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自行车无声地滑行到巷口,四个人影从车上跳下来。身形小巧的身影走在最前面,她机警地张望了一圈,“叭”地扬手向对面打了个响指。街对面铁丝网下冒出两个圆圆的脑袋,接着是整个身影。两缕红光流星般滑落,两个人扔下烟头便躬身跑过来。
两个汉子都穿着黑色府绸上衣,扎着紧绷的绑腿,一身轻装打扮。但左腋下鼓鼓囊囊,显然挂着快枪套。两人快步迎上来,其中一个说:“快,我们等好久了。跟我们走!”
一行人跟着他们快跑过马路,钻进建筑物的阴影里,顺着铁丝网摸索十来米。铁丝网用粗大的铁丝编织,至少有二米多高,织成规则的“米”字形,细密结实、插翅难过。开战以来,为了防备难民无限度地涌入,凡租界跟华界有陆路相连之处,都新架起了铁丝网。并沿铁丝网加强了看守和巡查,防止难民擅自闯入。经过几十天的风雨侵蚀,铁丝网上已是锈迹斑斑,但同样坚固结实,如一道冷酷的生死分界线,把没来得及逃离的数以百万计的华人,阻隔在硝烟与战火里。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跟着两个夜行打扮的汉子走了十多米,队伍停了下来。叶独开伸头向前打探,显然到地方了。那里铁丝网有一个大小仅能勉强容一个人通过的小洞。两个夜行人分别护住小洞的上下,毕恭毕敬地小声说:“各位老大受委屈了,请!”
小巧伶俐的万馨欢愉地叫一声,抢先轻巧地钻了过去。接着是身形灵巧的小三子。陈荣光看看叶独开,无言地钻过这条生死界。身材高大的叶独开尽量地蜷缩身子,狼狈地四肢着地趴在下面,吃力地爬进那个小洞。铁丝网的锐刺刮破了他本来就破烂不堪的衣服,刮伤了他的肌肤。他忍痛呻吟着,小心翼翼地钻过那个小洞,还没伸直身体,就听到万馨冷言冷语地说:“哼,一身傻骨头,穿衣费布,走路扛风,刮死活该!”
叶独开尴尬地轻轻拍拍手,摸索着检查身上的伤口。他的手臂、背部和腿部,都拉了好几道口子,所幸只是点不碍事的皮肉伤。“小伤小灾,放不倒我叶某人!”他自我解嘲地念叨着,紧走几步跟上队伍。
前面电线杆下站着两个黑影。近了,近了,他们都长得人高马大,头上裹着头巾,右手持着一根足有两尺长的警棍。倒霉,碰上印度巡捕了!这支队伍静静地停了下来。叶独开看到一个负责接应的夜行人快步跑上前去,同电线杆下两个巡捕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什么,又往他们手里塞了点东西。两个印度巡捕扭头甩手甩脚地走了。
队伍加快步伐通过了这段危险的路段。再往前走,林荫道的两边是一幢接一幢的花园小洋楼,路上也出现了稀疏的行人和车辆。这就是法租界。咫尺之间,但分明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跟战争、死亡和血腥丝毫不搭界了。
叶独开放慢了脚步,跟前面的队伍拉开了四五米的距离。
夜行人带着这支队伍,经过四五分钟的快速行军,静悄悄地来到一个石库门房子的乌漆大门前。一个夜行人趴在门上侧耳听了听,抓住门环轻轻扣了三下:笃,笃笃。大门无声地打开,一行人很快闪了进去。
花园天井里,停了一辆黑色的福特牌小轿车。看到这群人进来,司机立即发动了车子。万馨坐进轿车前座,陈荣光突然发现情况不妙,跑过去拉开车门,紧张地对万馨说:“报告,叶,叶独开,走丢了!”转身对小三子和两个夜行人吼道:“刚才为什么不看住他?还不快找!”
三个人互相望一眼,答应一声,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他能跑哪儿去呢?万馨闷坐在汽车前座上,紧张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突然她一拍脑门,对旁边的司机说:“快,开车!”
