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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瞻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30

在叶独开的惊叫声中,汽车冲上马路,绝尘而去。

48.“你的老朋友很想你!”

汽车一口气疾驶了五六分钟。“你,怎么能向自己人,开枪!”叶独开还没冷静下来,继续冲万馨大喊大叫。万馨平静地把手枪放回后背的枪套,狠狠地剜了叶独开一眼:“匹夫之勇!”侧过身不再理睬他。

“停车,停车!我一个人去救他!”叶独开欠身抓住前排开车的小三子大力摇晃着。小三子呻吟了一声,“嘎”地刹住车,身子突然歪倒在前排。万馨躬身看了看,赶忙把他往后排拉。叶独开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还不快帮忙!”万馨大喊。叶独开力大,一把就把瘦小的小三子拉到自己怀里。万馨灵巧地钻进驾驶座,开着车一路狂奔。叶独开徒然摇着喊着小三子,拼命想堵住他胸部汩汩外冒的两个血洞,小三子瘦小的身子在叶独开怀里迅速地变凉了,叶独开的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在小三子惨白的脸上。

“匹夫之勇!混蛋!愚蠢!幼稚!饭桶!臭皮囊!丢人现眼!”杜公馆里,王树槐连连猛拍着桌子,恶毒的咒骂语言不断地从他嘴里冒出来,说到气头上,他从抽屉里抓出手枪对准叶独开,“害死我们的两个弟兄,老子毙了你!”

叶独开浑身是血,垂头丧气地站在屋角。他那侠肝义胆的意识深处,一直渴望成为美国式的个人英雄。没想到第一次尝试就搞成这样。他清楚,如果没有万馨他们三个拼死相救,凭他一个人的力量,今天无论如何也走不出百乐门的大门。想一想自己今天的表现,他简直羞愧得无地自容。平时自己看不上眼、娇小柔弱的万馨,今天表现得何其大智大勇!还有为救自己牺牲的陈荣光和小三子……而自己呢?一个人擅自行动,连累了团体同志;在危险、鲜血和牺牲面前,完全丧失了理智,差点铸成全军覆没的大错!

万馨一直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此时连忙站起来,按下王树槐的手枪:“他干掉了井田樱子,也可以将功补过了!”她又转身对叶独开说:“有两点我不明白。第一点,你怎么知道她那么快要上卫生间?”

叶独开抬头看了看王树槐:“是你告诉我的,井田樱子在南京老虎桥监狱勾引看守小猴子的时候,染上了严重的花柳病,必然会频繁小便。我分析她的保镖都是男性,因此在女卫生间是最佳的下手地点。”

“第二点,你得手后出来,应该立即撤退,为什么还要打开306包间捋虎须?这纯粹是找死!”

“我想看一下被她拉下水的人……”

“好了好了!还算有胆识,孺子可教!”王树槐长舒了一口气,收了手枪,气恼地说,“禁闭十天,面壁思过!同时画出那个人的头像。”

“是,我接受团体的处罚!”叶独开懊悔地说,“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团体!”泪水再次洇湿了他的眼睛。他挺直腰身,直视着王树槐和万馨,满脸凝重地说:“我请求,加入团体!”

“欢迎欢迎!”万馨的脸上立即露出欣喜的笑容。王树槐略一愣怔,展颜道:“我立即向总部报告,介绍你加入特务处,啊,不,现在我们已经完成扩充改组,正式名称叫军统了。”

“好吧,我可以等。另外,画像就不必了,这个人我在杂志上见过照片,一时回忆不起来了。请你给我提供最近两年的《大众生活》杂志,我一定能从这里面揪出他。”

