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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瞻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30

看来一切只能靠自己了!我翻了翻那本苦力号码表,揣进衣包,闪身出了巡捕房。

一连几个小时,我都在十六浦码头转悠,希望看到那个络腮胡,但这家伙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不见踪影。向苦力们打听这个人,得到的回答就如合唱般的三个字:不知道!

总这样等下去显然不是办法,还得从苦力身上找突破口。没有轮船出入的时候,苦力们全都懒散地靠在阴凉处,要么闭目养神,要么三五成群地打牌下棋。我站在远处,一个个核对他们背上的号码,寻找空号。功夫不负有心人,才半天时间,就让我发现了一个。我也不惊动他,只是远远地盯着。那家伙果然不地道,我看到他几次偷拿顾主行李包中的东西。后来看看天色不早了,他便脱了号衣挂在肩上,晃着光膀子回家。我悄悄跟着他钻进一个七弯八拐迷宫似的小胡同,看到他进了一个陈旧的石库门房子。

我在门外听了听,里面传出嘈杂的喧闹声。我一把推开门,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屋里有五个人,正围在桌前掷骰子赌钱。我一眼就看到了络腮胡,他也同时看到了我,不慌不忙站起来,脸上挂着无所顾忌的微笑。其他人迅速站在他两侧,警惕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还我!”

“还你?就凭你?哈哈哈!”络腮胡斜着身子,隔桌伸手不屑地指点着我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对,就凭我!”我微笑着搓搓手,拿起桌上摇骰子的金属缸,逐渐加力,金属缸在我手里如一个面团,迅速变形。

“兄弟好手力!”络腮胡收了笑容,脸色开始凝重,晃晃荡荡地走过来,向我伸出右手,我毫不犹豫地伸手迎上去。两只青筋暴突、汗淋淋的手越捏越紧……这无声的较量持续了两分钟,络腮胡的脸慢慢变成了猪肝色,大颗的汗水从他的头上冒出来。最后,他的手一软,放弃了抵抗。

“现在可以还我了吧?”我拉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去,高高地跷起了二郎腿。

“还,一定还!”他小心地说。另外几个人显出不服气的表情,被络腮胡摆手制止,“只是,有一件已经出手了,不过你放心,小弟加倍赔你钱!看得出来,大哥你还没找到落脚处。小弟平生最好结交天下豪杰,大哥要是愿意认兄弟做朋友,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住下来就是,今晚我请客!”

早有人把两个大旅行包提了出来,我赶忙查看,发讯机没有了。事已至此,我只好无奈地接受现实,心里打着小算盘:从美国回来,一路上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温学长音讯全无,兵荒马乱年月,租界人口暴增,找个合适的住处也难,我目前除了半部电台一无所有,不值得他们谋财害命吧?何不先在这里住下再说,乐得混吃混喝。

8.学以致用

一场酒宴下来,我基本摸清了这伙人的路数:一伙帮会徒子徒孙,络腮胡叫周义,称义哥,是这个团体的老大。

回到石库门,义哥醉醺醺地把我带到二楼上的小阁楼说:“你,你住这里,想,想住多久就,就住多久!”

阁楼头顶有个天窗,我欠身探出头去,看到远处的战火映红了半边天,枪炮声更是清晰可闻。

那边,我的同胞正在浴血奋战。“九·一八”以来,日本强占东北,侵入华北,现在又在上海挑起战端。中华民族不能再退让了!每一个中国人,都面临着一个重大抉择:是奋起还击,同敌人抗争到底,还是忍辱苟活,甘当亡国奴?透过纷纷战火,我仿佛看到,在北平,在那遥远的魂牵梦萦的故乡,日寇的铁蹄踹开了我的家园,他们凶残地打倒我年迈的父母,恶狼般扑向我年轻的妹妹……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才发现自己早已泪眼婆娑。

不,不能等,一分钟也不能等,我必须立即行动!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收讯机。我没有别的武器,只有这只收讯机,只有这半部电台了!这是我唯一的武器,这里就是我抗击日本人的战场。我心里升起一股豪气。天窗口牵了一根金属线,大概是用来晾晒衣物的。我看了看,是铜线,这正是我需要的。

我把收讯机天线接在铜线上,就制成了一根简单而有效的∏形天线。我打开收讯机,立即听到了熟悉而嘈杂的无线电波声,我慢慢旋动频率旋扭搜寻。战争使天空也变得繁忙了,每一个波段都有无线电信号在单调、急促或吃力地流动。每一个波段,都在诉说着一个军事秘密:战斗方案、兵力部署,进攻、后退,空袭、炮击……只要能破译他们的密码,对这一切就可以了如指掌。