陈荣光正在门口张望,赶忙跑过来。万馨招呼他上车,然后连连催司机快走。
“不找了?还有他们几个?”陈荣光不解地小声问。
“找什么找?一人藏,百人找。几百万人的城市,大海捞针!快走,不要等那几个人,再耽搁就来不及了!”万馨自得地转过头来,反手点点陈荣光的脑袋,“用一用这里,脖子上头这东西是长着思考问题的,不是长着戴帽子的。哼,跟我玩儿花活儿,奉陪到底,看你能不能跳出我的掌心!”她用力握一握拳头,好像要把叶独开捏死在手掌心。
第二卷 上海试刀
22.亡命上海滩
夜间,淫雨霏霏,清冷寂寥。整个上海笼罩在蒙蒙水雾和深切的伤痛之中。淞沪抗战终于结束了。炮声和爆炸声已经停止,连枪声都渐渐稀疏,终至沉寂。两个多月来,上海人已经习惯了战火生活。现在陡然间听不到隆隆的炮声,看不到冲天的烟火,谁都知道我们失败了,谁的心里都空落落怅怅然,如打翻的五味瓶,悲怆、义愤、仇恨、苦涩、辛酸、无助……
法租界十六浦码头附近的小弄堂口,好又来阳春面馆的腾腾热气,吸引着弄堂口过往路人的胃口。拉黄包车的苦力、腋下夹着皮革公文包的洋行职员、提书包的学生,零零落落、熟门熟路、袖手躬腰钻进小小的店堂,找个位置坐下,静等小二把热乎乎、香喷喷,飘着几片油花、几片葱花的阳春面端上来。
“阳春面——,三碗——”随着一声吆喝,三个人挟着一股冷气闯了进来。他们都身着黑拷绸衣衫,密密的单排布扣,卷起衣袖露出小臂上的刺青。为首的络腮胡大汉手指上戴着三个金光灿灿的大戒指,翘着双手两个大拇指,招摇着在上位坐定。两个兄弟默默地坐在下手。
“喔哟,义哥您早!”堂倌手搭白毛巾,笑容可掬地凑上前来,“义哥好气色!老规矩?”义哥扯了扯胸前筷子粗的金怀表链,高高地举起怀表,眯起眼睛夸张地看看时间,点头认可。堂倌立即把毛巾“叭”地甩到肩上,手拢喇叭,长声亮嗓地喊:“哎——‘宽汤阳春’,三碗!双份儿猪油——义哥慢等,嘿嘿慢等,马上就来喽——”堂倌“唰”地拉下手臂的白毛巾,转身招呼别人去了。
义哥掏出一支雪茄叼在嘴上,一个兄弟赶忙“叭”地打燃打火机,恭顺地起身给他点烟。就在这低头点烟的片刻工夫,义哥感到眼前光线一暗,一个高大魁梧、衣着褴褛的年轻人从天而降般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了屋顶上的灯光。
“义哥,还认得我吗?”那人操一口流利的京腔。
周义抬头往上看。电灯的逆光中,他看到一个俊朗而健壮的剪影。他惊喜地欢叫一声,呼地跳起来,冲着那个大汉肩窝就是一拳,大声笑道:“不认识你?你小子化成灰老子也认识!叶独开,哈哈哈,白了,还胖了!说,这一阵子死哪里享福去了?老子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有点事给绊住了。”叶独开左右看看,小声地随口敷衍道,“义哥这一阵好像大大地发达了,提携兄弟我一下好吗?”
“哈哈哈,没问题、没问题,凭你的身手,跟我义哥干,有我的干饭吃,你保证不吃稀饭。”
“只是不知做什么买卖?”
“呵呵,义哥我早就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了。老子做正当生意。不过这也是桩在刀尖上的买卖。”义哥爽快地接着说,“从沦陷区,往租界里捞人。”看到叶独开不解的眼神,他又耐心地解释道:“战争打起来之后,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也要做点善事,帮他们找到日占区的亲人,再带到租界里团圆。呵呵呵,一本万利!这要‘多谢’日本人,不然哪来这条‘好’财路!”
“是吗?我的家人在北平,有办法没有?”
“北平啊,两说,两说!”义哥为难地说,“我们的业务最多做到苏浙一带。”他扯扯叶独开的破衣衫,“看你,穿得跟囚犯差不多,快坐下吃点东西,回屋换身行头!”
