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浚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是清咸丰年间举人,父亲曾为清光绪朝的翰林。此人自幼随外祖父读书,四岁识字,七岁能诗,有“神童”之誉。留学日本归来后,曾在北洋政府任职,因精通日语、熟知日本风土人情,深得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主席、行政院长汪精卫的赏识,担任行政院主任秘书,同时也是汪精卫的机要秘书。独生儿子黄晟在国民政府外交部任科长。
兴趣使然,两人早年结成同窗好友,纯为少年友情,各自并无利用关系。但事到如今,情况就不一样了。一个成了日本驻中国大使馆的职业间谍,一个成了中国中枢部门的要害人物。在南京重逢后,他们经常谈文论艺、宴饮赌博、寻花问柳。黄浚喜爱诗文,贪赌好色,但生活并不宽裕;须磨弥吉郎投其所好,赌博总是输多赢少,常馈赠食物古玩之类,因而结成至交。
这天下午,须磨弥吉郎打电话跟黄浚闲聊,其间长吁短叹似有心事。黄浚多次追问都欲言又止,最后双方约定当晚在秦淮河荡舟饮酒,排遣心中块垒。
当晚明月朗照,秦淮河里波光潋滟,秦淮两岸歌舞升平,笑声粲然。二人租了一支乌篷船,一边欣赏秦淮夜景,一边饮酒聊天。黄浚兴致颇高,手持酒杯站立船头,借着酒意吟诵唐代诗人杜牧的名句:
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须磨弥吉郎眉头紧锁,埋头连喝闷酒。
黄浚回到座位,默默地陪须磨弥吉郎喝了一杯酒。
“须磨君,你我两人虽不是一国人,但情同手足,亲如兄弟,理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不知老兄今天为何闷闷不乐?”
须磨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黄浚君,你我两人,君子之交。相交相知二十年,从来没有私事相托,所以一时说不出口。”
“须磨君此言差矣!”黄浚感到豪情上涌,拍着胸脯说,“正因为此,兄弟才当鼎力相助,有何事但说无妨。”黄浚觉得该是还须磨一点人情的时候了。
须磨这才磨磨蹭蹭地说出事情的由来。原来他在上海有个姓廖的故友新近去世了,临终留下托孤信,求他为复旦读书的孤女找个工作。须磨尽管是中国通,但毕竟是外国人,要到南京好一点的地方工作,需要有面子的中国人介绍,并且作担保人。所以事过多日,一直有负老友所托,是以心中忐忑。
“小事一桩嘛,怎么不早说?包在我身上!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个介绍人和担保人我一并当了。”黄浚大包大揽地说,“来来来,喝酒、喝酒!她叫什么名字?想到哪里工作?”
“咦,她叫什么名字来着?”须磨弥吉郎心中大喜,装模作样地想了半天,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小卡片,凑近眼前看了看,“廖——雅——权。”他把卡片递给黄浚,如释重负地说:“那就全靠你了!听说汤山招待所正在招服务员……”
“这个容易,那里我常去,人头上熟得很,过些日子就给你办妥。”
“那,我就代表故友感谢你了!”须磨弥吉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黄浚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36.温泉舞池桃花运
汤山温泉招待所,位于离南京市东面三十公里处的江宁县汤山镇。这里地处僻静,却是个自然风光绝佳的所在,更以地下自喷温泉而着名。国民党国际部出资在这里建造了一个豪华气派的温泉游泳池,并配套了若干温泉洗浴设施,客房、歌舞厅、酒吧、会议室、通讯设施一应俱全,因地命名为汤山温泉招待所。由于隐秘和舒适的因素,国民党党、政、军要员频繁出入这里,不但经常在这里举行重要的秘密会议,还举办各种各样的宴会、舞会和其他社交活动。
汤山温泉招待所真可算得上是一块挖掘情报的富矿。日本特务机关早就对这里垂涎三尺,但苦于打不进去。土肥原贤二派井田樱子打入温泉招待所,就是为了窃取中华民国最高级别的情报。
井田樱子长得清纯明艳、国色天香,且能歌善舞,开朗活泼,很有交际手腕。自从进了汤山温泉招待所后,她利用天生的美色和自小训练的阴媚功夫,周旋于各色官员之间,勾引党国官员,秘密刺探情报,一连获得了好几份重要的政治、军事情报。
