。来,划拳还是猜子?随你们挑!”叶独开拉着要尾随两个女人出去的李子友,“别,别管他们!坐下,坐下喝、喝,今儿高兴,一醉方休!”
“猜子就猜子!”赵伯谦从手枪里退出一粒子弹,“看清楚,这个!”
双手捧了一颗晾在桌上摇了一通,攥紧两个拳头,交叉伸到叶独开面前,“你先猜!”
“不忙!”叶独开拨开赵伯谦的手,欠身凑到桌子中间,“二位,有酒没女人不过瘾——这里有姑娘吗?”他转头望定李子友。
“算了、算了,不要姑娘,还是喝酒!”李子友连连推辞。
“哈哈,大姐夫你饱汉不知饿汉饥啊!你看你这弟妹,娇小柔弱,弱、弱不禁风,小弟都快憋、憋出病来了!”他扭脸对着赵伯谦,挤眉弄眼流里流气地说:“哪像大哥你艳福齐天,身边陪着我大姐这样的大美人,晚上还不够,下午喝茶都粘在一起,舍不得分开……”
“酒醉鬼,不跟你说!”李子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站住!”赵伯谦早已跳起来持枪在手,脸上横肉乱抖,双眼冒出凶光,“你娃找死,敢端老大的簸箕!老子毙了你!”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叶独开连忙和稀泥,双手抓住赵伯谦持枪的手往上抬,这边示意李子友快跑。
李子友酒也吓醒了,拉开门就溜了。赵伯谦对着他的后影连开三枪,因为有叶独开干扰,加之酒醉失准,中统行动高手,三枪都放了空。他一把掀翻桌子,偏偏倒倒往外追赶,叶独开伸腿使个绊子,赵伯谦摔了个狗吃屎,手枪甩到走廊里去了。他想爬起来接着追,但几次努力都没有成功,索性趴在地上破口大骂:“李子友你个猪日的,你他妈死定了,跑过了初一,跑不过十五……”
李子友惊恐万状地跑到望江亭茶楼门口,林凡正好开车停在那里,大喊“姐夫,上车”。车门打开,李子友躬身钻了进去,连叫快走。惊魂未定地往旁边一看,又一个死对头,军统陈矮子嘻皮笑脸地坐在身边,他本能地想逃避,才发觉一支手枪顶在了肚皮上。
“不要怕、不要怕!”陈矮子笑呵呵地收了枪,“老子是专门来救你的。你娃有胆识,色胆包天,敢给徐老板戴绿帽子,佩服啊!老子欢喜还来不赢呢,弄你干啥子?只怕这下中统兄弟伙,要给你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凌迟千刀、万箭穿心……林凡娃儿你说,还有些啥子好词?老子没读过那么多书。”
“陈五爷救我!”李子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陈矮子的衣襟,“我要反水,我跟着你们军统干!求陈五爷救我一命!”李子友趴在陈矮子脚下,嘤嘤地哭了起来。
“哭个球!”陈矮子怒骂,“老子军统是茶馆酒店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那……呜呜,五爷救命!”李子友鼻涕泪水乱飞,洒了陈矮子一身。
“算了、算了,看你造孽。拿个见面礼来,就是我军统的人了。我军统罩着你,动你就是动军统!”
“见面礼?小弟出来匆忙,没带好多钱!”
“哪个要你的臭钱!你趁婊子婆娘被我们的人稳住还没回去,把她的生意账本全部拿来。她的公馆到了,快下车!老子有言在先哈,你娃敢乱来,不只是中统,军统也不会饶你了!”
“是,是,我效忠军统,军统。”李子友点头哈腰地后退几步,掏钥匙打开大门闪身进屋。
叶独开撇下躺在地上乱喊乱叫发酒疯的赵伯谦,叫了个黄包车,优哉游哉地回到驻地,往会客室一坐,叫仆人泡了杯特花,点支烟静候佳音。
万馨首先回来了,“你搞什么名堂?”她怒气冲冲地发火。叶独开也不跟她一般见识,拍拍沙发笑着说:“着什么急?坐下喝口茶息息怒嘛,把心放到肚子里好了,十分钟之内,准有好事!”
说话间,外面传来汽车的马达声。叶独开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站起身:“走吧,人证物证都齐了!”