“不吃了不吃了,我还有急事要办。今天专程过来,刚才正好看见你进这个面馆。这次主要来看一下义哥,顺便把行李拿走。下回有时间再跟义哥好好叙叙旧。”
“也行也行,随你便!钥匙放在老地方,现在屋里没人,要急的话,你自己拿好了。”义哥朝叶独开摊开手掌,张扬出三个巨大的戒指,“我周义只喜欢结交天下好汉,随时随地,叶兄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闲话一句,兄弟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好说,好说,义哥的恩情,容小弟后报!各位朋友,后会有期!”叶独开朝周义和他的两个兄弟抱拳行礼,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出了面馆走进里弄,七弯八拐来到那幢熟悉的石库门房子门口,叶独开看看周围没人,便蹲身从右下方门下摸出钥匙,开门进去,再仔细地把大门关好,才沿着熟悉的门路走过天井进屋上楼。他看到走廊里晾着三件黑色的夜行服,立即联想到刚才负责接应的那两个夜行人。看来做这桩买卖的人还挺多,市场一定挺大。
叶独开的行李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小阁楼里。他匆匆收拾了一下,打开收讯机试了试,还好,一切正常。收好行李放入手提箱,然后从小书桌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用先前抄电报的铅笔,“唰唰唰”地写了一封便条,放在书桌上,用铅笔仔细压好。想一想万馨读懂便条后气急败坏的样子,禁不住在脸上现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做完这一切,叶独开提起手提箱,向这个在危难时候收留自己的小阁楼深情地注视了一眼,快步下楼。
出了大门还没走出二十米,叶独开就看到有汽车灯光从墙上掠过,接着听见汽车的马达声由远而近。来得好快!他心头一紧,转身快速往回跑,迅速跑过周义的石库门,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23.我们是大小通吃码头的
周义等三个人慢条斯理地吃完阳春面,还不见叶独开回来打招呼。这个留洋的书呆子,一定是提着行李走了,江湖上的基本规矩都不懂!周义嘀咕着拿起放在桌边未抽完的雪茄,“堂倌,阳春面钱一并记在账上,走喽!”叼着雪茄腆着肚子,四平八稳地走出去。
三个人说笑着走到家门口,一个兄弟抢上前去开门,轻轻一推,大门开了。“这小子,鬼撵了脚,门都不锁就走了!”三个人摸黑穿过天井走进客厅,先前开门的兄弟又赶到前面要去开灯,电灯却“叭”地被人打开了。
“几位才回来啊,我们等候多时了。”屋内沙发上站起三个人影,接着传来一个冰凉而清脆的声音。眼睛很快适应了屋内乍来的强光,周义定睛一看,是二男一女三个人,都抱着手臂,左手钻进右腋下握住快枪套里的枪柄,表面看面带微笑,但骨子里则高度戒备着。
周义怔了怔,强作镇定道:“三位哪个码头的?兄弟我近来另找了门路谋生,从来没做得罪道上朋友的事!”口头上虽然威风依在,但他的双腿哆嗦,战战兢兢地,有些站不稳了。
“我们是大小通吃码头的,听说过吗?别怕,不关你们的事。我们在这里等一个朋友。他一会儿就来——也许明天,或者后天才来。反正我们要等到他。”万馨笑嘻嘻地说,“昨晚他不辞而别,太不够意思了!”
“你们找叶独开吧?呵呵,他早就拿着行李走了!”周义陡地放松下来,喜笑颜开地说。
“走了?我会信吗?他身无分文,就凭一双腿,能跑得过我四个车轮?”万馨继续保持笑盈盈的可爱模样,“何必这样仗义跟朋友打遮掩,当心把自己绕进去啊!”她敛起笑容,变戏法般掏出一支“掌心雷”小手枪,拿在手里优雅地把玩着。
“真的!”周义赶紧声明,“不信你们到阁楼上去看看,行李肯定已经拿走了!”
“好吧!”万馨摆摆手枪,“你,前面带路!”她用眼神向陈荣光示意了一下,对司机说,“你看好这两个朋友,如果谁敢乱说乱动,看着办吧!”司机点点头,掏出手枪。
周义走在头里,万馨紧跟在后面,陈荣光走在最后。三个人很快来到楼上的小阁楼。“你们看吧,”周义指点着说,“他的行李箱原来就是放这里的,看看,这里印迹都还在,我没必要骗你们,他刚刚提走。他的衣服杂物就放在书桌下这个小柜子里,看看,也空了!”事实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周义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万馨没有理睬周义,她的目光四处搜寻,立即发现了书桌上的纸张。陈荣光抢先一步拿起来,毕恭毕敬地交给万馨。万馨接过来看了一眼,恨恨地咬咬嘴唇,铁青着脸递还给陈荣光。陈荣光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定睛细读,铅笔书写的是一行漂亮的行书:
呈万馨小姐雅阅:
读不懂吧?呵呵,如果陈荣光不能在五分钟内解开这封密码信,我将把他永远逐出师门。
叶独开
后面是一长串四个一组的阿拉伯数字。
陈荣光抬头看看万馨,咬咬牙扶扶眼镜,全神贯注地埋头伏在那张纸上。
万馨烦躁不安地在小屋子里踱来踱去,周义不明所以,只是默默地数着她走的圈数。当她走到第二十圈的时候,陈荣光欣喜地说了声:“好了!”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最简单的代码编密,将明码数字顺序后推一位,1代表0,2代表1……”
万馨看看周义,朝陈荣光摆摆手,接过便签纸,皱眉蹙额默读起来:
出手伤人,深表歉意。
冒死相救,深表谢意。
电政司温,先有约定。
特务处戴,敬谢错爱。
刺探温兄,二士争功。
转告老戴,一致对外。
尔领双薪,我无分文。
助吾盘缠,结草衔环。
万馨摸摸衣袋,钱包果然不见了。她知道是在自行车上,趁着黑夜、颠簸和自己大意,钱包被叶独开窃走了。
一照面就栽在叶独开手里,而且栽得如此狼狈,甚至连戴先生精心布置的圈套,也被他轻松识破。万馨意识到自己第一个错误是低估叶独开这个对手了,第二个错误……难以启齿。这些日子以来,她和陈荣光辛辛苦苦实施苦肉计,自赴白云观死牢,教会了叶独开一口流利的日语……终究还是白忙一场。现在这个家伙跑得无影无踪,该怎么向王树槐和戴先生交待啊!