我细心地调动铜丝,面向虹口方向,我知道那里有日军的指挥部。收讯机立马变得安静了许多。看来日本人学乖了,他们在以前的战争中吃了无线电通讯的亏,所以现在变得更加小心谨慎。我想起亚德利得意洋洋地讲述他当年的赫赫功勋,不禁咧嘴笑了笑。但日本人的老习惯还是没改,他们还是喜欢使用改进后的摩尔斯日文代码。在没有助手的情况下,我暂时对这些还无能为力,因为我的日文只是在回国的船上才开始自学的,目前还处于比较低级的水平。

中国军队的通讯为什么如此繁忙?难道有什么大行动?大行动通常应该保持无线电静默啊!我把天线调向西面,这一片广阔的地域,驻满了英勇抗战的中国军队。收讯机恢复了喧闹,清一色的阿拉伯数码,清一色的沙哑如鸟叫,清一色磕磕绊绊结结巴巴。一群哑鸟中偶尔夹杂着一两个清亮而流畅的声音,不打自招,一定是高级别军用电台了!

我叹了口气,心里为这些忠勇的军人深深担忧:只消听一听这些电波信号,就知道这些军队的装备和训练糟糕到什么程度。我把机器频率锁定在一对正在通联的高级别电台上。两部电台你一段我一段,不像通常一收一发式的军事通讯,倒像无线电爱好者线上聊天的架势。他们该不会在聊天吧?要知道这是值夜班百无聊赖的报务员最常犯的错误,但我不相信在战场上他们也会这么干,这等于明白无误地告诉敌人:我在这里,快来打我吧!

我的额头上微微沁出了汗珠,拿起铅笔把两个人的通联内容全部抄写下来。我很想知道中国军队的通讯密码到了什么水平,于是开始研究这份密码电报。这一研究不打紧,把我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们用明码!

他们在聊天!

他们在战场上用明码聊天!

再看看他们的聊天内容,这几乎可以说是自寻死路!

……

“兄弟陕西人,第9集团军宋希濂长官的36师!”

“哈,佩服,王牌部队啊!”

“哪里!哪里!兄弟是哪一部分的?”

“兄弟浙江人,也是张治中长官第9集团军的,88师。”

“呵呵,贵师才是真正的王牌御林军啊。我们才调上来,打得怎么样?”

“援军来了,欢迎!这几天打得过瘾啊!兄弟们小心点,小日本火力很猛,又有飞机大炮。江家花园那边打得最激烈,今天我们师一个营拉上去,打得只剩下五十多弟兄!惨!”

“江家花园,我们的目标正是那里!放心,我们全部是美式装备,火力强大、士气高昂,今晚就给你们报仇!”

“有行动,兄弟?”

“呵呵,等着吧,今晚两点,我们的敢死队,全军的精锐,袭击江家花园的小鬼子!杀狗日的一个片甲不留!”

“小心点。”

……

“闭嘴!你们这些该死的蠢猪!”我对着收讯机大喊一声,回答我的,是成片的、如鸟叫般的电波声。

9.透明的军队

我戴上耳机,继续监听中国军队的无线电通讯,越听越感到害怕。这些军队视为宝贝疙瘩的文化兵,这些作为全军耳目的报务员,这些也许昨天还在学校读书的幼稚学生,过早地承担了报务员这个事关全军安危的工作。他们兴奋,他们无知,兴奋和无知混合发酵,使他们在线上喋喋不休不知节制。他们的长官显然没有发现,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因此没有人制止他们!

接下来的一天里,我用了十个小时,仅仅十个小时,就把上海前线中国军队的兵力部署掌握得八九不离十。也就是说,在一个训练有素的无线电谍报人员面前,只需十个小时,这数十万之众的中国军队,就变成了一支没有军事秘密可言的透明的军队。这太可怕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密码破译界有一句格言:凡是你能做到的,别人也一定能。这里面不能存在一丝一毫的侥幸心理。可以肯定地说,我听到的每一句话,日本人也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了!中国军队的每一步动向,日本人都了如指掌。

我惊得目瞪口呆,脑袋一片空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怀疑自己的判断。这样透明的军队,这样的保密水平,毫无疑问,这支军队迟早会一败涂地。当然,我后来才想明白,正是中国军队的英勇无畏,才弥补了这方面的缺陷,使中国军队能够同日本人抗衡到今天。可是这是以多少英勇男儿的血肉之躯为代价啊!这一切原本都是可以避免的!

多么沉痛的教训!

当时我实在想不通,我根本找不到国军不败的理由,因此我宁肯不相信国军上上下下会糊涂、麻痹到这个程度。我想这肯定是国军司令部放出来的一个迷雾。兵不厌诈!他们也许早就摆好了局,正等着骄横自大的日本人往里面钻呢!