整整十天,叶独开被禁闭在地下室的小杂物间里,不曾离开一步。这期间,万馨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是无言地来、无言地去,只用目光安慰和鼓励他。王树槐在第三天来过一次,他手里拿着一张表,高兴地告诉叶独开,加入军统的申请,总部已经通过了。等叶独开签了字,他才笑呵呵地说:“禁闭期满之后,我要亲自主持你的入队宣誓仪式!”说着向外面一招手,一个手下抱着一叠杂志进来。叶独开接过来一看,正是他当初躲在小阁楼的时候,向房东胖老头借来看过的《大众生活》杂志。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最后点着一张照片,示意王树槐。王树槐仔细看了一眼,大惊失色。大背头,小胡子,金边眼镜,文质彬彬,这正是晚清任津海道、邮传部尚书,中华民国首任内阁总理、德高望重的党国元老唐绍仪!他慌忙收了杂志,擦了擦头上冒出的冷汗:“事关重大,不得张扬,我会向上头报告,进一步核实。”

第十一天一大早,万馨就来到地下室杂物间门外,她用钥匙打开门,递给叶独开一套藏青色中山装,正色道:“换上它,跟我来!”然后先上到地下室门口静等。

叶独开换上衣服,揉着眼睛跟在万馨后面,慢慢适应外面的强烈光线。两个人来到后楼王树槐的书房前。王树槐一脸凝重、身子笔挺地站在门前。这里显然着意收拾了一番,门口新贴了一幅红底黑字对联:上联是“团体即家庭”,下联是“同志如手足”,横批是“清白家风”。王树槐指了指门上的对联,深沉地说:“看到什么了吗?”叶独开正疑惑间,王树槐接着说:“团体同志都知道,这里还有两句看不见的门联:只准活着走进此门,不准活着走出此门!”叶独开望了望那个门框,肃然、凛然。

王树槐和万馨先进屋,叶独开紧跟在后面,义无反顾地跨进木门。房间正面,挂了一幅蒋介石的戎装标准照。他面容清癯、目光坚毅。画像下面的长条桌上,放了一本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万馨正对画像站定,举起右手说:“跟着我宣誓:余誓以至诚,奉行三民主义,服从领袖命令,遵守团体纪律,尽忠职守,严守秘密。如违誓言,甘受严处……”

宣誓完毕,王树槐抓住叶独开的手用力握了握:“团体有团体的规矩,我们叫‘家风’。我们的家风很简单,归纳起来叫‘一信二联三禁四要’。一信条即国家至上、领袖至上;二门联你已经知道了;三禁止是禁止通敌、禁止失职、禁止贪污;四要是吸收新人要广,训练技能要专,考核能力要严,抚恤遗属要厚。还有些家风纪律,由万馨慢慢给你介绍。”

“好吧,既然我加入了团体,那就是自己人了。这十天把我憋坏了,我请求立即工作,我要为抗日大业做事。”叶独开急切地说,“我要参与制裁井田樱子拉下水那个汉奸……”

王树槐摆手制止他:“这个事情不用你操心,我们有更专业的人收拾他。知道吗?你冒险硬闯306,于党于国,有功啊!谢谢你!”他收起笑容庄重地说,“现在我传达总部命令,叶独开、万馨一个月之内,到重庆总部报到。”王树槐拍拍叶独开的肩膀,神秘地接着说:“你的老朋友很想你!”

49.潜离上海

堂堂“帝国之花”井田樱子,在人如潮涌的公众场合,被人赤身裸体按进马桶里淹死,日本人吃了个大大的哑巴亏,当然处心积虑地要捉拿“凶手”,实施报复。日本人的德性从来如此,他们在哪里吃了亏,就会在哪里疯狂地报复。在所有的港口码头,想必他们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叶独开和万馨都已经暴露,离开上海是顺理成章的事。但这个时候,他们的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是自投罗网。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像当初叶独开从万馨手里跑掉一样,在大上海千门万户的茫茫人海中隐藏下来,等风声过了再寻出路。问题是总部的时限那么紧,他们只能立即动身!

潜离计划必须深思熟虑,万无一失。王树槐苦苦思索了三天三夜,制订了三套方案,最后都被自己否决了。军令如山,时间不等人啊!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叶独开笑盈盈地敲门走了进来。

“哼,看你的表情,好像有什么好主意似的!”