万馨越想越生气,“好,姓叶的,走着瞧!不叫你尝尝本小姐的厉害,算我没本事!”她恨恨地喘着气,一双美丽的秀目快要喷出火来,她把便条扯得粉碎,恶狠狠地扔出阁楼天窗,对两眼放光、面带喜色的陈荣光厉声命令:“傻望着我干啥?收队!”她梗着脖子怒冲冲率先下楼。
24.团体纪律决不容情
华格臬路216号,杜月笙的公馆。这是一组中西合璧的华丽建筑。三间两进,前一进是中式二层石库门楼房,传统老上海的石库门的样式,门前巨大的天井花园,一客堂两厢房;后一进是三间三层楼的西式洋房。
说起来这套豪华的房子还有些来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期,张啸林从杭州来到上海发展。当时黄金荣、杜月笙已经在上海滩打开了局面。就好比一个新的大鳄投身于一块平静的水面,必然激起轩然大波。按常规套路,上海滩黑道又该经历一场你死我活、血雨腥风的恶斗了。
然而,经过一系列的争斗、试探和斡旋,三方竟达成了妥协,一时在上海滩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这一方面因为三方势力旗鼓相当,谁也没有把握吃下对方;另一方面,二十年代以来,上海经济高速发展,新城区、新地盘层出不穷,也就没有了虎口夺食争地盘那种直观而切身的得失感受。为了利益均沾,减少内斗,大家共同发财,三大亨联手合办了一个贸易公司,叫三鑫公司。杜月笙任董事长,张啸林任总经理,黄金荣公务在身,做了后台老板。这个公司表面经营日用杂物桐油棉纱之类,实则操纵了大半个上海滩的鸦片买卖。几年下来,自然足足发了一笔大财。此刻杜月笙还住在钧培里的一幢不起眼的楼房里,没有自己的公馆。适逢黄金荣跟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儿子——卢筱嘉,因一个戏子在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卢筱嘉势单力薄吃了大亏。这卢筱嘉与孙中山之子孙科、张作霖之子张学良、段祺瑞之子段宏业并称“四大公子”,岂是省油的灯?于是他串通淞沪护军使何丰林,把在法租界威风八面的黄金荣抓到龙华寺何公馆私牢里关了五六天。幸得杜月笙奔走营救,才捡回一条老命。为还这个人情,黄金荣慷慨解囊,将自己在跑马厅附近的一块空地送给了杜月笙。
张啸林闻讯,也高兴地凑上前来说:“这么大一块地,足足可以造两座公馆嘛。月笙一个人住着未免冷清了些。不如这样,黄老板出地皮,我出钱,造两座房子,也算我们俩给月笙老弟的一份小礼,同时也表达了我们三兄弟虽然不能说义比刘、关、张,其心也差不多。再说,两个人住一起,有事来了也好相互照顾嘛。”
于是,在华格臬路上很快出现了两幢一模一样的建筑物,东边一幢212号是张啸林的张公馆,西边一幢216号是杜月笙的杜公馆。两幢房子貌离神合,连门前的花园天井都是共用。因此华格臬路这两幢着名的公馆,简直成了上海三大亨团结合作、共同发财的象征。
进驻华格臬路新公馆之后,杜月笙又进行了整修,将前面中式住房楼下三间打通成为大厅,作为日常会见普通客人之用。楼上三间让老婆沈素娥居住。他又将后面西式楼房的楼下分为三间,西面厢房前部为秘书室,后部是古董间,也是密室,杜月笙就在这里与贵客谈重要的事情。东厢房是工作间,内设杜氏本人的写字台、烟铺和沙发等,并在这里接见一般的客人。万墨林总管的工作间和电话间也在这里。二楼和三楼则暂时作为客房。
“八·一三”开战以来,局势看紧,外面乱哄哄的没个安身的地方,万馨和陈荣光从白云观监狱出来后,都暂且寄住在二楼的客房里。
这天深夜,戴笠、杜月笙正在古董间密室同管家万墨林、特务处上海站站长王树槐商谈和安排日本占领上海后的地下工作。
原来上海战局急转直下,国军全线溃退,戴笠公事缠身,在国军撤退的最后关头,没能及时脱离上海险境。好在他已经落实了第二天一早去香港的法轮船票,现在抓紧最后的时间部署工作。上海开战以来,杜月笙心怀民族大义,在大是大非问题面前毫不含糊,全力支持抗战,所以特务处和青帮一直精诚合作,可以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基本上算联成一体了。特务处上海站的很多组员,都是青帮成员。特务处还和上海青帮联合上海的散兵游勇、抗日志士,在战事开始后短短一个月之内,组建了一支一万人的抗日队伍,叫“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队”,匆忙投入抗敌前线,付出了重大牺牲,阵亡1500余人,负伤500余人。有了鲜血和生命凝结成的基础,沪战失利后,特务处的地下工作,跟青帮的帮会势力更是不可有须臾分割,更要借助青帮的帮会势力,所以双方加强衔接协调,以便在今后艰苦的地下工作中相互配合,一致行动。
四个人研究的结果,都感到最困难的事情是往租界虹口、闸北一带,日本人势力范围控制区派遣情报人员。因为这一带的多数街区,经过战争已经变成废墟,中国人大量往外逃离。目前反方向往里进去,实在太惹人注意了,几乎不打自招地告诉日本人:我是负有特殊使命的间谍人员。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万馨敲开门,木着一张俏脸径直进来,后面跟着幸灾乐祸的陈荣光。
“怎么回事?办砸了?”戴笠神情严厉地问。
“是,这家伙比泥鳅还滑。”万馨低着头一五一十地讲了讲事情的经过。
“呵呵,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杜月笙看气氛紧张,忙出来和稀泥,“小侄女放心,在这上海滩,特别是租界弹丸之地,别说一个大活人,就是掉进来一根绣花针,我也可以给你揪出来。”他目视万墨林,“传下号令,满上海找这个人——你们弄得出他的照片或画像吗?”