我实在太累了,带着这个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很快进入了梦乡。但潜意识深处,始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伴随着江家花园传过来的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我做了一个恐怖的噩梦:

我梦见自己全副武装,行进在突袭江家花园的队列里。我们刚刚饱餐了战饭。这是一顿真正意义上的“战饭”——大碗酒,大块肉,多日不见的冒着热气的白米干饭。我们饱餐战饭,然后戴上写着血红“敢死队”字样的袖标,庄严地、义无反顾地向夜幕中的仇敌摸去。就在这个白天,就在这块血与火洗礼的弹丸之地,我们一个营六百多弟兄,只活下来了五十多人,这还包括残肢断手缺胳膊少腿的伤病员。报仇,报仇!为兄弟们报仇,为所有死难的同胞报仇!我们的枪弹已经上膛,我们的刺刀磨得雪亮,我们要向睡梦中的仇敌,痛快淋漓地扫射、刺杀。我们这支训练有素、视死如归的精锐之师,要成为打向敌人心窝的铁拳……

天空下着密密麻麻的细雨,四下里黑洞洞如恐怖的深渊。我们踩着同伴的脚印,在泥泞里摸索前进。四周静得离谱,甚至连虫鸣蛙叫也听不见。除了沉重急促的喘息声、短促轻微的枪械碰撞声,就是“唰唰唰”的脚步声。偶尔,一两颗红色的照明弹在空中点亮,在雨幕的遮掩下放出如豆的微光,如鬼火般徐徐落下、消失……

突然,火光一闪!这一闪之间,突袭者和被突袭者的身份,发生了根本的逆转,杀戮者和被杀戮者也调换了角色。

这一闪之间,我的同伴如刀割的麦茎般倒下。我条件反射地躬身,出枪,在向下卧倒的同时,枪口对准了左面一个狂吐火舌的火力点,在我右手食指扣动扳机的瞬间,对方威力强大的大口径枪弹,已经先期射中了我……

我在心脏被洞穿的淋漓痛楚中惊醒。

我摸着咚咚乱跳的心脏侧耳细听,江家花园那边枪声正酣。我一边默默地祈祷,希望刚才那个可怕的梦是假的,一边打开收讯机,调准频道。

又是明码电报,这是在最紧急情况下的无奈之举。

“我们遭遇日军伏击,请求支援……”

“请报告情况!”

“火力……铺天盖地……队长阵亡,死伤惨重……”

“请你们坚持到天明!喂,请回答……”

江家花园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我知道我的梦境已经成了悲惨的现实。旧仇未报,又添新恨!我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

那个喜欢聊天的集团军电台报务员,还在一遍一遍徒劳地呼唤。他那悲伤痛苦的心情,从他的指法里展露无遗。常言道:“言为心声。”对于报务员,指法就是他的语言。

他应该保持沉默,应该耐心等待对方的呼叫。如果是白天,如果日本人腾得出手来,他这个冒失的行为,无异于向日本人指示炮击和空袭的目标,那可是国军高级别的指挥部啊!

混蛋,是你害了那些英勇的壮士,是你把他们的行动情报透露给敌人!如果这个无知的混蛋站在我的面前,我肯定要狠狠地扇他两记耳光。

10.蒋委员长生死不明

讲到这里,叶独开激动地说不下去了,他痛心疾首地长叹一口气,才急切而诚恳地对戴笠说:“我知道你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必须立即改变这种状况,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你有这个能力。是吧,你有这个能力!”

戴笠面无表情,若有所思地端坐着。多年出生入死的特工生涯,养成了他多疑而谨慎的性格。他当然不可能一下子相信面前这个似乎从天而降的陌生人。“八·一三”战事爆发前后这段不长的时间,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他简直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颜面。有几件事,根本就是往他这特务头子脸上吐唾沫,叫他无脸见人。更重要的是,这些问题不解决,这场战争可以说没法再打下去了。他不知道对手在哪里,不知道对手用什么手法获得了那些重要的情报。他想起蒋委员长暴怒的神情,不禁打了个寒噤。

这个年轻人说得没错,日本人的阴谋,就是循着中国历史上历次武力征服的老路,由北向南顺风顺水地打到东南沿海。这当然不能让他们得逞!其实中国最高决策层早有应对方略。

原来,“七·七”事变以来,面对着日军恣肆妄为、一再扩大战争事态的侵略暴行,中日之间一场全面的战争势在难免。1937年7月28日,蒋介石在南京中山陵孝庐主持最高国防会议,会议决定:与其任日军逞优势装备从华北长驱直下,不如在上海与之开打,一则转移日军进攻方向,遏止其挥军南下直扑中原腹地的意图;二则诱日本人溯长江西上,使其机械化装备在两岸山岳地带丧失优越;三则挟长江沿岸各地三万日侨,作为与日方谈判的筹码。会议制定了“以快制快、制胜机先”的对策,抢在敌人大部队向长江流域发动大规模进攻之前,选定长江下游江面最狭窄的江阴水域,在江中沉船,堵塞航道,再利用海军舰艇和两岸炮火,将长江航路截断,关门打狗,把长江中、上游70艘日军舰船和6000多海军陆战队员围而歼之。如此一来,失去后援的上海守敌必败无疑。

