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早已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了。12月24日夜,日军第6、第3、第师团冒着雨雪严寒,分八路越过新墙河发起了进攻。中国军队按计划且战且退、逐次抵抗。直到29日,日军才以极大的代价成功强渡汨罗江。12月30日,日军气势汹汹地向长沙扑来。
就在日军奔向长沙的同一天,伴随着远处隆隆的炮声,李玉堂在长沙城内召开了全体官兵誓师大会。
自从第二次长沙会战以来,第10军官兵一直处于郁闷委屈的情绪之中。他们满含忧愤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定自己爱戴的李代军长。
李玉堂挺立在主席台上,心情复杂,百感交集。作为一个职业军人,在抗击外敌的战场上失利被严厉处罚,真是奇耻大辱。
“第10军的兄弟们!”李玉堂沉默了良久,突然声若洪钟地开讲了,铿锵的语调强烈地震撼着在场每个官兵的耳膜,“你们跟着我蒙受了耻辱,第10军的荣誉受到了损害,我李玉堂对不起大家,对不起以死殉国的兄弟,我向大家谢罪了!”李玉堂缓缓地摘下军帽,恭恭敬敬地连鞠三个躬,才嘶哑着声音接着说:“薛长官没有歧视第10军,薛长官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了第10军,我们要报答薛长官的知遇之恩!杀敌立功、守卫疆土,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是军人的本分!我李玉堂早已在薛长官面前,当众立下誓言,与长沙共存亡……”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了。
台下的两万名官兵,早已热血沸腾、慷慨激昂,齐声振臂高呼:“杀敌立功!战死沙场!与长沙共存亡!”铺天盖地的口号声久久不绝,久久不绝……
李玉堂双眼泪光闪闪,以标准的军姿,向台下的官兵行举手礼。
叶独开着一身整齐的少校军服,站在台下前排队列里,寒风吹在他的脸上,密集的雪花飘飘而下,落在他的军帽上、双肩上。但他的情绪随着全场的悲壮气氛的上升而汹涌澎湃,当两万多官兵忘情地声嘶力竭齐声呐喊的时候,叶独开心里冒出这样一个信念:哀兵必胜!
83.信号电
寒风凛冽、阴沉压抑。从27日开始,大雪连续四天四夜一直下个不停,洁白的雪花覆盖了焦黑的断壁颓垣和枯树野草,整个长沙城变成了一片茫茫的世界。长沙城变得紧张而忙乱,充满了大战在即的紧迫气氛。街道上到处布满了拒马和地堡,一队队来来往往跑来跑去的军人,大批士兵和老百姓,在军官的指挥下,冒着严寒抓紧最后的时间抢修工事。
1942年元旦上午,长沙市区湘江岸边灵官渡的湖南电灯公司,第10军前进指挥部。呼叫声、电波声响成一片,进进出出、行色匆匆的军官和参谋。叶独开手持一纸电报,直奔李玉堂军长的办公室。一个带短枪的警卫伸手拦住了他:“请等一下,军座连续两天没睡觉了,现在正在休息。”
叶独开奇怪地看了看那个壮实的警卫,轻轻掀开他的手,推开门硬闯进去。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室内又没有开灯。叶独开眨眨眼睛很快适应了里面的光线,他看到李玉堂蜷缩着高大的身体,趴在沙盘边睡得鼾声如雷。叶独开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响亮喊道:“报告军长!”
“什么事?”李玉堂像弹簧般倏地跳起老高。
“我刚刚截获了一份日本人的信号电。”
“念!”李玉堂眼睛一亮。回忆两个月前还被日本人截取、破译密电,事隔两个多月,想不到自己也可以读一读日本人的密电了。
“犀利。”
“完了?”
“完了。”
“什么意思?”
“这是一封信号电。”
“信号电?”
“顾名思义,信号电就是发出开始军事行动信号的电报。通常,日军指挥部把多套行动计划预发给前线部队,信号电的作用,是指示前线部队按某套作战方案实施。它没有报头,以英文字母C打头,按重要级别分为三级,分别是三个C、六个C和九个C。本报为最高级别的九个C打头,经测向定位,发电人是已到长沙南面日军第3师团。我判断,日本人要开始攻城了,而且从城南方向主攻。”
李玉堂拿起电话要通了负责城南防线的预备第10师师长方先觉:“有情况吗?我们截获了日本人的信号电,敌人可能很快从你那个方向发起主攻,做好战斗准备!”
“外围已经有零星接触。让他们来吧,我们严阵以待,别以为我预备师就好欺负。请军座放心,我方先觉人在阵地在!”