“不行,绝对不能暴露。”戴笠不容置疑地说,“这个人身份特殊,工作性质特殊。”
“我觉得自己的队员也该好好检讨一下。”陈荣光挤到前面来,脸红脖子粗地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那个姓叶的身无分文,量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有多大的作为,逃出大上海比插翅还难。现在有人鬼迷心窍,投怀送抱,钱包都让人家掏去了还不知道。”
万馨的脸上露出了绯色,低着头讷讷地说:“我也是想软硬相济,施展一下异性魅力,把他留住。没想到,居然失手了……”
戴笠神色凛然地看看杜月笙,再看看万墨林,最后盯紧万馨厉声道:“哼,你也是团体的老队员了,还弄出这种事来,现在鱼入大海鸟入林,白费了我们这么大一番心力!简直是耻辱!团体纪律你是知道的,决不容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请戴处长放心!”万馨恨恨地睃了一眼陈荣光,直挺挺地立在当地,眼里泛出了丝丝泪光,咬着牙发狠道,“我一定将功补过!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也有办法把他钓出来!”
“好了好了,你们去吧。”戴笠觉得自己的话说得重了些,便放缓了语气。如果换一个人办出这样的事,他一定会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但万馨既是自己聪明能干的美女部下,又是青帮千人宠万人爱的“公主”,现在又正是用人之际,想到这些,戴笠强压怒火,温和地示意他们出去。他若有所思地目送一男一女出门,侧耳听他们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凝眉思索片刻,他的浓眉轻轻一挑,也不避讳,当着杜月笙和万墨林的面,神气十足地对王树槐面授机宜。
“高啊,雨农妙计安天下,到底高人一筹,佩服!”杜月笙由衷地赞了一句。万墨林、王树槐连连同声附和。
25.天罗地网
从杜老板的密室兼古董间出来,万馨在前面怒气冲冲、昂首阔步疾走,高跟鞋重重地敲击着木质地块,仿佛在宣告主人极其糟糕的心情。陈荣光哈腰躬背跟在后面,几次想说点什么,见万馨铁青着脸,欲言又止。
两个人很快来到二楼。万馨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回手就要关门。陈荣光赶忙用手撑住门沿,惴惴不安地笑着说:“嘿嘿,我不是有意的……我以为你一见钟情爱上大帅哥了,不知道你是对他施展技巧。”
“我就是一见钟情爱上他了,关你什么事?要知道,你是听命于我的部下,不要以为工作需要在监狱里扮了一下‘工作夫妻’,我就是你什么人了!”万馨说话很冲。
“都是我不对,我不对。”陈荣光点头哈腰地连连检讨。
“你怎么会不对?敢当面叫我下不来台,背后不知打了多少小报告。你走吧,我要休息了!”万馨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嘿嘿,怎么会呢?”陈荣光讪讪地赔小心,见万馨还是用力推开他的手想关门,忙正色道,“现在我向你请示工作,总可以吧?今天你很牛啊,在戴老板面前说了狠话。”他学着万馨的声音说:“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也有办法把他钓出来!”
万馨“扑哧”一声笑了,转身进屋坐在椅子上。陈荣光忙跟进来。
“假设你是叶独开,你现在会干什么?”
“我?”陈荣光抠抠头皮摸摸眼镜,“我当然要尽快离开上海,找温司长去。”
“问题是你在上海举目无亲,现在兵荒马乱,离开上海只能坐轮船取道香港。码头肯定有特务处的人,眼下急匆匆地潜离上海,风险很大啊!”
“我急于抗日报国,我会冒这个险的。”
“就算你冒险出走,你回国后还没跟温司长见过面,温司长行踪隐秘,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你是走投无路啊!”