然而,正当国军紧锣密鼓地实施这一决定性方略的时候,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化。“七·七”事变之后一个月,日本第三舰队还大模大样地在长江上耀武扬威,旗舰“八重山”号停泊在武汉,士兵放假上岸游乐。他们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即将到来,根本不会想到一贯忍辱退让的中国人,会像逼急了的兔子一样给他们致命的一口。

8月7日晚,日本海军将领和驻武汉总领事正在设宴狂欢。酒菜上桌,舰队司令举起酒杯致祝酒辞,正当他洋洋自得地吹嘘“皇军”在华北的战绩时,他的机要参谋神色慌张地闯进会场,向他耳语了几句。舰队司令大惊失色,立即传令进入战备状态,全体登舰。片刻间,偌大的宴会厅空无一人,只剩下尚未动箸的酒菜。所有的日本军民一窝蜂涌向码头,涌向日本战舰和商船。日本舰船全速冲向下游,抢在封锁的最后关头强行冲出江阴要塞,逃出了包围圈。封锁江阴要塞的军事计划就这样破产了,日军反倒实现了国民政府“以快制快、制胜机先”的战略。

很显然,绝密的作战计划泄露了!蒋介石委员长震怒,下令戴笠严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当戴笠焦头烂额、一筹莫展的时候,更凶险要命的怪事发生了。“八·一三”抗战爆发前的一天,南京中央军校举行了一次“总理纪念周”活动,蒋委员长突然在前一天决定要参与这个活动。正当与会人员静候蒋介石出来讲话时,突然发现两名可疑分子混入军校,图谋杀害蒋介石及其他军政要员。事情败露后,两名刺客大摇大摆地乘小轿车逃跑了。

戴笠机关算尽,至今没抓到凶手。

这会是偶然的巧合吗?即使一个脑筋极其迟钝的人也不会这样想。稍有经验的间谍都知道,在谍报战线,在这个你死我活的秘密战场里,一切都是必然的,一切都有它自身的前因后果,从来就不能相信任何巧合和偶然。否则,必将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

两国交兵,生死搏斗。而今南京最高当局关系战争全局的机密、关于蒋介石生命的机密——那是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才能预先掌握的核心机密——却能这么快传到日本侵略军本部。好比在最高首脑机关身边隐藏着一颗随时都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这实在太可怕了!这个仗还怎么打啊?

作战计划、军方首脑行踪,眼前这个年轻人,知道的恰恰又是这些,戴笠不得不往那两件事情上联想。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问:“那么说,你是通过国军的电台,掌握了作战计划和长官行踪的?”

“是的,唾手可得,因为国军的保密意识实在是太差劲了!”叶独开从衣兜里掏出一摞纸,捧着递给戴笠:“请看,这是我的原始记录。只需对这些略加分析即可知晓。”

戴笠匆匆浏览了一遍那些纸张,随手递给旁边的文书人员。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报告!”也不待戴笠回话,王树槐就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急步向前正要说什么,看到叶独开在场,欲言又止。戴笠立即起身,同王树槐钻进了里间密室。

“嘉定小组来电,又是日机轰炸,蒋夫人和端纳顾问的车被炸翻,又遭日机追击扫射,蒋夫人摔断三根肋骨,没有大问题。美国顾问端纳先生身负重伤。”

“大惊小怪!有什么大不了的?”戴笠对王树槐惊慌失措的表现非常不满,“怪只怪我们没有制空权,来来去去的汽车,哪一辆没被日机骚扰过。只要夫人没大事就好!”戴笠说着就往外走。

“是,是,没大事就好。”王树槐被抢白两句,只好讪讪地跟在戴笠后面幸灾乐祸地说,“戴先生说得对,日本人太嚣张了,这回惹了个大麻烦!英国许阁森大使的车也在嘉定遭两架日机轮番追杀,大使本人生死不明。”

“什么?”戴笠陡地转身,双手抓住王树槐的衣襟,差点把个彪形大汉提得双脚离地,“蒋先生,蒋先生在那个车上!”他抹了一把额上的热汗,“立即电令嘉定组,不惜一切代价,抢救蒋先生!”他冲出密室,也顾不得叶独开在不在场了,大声冲秘书说:“立即给我接南京蒋先生侍从室!”