但这还不是她的目的,她的任务是在国民政府中枢机关,建立一个为大日本帝国服务的汉奸间谍组织。
她把目标对准了黄浚。
黄浚做介绍人并且担保,帮助井田樱子进了汤山招待所。他只是为日本朋友须磨弥吉郎帮忙,连那个廖雅权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事后对此也很快淡忘了。
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一场盛大的宴会又在汤山温泉招待所举行。黄浚像往日一样,喝得有七分酒意后,就来到温泉游泳池消食醒酒。这温泉游泳池建在绿树环绕的半山腰,泳池两边撑了两排各色阳伞,摆满了沙滩椅和小圆桌,三三两两穿服务生制服的俊男美女穿梭其间,随时为客人服务。客人们玩累了,可以在这里休息、品茶、喝酒,或者谈情说爱、打情骂俏。泳池正面搭了个高顶棚的舞池,乐队奏着轻柔的音乐,男宾们可以在这里穿着泳衣、搂着身材窈窕、模样可人的服务小姐跳舞。
黄浚在热水里泡得浑身发热,便从池子里爬出来,披条浴巾坐在舞池一侧,端起一杯美酒,一边品味,一边随着音乐晃动身子,目光朝舞池里一扫,眼睛就粘在一个陪舞服务小姐身上离不开了。
简直是惊人的美丽!她大概二十岁的样子,穿一身暴露的陪舞女制服,像一只妖冶性感的蝴蝶,一个人在舞池一角扭摆着招摇起舞。当女孩勾人的眼光与黄浚色迷迷的眼睛撞在一起时,黄浚早已按捺不住,不由自主地离开座椅,向舞池中的女孩走去。
“先生您好,我叫廖雅权,在这里做服务员,请多关照!可以请您跳舞吗?”井田樱子一幅职业的微笑。
黄浚早被美色迷了心窍,忙直报大名,为展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附带也报了职位。此刻他恨不得把这个小美人贴身抱在怀里,永不放手。但因为初次跳舞,他只能轻轻搂着廖小姐的小蛮腰,心里暗暗思忖如何下手,嘴里甜蜜蜜地恭维道:“小姐叫廖雅权,名字美,人更美啊!嗯,好熟悉的名字!想起来了,还是我担保你来这里工作的呢,须磨弥吉郎,知道吗?”
“哇,真是太巧了,我只听须磨大伯说一位姓黄的先生帮忙,没想到在这里碰到恩人了。太高兴啦,黄先生,叫我怎么谢谢你呢?”廖小姐娇滴滴地发着嗲,双手吊上黄浚的脖子,把温软香润的身子主动贴了上来。好色成性的黄浚遇到这样风情万种的绝色女子,早已神魂颠倒骨头都酥了,双手紧紧把廖小姐搂在怀里,带着她走进灯火阑珊的暗处。
这对狗男女,一个有“情”,情在妙龄少女的美色上;一个有“意”,意在主任秘书的价值上。两个人一拍即合,从此成了难分难舍的地下情侣。黄浚完全拜倒在井田樱子的石榴裙下,很快便被这个女人控制住了。
起初,井田樱子只向黄浚打听一些行政院、军委会的普通消息,绝非机密事项——都是近日就会见报的内容。黄浚暗忖,这些东西泄露出去也无关紧要,她不过早一两天知道而已。这既无损国家民族,又能博佳人一笑,何乐而不为!
当然黄浚并非弱智,他知道廖雅权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了解那些信息决不仅仅是因为好奇。有一次,他通报给井田樱子的消息,国内还没公布,第二天就在日本见报了。汪精卫大为恼火,当天清查一通也就不了了之。黄浚由此知道了井田樱子的底细。如果此时急流勇退,自首并检举女特务,当不会有后来祸国害己、万人唾骂的下场,但他已经色迷心窍,竟怒冲冲地赶到汤山温泉招待所,一个人向廖雅权兴师问罪。
这一切全在井田樱子的预料之中,她早已精心准备,静等黄浚送上门来。她决心放手一搏,把黄浚彻底拉下水。
她已经认准了这个男人的七寸,她有把握在这场生死博弈中稳操胜券。
37.色字头上一把刀
两人在招待所客房一见面,黄浚把日本报纸摔在井田樱子面前,劈头就说:“雅权,你我情投意合在一起,平时对你是有求必应。原以为你打听那些情报,也就是为了在同事朋友面前炫耀,显示自己消息灵通,顶多拿去换点脂粉钱。想不到,你竟然里通日本做了汉奸!”
“浚哥,岂止是里通日本,你我情深意切,我也不用瞒你了,我是日本皇军参谋本部二部派遣到中国的间谍,我的本名叫井田樱子。”
效果比想象的还好,黄浚惊得张口结舌如避蛇蝎般连连后退,显然乱了方寸。
“别紧张嘛,我们到中国来,也是帮助中国共建大东亚共荣圈。”樱子笑盈盈地上前,温柔地用手帕为黄浚擦拭脸上的冷汗。
“别碰我!”黄浚退到墙边,委顿地靠在墙上,任由井田樱子用香帕仔细地帮他擦汗。他早年留学日本,内心一直亲日,加上在汪精卫身边多年,受其影响,媚日亲日思想更盛。但陡然跟日本间谍搞在一起,他一时还难以转过弯来。他抓住井田樱子为他擦汗的手,乞求地说:“樱子,求你了,我们别干了,我们一起远走高飞,隐居世外,与世无争!”