“这个——怎么难得倒我?我会在上海想办法打听清楚,然后目标明确,直接投奔温司长去。万馨和陈荣光虽然是特务处派到温司长那里的卧底,但他们肯定知道温司长的去向。”
“呵呵,那就找他们去。”
“自投罗网,不干!我会想,还有谁知道温司长的去向呢?说不定温司长还给我留了信哩……”陈荣光看着万馨,突然明白了她的意图。他凑到万馨面前:“他最可能去哪些地方?法租界里,跟温先生有关联的机构。中国银行?那是宋子文先生的一亩三分地,而温司长是宋先生的人。交通部上海联络处?根本就是温先生本人的地盘。上海国际电讯总台?还有温先生在徐家汇的公馆?只是温公馆已人去屋空,叶独开也不知这个所在,所以他只能去前三个地方碰运气。我的判断没错吧?”
“很好!”万馨站起来,神色严峻地说,“现在我命令,严密监视上述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都有我们特务处的关系人,立即通知关系人,随时留意协助查堵,有情况立即报告。凡是寻找或打听温先生的,能抓就给我悄悄抓起来,不能抓就盯牢了,跟到他的窝里去,找机会端他的老窝!”
“是!我马上安排,看我不给他布下个天罗地网!”
原来,自打“八·一三”事变,上海开战后,日本飞机、大炮日夜轰炸。华管区战火连天,几成废墟,主要作战区域的交通、水电全部中断。国民政府在华管区的办事机构,只好纷纷搬进英、法租界。这就形成了一个战争奇观:中国国民政府机构要借助租界的庇护,才能正常工作。日本人占领了上海,四面铁桶般围住了英法租界。但在租界“孤岛”里,国民政府所有或控股的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农业银行四家银行照常营业,甚至连证券交易所也没有一天非正常停业,反而生意火爆。国民政府机关的联系处、办事处或通讯处也照常工作,自设电台,国旗照挂、国歌照唱。国民政府所属的上海市政府也从江湾新市区搬到枫林桥照常办公。这些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意义的国民政府官方、半官方办事机构,这些顽强飘扬在高楼顶端、在大门口旗杆上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成了中华民族不畏强敌、英勇不屈的象征,也成了沦落孤岛的中国人,在那段情绪极其低落的日子里难得的精神支柱。
万馨的分析完全正确,叶独开别无选择。在上海,他举目无亲、人地两生,他只能向那些跟温毓庆有关联的机构寻求帮助。明知特务处布下了天罗地网,哪怕刀山火海,他也必须硬着头皮往里闯。
26.女人的直觉
交通部上海联络处、上海国际电讯总台、中国银行。一连三十天,陈荣光带着特工人员蹲守,但毫无所获。
万馨有些沉不住气了。第三十一天上午,她亲自到三个监视点督查。大家都经过巧妙的化装,选定最有利的观察点,或远或近但非常尽职地监视着三个地方。何况,三个机关里面,都有特务处安置的线人暗中协助。可以说,就是从外面飞进一只苍蝇,也会被他们看在眼里,逮个正着。
万馨最后来到陈荣光亲自守候的中国银行。
中国银行的前身为一家民办股份制银行,官股仅500万元,占比不到五分之一。1935年,时任国民政府财政部长的孔祥熙,以资本和负债总额失衡为由,强令中国银行充实资本,新增官股2500万元,以二十四年期的金融公债支付新增股本金。国民政府就这样不出一分一文,仅凭几纸公债券,就巧取豪夺了这家全国最大的银行。在蒋介石的支持下,孔祥熙随即采取了一系列内部整治措施,堂而皇之地强派官股董事,由宋子文任中国银行董事长兼总经理。宋子文很快全面控盘中国银行,历时两年大兴土木,在外滩修建中国银行大厦,一直到“八·一三”事变之前才完工进驻。这是一幢崭新的琉璃瓦顶的仿中国古典式建筑,庄重气派,富贵逼人。
万馨沿着外滩逆黄浦江而上,富丽堂皇的中国银行大厦就在侧前方,她谨慎地先在远处探望了一番,禁不住暗暗赞赏。
陈荣光化装成一个穷酸潦倒的算命先生,在人流如潮的闹市,老僧入定般坐在中国银行大门对面马路边一棵枝叶浓密的雪松下。他的胡子从白云观出来后一直没刮过,鼻梁上架一幅缺了一条腿、只好用绳子兜在脑后的破旧眼镜,头上压一顶油光水亮的瓜皮帽。在他旁边的雪松枝条上,挂了一个流苏肮脏残缺的破烂旗幌,正面大书“刘半仙”三个隶书字,下方用小一号的字写道:天上知道一半,地下知道完全;背面则用楷书工整地写着:拯救落难英雄,指点迷途人生。
看到陈荣光一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悠闲神态,万馨努力控制住没让自己笑出来。她眉头微皱,装出一副落难迷途的失魂模样,径直走到陈荣光面前的小木凳上坐下。