“军座,我申请把密电组推进到预备10师阵地。”
“凑什么热闹,方师长没有精力保护你们,你们要是出点什么岔子,我可担当不起。”
“军座,我们的目标,是侦获敌人的战地密码。日军战地通讯使用步谈机,最大通讯距离只有一点五公里,所以战地密码电报的获取,必须在两军对垒的最前线。”
“我可以派报务员到前线侦收电报,再送回来由你研究破译。”
“那怎么行?战地密码最重要的就是时效,这样一个来回,情报早成马后炮了!再说日军可能用日语口报密报,紧急时刻甚至可能使用明码对讲,你的报务员只懂收报不懂日语……”
“别再哆嗦,我要睡觉了——来人!”李玉堂的长脸拉得更长。
参谋长蔡雨时应声而入,李玉堂用手捂嘴巴打个呵欠,对参谋长说:“城南已经打起来了。我不管那些,我要睡觉。命令军部便衣队,分组下到各师指挥所,只有一个任务,二十四小时监督师长的行动,如果擅自后退离开指挥所二十米,给我立即开枪击毙。各师、团对下属单位部队主官,一律照此处理。还有,派一个组来监督军长,如果我李玉堂擅自后退离开这里十米,照杀不误!听到了吗?”这个42岁的年轻军长又长长地打了个呵欠,“我李玉堂所处的湖南电灯公司,就是长沙的四行仓库,也是第10军的四行仓库!”他伸伸懒腰,“哗”的一声拉上窗帘:“我不管那些,我要睡觉。”说罢重新坐回座位,旁若无人地趴在沙盘上。
叶独开还想力争,但蔡雨时参谋长把他拉了出来:“哈哈,这就是我们李军长的英雄本色!”他好言劝解叶独开,“别白费劲了,让他休息一下吧。他这个人,一旦决定就死不改悔,十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来第10军干什么?”叶独开火了,“难道是坐在军部看你们打仗的吗?”
“息怒,息怒!”慈眉善目的蔡雨时笑呵呵地说,“军长命令,擅自后退者,一律枪毙,他可没命令擅自上前线者,一律枪毙。”
“你是说……”
“刚才你跟军座讲的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我可没教唆你擅自上前线,但是,如果你作为军委会特派人员,提出上前线视察,我会打电话请方先觉师长安排接待。”
“对,视察,我当然要视察!”叶独开大喜过望,抓住蔡雨时参谋长的手臂连连摇动,“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84.誓死守土,预立遗嘱
李玉堂的第10军辖三个师,周庆祥的第3师、朱岳的190师、方先觉的预备10师。早在12月29日的军部紧急会议上,就宣布方先觉预备10师作全军总预备队。同军长李玉堂一样,方先觉也是在第二次长沙会战中作战不力,被撤销师长职务,现在是戴罪立功。一听说要做预备队,方先觉当即在军事会议上又吵又闹,铁下一条心,坚决不当预备队。他慷慨激昂地当众立下军令状,如果完不成任务,甘愿接受最严厉的处罚。他这一横生枝节,竟然闹得李玉堂决断不下,当天没能决定部署。军长李玉堂念其勇挑重担,精神可嘉,对他的放肆行为也就未加追究。当天晚上,李玉堂和副军长余锦源、参谋长蔡雨时一再研究,至30日才决定,第3师防守长沙东郊,190师防守长沙北郊,预10师防守长沙南郊。31日,各师部队分别进入防区阵地。方先觉的预备10师原驻湘江西岸岳麓山下,因敌机随时来长沙上空侦查骚扰,白天全师数千人渡江,必然暴露,遭到日机空袭,所以,直到31日黄昏,预备10师才开始由灵官渡、天马山等渡口抢渡过江。
师长方先觉在部队过江后,破釜沉舟,一只船也没有留下,全部放过江去,大有背水决一死战的架势。方师长把师指挥所设在防区制高点妙高峰南城墙后,对部队作三线配备:以第29团布防于城外三公里金盆岭到猴子石为第一线,第28团布防守白沙岭到修械所为第二线,第30团布防第三线兼作预备队;师炮兵营在天鹅塘进入阵地,工兵连保卫军部所在地湖南电灯公司,并沿铁路向东南警戒。全师克服困难,连夜摸黑占领阵地。尤其是第29团,身处长沙抗敌最前线,又无预筑工事,士兵们进驻阵地立即依据地形地貌,构筑简单的防御工事。
1942年1月1日上午11时,天空阴沉、寒风刺骨。最先抢到长沙城下的日军第3师团2万余人,在飞机的轮番轰炸扫射掩护下,从长沙城南分3路向长沙发起攻击。布防于最前沿的预备第10师第29团首当其冲。日军立即发现长沙守军不似先前在新墙河、汨罗江遇到的中国军队,打上一阵就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29团官兵凭借草草构筑的简单工事顽强抵抗,手榴弹、迫击炮、重机枪轮番招呼。双方毫不退让,以硬碰硬,一场恶战一直打到深夜,29团终因仓促上阵、众寡悬殊,且战线拉得过长——一个团防守正面达15里,兵力配置单薄,打到半夜,不得不退下阵来。
前线战事正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浓郁的硝烟味。叶独开一行三人,在军部便衣队的护送下,深夜来到妙高峰南城墙。方先觉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指挥所里来回走动,不时大声地发号施令。
“我们要截收日军的战地密码电报,需要到最前线。”叶独开见面就开门见山地说。
“欢迎你们到来,明天就送你们到28团。”方先觉师长对密电组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支持。
叶独开大喜,关切地问:“前线战事怎么样?”