走到园子里,正看到陈矮子从车里钻出来,后面是垂头丧气的李子友,手里抱着一大摞“见面礼”。
“走喽——”叶独开示意李子友回到小车后座,自己跟他并排坐定,对傻呆呆站在当地的万馨说:“上车呀,还在做梦哦?我们连夜回重庆。”
万馨如梦初醒,瞪了叶独开一眼,敏捷地坐到前排。“开夜车啰!”林凡长声悠悠地吆喝一声,跟成都站的哥们儿兄弟招招手,按一下喇叭,汽车呼啸着迅速消失在成都清冷幽暗的小街深处。
66.特甲级密码
经过一夜的长途跋涉,叶独开一行人天亮到了重庆,驱车直奔观音岩下罗家湾军统本部。戴笠显然已经从成都站得到了消息,一见面就满面笑容连声夸赞叶独开办事漂亮。
“戴先生,你亲自交办的任务完成了。我请求到蟠龙关继续研译空军密码?”
“好,同意你到蟠龙关。”他笑着顿了顿,“不过有更重要的任务,这个事非你不可啊。”
“请明示!”
“1937年上海战败,国民政府机关匆忙西撤。中央银行有一块10元法币印钞铜板遗失。”
“是吗?”叶独开吃了一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你不知道,中央银行委托上海的中华书局印制钞票,所以印钞铜板一直存放于上海中华书局的核心保险柜里。”
“那也不该遗失啊!”
“日本人知道了这事,到中华书局强行抢走了印钞铜板。”
“赶快宣布10元法币停止流通,收回所有10元法币销毁!”叶独开冲口而出,然后自己都摇头否定。这是唯一的办法,但显然行不通,弄不好还要造成金融恐慌,形成政府信用危机。
“眼下国统区通货膨胀,我们发现,市面大量出现10元新票。”
“你是说,日本人印10元法币,破坏我国金融市场?”老生常谈,叶独开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据线报,国统区10元假币的源头,可能在中统!”
“哦!”叶独开坐直身子,“可是,我能做什么呢?这跟蟠龙关又有什么关系?”
“对日空军监测站早转向了,专门监听中统的电报往来。我们希望,能从这里抓住他们贩运假币的线索。”
“你是说,要我破译中统的密报?”叶独开现在才完全看透了戴笠的险恶用心:投机倒把、贩卖假币,正是蒋介石最头痛、最仇恨的事情,有这两大罪状,徐恩曾不死都得脱层皮。
“对,此事事关国家金融稳定,你必须全力以赴!”戴笠威严地说,“万馨和林凡归你调遣。那个李子友,在中统就是搞通讯的,对你也许有用!”
第二天,叶独开带着万馨等三个助手来到蟠龙关。一年多了,这里早就换了一副新气象:拉了密集的铁丝网;破庙还在,不过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草房不见了,整齐有序地排列着三排宽敞、高大的青砖黑瓦大瓦房。
房间里的摆设也今非昔比。清一色的工作台、工作椅,地面甚至铺了厚厚的防静电纯毛地毯,工作台上一溜全新美国进口设备。
李子友首先啧啧称奇,赞不绝口:“跟这些机器比起来,中统基本上就是垃圾,功率小、设备旧、精度差、毛病多。远程通讯,比如重庆跟上海,经常中断,有时遇上急事,简直要跳楼!”
“那怎么办?”