“小姐气色不佳啊,是看婚姻还是看前程?”陈荣光老练地托托眼镜,放大声音说。
“唉——看婚姻!”万馨随口说道。
“那边还有个扦脚师傅,也是我们的人。”陈荣光朝对面努努嘴,“整整一个月了,是不是我们的判断……”陈荣光泄气地小声说。
“不能松懈,再坚持一下,要有信心。此人诡计多端,这会儿可能正在跟我们比耐力。想一想吧,其实他比我们着急得多。”
“不要回头看,我们的关系人从里面出来了。”陈荣光目光越过万馨的头顶,摇头晃脑一副世事洞明的样子,“他过马路往这边来了,可能要报告什么情况。”
万馨感觉到一个人从她后面过来,接着看到一个穿时尚浅色风衣的男子的背影。他的左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右手指上夹着一支烟,这时候凑到嘴边深吸一口,白烟飘飘,食指潇洒地那么一弹,老长的大号烟屁股翻着跟斗,正好落到算命先生陈荣光的脚边。算命先生喜出望外,好像害怕有人跟他争抢似的,飞快捡起烟蒂吸了一口,咧开大嘴笑了。“省着点,下次烟瘾犯了再抽!”他喜滋滋地自言自语一句,把烟蒂在鞋底摁灭后攥在手里。
当陈荣光再展开手掌的时候,黄色的烟丝和黑色的烟灰纷纷落地,他的指缝里多了一张小纸条。陈荣光拿起地上一本卷边残破的皇历,翻开一页凝眉审读片刻,向万馨欠过身去,指点着让她看。
万馨皱着眉瞥了一眼那本破书。皇历的书页里夹着那张纸条,上面用钢笔潦草地写道:
刚才有个北平口音的男人打电话进来,绕山绕水探询温先生的情况。当然他注定一无所获。我很客气地请他理解:国民政府战时条例有规定,把官员行踪透露给不相干的陌生人,属泄密叛国行为。
“看来是白忙了一场。”陈荣光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和丧气。
“你这么看?”万馨沉着脸说,“这证明我们的判断完全正确,他只能走这条路子找温司长;这证明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达到目的;这证明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潜离上海。只要他在上海,我们就有机会。关系人的回答很聪明,看来叶独开不得不放弃通过电话寻找的方式了,他得证明他跟温先生不是‘不相干’的人。这一点他做得到,他跟温先生有大量的书信往来!”
黄浦江上,一艘挂英国米字型图案国旗的轮船鸣了一声长笛,冒着浓浓的黑烟徐徐驶过。万馨眼望轮船斑驳的舰楼,极有把握地说:“我有个直觉,在今天之内,他将会现身。因为他料定我们只会监视跟温先生有直接关系的机构,而忽略表面跟温先生没有任何关联的中国银行。他想出其不意地从中国银行打开突破口。这里的力量必须加强,我要亲自在中国银行等他。其他两个监视点可以撤了!”
27.投石问路
不到半个小时,万馨就把一切都部署妥当。
现在,万馨摇身一变成了中国银行妖冶明艳的董事会秘书,坐在中国银行大厦三楼的办公室里。办公室里间,潜伏了两个高手,他们是特务处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陈默和他的得力干将袁殊。这陈默字冰思,为青帮门生,在军校高校班受过训,“八·一三”前做上海警备司令部稽查处经济组长。此人中等身材,其貌不扬,但头脑精明,精力过人,学识超群,更兼出手凶狠,因此深得杜月笙的赏识,引为得意门生。特务处上海情报工作“行动”一环,由戴笠亲自指挥。在中日开战后,特务处才匆忙组建上海“行动小组”,但苦于没有能够胜任的良将,戴笠便请杜月笙介绍精兵强将,杜月笙忍痛割爱,向戴笠重点推荐了陈默和袁殊。两人奉杜月笙之命,最近才加入特务处。陈默任上海站行动组组长,具体领导以帮会势力为主体的上海行动组,实施最为艰巨惊险的制裁除奸、绑架爆炸工作。万馨跟陈默相识多年,对他深为了解,对这个“门人”和同仁的能力充分信任,有他亲自出马,抓个叶独开自然不在话下。
当然,万馨还作了多重准备工作:中国银行的门房换成了自己人,一旦叶独开走进大门,门房里两个机警的特务就会悄悄地尾随而上;外围以陈荣光为首的三个监视人员,会悄悄替补上去封住大门;最完美的结果是叶独开被门房和关系人支到董事会秘书办公室,到时候前后一堵,他就插翅难逃了。当然,中间即使出点差错也无妨,比如叶独开不去秘书室,或者他发现了陷阱,万馨顶多把一次完美的秘密绑架,变成美中不足的公开抓捕。总之,只要叶独开跨进中国银行的大门,瓮中之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万馨坐在董事长秘书办公室柔软舒适的皮椅上,一边悠闲地修剪手指甲,一边静等叶独开自投罗网。
事情的进展比预想的还要美好。万馨刚刚修剪完十个手指,门房的电话打上来了:客人到!