战乱时期,一时半刻电话怎能接通?戴笠疾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断然命令:“备车,马上去嘉定!电话继续联络,一有情况立即向我电告!”大踏步冲出门,一边对门口的卫兵吩咐:“把里面那个人给我严加看押。”一边急匆匆地冲下楼去,一头钻进那辆豪华的雪铁龙防弹轿车。

就在昨天夜间,在南京的最高军事会议上,蒋委员长再次提出要亲临上海前线视察。因南京到上海的道路被日机狂轰滥炸,沿途情况极其复杂,根本不能保证领袖的绝对安全,所以戴笠坚决反对。但委员长决心已定,白崇禧副总长建议委员长次日搭乘英国驻华大使许阁森的便车去上海。英国当时还是中立国,在车顶覆盖英国国旗,可免遭日军飞机的轰炸。陪同蒋先生来上海的蒋夫人宋美龄和美国顾问端纳先生则另乘专车,与蒋先生在上海会合。

戴笠此次先期来上海,一个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安排部署蒋介石的安全保卫工作。不料蒋先生在路上就遭到袭击,这一突生的变故,把戴笠惊得魂飞魄散。

11.谅你逃不出我戴某人的手掌心

自从出了那个惊天大事后,再没人理睬叶独开了。他重新被关进地下室又小又黑的看押室,门外加了双岗守卫。叶独开担忧着蒋介石的安危,关心着战局的发展,向看守打听,一律是无言地摇头。蒋介石是中国目前的抗战领袖,也是中国目前唯一领导全局、号令全国的最高长官。他如果离去,刚刚建立起来的良好抗日形势必将遭到破坏,中国必将重新回到军阀割据、各自为战的局面。日本人合纵连横、各个击破,那才真应了他们的美梦——三个月灭亡中国。

叶独开整整两天时间被关在看押室里,只能通过后墙上又高又小的一扇窗户,感受外面的光线和空气,也只有通过这些有限的信息,分析着时势的发展。直到两天之后的中午,戴笠满脸堆笑地在午餐饭桌上接待他。

“你们特务处的效率也太低了嘛,叶某人这么点底细,居然调查了两天!”叶独开大大咧咧地坐在戴笠对面,端起酒杯自饮一口,微笑着对戴笠说。

戴笠愣了愣,哈哈大笑:“你我都是明白人嘛,战争期间,进展自然要慢些。多多理解,哈哈,让兄弟你受委屈了,多多理解!”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我以为你最关心的是蒋先生的生命安全呢!”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没什么好问的。蒋先生安然无恙。”

“啊?你怎么知道的?有人敢违令向你通风报信?”戴笠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路。

“应该说,是戴先生你本人最终告诉我的。”叶独开微笑着对怔怔的戴笠说,“当然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告诉了我,我也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这里接收了你们的信息。”叶独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优秀的谍报人员,都能从最不起眼的蛛丝马迹中,分析出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恰恰我对此也略知一二。”

“愿闻其详。”

“一、上海的战事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树倒猢狲散地溃不成军。枪炮声越来越远,越来越零落,战火已经烧到北面去了。那边是长江口,日军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里登陆。登陆与反登陆的战斗已经打响,中日之间真正的殊死搏斗开始了!

二、在这个特务处的秘密基地里,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不见丝毫忙乱,更不见国丧必有的哀乐啊、灵堂啊之类。

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还有闲情逸致跟我喝酒谈时局。所以我说是你最终告诉我的。”叶独开自顾自地大吃起来。

“分析得在理,不愧为亚德利的高足!”戴笠尴尬地干笑两声,不服气地说,“可是你知道蒋先生是怎么躲过这一劫的吗?”

“这个倒愿洗耳恭听。”

“蒋先生怎么会搭乘英国佬的汽车来上海。你想想,堂堂一国之尊,在自己国土上,居然借别国国旗庇护,成何体统?蒋先生是这种为了个人安危,不顾国家声誉和尊严的人吗?他只是略施小计,引蛇出洞,最后确认了我们的担心。其实他已经决定冒险在夜间乘自己的车赴沪。哈哈,我们所有的人,包括蒋夫人和端纳先生,都被蒋先生瞒过了。只有白崇禧副总长,一唱一和地跟蒋先生演了个双簧。真不愧为‘小诸葛’!第二天一早,大使驱车来总统府接人,蒋先生称病推掉了大使的好意。倒是许阁森大使糊里糊涂当了一回道具,背骨受伤,肝部中弹,差点成了替死鬼。”

“蒋先生没事,真是国家大幸。但是不知道通过这出精彩绝伦的双簧苦肉计,戴先生抓住泄露天机的罪魁祸首没有?”