“说起来好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通过中间站转发。”
“哦!”叶独开把他拉进一间没人的屋子,“快说说,中统的密码体系。”
“中统的密码分特级和普级,特级又分特甲级、特乙级。所以共有三种。特甲级密级最高,密本由徐先生,不,徐恩曾亲自掌握。特乙级用于本部对外站。普级用于外站之间的通讯。”李子友看叶独开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小心地打住了话头。叶独开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在下熟知普级密码,愿意将功赎罪。”
“好,只要你写出来,我一定向戴先生给你请赏!”叶独开大喜过望。
李子友没有撒谎,通过他提供的密钥体系,叶独开很顺利地解开了监测站抄收到的普级密报,但这里面全是协助调查、收放货物、跟踪护送,甚至请客吃饭之类的内容,根本不可能涉及贩卖假钞的核心机密——那么,他们肯定是用特甲级加密发送的。不过要知道特甲级电报的内容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尽量扩大并充分利于他们短处,破绽自然就会露出来。
中统的短处是什么呢?一、他们设备相对落后;二、他们有国民党军队的通病,保密意识不强。几天来,叶独开一直在苦苦思索一个全新的方案。眼下,普级密码已经解决,基本条件具备了。叶独开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自言自语道:方案已经成熟,只等撒网捕鱼。
叶独开大步走到墙上巨大的地图前,眼睛顺江而下,掠过长江沿线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地名。在破译空军密码的过程中,他对这里的每一个地名都烂熟于心。他的食指慢慢移动,最后稳稳地停留在一个地方:三斗坪。
67.三斗坪
相传,古时有人在西陵峡临江南岸,黄牛岩北麓,以三斗米为本钱开店,逐步发展繁衍,形成今天的三斗坪。国民政府西迁重庆以来,特别是年6月宜昌沦陷以后,长江上中游水运联系中断,“小宜昌”三斗坪直接拱卫陪都重庆,成了战时最前方的水陆码头和交通要冲。长江下游货物从陆路迂回经湖南津市转至三斗坪再经长江入川,或从三斗坪越过长江陆运至襄樊。这里成了川、鄂、湘、豫等省物资集散地和转运站。长江上游江防司令部设在三斗坪,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部也一度驻节三斗坪,中统、军统都在三斗坪前线设立外站。
叶独开选中三斗坪,不仅仅因为它是东南各省市入川的必经之地,更因为它位置适中,在中统上海与重庆联系不畅时,充当了中间转发站的角色。
轮船顺风顺水,过万县,出夔门,峡光山色,美不胜收。经过一天的航程,到西陵峡中部,过绵亘数里、刀削斧劈般的千丈绝壁,看到万里长江浩荡东去,江岸巍峨雄壮、气韵非凡的九条山脊蜿蜒下垂,形成九龙奔江之势。这里便是背倚黄牛岩的三斗坪了。
叶独开和万馨当年潜离上海逃奔重庆的时候,曾经路过三斗坪。如今故地重游,难免心潮激荡,生出些许感慨来。
“快走快走!”林凡在后面大声催促。
叶独开在前面奋勇开路,万馨走在中间,林凡则挂着大提包,提着大皮箱,吭哧吭哧地走在最后。三个人顺着人流拾级而上,看到当道一排篾巴墙草顶子大棚,大朝门边挂一块木牌,上书:三斗坪水陆交通检查站。
“我们军统自己的地盘!”林凡扔下箱包,不走大朝门,抡起拳头在旁边一扇侧门上乱擂一通,大叫道,“林大爷来了,出来几个活的。”
很快跳出来两个汉子,林凡大大咧咧地吩咐道:“我们是本部来的,有紧急公务,马上送我们到黄牛庙!”
两个汉子看了三个人的证件,背包扛箱把他们带上一辆吉普车,顺着江边曲折险峻的马路朝黄牛庙开去。
这黄牛庙本是家香火兴旺的寺院,战争来了自然败落。军统来三斗坪设外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看这里独门独院、居高临下还算清静,便撵走和尚、乞丐、流浪儿,占了这个庙子作为办公、住宿的基地。
军统三斗坪站站长姓金,黄埔五期,一个干瘦的浙江人。林凡自恃是上头来的人,尚方宝剑在手,又对金站长耍起了大牌:“金站长,我们奉命执行紧急公务,你马上把后殿最高处三间房间腾给我们,另外,调四个熟练的报务员打下手!”
“这个,就为难兄弟了。三斗坪站什么都不缺,就是一缺人手二缺房子,要是兄弟有孙悟空七十二变的本事,一定给你们变出房子和报务员来!”金站长自恃出身嫡系、资格老,加之在这必经要地,迎来送往的大人物见得多了,所以根本不理睬林凡的虚张声势。林凡哪吃过这种亏,当即吵吵嚷嚷骂骂咧咧的,一副得势不饶人的模样。
一看局面有些僵持,万馨便出来打圆场:“金大哥想得起吗?那年你到上海,小妹带你逛外滩?这次奉令来到贵地,还请大哥多多关照。”一张笑脸娇艳如花、灿烂迷人。
旧事重提,金站长想起是有那么回事,想不到当年的黄毛小丫头,长成这么标志的一个大姑娘了。便收了拉得老长的驴脸,改为皱得稀烂的苦瓜脸:“万小姐,实在对不住,战争时期,条件有限。房子还是没有,报务员嘛,第6战区长官司令部刚刚借走,军情紧急呀!”