“好主意谈不上,不过我想也可以冒险一试。”叶独开一五一十地讲了自己的计划。

“你这是送羊肉进虎口!”王树槐断然否决道。

“风暴的中心最平静,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日本军阀内部竞争也很激烈,陆军和海军各自为政,拼命向天皇邀功请赏。死要面子的日本陆军部情报部门,怎么也不会把他们引以为豪的‘帝国之花’狼狈丧命的消息捅给海军同行,更不可能自贬身价寻求海军的帮助。六年前他们的白川义则大将在上海开庆祝会被当众炸死,也蒙鼻子哄眼睛地密不发丧,事后才以癌症身亡对外披露。日本人的这个可笑德性,这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弱点。”

王树槐皱眉蹙额在房间里急急地踱了两个来回,挥挥手咬牙下了决心:“在目前的情况下,也只能如此了!”

两天后的下午,位于西外滩法租界十六浦码头附近的小弄堂口,好又来阳春面馆的食客稀稀落落。而它比邻而居的露凝香茶馆却异常热闹。精壮白皮的王树槐长衫下摆一提,跨进露凝香茶馆高大的门槛,在门边寻个位置坐下来。见没人理睬,便不满地冲跑堂喊:“碧潭飘雪一碗——”跑堂慌慌张张送茶,茶水洒了一桌,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了里端两桌茶客身上。

“怎么,在喝讲茶?”王树槐敲敲桌子,扬扬下巴示意墙上陈旧的告示:奉宪严禁讲茶。

跑堂点了点头。

王树槐听了一袋烟功夫,就了解了个大概。左边喝红茶的是一帮,右边喝绿茶的又是一帮。两帮因做贩运人口生意引起冲突,便由前辈有面子的人出面吃讲茶调停。现在调停显然失败,那个有面子的干巴老头肝筋火旺地念叨着愤然离席。两帮人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叶独开的朋友、大络腮胡周义——义哥,正是红茶帮的老大,此时正火冒三丈地坐在上首,怒目圆睁地跟绿茶帮牛皮哄哄地一问一答斗嘴逞强:

“敢问老大,贵帮有多少车?”

“1999架大轿车!”义哥底气十足地说。

“帮车有什么旗?”

“八面威风旗!”

“车上多少板、多少钉?”

“72块板,按地煞排;36颗钉,按天罡列!”

“天上有几颗星?”

“15000颗!”

“星有几条筋?”

“剥去皮肤寻!”

“一刀几个洞?”

“一刀两个洞!”

“你有几颗心?借来下酒吞!”

“拳头上来领!”

“砰”的一声脆响,一个茶杯摔在当场。众人扭头一看,王树槐“叭叭”地拍着巴掌踱步走到两帮人的中央,“哈哈哈”一通没来由的大笑,长衫一甩,一副锃亮的手铐拍在义哥这边桌上,悠声地对茶房喊道:“给老爷我来杯红——茶!”

绿茶帮的干瘦老大看看桌上的手铐,再看看精壮的王树槐,和他别在腰里有意无意显摆出来的硬家伙,“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朝这边连连抱拳,带着一帮兄弟伙退了出去。

“多谢帮衬!”周义仗义地向王树槐抱拳行礼,“敢问老大在哪个衙门管事?”

“我们借一步说话。”王树槐凑近周义耳边小声说,“我是叶独开的朋友!叶独开在老屋等你说话!”