“浚哥,别来你们诗人的天真了。”井田樱子冷冷地说,“这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现实,这是弱肉强食的人类社会。”
“那,我们各为其国,我永远不可能给你提供有价值的情报。我的良心和职位,都不容许我这样做。雅权,我们的感情可以超越国家、民族。”
“永不提供?事实上你早就在做了。”
黄浚愕然道:“这话什么意思?早就在做?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井田樱子一声不响地打开随身的手袋,拿出一叠纸扬了扬:“你的亲笔信啊,这些只是你的一部分成绩。”威胁要挟的话从她那红润可人的樱桃小口里柔言软语说出来,反而有更强烈的冲击力。
“这都是见报的东西,毫无机密可言!”黄浚无力地反击道。
“浚哥,说起这些,就是书生意气外行话了!”樱子一幅荡人心魄的微笑,“是否机密,要看时效。早一刻是机密,晚一刻就不是机密。事实上,‘三宅坂’对这些很满意。”
“什么‘三宅坂’?”
“哦,对不起。”樱子还是那幅迷人的笑脸,“参谋本部在东京三宅坂,所以我们冠以这个地名,作为参谋本部的代名词。”
黄浚如当胸着了一记重拳,双眼发黑,四肢发软,大脑发懵,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半晌动弹不得。
“浚哥,喝杯酒定定神。”井田樱子倒了一杯白兰地,款款地走过来,左手勾着他的脖子,右手把酒杯递到他嘴边,喂他慢慢咽下,拍拍他的脸蛋娇声道,“小乖乖,大家相好一场,不要这么狠心地抛弃人家嘛!”
“如果,”黄浚可怜巴巴地望着井田樱子那张绝美的脸,吃力地说,“如果我拒绝呢?”
“不要做这种傻事!”井田樱子陡地收起笑脸,一把推开黄浚,那双勾人心魄的双眼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如果你拒绝,后果很严重!你自己想想吧,不消我们动手,戴笠的手段,你是最清楚的!”
黄浚打了个寒战,呆呆地怔了半晌,竟然咧开大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号啕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看你委屈成什么样!”井田樱子又适时过来,轻柔地用手帕为他擦净泪痕,“跟我们合作,不会亏待你的。”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张纸条给黄浚。黄浚一看,是一张汇往美国的五千美元汇款收据。近段时间以来,黄浚情场得意,跟廖雅权搞得如胶似漆,但赌场上却连连失手,连续被日本朋友须磨打成一无所有的“空军司令”。正好在老家福建的哥哥,有五千美元,托黄浚汇给他远在美国留学的儿子。黄浚输红了眼,把这五千元一并砸了进去。仔细算来,这几个月黄浚牌桌上总共输出去不下三万美元。侄子在美国收不到钱,眼看要断炊了,一次又一次心急火燎地发报催钱。
“那钱,我会,会,还你们……”黄浚自己都听得出,说这话底气不足。那五千美元,相当于他两年不吃不喝的工资收入。
“还什么还?这是你应得的酬劳,还只是零头呢。这也是你的。”井田樱子从手袋里拿出三叠美钞放在黄浚面前,每叠一万美金。“只要你肯为我们效劳,保你有用不完的美金,我们也能长相厮守。”
黄浚俯身双手捂面,不停地长吁短叹。
井田樱子上前把他的脑袋抱在自己怀里,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说:“浚哥,你别怕!我们收集情报,也不过备而不用;而且你们国家知道情报的人那么多,你不说别人也会说,泄露了谁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她娇嗔地摇着他的头,“浚哥,别抛下我,好吗?你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永远不分离!”
“唉,孽缘啊,想不到我黄秋岳会沦落至此!”黄浚长叹一声,一把拉起井田樱子,疯狂地亲吻起来……
以后的日子,倒也没有多少大的麻烦。黄浚怀抱美人暗自庆幸,不料接连发生了震惊全球的“西安事变”、“七·七”事变和“八·一三”淞沪抗战。
井田樱子的胃口迅速膨胀起来。
黄浚一朝被软硬兼施拖下水,必然一步步越陷越深,最终竟死心塌地地当起了汉奸。他首先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外交部科长黄晟发展为日本间谍,并逐步编织了一个遍布国军参谋总部、海军部和军政部的间谍网,国民政府方面一些重大机密先后被窃。黄浚向井田樱子泄露了政府应对“西安事变”的全部方略,日本对政府的每一步行动都了如指掌;泄露了上海吴淞口要塞的内部结构和兵力部署,造成开战日本舰队即用猛烈而准确的炮火一举摧毁了固若金汤的要塞。
王树槐一口气讲了这么多,早已口干舌燥,他端起茶杯大大地喝了一口,看看木无表情的叶独开,再看看门后呆若木鸡的万馨,接着说:“他们接下来干的,你们都知道了,密告封锁长江核心机密,放跑日军第三舰队,两次谋杀蒋委员长。最后的结局是恶有恶报,被特务处一网打尽,蒋委员长亲自批示,黄浚父子人头落地。
“唉,卿本佳人,奈何作贼!这黄浚诗、文、笔记,文采斐然、才华横溢。到中枢机关工作为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所亲荐,又深得汪院长器重,引为心腹。如果尽忠尽职,前程未可限量啊!”王树槐把茶杯重重地往餐桌上一顿,以饱经世事、悲天悯人的声调总结道,“正应了那句老话:‘色字头上一把刀!’”