“告诉你,我改变主意了!我现在要整个后殿,八个报务员,还要一条直达重庆蟠龙关的电话专线!”叶独开在金站长嘲讽的干笑声中,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给我接戴先生办公室,特急!”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上尉,也有这种通天的本事。电话里,戴笠用江山土话严令金站长:“支持和配合局本部特别行动小组工作,是三斗坪站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如果因此影响了这次特别行动,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金站长态度陡转,对部下的叫苦大加训斥,对叶独开的要求有求必应。人员、房间和电话专线,都很快落实了。叶独开叫万馨指挥大家架设电台,自己登上黄牛庙背后的山岭,亲自查勘架设天线的地形。这次特别行动,要跟中统比设备,比技术,他不得不精心作准备。
站在山岗上,举目遥望,但见落霞似火、远山空蒙,奇峰如剑、澄江似练,人畜如蚁、舟船似叶,真是“一江万里独当险,三峡千里无此奇”。面对如此奇山奇境,叶独开有一种宛若梦中的感觉。眼光顺着浩荡的长江,他知道那里所去不远的宜昌,现在已经成了日本人进攻重庆的桥头堡、阻断长江的肉中刺。江风拂面,刚才登山汗水湿透的衣服变得冰凉,叶独开打个寒战,联想到自己哈佛归来,一心要在抗日战场上为国效力,眼下倒是到了抗日的最前线,目的却是攻击自己人的密码。他无可奈何地苦笑两声,裹紧衣服一步步走下山来。抓紧干吧,他想,只有干完这档子事,才能……
68.准时的沪利运驳六号
回到黄牛庙,电台已经架设完毕。金站长正跑进跑出,指挥小特务们搬家具、架馈线、备电源。见到叶独开,忙讨好地跑过来敬烟。“天线架到那个山上去,朝向东南,正对上海。”叶独开用夹烟的手指了指自己刚刚去过的山坡,“今晚必须完成,明天一早我要启用!”
“这个,”金站长为难地说,“您看天都快黑了,兄弟们……”
“我不管,我只看结果,执行!”叶独开厉声说。
金站长顿顿足,跑进庙里组织“执行”。“没有必要吧,为啥非来这里监听他们上海那边的通讯?”万馨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绯红着脸走过来。
“呵呵,”叶独开有些得意,万馨根本就没有看穿他的意图,“先听我谈一谈我的方案。”叶独开蹲在地上,捡块石头画了三个小圆圈,“这是上海,这是重庆,中间是三斗坪。中统电台功率低、性能差,本来联通就不畅,这是蟠龙关,”叶独开用石头在重庆近旁划了一个点,“我在蟠龙关施放强信号,专门干扰他们重庆和上海的通讯……”
“我知道了!”万馨抢过来说,“干扰之后,大家都收不到上海的电报,所以我们才来三斗坪监听。”
“这仅仅是一个原因。上海方面有急电,比如运送假钞的消息,要报重庆的徐恩曾,只好通过三斗坪转发了……”
“这下我真知道了!”万馨喜气洋洋地说,“中统外站之间使用普级密码!”
“你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叶独开扔了石块,拍着手上的泥灰说,“选择这里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我要亲手抓住那些贩运假钞的混蛋。三斗坪,是他们的必经之地!”
“好,太好了!你就等着抓人好啦!”万馨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
叶独开的方案,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并不是那么简单。这需要重庆蟠龙关有力的配合,叶独开争来的电话专线,这时候就发挥作用了。只要重庆跟上海之间的通联,报头指示码听准特甲级密报,特别对有三个XXX表示特急的密报,一律不管三七二十一,施放强烈的干扰,叫他的报务员无法抄收。同时,严密监视中统外站通讯网。上海跟三斗坪之间联络很热,每天都有三到五份普级密电,内容多为护送、转运物资之类。叶独开不可能对每一批物资都组织严密检查,那样会打草惊蛇的。他知道对手也是精通反侦察之道的高手。高手过招,必须耐心等待时机,必须准确对准对手的七寸,一击而中!