万馨强压内心的兴奋,对里屋的陈默和袁殊招呼道:“来了,一级准备,听信号行事!”
他会反抗吗?他是明白人,应该知道反抗无益。
走廊里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万馨顺手抓了张英文报纸《字林西报》,展开挡住自己的面孔,做出认真读报的样子。她努力想象自己移开报纸,叶独开该是副什么表情:大惊失色、目瞪口呆……
“请问是董秘小姐吗?我想打听一个人。”呵呵,还真会伪装,连声音都改了。万馨禁不住在心里冷笑,慢慢移开报纸,心里乐道:哈哈,我马上就可以欣赏到一副戏剧性的表情!
这一次,万馨那女人的直觉失灵了。当她移开报纸,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只看到一张肥胖而平淡的阔脸,倒是对方从她俏生生的脸上,看到了大惊失色、目瞪口呆……
万馨经过瞬间的慌乱,很快缓过气来,她掩饰地折叠着报纸:“你找谁?”
“我是温毓庆先生的朋友,我想问一下,在哪里能找到他?”
“这个,温先生前一段时间还来过上海,现在嘛……”万馨故意欲言又止。
“我知道战乱时期,温先生身处高位,行踪保密。我是他请来帮他的,这有他的亲笔信。”
来人递过来一封信,万馨打开匆匆浏览了一下,这封信寄自南京,寄往美国哈佛大学。笔迹她认识,的确是温司长亲笔所写,内容主要是力邀叶独开回国效力。这封信足以证明叶独开是温司长的学弟和好友,是温司长远道从美国请回来的重要客人。
“你是叶独开先生?”
“当然,如假包换!”阔脸拍着胸脯说。
“哼,敢到这里来撒野!”万馨一拍桌子站起来,高喊一声,“来人!”
顷刻间走廊里跟上来的两个人冲了进来,随手把门关死,里屋潜伏的陈默和袁殊也紧跟着出现。阔脸乖乖地束手就擒。
“说吧,你是谁?指使你冒充叶独开的人在哪里?”万馨秀目圆睁、柳眉倒竖,凶神恶煞地逼视着阔脸。
阔脸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汗水直冒,哆哆嗦嗦地说:“各位英、英雄,我、我是好人,前面百老汇的茶、茶房。刚才放工正要回去,在门口碰到一个人,问我想不想找点外快。我说当然想。他就拿出那封信,要我冒充一个叫叶独开的,到中国银行打听一个叫温毓庆的人。报酬是两块法币,他先付一块,事成后再付一块。我想举手之劳就能挣两块钱,便答应了。他教会我如何应答,真的给了我一块法币。都怪我贪财……”他气恼地朝自己的胖脸上扇了两巴掌。
“那个人是不是二十多岁,身材高大,讲一口北方话?”
“正是、正是,小姐,求你饶了我,真的不关我的事!”
“你们约定在哪里见面?马上带我们去!只要做好了,我不但饶你,还要奖你两块法币!”
“我们约定在百老汇大门口,第三根柱廊下见面。在下愿意为小姐效劳。”阔脸茶房点头哈腰地说。
万馨使个眼色,陈默带着袁殊抢先出门,直奔百老汇而去。
万馨故意拖延了五分钟,才跟阔脸茶房出了中国银行大楼,径直向前面不远的百老汇大厦走去。她想有这五分钟,陈默、袁殊两大行动组高手,再加上外面的几个兄弟,足以对付叶独开了。
乳白颜色、呈品字形布局的百老汇大厦就在眼前,万馨望了望这栋巨大的平顶大楼,它的楼顶闪烁着一幅巨型的“白金龙香烟”霓虹灯广告,使整栋大楼平添了几分神秘。密集的长方形窗户,远远看过去如莫测的深渊,叫人捉摸不透。万馨看到这些,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女人的直觉!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用力甩甩脑袋,像要把这个讨厌的想法驱赶出去似的。
然而很快,她的直觉就得到了验证,她看到陈默从百老汇大厦巨大的柱廊后面闪身出来,远远地冲她摆了摆手,急急地迎过来。她的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自己又输给叶独开了。
陈默快步跑过来,附耳对万馨说:“根本就没有人。我们问了门口的侍者,有一个外形口音都像目标的人,托他向查问的人带一张便条。好像是密码信,根本读不懂。”他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万馨看了看,又是天书一样的加密便条,熟悉的阿拉伯数字字体,熟悉的加密方法,甚至是熟悉的行文风格。这一次无需陈荣光破译了,万馨记忆超群,熟记了数千个汉字电报代码,轻松地就直接读出了这封密信:
投石问路,果有埋伏。
暂借一用,勿再搅扰。
抗敌事大,丢银事小。
一路追讨,何其辛劳!
28.没错,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