“哦!”周义有些惊讶,立马起身,带着王树槐一头钻进迷宫样的小巷,拐弯抹角来到石库门前,看看门没锁,吱呀一声推开门直奔堂屋。

叶独开早已等在那里,他身边站着小西装、撮箕帽、油头粉面的男人打扮的万馨。两个老朋友见面也不叙闲话,“我和这位朋友想离开上海,就在今天!”叶独开用手揽着万馨的肩,“我知道你既然能从外面往里捞人,也一定有办法从里面往外送人。来去不返空,周义你赚了!”“呵呵,这要看你们想去哪里?上回你要从北京捞家人,我就没办法。”周义含混地说。“浦东。”叶独开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此前他们做了详细的摸底。周义跟日本海军勾搭在一起,联手做一本万利的人口贩运生意。通过日本海军掌控的黄浦江到浦东,是最短最安全的一条线路。到了那边,自然有团体的人员接应。“浦东啊,闲话一句,闲话一句嘛!不过亲兄弟明算账,每人三十块大洋,先钱后人!”

叶独开正要扳价钱,王树槐长衫下摆一甩,早已掏出一个钱袋,掂了掂,扔给周义:“你数数,整六十块!”

周义点完大洋,一张胡子拉碴的黑脸笑眯了眼,一手一个搂着叶独开和王树槐的肩说:“干脆!这种朋友,我喜欢!哈哈哈,我请客,几位就在我们这里喝着小酒,消消停停等日本人换岗,十点钟出发,一个钟点解决问题。呵呵,简单!快上酒菜!”

十点钟,一行人准时出门,钻进门口一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汽车里。

这汽车外表稀松平常,但性能优良,马力强劲,也不开车灯,沿着坡坡坎坎的小路摇摇晃晃很快就来到黄浦江边。周义在前,三个客人在后一个紧跟一个前行。一行人摸索着下了一个陡坎,就看到江边停着的一只小船。

周义欢快地吹了一声口哨,小船一阵晃荡,一个人影从船篷里钻了出来。

一行人依次上船。王树槐走在最后,他想把两个人一直送到浦东,但被周义拦住了:“对不住朋友,船小人多,日本人还要按羊头数收钱,你不能去!”

容不得王树槐争辩,小船离岸无声地向对岸划去。

随着小船接近江心,江水渐渐湍急。叶独开在船舱摸了块船板,正要帮助划船,突然听到“突突突”的马达声。巡逻艇!叶独开大惊。远远地,巡逻炮艇明亮的探照灯光划破水面的夜幕,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探照灯的光柱牢牢地罩住了小船。

茫茫的江面,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叶独开和万馨只能躲进船篷。

周义若无其事地迎着灯光站在船头,手遮江风点燃一支雪茄。探照灯把小船里里外外照得通彻透亮。周义举起右手,神定气闲地朝炮艇那边伸出两根手指,炮艇呜呜地号叫两声,调头而去。

船舱里,叶独开和万馨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这才缓缓松开。叶独开长舒了一口气,钻出船篷来到船尾。江风拂面,他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浑身冷汗淋漓。

遥望对面,上海滩色彩纷呈的夜景,正在迅速地远去,远去……

第三卷 重庆沉沦

50.皮革商赫伯特·奥斯本先生

重庆朝天门码头。

这里处于长江和嘉陵江的汇合处。“八·一三”以来,重庆成了国民政府的陪都。武汉、广州失陷以后,大西南更成了举国的大后方。长江中、下游,中国最发达地区的工厂企业、机关学校,在国家半强制半动员下,纷纷溯长江内迁,从重庆朝天门码头上岸,分散隐藏在大西南广阔无边的崇山峻岭之中。从东北到华北,再到华东华南,所有中国人,都默念着“到大后方去、到大西南去”的口号,从这里弃水上岸,来到战时全国的信心、希望和寄托所在地。