“这个……”戴笠立即苦了脸,“委员长的行踪,根本没通过无线电发送,总不能被窃听破译吧?只有一种可能,党国最高层出了日本奸细!”他倒吸一口凉气,恨恨地咬了咬牙,目露凶光,“这种恶贼,有朝一日落在我戴某人手里,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看来我正巧猜对了。我还猜,既然戴先生已经查实了鄙人的底细,想来该还我自由了吧?我还急着找温毓庆学长呢。”

“哈哈,这下你就猜得有些离谱了。现在战乱之秋,热血青年理当为国效力。何必非到温毓庆那里去?他们那样小打小闹搞点密码研究,能有多大作为?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倒是有个更好的去处等着你,这才是你真正发挥才干做大事业的地方。”戴笠先大肆营造一番气氛,才接着说,“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军事委员会特务处,并做你的入队介绍人。呵呵,这可是大大的破例哟!”

其实,戴笠和温毓庆早就在明争暗斗了。先是哈佛博士温毓庆在南京建立了一个针对日军密码的破译小组,经过几年的努力小有收获。眼看中日交恶,战争迫在眉睫,戴笠在这之前犯了个大错,未能料敌机先,提前大规模收集日军情报,为此被蒋介石一顿臭骂。现在事到临头才临时抱佛脚,也迫不及待地想搞温毓庆这么一个破译机构。然而万事开头难,奈何没基础没技术没资源,只好屈尊找温毓庆商量,想把他的机构收编到特务处。温毓庆当然不愿意自己的成果被特务处夺去,也怕苦心经营多年的心血,被特务处一帮外行毁于一旦,断然拒绝了戴笠的提议。这温毓庆是国舅宋子文的姨表弟,一贯逞强耍霸的戴笠也奈何他不得,只好一边同温毓庆保持友好联系,一边另打锣重开张建立特务处自己的无线电侦破体系,急电命令远在驻美使馆任武官的特务处间谍肖勃,不惜代价不择手段,想办法把美国黑室之父亚德利弄到中国来,帮助和指导中国黑室的工作。正在这节骨眼上,一个跟亚德利渊源深厚、受过良好训练的电讯谍报专家送到戴笠手上,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让他跑到竞争对手那边去。

戴笠这番话大大出乎叶独开的意料之外。他当然不知道戴笠同温毓庆的那一段过节。但叶独开岂会随意加入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特务组织?何况跟温毓庆还有约定在先,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敛起笑容不假思索地说:“多谢戴处长盛情。我跟温先生多年交情,双方又有言在先,实在不便他就!”

想不到还有这样不识相的人,敢违抗说一不二的戴处长。戴笠心头火起,一张本来就长的马脸拉得更长了:“你就不怕我强留你!”他满脸寒霜地拂袖而起,右手下意识地摸着腰间的手枪柄。

叶独开从来不能接受这样的威胁,此时他热血上冲,“叭”地一顿手里的筷子,呼地站起来:“青天白日,你还敢绑架我不成!腿长在我身上,我想走哪里就走哪里!”

戴笠冷哼一声,气势汹汹地吼道:“只怕这事就由不得你了。我戴某人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失手过!”

“只怕你现在留得住,今后也留不住,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叶独开毫不示弱地吼道。

“来人!”戴笠对应声而来的两个持枪卫兵厉声道,“这个人掌握了重要的军事情报,事关党国存亡。给我关起来,拉到白云观死牢里关起来!”

叶独开冷笑了两声,在两个卫兵的押解下,傲然走出门去。

戴笠目送叶独开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喘了两口粗气,长脸上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嘴里恨恨地念叨:“恃才傲物,恃才傲物!谅你逃不出我戴某人的手掌心!”然后重重地坐下来,继续这顿没吃完的“工作餐”。

12.好运囚徒

白云观位于华管区的老西门附近,始建于清代嘉定年间,经历代道家修建和扩建,逐渐确立了全真十方丛林的地位,成了上海道教全真派的主要道观。道家崇尚尊道贵德,讲究内外修炼,追求清心寡欲和超尘脱俗。但自从淞沪警备司令部设在这里后,这一带集中了华管区国民政府主要的军警机构,官绅士商、三教九流、中外密探、黑白两道各色人等纷纷出入,一时间人来车往,热闹非凡。

由特务处直接控制的白云观稽查处,就坐落在白云观后面一条僻静的小巷口。这是一个带花园的庞大洋房,从门口可以看到白云观三清大殿的飞檐红壁。如果顺风,站在门口就可以闻到道观里的香火气息。稽查处终日大门紧闭,行人进出一律走旁门。大门外没有设岗,但巷口有一个杂货店和一个小吃店,店主是特务处安放的暗哨,负责稽查处外部的警戒。从旁门走进大院,才发现门后荷枪实弹、虎视眈眈的警卫。顺着右面的通道进去,里面更是戒备森严,高墙、守卫、铁门——这里就是稽查处的监狱了。

两个警卫押着叶独开来到厚重的大铁门外,向穿藏青色制服的看守出示手续,看守也不答话,从墙上取下一串叮当乱响的钥匙,“咣当”一声就熟练地打开铁门上的巨锁,吃力地推开一道门缝,侧身走了进去。后面三个人鱼贯而入。里面是一个狭长的走廊,阴冷、昏暗、沉闷。走廊两边,则是一间一间的监房。看守打开铁门旁边的第一个房门,闷声闷气地说:“里面全满了,只有这个看守室改的临时牢房还有一个号。”说完重重地看了一眼叶独开,“瘪三,算你运气好,便宜你了!”