“日军使用毒气弹,我们猝不及防,第一线已经被突破了,29团伤亡惨重,团长受伤,两个团副阵亡,营以下军官伤亡不计其数。师部现在跟团失去联系,但我们顶住了日军优势兵力第一天的攻击。”宽面大脸、肥头大耳的方先觉皱着两条浓眉说。
正在这时,一个满身血迹的上校军官走了进来,他就是第29团团长张越群,“报告师长,全团损失过半,阵地也丢了,我对不起师座的信任,对不起死难的弟兄!”张越群低着头愧疚地说。
“不,你们团打得很顽强。我已报请第9战区司令长官部,为表彰你团忠勇精神,激励士气,将你晋升为少将。你们都到副官处休息去吧!”
方先觉目送几个人出门后,立即打电话给第28团团长葛先才说:“艺圃,现在就看你的了!我全力支持你,第29团立即收编整理,统一归你指挥,你必须给我顶住!”
葛团长在电话那头豪迈地说:“报告师座,请您放心,我们不能在薛长官面前丢脸!我葛先才早已立下誓言:成则以功勋报国家,败则以长沙为坟墓!”
方先觉放下电话,不禁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一股浩然之气回荡在胸中。想我泱泱中华,多少忠勇男儿,面对强寇,抛妻别子、血战沙场。他想起后方的娇妻和幼子,心里掠过一丝柔情蜜意。今天,自己戴罪之人,有机会在这里杀敌立功,实在是幸事。为了斩断牵挂,表达血战到底、视死如归的决心,他略作沉吟,提笔在信笺上写下一封给妻子的遗嘱:
蕴华吾妻:
我军此次奉命固守长沙,任务重大。长沙的存亡,关系抗战全局的成败,我决心以死殉国,设若战死,你和五子的生活,政府自有照顾。务令五子皆能大学毕业,好好做人,继我遗志,报效党国,则我含笑九泉矣!
希吾妻勿悲。
夫,子珊
民国三十一年元旦
方先觉把信笺仔细地折好,装进信封,叫副官来到面前:“这封信,你马上派人送到后方我的家眷那里,记住,明天之前一定要送到!现在,我不管那些,我要睡觉了!”他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裹紧呢大衣,倚在火炉边闭目休息。
85.谁敢后退,老子枪毙谁!
1月2日拂晓,天刚蒙蒙亮。气温早已降到零度以下,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积雪在短短几个小时,完全覆盖了昨夜生死恶战的痕迹,整个长沙笼罩在银装素裹、洁白无瑕的世界之中。叶独开密电组一行三人,在28团派来的小传令兵的带领下,背着大包小包的器材,踏着冰凌和积雪,艰难地向第28团主阵地修械所摸去。越临近修械所,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目力能及的范围之内,已经看不到一幢完整的建筑,到处是废墟,根本无法区分哪里是街道、哪里是民房了。一行人在断垣残壁间试探着前行,谁也没有说话,连一向爱笑闹的林凡都闭了嘴,满脸肃然。只有不小心踢着了我军或日军的尸体,或者踩着了不知是哪方军人的断肢残臂,才能听到队列中发出的惊呼声,与其说是惊叫,不如说在提醒同行者回避。
“到了。”传令兵指着前面不远处一个突出的高地说,“那就是修械所,全师第二道防线最要冲的地方。”
在白雪覆盖下,高地上的建筑物早已荡然无存,叶独开看到的只是一片光地,中间横七竖八地编织了几十条战壕,星星落落地点缀着十几个齐膝高的突出物,那应该是守军预修的坚固堡垒了。就凭这些,28团能挡住日本人优势兵力的冲击吗?叶独开心里隐隐悬起一块石头,“你说,我们能守住吗?”他用询问的口吻问。
“当然能守住!”小传令兵奇怪地看了一眼叶独开,“葛团长说能守住,怎么会守不住?我们团指挥所就在这里,全防线最要冲的地方。我们葛团长已经当众发话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日本人不退,他决不离开修械所。谁敢后退,他就枪毙谁。”传令兵断言:“有葛团长在,怎么可能守不住?”
是呀,从薛岳,到李玉堂、方先觉,还有这个葛团长,直到这个年轻的小传令兵,上下同心,均抱定必死的信念,怎么可能守不住呢?一个个视死如归、赳赳铁汉的形象浮现在叶独开眼前。他从心里认定,有这些人在前线冲锋陷阵,修械所怎么会守不住呢?长沙怎么会守不住呢?中国怎么会守不住呢?