朝天门码头闹哄哄的,乱成了一团:提箱扛包、背背篼挑担子的难民,拖儿带女、扶老携幼的各色男女,挎竹篮尖声喊叫钻来钻去卖香烟瓜子的半截小子半大妹子,人缝中穿来穿去高声叫卖的报童,手持带刺长枪或警棍、见惯不惊、表情冷漠、站在高处双眼四处巡视的军警……顺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石头台阶往上走,一路上,遍地是拉客的黄包车夫,滑竿苦力,倒银元的黄牛。数不尽的小买卖摊子:锅魁、凉粉、油炸粑;担担面、馄饨担、大饼摊;烧红苕炉、炸臭豆腐、火烤洋芋;卤猪脑壳、猪脷子,牛肝马肺、兔头羊肚、包子馒头;炒豌豆、烧胡豆、五香花生米;甜稀饭芝麻糊、醪糟、烧烤跟斗酒。呼喊声、叫卖声、汽笛声、喇叭声、车铃声、警笛声、哭叫声、笑闹声、敲击声、碰撞声……形成一个永不疲乏永不歇息汹涌嘈杂的大合唱,展示着战时陪都的喧闹与混乱。

灰头土脸的叶独开走在前面,奋勇拦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流。身材娇小、男装打扮、惊恐万状的万馨紧紧抓住叶独开的后襟,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两个人随着人流跌跌撞撞地登上巨大的台阶。叶独开皱着浓眉四面一望,正犹豫间,万馨如释重负地朝左面一个简陋的临时棚户一指,叶独开远远地看到了门口的招牌:朝天门码头稽查所。

一个穿黑制服的胖警察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倨傲地俯视着走过来的两个人。万馨没好气地说:“我叫万馨,从上海来!你们所长呢?”

“欢迎欢迎!”还没等胖警察发话,后面走廊一路小跑过来一个黝黑结实的青年,拨开胖警察热情地上来握手招呼,“我叫林凡,林是姓林的林,凡是林凡的凡。我是戴局长——派来的,等你们多时了!”玩笑中殷勤地把两人请进贵宾休息室。这个看似简陋的临时棚户,里面却别有洞天。贵宾室虽然不大,但洗漱室、休息室、会客室、卫生间一应俱全,各式家具也过得去。万馨和叶独开各自在休息室洗漱了一番。

会客室里,林凡早已准备了热茶恭候着他们:“你们在上海的事迹我已听说了,佩服、佩服,无比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叶先生你来了就好,不然没人能安顿好顾问先生!这个人哪,我算受够了……”

“顾问先生?谁是顾问先生?”

“赫伯特·奥斯本啦,美国皮革商,我奉命担任他的翻译兼贴身警卫。”林凡挤挤眼说。

“赫伯特……”叶独开略一沉吟,这个赫伯特分明就是王树槐所说的“老朋友”,赫伯特·亚德利,赫伯特·奥斯本,大概是同一个人吧!叶独开喜出望外,“他在哪里?我要立即见到他!”

“那好,我们走!”林凡风风火火地在前面带路,“这个洋顾问一下飞机就嚷着要见中国最棒的黑室专家……啊!”他打住话头四面张望。

“你接着讲!”叶独开急切地追问。

“戴先生先后派了三个电讯处的人会他,全都被他轰走了。最后还是一次喝高了才说出来,他认为中国最棒的那个专家,就是你——叶独开!看来除了你没人制得住他的怪脾气,所以戴先生才命令你火速来重庆。”

说话间来到后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顺风牌小轿车。林凡用四川土话大声咒骂着,开车一路鸣着喇叭,绕过挡路的行人商贩,沿着长江边的马路向上游开去。汽车行驶了十来分钟,在市区制高点——枇杷山脚下一幢丑陋的洋灰、砖石和木材混合结构的建筑前停下。叶独开看了看,正门上方悬了一块中英两种文字的木匾:重庆宾馆。

进了门厅,是一间大休息室,正面的收音机里,正播送着美国的橄榄球比赛。但一个凶巴巴慢腾腾、尖利刻薄、明显带着美国西部内陆省份土里土气腔调的英语声,盖过了收音机里标准的伦敦腔:“猪,肮脏的猪,听不懂美国人的英语吗?我说过多少次了,叫你擤完鼻涕要洗手,不然不准给我倒酒!”