“是啊,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黄浚这种好色之徒。”叶独开跟着感叹了一回,“因为军政高官以男人为多,有时女谍能发挥男谍无法起到的作用。这一点我最初还真没想到,直到受小报报道启发,才结合发报指法断定锁定其为女人。”
“是的,日本为发动侵华战争,向中国各地派遣了大量间谍特务刺探情报,其中女谍是一支作用非凡的力量。”王树槐耐心地介绍道,“他们的武器不是枪弹和利刃,而是靠绝代的容貌、机敏的手腕,以中国的军、政、财界为舞台,斡旋于高官要员的人前身后。许多骇人听闻的事件背后,都能觅到她们活跃的魔影。日军参谋本部第二部派往中国活动的女谍有公开和地下两种,上海有地下的‘国际侦察局’、北平有公开的‘家庭妇女工作训练班’。他们都在日本受到严格训练,有一定的学识和才能,甚至能讲中国南北各地的方言,穿中国服装,了解中国人的生活习惯。他们或作为记者,或充作娼妓,或充作女仆,或散布于各大舞场充当舞女,勾引中国党、政、军要员和熟悉党、政、军情形的在野人物,大耍‘美人计’。她们在中国无孔不入,干尽了罪恶的勾当,给中国的对日战争造成难以计量的重大损失。井田樱子就是这个群体里最凶险的一个。”
“可惜没有机会跟她交手了!”叶独开不无遗憾地顿了顿,“不过凭感觉,我面对的对手也不是个一般的角色。”
“如果万一真是同一个人呢?”
“很有趣的假设。”叶独开笑道,“你说过她在南京从不使用无线电通讯,说不定她根本就不会无线电通讯技术。所以如果这个人是她,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她在几十天之内学成了一流无线电高手,二是她变成土行孙从国民政府监狱里遁土而逃。这两个假设都是不可能的,呵呵……”
“我要告诉你,”王树槐一脸认真地说,“一、她本身就是一个无线电高手。我曾亲自审讯过她,不使用无线电,是因为她自认为有更安全可靠的通讯方式,但这种方式恰恰让她栽在了我们手里。她曾很不服气地说,她的失手不是她的无能而是她的通讯员太笨。二,”王树槐面带愧色地低声道,“说起来难以置信,她真的从铁桶一样戒备森严、专门关押要犯的南京老虎桥监狱越狱逃脱,最后失踪了!”
“什么?”叶独开和万馨一齐惊呼。叶独开注视王树槐足足有五秒钟,看他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苦笑着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抛给王树槐,“看来我真的还有机会!请你再详细谈一谈,怎么捉到她,又怎么让她跑了。我更关心她的通讯联络。”
“好吧,我重点谈通讯联络。”接下来他说得很快。
38.计擒日谍
最高军事会议的泄密、蒋委员长两度险遭暗杀,无可辩驳地证明:日本间谍打入了中枢部门。因此,蒋委员长密令戴处长秘密调查,限期二十天破案。
戴先生不敢怠慢,调特务处足智多谋、经验丰富的专家骨干组成破案小组,我有幸列为小组成员。我们分析,几次泄密,参加人员除几位高级军政人员外,只有陈布雷和黄浚担任记录。陈布雷追随蒋先生多年,历来深得蒋先生信任,且从来深居简出、不事交际。黄浚父子恰恰相反,生活奢侈放荡,嗜烟酒,好赌嫖,支出大大高于收入。二人皆留学日本,与日本人素有来往,被列为重点嫌疑对象。
破案小组一合计,决定从“扩大总理纪念周”开始着手。当时会场宣布搜查刺客之时,一辆轿车向校外疾驰。门卫见是行政院的车子,又有特别通行证,就放行了。几分钟后,军警驾车追到孝陵卫,发现目标汽车着火,驾驶员毙命。而两个刺客已无影无踪了。
轿车正是行政院机要秘书黄浚的,那么他与此案有没有瓜葛呢?警察们一致否认。理由是车子刚出门,他就主动报案:“我的车子被驾驶员擅自开走了,很值得怀疑……”
破案小组可不这么看,贼喊捉贼的事见得多了。
所有参加最高军事会议的人员全部被秘密调查。当然,黄浚被重点关照。对他的调查由我带队具体负责,每天有两个人分班跟踪监视,连续一周毫无发现。黄浚每天上班、下班,除了家就是行政院;中午到国际联谊社吃饭,也是独来独往,从未见他与任何形迹可疑的人接触。我分析认为,黄浚平时爱好交际,一天没有交际活动都不自在,这一周知道风头很紧,突然一反常态,这很不正常,反而说明他心里有鬼。于是我们扩大监视面,他儿子黄晟也被我们监控。
黄浚每天吃午饭的国际联谊社,在新街口附近的香铺营,是跟中央党部、外交部、励志社有关的一个特种勤务单位,主要为南京的外籍人士提供一个休闲娱乐的公共场所。这里餐厅价格公道,质量也不坏。附近上班的官员都喜欢来这里解决午餐,黄浚也不例外。
跟踪的人当然不能进餐厅。好在大厅一侧安放了舒适的沙发,供客人休息和等人、等座位。沙发对面墙壁上,设有一排挂钩,用于悬挂雨具、帽子之类。跟踪黄浚的特工人员,每次都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或打瞌睡。
我感觉国际联谊社是唯一可能出状况的地方,是不是跟踪的弟兄走了眼?眼看一周时间过去了,案情毫无进展。我心里着急,决定亲自出马跟踪他一回。
这天,黄浚在里面大吃大喝。我咽着唾沫在外面沙发上枯坐,无意中发现挂钩上并排挂着两顶一模一样的呢礼帽。本来这样的巧合也不是不可能,问题是这其中一顶呢帽是黄浚的。这就不能不引起我的注意了。大热的天气,讲究风度的男人通常戴个软边的“巴拿马草帽”,或者流行的“拿破仑帽”,有一个像黄浚那样戴呢礼帽就不寻常了。在这小小的餐厅,居然有两个戴呢礼帽的,而且戴一模一样的呢礼帽,那就太不同寻常了。
其中一定另有蹊跷!