对第28团团长葛先才,叶独开当然不熟悉,只是昨晚在副官处听人简单介绍了一下。第28团是全师战斗力最强的一个团,是第10军的刀锋。这支部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能攻善守。团长葛先才更以身先士卒、勇敢善战闻名全军。现在,黄埔6期的第29团团长张越群已晋升少将,黄埔4期、刀锋主力团长的葛先才岂能甘居人后?他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空中突然传来隆隆的马达声,南边天际,黑压压的一片飞机正朝这边飞来。“又要进攻了,快,跟我来!”传令兵带路,一行人飞快地跑过开阔地,跳进一条通行战壕,猫着腰七弯八拐地转到修械所高地的后面,冲进一个半地面、半地下的掩体里,这就是第29团指挥所。
飞机已经飞临头顶,燃烧弹接二连三地落在高地上,火光熊熊,浓烟滚滚。航射机枪密集的子弹,打得守军死死地伏在掩体里,根本不敢抬头反击。
“高射机枪,打,给老子打!”胡子拉碴、满脸横肉的葛团长手持步谈机,大声发完令。传令兵跑过去,立正敬礼:“报告团长,密电组前来报到!”
“来得正好,给我上,谁敢后退,老子枪毙谁!”葛团长一把拨开传令兵,几步冲到掩体外面的战壕里,狠狠踢了一脚趴在掩体里的一个士兵,“怕死鬼,脑袋砍掉碗大个疤!起来!”随手抓起一挺机枪,跳出战壕,突突突地朝天上的飞机扫射。高地上的士兵们大受鼓舞,纷纷冒死从战壕里爬起来,迎着敌机的弹雨,毫无防护地向天上的飞机站姿仰射。银光一闪,一架飞机拖着黑烟歪歪斜斜地栽向天际。其余的飞机一看不好,“呜”的一声全部飞向高空作水平轰炸,弹着点大失水准,多数炸弹都落入了湘江水中,激起了冲天的水柱。
“敌人的步兵马上就要上来了,我们怎么办?”林凡操起一支“汤姆森”冲锋枪,连连往身上各个口袋里塞子弹,“我也不懂你们的啥子战地密码,还是真枪实弹对杀过瘾!”
“敌人使用步谈机口报收发密报,所以不需要懂摩尔斯电码,只要能听懂日语就行。”叶独开板着脸严肃地说,“我们的任务,一、测向确定敌人通讯电台的方位,指挥炮兵打击;二、抄收敌人前沿战地密码电报,为下一步破译积累素材。”叶独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图纸递给万馨:“这是岳麓山炮兵旅预先测绘制成的标点图。我们确定了敌人的电台方位,就立即通知炮兵炮击,擒贼擒王,先敲掉日本人的指挥系统。”
“好主意啊!”万馨赞叹一声,马上又犯难了,“测向得从两个方向交叉定位啊,而我们……”
“所以我们得分成两个组,你们两人组成一个组,留在这里,我跟小传令兵到最前沿的白沙岭去!”
“这怎么行?”林凡和万馨一齐反对。
“执行吧!”叶独开果断地一挥手,提起手持式测向仪走出指挥所,小个子传令兵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
86.上海式加密
整个战线上战斗正酣。成群的敌兵组成散兵线,端着上了枪刺的长枪,野兽般嗷嗷怪叫着疯狂往上冲。震天的炮火声,惊天的杀声,连天的射击声,组成一组亢奋的战场进行曲。国军士兵沉着地伏在掩体里,瞄准、射击。手榴弹、迫击炮炸得日军血肉横飞,重机枪、冲锋枪疾速扫射,成片的敌兵如割草般倒下,堡垒工事的交叉火力组成一道道死亡之网,日军进退维谷、寸步难行。
叶独开跟着小传令兵,一会儿卧倒,一会儿飞奔,走走停停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来到一处民房林立的小高地。
“白沙岭到了,那是营指挥所。”传令兵指着前面的掩体说。
叶独开飞身跳进指挥所,顾不上跟营长说话,找了个角落取出设备,打开测向仪,正常;打开步谈机,正常。
“快!”传令兵拖着一个有线电话跑过来,“团部十万火急,要你多时了。”
叶独开接过话筒,立即听到万馨焦急的呼叫声。听到叶独开的声音,万馨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注意,我发现一个高级电台,我们已经取得测向方位,初步判断为日军第3师团指挥部,方向:正南,频率:31835。请立即监听测向,以便交叉定位。”
“好的,方向:正南,频率:31835。”叶独开复述验证一遍,飞快地把步谈机频率调过去。剩下来的工作,就是耐心等待电台通联,对这个电台测向定位,然后,呼叫炮兵,然后……
可是,又过去了半个小时,叶独开在步谈机里除了听到一片“吱吱嘎嘎”的天电干扰以外,没听到任何无线电信号。敌人的高级指挥电台,应该很繁忙才对呀!
叶独开正在疑惑,万馨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劈头就是一顿抢白:“怎么搞的?还没测到数据吗?”