打蝴蝶结的侍者不知所以,只能连连向那个亮脑门的美国佬鞠躬致意。美国佬更加火大,“聋子、哑巴、不懂人话……”一连串恶毒的咒骂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我尊敬的先生,”叶独开操一口标准华丽、油腔滑调的纽约腔调侃地说,“他说的是全球五分之一人口的语言。请问您说的是哪国语言?我怎么听不懂?能不能用标准的英语跟我讲话?”

“哇,叶独开!”亚德利夸张地惊叫一声,脸上的厌恶和愤怒很快一扫而空,喜笑颜开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以美国人特有的激情,热烈地跟叶独开拥抱,“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从地球上消失了呢!知道吗?不是因为你,我永远也不会来这个又潮又冷、天天挨日本人轰炸的鬼地方!”

“我亲爱的奥斯本先生,这里被称为天府之国二千多年之后,地球上才出现了一个国家,名叫美利坚合众国,简称美国。”

“天府之国?”亚德利夸张地耸耸肩,“我没感觉到它哪一点比得上印第安纳州。”

“战争,那都是因为我们共同的敌人,日本人……”

“对,可恨的日本小矮子,背信弃义、无耻偷袭是他们的专利。愚蠢的美国当局,必将为他们的轻信付出代价……”亚德利显然喝得有些醉了,滔滔不绝地批评起美国政府关闭黑室,轻信、纵容日本的种种政策。

51.世外桃源

叶独开放眼四下看了一圈,休息室里散乱地坐着好几个各种肤色的外国人,看来重庆宾馆是外国人的集中地了。为防隔墙有耳,他拉起亚德利就往外走,到了车上,亚德利还在激动地宣称:“现在好了,只要我,不,只要我们两人,在这里,日本飞机就休想伤到重庆人民的一根毫毛……”

汽车顺着长江边的大道又走了一段,毫不减速地拐入通往枇杷山的狭窄泥泞的土路小道。路两边全是简陋实用的竹篱笆房子。车轮辗过路上的泥浆和积水,肆无忌惮地溅向路边无处可避的行人。汽车很快来到土路的尽头,这里有一个铺了条石的小坝,正好停车。四个人弃车沿着正面湿漉漉的石头台阶爬上去,台阶顶端是一个废弃庙宇的山门。掉了耳朵、少了牙齿的石头狮子,残破而气派的石头拱门,无不昭示着这里曾经香火旺盛。一行人低着头走过破庙的废墟,迎面一堵高大的青石围墙,围墙当面是一扇厚重的柏木大门。门紧闭着,门楣上方的青石上雕了两个大字——“豁庐”,字体苍劲古朴,显然是名家真迹,旁边钉了一块已经腐朽残破的小木牌,黑色的墨迹有些模糊:神仙洞街94号。

“奇了怪了!”从小生长在上海滩的万馨少见多怪地嚷嚷,“明明是乡下嘛,还神仙洞街!”见没人附和她,她便知趣地闭了嘴。

“这,这个女孩,是,是谁?”尽管醉意颇深,亚德利还是轻易听出了万馨的女声。

“你的学生,你不是天天念叨要学生吗?”林凡打趣着走上前拉了拉门铃,门上的窥视孔“哗”地打开,戴军帽的卫兵面孔一闪,随后是慌乱招呼取下门闩的声音,“吱嘎嘎”的声音刺耳地响过后,大门洞开。就好比刚刚穿过世外桃源那狭窄阴暗的隧道,叶独开和万馨眼前豁然开朗。几级气派的大理石台阶之上,是一个庞大的花园,假山、水池、石头甬道错落有致;棕榈、楠木、黄桷兰绿树掩映,石椅石桌、飞檐拱门随意点缀……连住惯了上海深宅大院的万馨都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林凡摊手示意两个新客人注意脚下高大的楠木门槛,而后笑道:“这里原来是重庆市长府,戴先生看中它闹中取静,不为人注意,敌机也不容易发现,就弄过来做了顾问先生的住宅和办公室。还是戴先生有办法。这不,上了梯坎就到了!”