我当机立断,决定看一看另一顶呢帽的主人是谁?因此,黄浚拿了礼帽出餐厅,我没有亦步亦趋跟上去盯梢,而是稳坐沙发上,紧盯那顶呢帽。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个人伸手去取帽子。此人个子不高,穿一身灰色西服。西服的款式有些怪模怪样:一根束腰的皮带,系在肚脐以下。这是日本西服的招牌款式。
我当时内心很激动,感到突破口就在眼前。不过冷静地一想,黄浚跟日本人戴同样的帽子,只能说引起了我无限的联想,我并没有真凭实据。这就需要继续求证,于是我决定再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
第二天中午,黄浚依旧戴着那顶呢帽到国际联谊社,依旧进门脱帽,随手往钩上一挂。过了没多久,那个日本人也来了。这一回他没穿西服,帽子也挂在别处,并未像昨天那样,并排相悬。
惭愧啊!我暗自庆幸。设想一下,那个愚蠢的日本人,如果昨天不穿一件“日本式”西服自暴国籍,如果昨天不把自己的帽子跟黄浚的并排而挂,他如果昨天不同时犯这两个致命的错误,恐怕就很难引起我的注意,也就不可能露出狐狸尾巴了。当然,地下工作随时随地都是以命相搏,犯任何一个小错误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日本人连犯两个大错,真可谓自取灭亡。这也是后来审讯中,井田樱子极不服气、深以为憾的地方。
我假装等人等得不耐烦,站起身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当然,我眼睛的余光一直通过餐厅大门扫视着里面,看他们会不会接头。结果大失所望,黄浚一个人坐一桌,日本人远远地坐在另一桌,而且有朋友在一起,谈笑正欢。
“这是怎么回事?”我感到沮丧极了,茫然地回到沙发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偶尔抬头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黄浚的帽子不见了!
他走了!我居然没看到!我慌忙奔出门去,左右张望,哪里还有黄浚的影子?我心里懊丧无比,堂堂特务处独当一面的上校站长,竟守在眼皮底下把一个大活人盯得“脱梢”,传出去还不叫团体的同志笑掉大牙!
我满心不快,汗流如浆,懒懒地回去,到晚上躺在床上,还辗转难眠,心里总想着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到半夜突然灵光乍现,暗恨自己糊涂,巴不得马上天亮,马上到中午,以证实自己的猜想。
事实证明,我的猜想完全正确:黄浚的帽子被日本人戴走了,但人没走;黄浚走的时候,自然戴走日本人的呢帽。他们在神不知鬼不觉中,交换了帽子,也交换了情报。那天我其实只需望一眼餐厅里面,就会看到黄浚,就会恍然大悟;但当时实在有点心慌意乱了。
日本人的身份很快查明了:他的公开身份是日本大使馆管理员。跟踪发现他跟廖雅权来往频繁。当然,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井田樱子的地下交通员。
余下的事就处理得得心应手了。通过国际联谊社的内线配合,我们分别检查了两顶帽子。黄浚的礼帽,帽檐内侧的一道皮圈中,夹着一张纸,蝇头细字写着中央最新的决定,一条是政府决定向国际联盟提出报告,陈述日军在“七·七”、“八·一三”开衅的经过,指控日本政府负全责,并要求国际联盟对日本的侵略行动加以干涉和约束;再一条是军政人员预备调动的情况。为不打草惊蛇,我们对两张便条拍照后又偷偷放回原处。黄浚的笔迹样本早就搜集了,细加核对,完全相符,他的罪行确凿无疑。日本人的纸条,则指示黄浚重点获取南京城防及长江沿线的布防情况。
重大突破很快呈报到蒋委员长案前,委员长批示:择机抓人!