“我没听到任何信号!”
“那,怎么回事?敌台通联频繁,现在正在通讯,信号强度,二!”
“明白了!我这里地势过低,信号被建筑和山野阻断。等一等!”叶独开挂断电话,从掩体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了一圈,外面枪林弹雨、硝烟弥漫。他一眼就看中了左侧高地上一栋五层楼的高大建筑,经过近两天战斗的洗礼,大楼虽然被炸得摇摇欲坠,居然没有坍塌,好像一直在默默地等待着叶独开在这一刻使用。
叶独开把步谈机往怀里一揣,提起测向仪就跳出掩体,飞快地向大楼跑去。日本人立即发现了开阔地上这个活靶子,机枪追着他扫射。叶独开跳跃躲闪着,一口气冲进楼里,早已喉咙发紧气喘如牛。楼房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现骨头露筋,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倒塌。叶独开顾不得这些,顺着楼梯跌跌撞撞地爬上顶楼。大楼上目标太明显,日本人一定把这里错当成了我军的观测站,子弹如雨点般地倾泻过来。叶独开只能老老实实地趴在楼顶,侧身掏出怀里的步谈机。敌人的电台正在通讯,但信号飘忽微弱。“菩萨保佑!”叶独开一遍一遍地祈求,迅速调整测向仪。测向仪指针犹犹豫豫地左右摇摆着,始终读不出准确的数据。
信号还是太弱,唯一的办法是扩展天线,增大天线的接收面积。叶独开急出一身大汗,四面一看,根本没有可资利用的材料。不能再等了,敌人的通联也许马上就会结束!
叶独开伏在地上,慢慢举起测向仪,小心地放在面前的一堆乱石上。他突然站起来,双手抓住测向仪天线,尽量伸展身体,把自己毫不遮掩地暴露在日本人的枪口下。他用自己高大的身材,临时充当了测向仪的扩展天线。
“一、二、三!”他心里默默地计数,三秒钟,没错,叶独开清清楚楚地看到,指针稳稳地停留了三秒,纹丝未动。他重新趴下来,弹雨擦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叶独开抓起步谈机喊道:“是我,听到请回答!”他知道万馨和林凡正在这个波段监听抄收日本人的密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到白沙岭指挥所,他必须及时向万馨报告测向示向度。他决定使用步谈机,使用只有他和万馨才了解的“战地密码”——他们在上海追捕与反追捕捉迷藏时使用的简单密码——向万馨报告测向数据。
“听到!”耳机里传来万馨吃惊的声音。
“抄报,上海式加密!35124467……完毕!”叶独开一口气报完密报,长松了一口气,闭着双眼仰天躺在地上。他突然感到脸上暖洋洋的,睁开眼睛才发现,多日不见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当空。到中午了,他想,又过了半天,长沙城果然岿然不动!
岳麓山,第10军独立炮兵旅阵地,指挥官手举红旗,高声发令:“全体装药!榴弹,瞬发信管!四千五百!递加一百,三距离,连发!”随着红旗一挥,万炮齐鸣,震天动地的隆隆怒吼有如晴天霹雳,长沙东侧东山门外李家冲山地,日军第3师团指挥所阵地,顿时被烟雾和死亡笼罩。
疾速射击整整持续了30分钟,在整个炮击过程中,叶独开一直躺在楼顶上认真地监听,敌台再也没有动静了。炮击结束了,叶独开感到出奇的寂静。他试探着站起来,并没有引来预想中的枪弹,他大声吼了两嗓子,还是没有动静。
“太危险了,你跑到那上面干什么?快过来!”小传令兵站在远处战壕旁的土堆上,挥着帽子招呼叶独开。
这一轮急风暴雨般强有力的炮击,打得日军第3师团指挥部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死伤一片。师团长丰岛房太郞中将多处负伤,不过都不致命,在警卫人员拼死保护下,他躲进一条水沟,侥幸捡得一条性命。
炮击过后,丰岛房太郞浑身湿透、抖抖索索地从水沟里爬出来,又惊又怕地乱叫道:“炮兵,我们的炮兵呢?为什么不还击?”幸存的参谋警卫人员惊惶地看着他,无言以对。由于前期推进太快,日本人的重兵器和弹药多未能跟上,仅有的小型火炮,被国军强大的炮兵群压制,根本形不成威胁,只能引来毁灭性的打击。所以这一轮惊天动地的炮击过后,日本军的炮兵吓得再也不敢出击了。
由于指挥系统被打瘫痪了,整个1月2日下午,第3师团的攻击不得不停顿下来。叶独开利用这难得的空隙,再次回到修械所第38团指挥部,跟万馨、林凡汇合。他们在上午的战斗中,一共截获了二十多份日军前沿部队使用的战地密码电报。这些密电,就如叶独开发给万馨的“上海式加密”一样,作用只是延滞对手的破解,所以密级很低。
叶独开斜倚在团指挥所一个角落里,开始研译这些在最前沿冒着生命危险抄录的密码电报。太阳落山之前,他就全部解开了其中的秘密。然而,战地密报,关键在于时间效率,由于时过境迁,那些攻击部队之间互相联络协调的简单密报,此刻已变得毫无情报价值。
“来吧,小日本!”叶独开望了望烟雾迷离的南边天际,“只要你胆敢再来,我一定叫你吃尽苦头!”