一个押送警卫用钥匙给叶独打开了手铐,重重地把他推了进去。

“欢迎光临寒舍,请随便坐!”囚室里只有一个人,这倒出乎叶独开的意外。他听义哥一伙讲了很多监狱里狱霸横行的凶险故事,也学到了一些应对手段。新来的囚徒除了凭拳头打出自己的地位外,也有比较斯文的办法,比如进门就假意把手里的行包往门边钉子上一挂,嘴上说:“嘿,老子上回钉的钉子还在,又归我用了。”如果这一挂没挂上钉子,便说:“谁把老子钉的钉子拔走了?”总之要让那些老囚徒知道,自己是老江湖了,这些地方常来常往。不过,今天这些招数都没必要应用了,这是一间双人囚室,而且同伴是一个文质彬彬、满脸稚气的小眼镜,二十来岁的样子,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本书,一副学生模样。此时,那室友正懒洋洋地斜靠在床板上,一双单纯的大眼睛透过镜片观察着叶独开。

“谢座!”叶独开展颜一笑,主动上前,匆匆跟那人握了握手,然后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床板上,下面床板一阵痛苦地叫唤。

借着握手的机会,叶独开摸了摸那人右手的食指尖和中指第二个指节内侧,那两个地方都结了厚厚的老茧。毫无疑问,这是长期从事无线电报务工作留下的痕迹。

无线电报务员主要靠耳朵和右手两个器官工作。长期严格的训练和戴耳机收听,使他们的耳朵具有超越普通人的听辨能力和抗干扰能力。长期的收发电报,使他们的右手比普通人更灵巧有力。所以一个报务员功力的深浅,完全可以通过他的听辨能力和右手两个部位的老茧看出来。而出色的无线电报务技术,是每一个谍报人员最基本的技能。谍报人员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可以掩饰自己的听辨能力,但他无法隐藏右手的老茧。

“眼镜,不好好上学,跑这里来干什么?”叶独开夸张地伸伸胳膊腿,让自己坐得舒服了,不动声色地说。

“不要叫我眼镜,我叫陈荣光。”他扶了扶眼镜正色道,“复旦大学学生,跟一个同学一起到这边会个同乡,因为我们的书包里装了几本日文书,加上为了练习口语,一路上我们又用日语交谈。这不,同乡没会成,双双被他们当作日本间谍给抓进来了!他们说还要调查,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去。”陈荣光扬了扬手里的书,懊恼地扔在床板上。

叶独开注意到,那果然是本日文书。

“哈哈,两个日本间谍嫌疑人关到一起来了。我只是偶然了解了一点军队的动向,就被抓了进来。”叶独开乐呵呵地拍拍屁股下面的床板,摸了摸被单,四面望了一圈。囚室的床铺还算干净,灯光也算明亮,窗户下居然有一张破旧的书桌,桌上乱七八糟地放着台灯、水杯、书籍。这哪是牢房,简直就是上海华管区的二流旅店。他一眼就看出这里面有些蹊跷,心里隐隐生起一个疑团,嘴上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既免费食宿,又重点保护。要不是还有要事要办,真的就不想出去了!话说回来,这进进出出也由不得我们。关就关吧,战争时期,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他像突然想起似的,“哎,你那个同学呢?总不至于真的被稽查处错杀了?”

“她呀,关在楼上女子囚室里。”陈荣光敲了敲墙角通往楼上的自来水管。片刻,楼上响起了回应声。

酷爱无线电技术,又受过特别训练的叶独开立即听出里面的名堂来,他们在使用摩尔斯电码交谈:

“二楼,一楼呼叫。”

“一楼,二楼收到。”

“亲爱的,你那里情况怎么样?我这里来了个人。”

“老样子。祝贺你,这下不寂寞了。”

“在这里面什么都干不成,无聊透顶,虚度光阴。想你!”