这时跟踪黄浚儿子黄晟那边的成员也有收获了:黄晟跟汤山温泉招待所服务员廖雅权来往密切。据查,在此之前,黄浚跟此人关系暧昧,并做了她的担保人。破案小组研究了这个情况,几条线一齐指向了廖雅权。戴先生凭着职业的敏感,觉得此事疑点甚大。于是,他亲自调阅廖雅权的资料,并偷偷观察了这个人,觉得疑团更多了。这么个绝色女子,文化程度又相当高,怎会屈就在偏远的汤山温泉招待所当一个区区服务员呢?而且一干就是好多年。经这么一点破,我们也觉得她的破绽露出来了。
委员长“择机”的目的,当然是要我们将整个间谍集团一网打尽。但应该如何采取行动,却大费脑筋,经反复研究才制定了一套方案。
首先要找一顶一模一样的呢帽,这其实也不容易。这顶呢帽不仅质料、式样、颜色必须绝对相同;而且要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尺码,同样的新旧。帽子在南京没买到,这也在意料之中。如果是随处可买的流行帽子,说不定那个衣帽钩上就会挂三四顶一模一样的帽子,叫日本间谍们自乱阵脚。他们选择帽子时一定考虑了这些因素,所以才在夏天选了一顶独特的礼帽。很多事情有其利必有其弊,也正是这一点让我们起了疑心。我们从上海买来帽子,经加工“做旧”并仔细检查,确信毫无破绽后,才开始行动。
第二步,将日本人的呢帽调包。当然,我们准备的呢帽里,模仿日本人的笔迹重写了一封信,要黄浚当天夜里将所有间谍召集到他家开会。晚上十时左右,日本人要到场向各人发放巨额奖金。经过一番周折,成功实现了调包。
第三步就容易了,兵分两路抓人。一路直扑黄浚的巢穴。我们的人陆续预先进入预定位置。深夜十点半,眼看黄浚一伙已聚集在内。一个装扮成送信邮差的特工骗开大门,众多特务处行动人员一涌而入,投日汉奸无一漏网。另一路人马则在温泉招待所,将“帝国之花”一举抓获。
由于罪证确凿,军法审判程序很快结束。全部犯人对所作所为供认不讳。黄浚父子双双伏法。井田樱子因还有价值,暂时保得一条小命,被关进南京老虎桥监狱。整个破案过程总共用了十八天,比蒋委员长规定的限期提前两天。
39.美丽女谍色诱色鬼
老虎桥监狱位于南京老虎桥32号,始建于1905年,正式的名字为“江苏第一监狱”,共有监房一百多间,可容纳犯人二千余人。因监狱邻近进香河上的一座桥,叫老虎桥,人们就称这个监狱为“老虎桥监狱”。民国建都南京以来,这里一直是关押党国要犯的地方,其警戒的严密可想而知。多年来从没出过岔子,监犯越狱潜逃的事,更是闻所未闻。
恶贯满盈的日本女谍井田樱子,偏偏从这里逃跑了。南京警备区,包括特务处,简直颜面全无。
井田樱子被投进老虎桥监狱,被关在重刑犯单间里,一关就是将近三个月。
先是上海战事正酣,政府上下全力应对,一时没顾得上管她。后来上海失陷,南京危在旦夕,最高机构忙于应战和内迁。这样的忙乱一直持续到1937年12月份,日本人眼看就要兵临南京城下。淞沪抗战三个月,国民政府举全国之力苦战日本,最终惨败。南京在军事上无险可凭,难守易攻,加上国军新败,因此首都不保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候最容易出现没有民族气节、数典忘祖的奸贼。
老虎桥监狱里看守井田樱子的狱卒小猴子,就是个这样的人。此人长得尖嘴猴腮、油头滑脑,偏偏还贪财好色、吃喝嫖赌成性。由于其貌不扬,品行恶劣,三十几岁了,连老婆都没娶上。平日里伙同几个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滥赌滥嫖,欠下一屁股烂账不说,还为此落下一身严重的花柳病,裆下臭不可闻,尿频尿急,平日里一上午要上六七次茅房。
这小猴子看到监房里如花似玉的井田樱子,心想那两个吃枪子的黄姓父子好艳福,老子能睡这个女人一回,枪毙都干。
常言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井田樱子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女间谍,不长时间就发现小猴子那里有空子可钻,便时常拿言语挑逗。小猴子有这个贼心却没这个贼胆,起初还不敢打这个歹毒美女蛇的主意。
到12月份,上海已经丢了,日本人正马不停蹄地往南京打。时穷节现,这种非常时期,人的心态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这天晚上小猴子值夜班。他久不近女色,深更半夜躺在值班室,回想睡前查房,日本美人儿的香艳美貌、浪言浪语,不禁心痒难耐;便假借查房,拿支手电筒径直来到井田樱子的监房外。原想借机看看美人儿夜寐,聊胜于无消消火气。
这井田樱子明知日军打进南京之日,必定就是她的死期,正自艾自怨,看到外面手电光晃动,知是小猴子查房来了。
小猴子把手电筒往监房里井田樱子的床上一照,立时一双色眼红如鸡冠。大冷的天,小美人儿仰躺在床上,只肚子部位盖了被子一角,一条雪白而有力的大腿吊在床沿外,一双莲藕般修长的手臂放在被子外面,浑圆挺拔的胸脯清晰可见……在手电光照耀下,她千娇百媚地侧过身,左手托着香腮,右手轻轻招动,气喘吁吁、风情万种地召唤道:“来呀,大哥哥!”