87.锋刃对决
丰岛房太郞把第3师团6个联队中的5个联队全部投入攻城战斗,苦战两天,死伤遍野,长沙城仍巍然屹立。他知道岳阳的阿南惟畿长官,甚至远在东京的天皇陛下,是多么急切地等待他拿下长沙的捷报;他更知道,长沙久攻不下,日本皇军必将落入中国军队的重重包围。
天完全黑下来,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除了偶尔升空的一两颗照明弹,长沙城一片漆黑。
“是时候了!”丰岛房太郞狞笑一声,大声吩咐,“传加藤素一!”
一连串沉重而急迫的脚步声,满脸络腮胡、剽悍魁梧、气壮如牛的加藤素一少佐,带着一股寒风闯了进来:“报告师团长,加藤大队不能再作为预备队了,我们请求冲锋!”
“别急嘛,好钢用在刀刃上!”丰岛房太郞亲热地拍拍爱将的肩膀。加藤素一的第二大队,是全军的利刃,是第3师团最有力的一张王牌。这个大队的士兵,是从全师团挑出来的精华,个个身强力壮,军事技术过硬,效忠天皇,极富武士道精神。这个大队能攻善守,尤其以夜战见长。大队长加藤素一更是孔武有力、好勇斗狠、性烈如火、勇猛果决。
“过来看!”丰岛房太郞招呼加藤素一来到沙盘前,“你们从中国军队第3师与第10师防线结合部突击,沿军储库、邬家山一线,抢占白沙岭阵地,然后由此进攻天心阁。只要这个全城制高点落入我们手里,长沙就是大日本皇军的了!”
“是!坚决撕开一个突破口,打出加藤大队威震全军的军威!”加藤素一大喜。
晚上8点,夜战准时打响,加藤大队在其他攻城部队配合下,对守军发起疯狂的进攻。国军官兵则躲在地堡里,用交叉火力阻止敌人的进攻,战斗一时陷入胶着状态。看到进攻久无进展,加藤素一大怒,使出最后的杀手锏——“肉弹”攻击:鬼子敢死队员,全身绑满烈性炸药,亡命地一个接一个向火力点冲击,直到炸飞火力点为止。
“肉弹”攻击很快奏效,军储库、邬家山阵地失陷,加藤带着两个中队的日军突入白沙岭国军阵地。岳麓山重炮适时打响,对后续日军实施阻隔射击,加藤大队失去后援,攻击力锐减。
修械所阵地,葛先才站在指挥所掩体顶上,怒发冲冠,大吼大叫:“奶奶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有敢死队,老子也有!不怕死的,快点报名,老子只要50个!”
黑暗中,士兵争先恐后抢到他面前,列队。
葛先才一个一个检视:“你,儿子还小,出去!你,哥哥刚为国捐躯,出去……”他最后不多不少留下50个人,手一招,“上酒!”
传令兵抱过来两坛老酒,敢死队员们伸出茶缸、破碗、钢盔。葛先才举起满满一碗酒:“兄弟们,这是方师长派人专程送来的十年陈酿。到了那边,我们还是兄弟!喝!”他“咕咚”、“咕咚”几口喝完酒,把碗往地下一摔,“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底下,50个敢死队兄弟齐声大吼,纷纷在身上绑起了炸药。
葛先才捡起一顶钢盔戴在头上,操起一挺轻机枪:“出发,跟老子拿下白沙岭!”
黑暗中,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摸到白沙岭高地下方。日军很快发现了这边有动静,盲目地朝这边胡乱射击。
“机枪掩护!”二十多挺轻重机枪一齐怒吼,密集的子弹打得对面火花飞溅。敌人的火力暂时被压制下去了。
“上!”葛先才一挥手,50名敢死队员腾身而起,争先恐后地朝着日军猛冲,跳进敌人的工事,拉响炸弹。
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冲啊!”葛团长大吼一声,跃出掩体,操起机枪一路冲锋一路射击。狭路相逢勇者胜,以逞勇斗狠闻名的亡命徒加藤素一,也被中国军人的大无畏气概震住了,带着残兵败将仓皇地逃入高地下方的一座仓库里,继续负隅顽抗。
敌对双方两支最英勇善战的精华部队,只较量了一个回合,日本人落荒而逃。白沙岭阵地失而复得。
“一连立即抢修工事,二连三连跟着我清剿残敌!”葛先才提起机枪向仓库方向摸去。他先组织力量试探着攻击了两次,都被打了回来。不愧为皇军精锐,一个个军事素质过硬、枪法精准。
葛先才察看了一番地形,发现仓库处在低洼处,里面装着被服、木器之类的易燃物品。“火攻,立即运汽油来!看老子烧死这些小王八蛋!”