等待的日子无聊而漫长,好在线索很快显露出来了。这天,叶独开解开了一份上海致三斗坪的普级密报:
限即刻到特甲转一号沪利运驳六号二十二时过境特级护卫
他敏锐地觉察到,这封电报不同寻常。阅读了大量的中统往来密电,他完全能读懂这封电报的内容:“限即刻到”就是紧急程度XXX的特急电报;“一号”指中统老大徐恩曾;“沪利运六号”,全称应该是沪利通(运)驳六号,意思是上海利通公司六号运输驳船。这利通公司为中统控制的一家上海公司,名义上为掩护在上海的地下工作,实际上一直干着倒买倒卖、投机倒把的勾当。这些背景材料叶独开早就掌握了。至于特级护卫,属中统规定的最高级别的护卫。
一艘普通商船,特快密电、特甲级密码、特级护卫,沿长江日占区溯流千里,畅行无阻。今晚穿过封锁线,二十二点过境三斗坪。这太不可思议了!重庆人即使相信一艘飞船从火星上下来,也不会相信一艘货轮可以穿过重重战火从上海上来。
毫无疑问,这艘货轮不同寻常!
战时前方小镇,三斗坪的夜来得特别早。刚过九点就家家熄灯,万籁俱寂,除了江水拍岸的声音,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天气出奇的好,月亮还没有出来,没有风,也没有雾。军统三斗坪水陆交通检查站四艘缉私炮艇倾巢而出。他们没有开灯,也没有启动马达,只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顺江漂流而下,悄悄潜伏在江边的礁石中。
叶独开挺立在指挥舰前端,耳边水声哗哗,脚下长江浩瀚,眼前黑暗无边。金站长来到他身边:“回舱里坐坐,让弟兄们监视吧,今天天气好,五里外就能发现,保证不会飞过去一只苍蝇。”见叶独开专注地望着夜色,没有搭理他,便没趣地嘀咕着往回走,“这样死守缉私,闻所未闻,哼,十有八九白干……”
“来了!”叶独开小声一喊,金站长立马跑回来,船舱里万馨、林凡也跑到甲板上观看。
远处,明亮的光柱掠过崖壁,接着听到若有若无的马达声。侦缉队员紧张地各就各位,两个士兵拉开了船头的机关炮防护罩。
“大家伙,至少四千吨!”金站长侧耳听了听,兴奋地说。
大船很快进入了四艘缉私艇形成的包围圈,金站长通过步话机一声令下,四艘缉私艇的探照灯一齐打亮,金站长手持喇叭筒,威风凛凛地喊话:“我们是三斗坪水陆交通检查站缉私队,我命令……”他回头喊操纵探照灯的士兵:“快,照船舷,我要看船标!”
探照灯对准船标:沪通运驳二号。
“错了!”叶独开、万馨和金站长齐声说。金站长喊了一声:“自己人!”便跑上塔楼,亲自操作灯语联络,几个来回之后,他对着步话机发令:“放行,继续埋伏!”
四艘炮艇的灯光一齐熄灭,来船短促地鸣了一声笛,开足马力向上游而去。
一切复归原状。
“为什么?”叶独开逼视着金站长,夜色中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什么为什么?”金站长装糊涂。
“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要控告你通敌走私!”叶独开的声音越来越大。
“算了、算了,回去我给你解释。”万馨走过来说。
“必须现在、马上解释,否则我控告你们是一路货色!”叶独开探手握住腰间的枪柄。
“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船舱里说,船舱里说!”金站长无奈地按住叶独开握枪的手,把他拉进船舱,随手关严舱门。
“这是团体绝密,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上海,有家通济公司,杜老板出资,我父亲任总经理……”万馨字斟句酌、似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刚才,是通济公司的货船。这个,当然……”
“杜老板只出名头,实际是团体出资,跟利通一样。是不是也干利通一样的业务?”叶独开厉声问。
“不不!戴先生有规定,他们只做紧俏战略物资!”