色胆包天的小猴子早已魂飞天外,打开房门就扑了进去。一对男女滚在一起,在监房里行起了苟且之事。
这小猴子玩了美人,心里洋洋得意。第二天跟酒肉朋友多喝了几杯,便把这事拿来炫耀,不然特务处也不可能知道上面那些细节。当时他的朋友还好意劝他,当心中了“美人计”。小猴子得意地说:“老子早防了她一手,就是在她肚皮上行事,手里也握着子弹顶上膛的短枪!”
从那天开始,小猴子一反常态,主动跟别人换值难熬的夜班,目的就是天天夜间偷偷跑去跟井田樱子鬼混。头几次,他的确是提着手枪上床。井田樱子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耐心地等待和创造时机。
连续几次玩得尽兴,小猴子渐渐放松了警惕。这天两人又在做苟且之事,井田樱子娇喘连连地在他耳边说:“抱紧我,抱紧我……”小猴子终于放开右手的手枪,双手紧紧地箍着美人儿的腰背。美人儿热情地回应他,搂着他后背的双手逐渐移到颈部,突然发力卡紧……
职业间谍手法老道。小猴子娘都没喊一声,手脚乱抓乱蹬一气,就直接从美人儿身上跑到阎王那儿做了风流鬼。
井田樱子推开小猴子,朝尸体上踹了两脚,吐了口唾沫,拉着被子盖在尸体上,不慌不忙地穿上小猴子的军服,操起手枪,收了钥匙,一路顺畅地逃出了重刑犯监房。
外面的高墙电网同样难不倒她。她偷偷钻进院子里停放的一辆囚车里。这囚车是特制的,还进行了加固,马力强大,坚固结实。她重操特工学校学得的技能,发动汽车,趁门口持枪守卫和掩体里的机枪守卫睡眼惺忪之际,开车直接冲开监狱铁门,示威地鸣着喇叭,绝尘而去。
王树槐长叹了一口气,耸耸肩无可奈何地说:“大铁锅里煮熟的鸭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飞跑了。戴先生气得暴跳如雷,对井田樱子更是恨之入骨,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刺杀小组日夜探寻,一直没发现她的踪迹。”他目视叶独开,“我们分析,她因身份暴露,必不敢在国统区活动,很可能来了上海,说不定真是你追踪的那个女人!”
“有道理,”叶独开咧嘴乐了,“这个女谍骄狂自大,目空一切,她可能总结了南京失手的教训;为防再次坏事在笨同伴的手里,因此独来独往,改用无线电通讯了。”叶独开收起笑容,眼睛里现出了杀机:“她既然送上门来,我理当照单全收!”
40.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不,戴先生把她的照片都发来了,命令我们上海站注意追踪这个女人。”王树槐从贴身衣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叶独开接过照片端详了一番,递还给王树槐。
“还我干什么?拿着吧,我已经印了几十张,外勤兄弟每人一张。谁发现这个女人,谁就领头功!”
“用不着了,她已经印在我这里了,化成灰也休想逃掉!”叶独开指指自己的脑袋,笑道,“看来这个头功非我莫属了!”
“好!”王树槐大喜道,“还需要什么帮助?只管提,上海站一定全力而为!”
“我需要一个报务员,协助我侦收和破译。我相信,密码破开之日,就是她完蛋之时!”
“这个容易,我派万馨协助你。哈哈,她本身就是为了你才留在上海的,不然早随总部到武汉了。”
叶独开朝万馨打趣道:“万小姐好手段啊,两次都差点抓住我!”
万馨心里服气,但嘴上不认输,俏脸一红回应道:“还是叶大侠棋高一着,每次我都慢了一步。不过您最后还是自动上门,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还是特务处有手段。”叶独开故意把“特务处”三个字说得重了些,“那就好人做到底吧,请尽快把我的家人送往后方,我好在这里放开手脚干活。”
万馨正待争辩,王树槐摆手制止了她:“放心,我们会尽快安排你的家人离开上海。下一步你打算怎么下手?”