汽油很快顺着斜坡流进仓库内。葛先才开了一枪,顷刻间火光熊熊,烧得日本兵鬼哭狼嚎、狼奔豕突。加藤素一带着几个残兵逃出火海,被葛团长预先安排的伏兵候个正着。一排乱枪、一轮手榴弹招呼过去,加藤素一这个凶狠顽劣的狂徒,永远也不可能再举起他那把沾满中国军民鲜血的战刀了。
葛先才立即收缩部队、抢修工事,严阵以待,迎接日军更凶狠的反扑。
88.血染密报
白沙岭方向的枪声,渐渐地稀落下来。叶独开看了看夜光表,时针指向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了。灵官渡师部和白沙岭葛团长的电话一直无法接通,外界的联络全部中断。叶独开焦躁地在掩体里踱来踱去。林凡和小传令兵倚在一起互相取暖,抵御这难熬的长夜。轮到万馨值班了,她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侦听着敌人的通讯。由于战事停止,也可能因为头天上午吃了无线电通讯的亏,日本人学乖了,无线电通讯量陡然减少。
“别走来走去了,安心休息成吗?有葛团长在,白沙岭阵地肯定收回来了!”小传令兵朝叶独开不满地嘀咕道,“都是因为你们,我不能跟在他身边。团长跟兄弟们在前方拼命,我倒好,跟着你们在这里自在逍遥!”
“你懂啥!”林凡瞪了小传令兵一眼。
“安静,有电报!”万馨手握铅笔,连连向叶独开打手势。叶独开急忙摸出火柴,点燃仅剩的一小截蜡烛,小心地遮住多余的光线,防止暴露目标。他们带来的干电池已经快用完了,不能再打手电筒浪费电能。
正在这时,一个黑影闯了进来,是葛团长派来的传令兵:“团长有令,马上组织力量夜袭收复军储库、邬家山一线阵地,所有非战斗人员,全部到白沙岭集结,组成战斗编制投入战斗。”说罢转身继续传达命令去了。
小传令兵欢呼一声,抓起冲锋枪跳了起来:“走呀,你们!跟我上前线,所有非战斗人员,谁也不能例外!”
叶独开和万馨的注意力全在电报上,没有理睬他。小传令兵大怒,走过来一脚踢飞了蜡烛,掩体里顿时漆黑一团。只听得“哗啦”一声,小传令兵把子弹顶上了膛:“全体起立,跟我上前线,不然我开枪了,28团没有孬种!”
这突生的变故让叶独开、万馨和林凡都吃了一惊。万馨的电报正抄到紧要处,突然没了照明,她只好闭眼凝神,凭着天生的超强记忆力,硬记下后面的密码电报。
黑暗中,叶独开隐隐看到传令兵的枪口,正对着自己。“有话好说嘛,何必动刀动枪的。”那边,林凡慢慢收缩身子,刚想有所动作,小传令兵枪口朝他一晃:“全体起立,我要押着你们上前线!谁敢退缩,我就打死谁!”林凡吓得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就在小传令兵枪口一晃的瞬间,叶独开一个箭步跨上前去,右手抓住他的冲锋枪管,左手食指和中指迅速伸进枪机里。不愧为葛团长的贴身亲信,小传令兵并不像表面看来那样弱小,他的第一反应是右手狠命一搂枪机,叶独开垫在扳机后面的两个指头,立即感到钻心的疼痛。小传令兵发现枪没搂响,立即飞起一脚,向叶独开的裆部踢来。叶独开右手抓着冲锋枪不敢松手,左手被制,只好侧身用臀部硬接了这重重的一脚。
不能再对自己人手下留情了!叶独开脑海里闪过在上海百乐门大饭店门口,万馨对着陈荣光连开两枪的场景。他右手上抬,顺势往前一冲,左手从枪机里抽了出来,对着小传令兵的颈部重重地一掌切下去。“哒哒哒……”冲锋枪朝天上吐出一串火舌,小传令兵闷哼一声,慢慢地委顿在地上。
黑暗中,林凡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这时跑过来抱起小传令兵,连连呼唤。“你下手也太狠了,差点收了他的小命!”林凡朝叶独开埋怨着,抱起小传令兵向医疗救护点跑去。
叶独开忍着左手的剧痛重新划燃火柴,就着火柴的光线,在角落里找到那半截蜡烛,重新点燃。
电报已经发完了。万馨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地,抬手示意叶独开举烛照明,她用捏铅笔的右手,慢慢地在抄报纸上书写报文。在叶独开惊异的眼神下,她越写越快,直到写完整整两页报文。
就凭记忆,能记下整整两页报文?叶独开半信半疑地看看万馨。铅笔从她的手里无声地滑脱,她软软地靠在土壁上,喉咙里咕噜咕噜一阵乱响,突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喷了叶独开一身。万馨自己则身子一歪,右手紧紧扶着腰间的手枪套,昏死了过去。
“救护队,来人,快来人!”叶独开一边着急地大声呼喊,一边试了试万馨的鼻息,扳开她的右手,取下了她扎在腰间的武装带,连同别在武装袋上的手枪套。