“既来之,则安之。坐牢也是人生体验。”

……

摩尔斯电码是无线电通讯领域内的通用语言,叶独开对它的了解当然非常深刻。

1844年,电报发明者摩尔斯先生与人合作研制了这套电报编码方案,并以此发出了世界上第一封电报。其基本原理是用时通时断的信号代码,通过不同的排列顺序来表达不同的字母、数字和标点符号。它的主要代码只有两种:点,划。一点为最基本信号单位,一划的长度等于三点的长度。因为“点”的时间较短,我们听起来接近“嘀”声;“划”的时间是“点”的三倍,听起来接近“嗒”声。简单地说,摩尔斯电码就是将“嘀嗒”声进行合理地编组,如“嘀嘀嘀”代表英文字母“S”,“嗒嗒嗒”代表英文字母“O”。因此发出“嘀嘀嘀,嗒嗒嗒,嘀嘀嘀”这一组信号,就代表“SOS”三个字母。为了便于通话,又规定了大量缩写和短语。比如“SOS”就是一条最知名的短语,它是全世界通用的呼救信号。

叶独开注意听了听,从指法、速度和规范三个方面来看,这两个人显然都称得上是好手。叶独开默默地听他们交谈了一会儿,心里打定了主意。他重重地击打床板,打断他们的谈情说爱:“别敲了别敲了,说得那么肉麻,我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你懂摩尔斯电码?”陈荣光微微红了脸。

“哼,略知一二。我刚从美国回来,亚德利的学生。”

“亚德利,美国黑室之父!太好了、太好了!”陈荣光兴奋得满面红光,“想不到在这里会遇到无线电高手!天意,天意!我要跟你学无线电,学黑室技术。你教我,好吗?”

叶独开不置可否地看着陈荣光。

“我也不会让你白教。作为交换,我可以教你日语,我在复旦学的是日语。成吗?”陈荣光跳到叶独开面前,急切地摇着他的手臂。

“行啊,成交。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叶独开轻描淡写地说。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哗啦啦的开门声。该不会又塞几个犯人进来吧?叶独开想,那这个监狱学校就不好办下去了。

“开饭了!”来人根本就没进屋,只是半开监门,把装饭菜的篮子推了进来,又哗地锁上了门。陈荣光赶忙过去把篮子拉过来,将今天的晚餐一样一样地端到书桌上。叶独开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禁呵呵地乐开了。两菜一汤,白面馒头。中午跟戴笠话不投机,大餐没吃成,他实在有些饿了,抓起一个馒头一口咬下去,腮帮鼓鼓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今天进了国民政府的模范监狱不成,双人标间,白面馒头,呵,还有一个素菜汤。那个看守说得对,本囚犯运气实在太好了!”

陈荣光正埋头大吃:“哼,乐极生悲。这里是死囚监狱,关的全是等候枪毙的重刑犯。国民政府讲人道,快吃吧,只怕吃一顿少一顿啰!”

13.死囚监狱学校开讲

两个人三下五除二把饭菜一扫而光。叶独开满足地摸着肚子,响亮地打了个饱嗝。陈荣光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抹一抹嘴巴擦一擦眼镜:“死囚监狱学校正式开学了,是你先当先生还是我先当?”

“当然是我先当先生了。你说,从哪里学起?”

“我对密码学了解不多,你就把亚德利先生教给你的东西教给我吧。”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学破译术?”

“我和女友都从小迷恋无线电,没这个共同爱好,我们也走不到一起。现在日本人来了,我们要追随温先生,利用我们的技术特长,创建中国黑室,抗日救国!”

“呵呵,人小志大,我成全你!温先生是谁?该不会是温毓庆吧?”

“当然是他,除了他没人配我们这样崇拜了!你认识他?”

“真是巧极了,我正找他呢。”怎么这么巧?叶独开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讲了讲自己此前跟温毓庆的交情。

“你叫叶独开,是吗?你就是叶独开!你不是在美国哈佛吗?温先生经常提起你,天天盼你回来助他一臂之力呢!”陈荣光喜出望外,“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根本没在复旦大学上学了。日本人打进了我们的家园,中国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热血青年理当投笔报国。”

“嘘——”叶独开用食指压压嘴唇向他示意。

“啊,对不起,我太激动了!”陈荣光凑到叶独开跟前,指指楼上压低声音连珠炮般地说,“我们两个都退学了,加入了温先生的团体。只是学艺不精,对密码破译更是一无所知,所以才迫切地想提高自己的水平。万馨今天午饭后敲水管告诉我,她可能有办法跟外面通消息,请温先生在外面活动活动,搭救我们。到时候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一起投奔温先生。”

“一言为定!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大家精诚合作,一定要破了小日本的密码!”叶独开伸出右手用力握住陈荣光的手。

这个人是什么来头?他真的是温毓庆的人吗?他跟戴笠的特务处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要学密码学,又主动教我日语?一个一个大大的疑问,在叶独开心里盘桓。

从事日本军事密码破译,当然首先必须具备一定的日文阅读能力,而这正是叶独开目前最大的弱项。不管这两个人是什么角色,能有机会突击提高日语水平,叶独开求之不得。他决定顺水推舟,走一步看一步。

“闲话少说。”叶独开坐直身子,笑道,“死囚监狱学校开讲。第一课,密码基础知识。”

“等一等!”陈荣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硬壳笔记本,打开摊在桌上,旋开钢笔,目视叶独开,等他往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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