“破译走进了死胡同。”叶独开剑眉紧锁,“下面我想做两件事,一是到虹口主台那边走走,希望能找到那个固定主台的位置;二是想搞一个设备,不知你们有没有办法。”叶独开掏出一张图纸展开。王树槐凑上去看了看,一大版全是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如读天书。万馨仔细看了半晌,皱着眉自言自语:“一张电路图图纸。像一个收讯机,不是,是发讯机吗?也不是!这是什么?”她抬头目视叶独开。
“这是我为揪出那个间谍台量身定制的设备,叫测向仪。在哈佛,我一直协助导师搞测向研究。我们还没解决远程电台的定位问题,但短距离测向技术已经突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用了!”
“太好啦!我会安排陈荣光专门负责这事,尽快搞到元件,组装出一台测向仪来。”王树槐收起图纸,不无担忧地说,“虹口那边是日本人的老窝,苏州河桥上日本宪兵日夜把守检查,稍有疑心就抓人,风险很大!带着电台过河,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啊!我一直想在那边设一个电台潜伏小组,至今没达到目的,还把几个兄弟搭进去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叶独开坚定而胸有成竹地说,“我不但要过去,还必须带着电台过去!”他如此这般地说出了早就斟酌成熟的计谋。
“好主意!”王树槐一拍桌子,“同意你闯虹口!我马上安排准备证件——万馨,你做好准备,陪同叶独开过河,保证他的安全!”
“是,一定完成任务!”万馨挺直身体正色道。
“我好像不需要别人保护吧?”叶独开不满地抗议。
“万馨对上海熟悉,又是你的助手,她必须一同过去!”王树槐不容置疑地说。其实,王树槐要万馨一同冒险过河,是给她双重使命:对叶独开既保护又监视。
特务处上海站很快搞到三张去香港的船票。王树槐已经安排妥当,叶独开的家人到了香港,将会有内线接应他们转乘去重庆的飞机。
三天后的上午,叶独开把家人送上了通往香港的客轮。战乱时期,兵连祸结,亲人刚刚重逢又分离,不知何时才能再度相见,难免凄凄惨惨悲悲戚戚。妈妈和妹妹不停地用手巾抹眼泪,站在船舷边久久不肯进客舱。叶独开在码头上望着他们,心里难受极了。作为军人的父亲到底更坚强,只是默默地挥动仅有的一只手臂……
轮船长鸣一声,徐徐起航,冒着浓浓的黑烟,越走越远。缓慢回旋的混浊江水,推拥着垃圾、漂油,以及五花八门的排泄物,不知疲倦地翻滚、沉浮,散发着冲天的恶臭……
叶独开感到鼻子有点发酸,转身大踏步往回走。万馨一路小跑才跟上他的步伐。两个人一言不发,很快走上长台阶来到马路边的汽车旁。充当司机的小三子一直等在那里,这时轻声说:“我刚刚跟王掌柜通了电话,到虹桥的证件准备好了。”
“好,不灭歹人不回家!”叶独开腮肌鼓鼓地发狠道,“我要先准备一下,等几天过河去!”
41.配角演员
午后,阴沉的天气总算过去了。云缝中,久违的太阳现出了模糊而苍白的老脸。外滩,娇小姐阔太太撑起花枝招展的小洋伞,风摆杨柳地在十里洋场上招摇。
离苏州河外白渡桥还有一里路程,叶独开和万馨就下了黄包车。叶独开穿一身整齐而时尚的米黄色西装,左肩挎黑色公文包,右肩则挂了一个漂亮的小皮盒,盒子里装着他那台最新式的收讯电台。电台已伪装成一台收音机,此时正播送着轻柔的音乐。好一个潇洒自如、玉树临风的帅哥。万馨着粉色套装,手拿鲜艳夺目的红色女式坤包,长发飘飘,身轻如燕,小鸟依人般走在高大的叶独开身边。
外白渡桥气势雄伟的钢架围栏遥遥在望。
“呵呵呵,不要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样子嘛!”叶独开瞟了瞟万馨,一边调整收音机的频率一边笑道,“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只不过在自己的国土上散一回步而已。自然些!说点什么吧。”
万馨长舒了一口气:“对,自己的国土上,没什么可怕的。说就说!看看你的右前方,那就是着名的外滩公园。”她话锋一转笑嘻嘻地说,“想听跟外滩公园有关的故事吗?一个美丽的故事!”
“当然想听!”叶独开望了望公园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兴致盎然地说。
“外滩公园始建于清代的1868年,距今已有近五十年历史,是上海最早的城市花园,占地三十一亩。公园自开放之日起就不准华人入内,并在门口竹篱笆上挂牌宣示园规,其中有一条‘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竟将狗与华人相提并论。这激起了中国人极大的愤慨,义愤的抗议持续了四十年。
一天,基督教卫里公会六个牧师手捧《圣经》来到这里,一边向上帝祈祷,一边要求摘下那个侮辱华人的牌子。恼羞成怒的印度巡捕恶狠狠地举起警棍,朝领头的牧师打来。在这紧要时刻,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毫不畏惧地扑上来,用英语高喊一声‘不许打人’,同时用身体护住牧师,接下了打向牧师的一警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