“什么事?什么事?”林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快,送她到救护点!”叶独开抱起万馨小巧的身体,递送到林凡手里,扶着他小心地走出掩体。
蜡烛还剩下不到一厘米。叶独开回到万馨刚才的位置,拿过她的武装带,“叭”地打开手枪套,掏出那把熟悉的“掌心雷”小手枪,把空枪套对着蜡烛的光线照了照,两个手指探进枪套,挟出一个小本,翻开小本一页一页地凝神看了看,仰天叹了一口气,重新复原放好。
万馨凭记忆抄下的密报,忙乱中已经掉到了地下。叶独开躬身捡起来,抄报纸上沾满了万馨的血迹。不过还好,透过血迹,万馨那娟秀流利的铅笔字迹还清晰可辨。日军使用的,正是叶独开头天就已经破译的战地密码。叶独开抓起铅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译解。两三分钟时间,他就把这篇密报全部解开了。就着蜡烛最后的光线,叶独开通读了一遍报文。
他立即感到事态严重:这是一份发给日军第3师团前沿部队的急电,电报内容反映,日军加藤素一大队攻入长沙城白沙岭,加藤本人战死,但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有一份绝密的军事文件,要求前沿部队不惜一切代价,抢出加藤的尸体或文件。
叶独开再次试了试电话机,往师部和白沙岭葛团长的电话还是不通。
他着急地跑到门口张望,刚好碰到林凡扶着万馨回来。
“怎么样?没事吧?”叶独开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是心力交瘁的原因,歇一歇就好了。”黑暗中万馨的牙齿白光一闪,努力地笑一笑,“我的武装带呢?快给我!”
叶独开摸索着找到万馨的武装带,递到她手里,三言两语通报了密报的内容,“现在,万馨身体不适,留在指挥所守候,电话一通立即向师部报告。我和林凡马上赶往白沙岭,不惜一切手段,要抢回那个加藤的尸体!”叶独开刚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来向万馨叮嘱道,“我带了一部步谈机,还剩最后一点电了,有紧急情况才联络。”
89.假传军令
叶独开和林凡急急地摸索到白沙岭阵地。开阔地上,散乱地站着七八十个士兵,他们就是第28团刚刚集中起来的非战斗人员:司号兵、传令兵、炊事员……这些平时很少摸武器的士兵,纷纷操起了冲锋枪,等待团长的调遣,到阵地上冲锋杀敌。
葛先才站在一块大石包上,正嘶哑着嗓子,对他这支新组建的连队训话:“兄弟们,我们顶小日本两天了,28团是最牢固的钉子,永不动摇!两天来,我们消灭了两千多个日本兵,我们也有一千多人壮烈成仁。现在,轮到你们了!方师长一个营的援军,明天一早准时到来。我们要把阵地,原原本本地交到援军手里。28团没有孬种,28团从来不丢阵地!现在,我要你们跟着我,夜袭军储库、邬家山,收回丢失的阵地!敢不敢?”
“敢!杀回军储库,坚决收复阵地!”所有官兵慷慨激昂地齐声呐喊。
“敢死队打前锋,出发!”葛先才一声令下。
“等一等!”叶独开大喊一声,跳到石头上,与葛先才并肩而立,附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刚从修械所团指挥所赶来,方师长有紧急命令!”
“说!”
到这个时候,叶独开知道,只有假传命令,才能阻止葛先才的行动,才能抢在日本人之前,找到加藤素一的尸体,找到他随身的公文包,找到军事文件:“据来源可靠的情报,有个叫加藤素一的日军大队长,被我们打死在白沙岭,方师长命令,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的尸体……”
“是吗?”葛先才疑惑地看着叶独开,急着找一个大队长的尸体干什么?“好好,你带着你的人,负责找那个臭皮囊。我带我的人抢阵地……”
“他带了一个公文包,装有重要的军事文件,日本人正十万火急地往这边来,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叶独开打断葛先才,“方师长让我转告你,抢不到加藤素一的尸体,提着你自己的头去见他!”
“好,那我先带人去抢尸体,然后再抢军储库、邬家山阵地。”葛先才终于改变了主意。
满山遍野都是敌我不分的尸体,一百多人在阵地上迅速散开,逐个翻看了所有日本兵的尸体,根本没有一个带公文包的少佐军官。
“到低洼区那个仓库里找!”葛先才果断地一挥手,提着轻机枪走在最前面,充当了全队尖兵的角色。叶独开、林凡手握冲锋枪,紧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