“其实,我想,”金站长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搞点物资进去,也可略减重庆物资短缺的燃眉之急。团体开销大,戴老板也有难处……”
“有情况!”林凡敲着玻璃朝里面喊。
叶独开一言不发,颓然坐在椅子上。金站长和万馨赶忙跑出船舱。
又一只大船上来了,很快进入了包围圈。就仿佛上一次伏击的重演,只是这回探照灯操纵手学聪明了,首先用光柱找到船标:沪利运驳六号。
万馨就着探照灯的余光看了看表,正好二十二点。真准时的沪利运驳六号!
69.是不是差点人肉烤焦的香味儿?
缉私艇从四面把大船团团围住,不下十个探照灯紧紧盯住大船的一举一动。全副武装的缉私队员熟练地从塔楼跳上大船,持枪冲进驾驶舱。金站长通过软梯,率先上了大船,直接走进船长室。驳船船长在卡宾枪的威逼下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倒是一个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壮汉,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毫无惧色,又吵又闹地挥舞着一个小本:“我有特别通行证,你们必须立即放行,否则,后果自负!”
金站长侧身看看本部来的三位大员。叶独开垂头站在一边,万馨瞪着大眼睛一言不发,倒是林凡莽撞地冲上前去,一把抢过大汉手里的小本,看也不看就撕得粉碎,撒进长江,随手给了那个家伙一记响亮的耳光:“去你妈的,跳啥子跳?现在你娃还有特别通行证没得?”
不费一枪一弹,大船被控制住了。在四艘缉私艇的簇拥下,径直开到三斗坪水陆交通检查站缉私队的专用码头。
走私物资不是缉私队的目标,所有人关注的,都是船上夹带的假钞。然而,偌大一个货轮,找出假钞无异于大海捞针。如果天亮后还找不到铁证,中统人员看到自己特级护卫的货船被军统挡获,必然闹上门来。他们的船也是有正规通行手续的,军统非法扣压,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事关重大,必须连夜审讯——审出假钞来。
叶独开心情不好,情绪低落。万馨乃女流之辈,没有审讯经验。林凡觉得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便大包大揽地说:“我来办!”
林凡扭头吩咐金站长:“快快烧旺炭炉,准备酒菜。饿得肚皮贴背心了,老子边吃火锅边审讯!”金站长不知他耍什么花枪,安排手下到江边船家借了炭炉、鼎锅,顺便搞了些鱼虾腊肉菜蔬之类。不到半个小时,鼎锅里的底料红汤就上下翻滚、热气腾腾了。
“火候差不多了。”林凡神气十足地吩咐,“带押运队长钱志文!”
片刻,钱志文被两个守卫押了进来。这家伙正是先前被林凡收拾过的大汉,长得五大三粗、又黑又壮,刮了锃亮的光头,右手臂上还纹了一条青龙,进门就又喊又叫、暴跳如雷。
“够狠!”林凡用火钩拨弄着炭火笑着问,“来人可是钱志文?”
“老子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中统局行动组钱志文!”
“耿直,一看你哥子就是耿直人!来来来,坐下喝一杯,告诉我们假钞藏在哪里,免得受皮肉之苦。”
“去你娘的!告诉你娃,今天要弄就把老子弄死,老子活出来,总有一天要弄死你娃!”
“可惜了好酒菜,不吃算了,何必起火呢?”林凡一口吞下半碗酒,“好酒啊,看看下酒菜熟了没有。”他面不改色地把左手伸进沸腾的鼎锅里,胡乱扒拉一番,两个指头拈了一条小鱼,若无其事地放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点着头说:“还行,这味道——现在可以说了吗?假钞藏在哪里?”左手那么一甩,手上滚烫的油汤甩了钱志文一脸,烫得他龇牙咧嘴地连连甩头。
“不,不知……”钱志文嗫嚅着小声说。
“嗯,我觉得这火锅还差点香味。”林凡环视一圈,抓起火钩拨了拨火炭,笑着对目瞪口呆的众人说。
“你们认为呢,是不是差点人肉烤焦的香味儿?”他举起通红的火钩,朝上面吹了一口气,“就是这种香味儿。”他伸长舌头在火钩上舔了一下,哧哧的响声中,白烟飞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