迎面是一道有十多级的石头台阶,台阶尽头矗立着一幢白色的两楼一底钢筋水泥洋楼。

早有仆人跑下台阶扶着醉醺醺、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亚德利。由于战争的关系,一切都乱了套。亚德利到重庆一个月了,学生、资料、素材一无所有。他每天除了写写黑室教案外无事可做,天天跑重庆宾馆喝酒、玩牌,消磨时间。气候不适、水土不服、语言不通、生活不便,更重要的是,看到处在水深火热中的重庆,有力使不上,亚德利心里窝火极了。他只有借助酷爱的杜松子酒,消除浓郁的思乡情结和郁闷情绪。

万馨对着精致的洋楼双眼放光,惊喜地感叹一声,快步跑上台阶,在平台上跑来跑去,招呼叶独开一起俯瞰山城风景。

阴沉暗淡的日光下,褐色的篾巴墙建筑和青色的石头建筑、青砖建筑、小青瓦屋顶鳞次栉比,中间刺眼地铺排着大片大片深黑色的断垣残壁,那是日机轰炸留下的不可愈合的惨痛伤疤。再往下,是像风烛残年的老人般浑浊而缓缓流动的长江,以及青翠的江心岛和白色的沙洲水际线……

“到家了!”叶独开的视线越过长江,越过层层叠叠的黛绿山峦,散漫地消融在灰暗、阴沉的天际。他想到了少年时代的东北,想到了中学时代的北平,想到了又有半年多没有音讯的家人,想到了哈佛和令人尊敬的学长温毓庆,也想到了自己回国一年多来的种种经历。现在终于到了后方,到了战时中国的心脏,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以后休息工作都在这里,有你们看的。快上来看你们的房间!”林凡在三楼的露台上大声招呼道。叶独开从沉思中惊醒,万馨也收了欣赏山城美景的兴致,二人一前一后踏着屋内奢华的松木地板,通过右侧挑空的旋转楼梯向楼上走去。

52.“重庆的安危,拜托各位了!”

叶独开太疲乏了。

从上海到重庆的二十多天,真是一段终生难忘的经历。尽管沿途有军统派人一路照应,但一路上要躲开日机的轰炸,穿越日军的封锁,逃避日特的追杀。他们常常夜行昼伏,饱受颠簸之苦。现在终于到家了,叶独开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无边的疲惫立即覆盖了他的全身。他甚至没有脱下外套,就歪倒在床上沉沉地睡着了,直到被凄厉的警报声和激烈的敲门声惊醒。叶独开懵懵懂懂地从床上跳起来,看看阴沉的窗外,才想起自己已经脱离险境到了重庆。他不满地咕哝着打开门。

“空袭!”女装打扮的万馨一把扯住他,急忙往楼下拉。这个女人真不可思议,叶独开想,二十多天的凶险旅程,原以为她会成为拖累,没想到衣食住行、鞍前马后、联络侦探,万馨全都包揽了,自己反倒成了她的被保护人。但这个时候,区区一个空袭警报,好像又被吓得丢魂落魄了。叶独开沉稳地整理着衣服,慢腾腾地跟在万馨后面。

楼梯一路乱响上来,林凡露出半截腰身冲他们招手:“快,我带你们跑防空洞!”

经过亚德利房间的时候,叶独开从半开的门缝瞥见亚德利稳如泰山般躺在床上,一团被褥压着肚子,头上还盖了一个硕大的枕头。“真是喝多了!天子呼来不下床。”叶独开会心地一笑,正要进去叫醒他,顺便取笑几句。

“别理他,我们走!”林凡跑上来,同万馨合力拉着叶独开往楼下跑。

他们冲下台阶,绕到别墅临江的一面,拨开悬岩边的杂草树枝,贴着岩石走了十来步,眼前出现一个幽暗的防空洞口。林凡率先躬身钻了进去。叶独开兜头闻到一股刺鼻的尿骚味,还有其他龌龊、暧昧的邋遢味儿,他不禁停下了脚步。后面的万馨推着他的腰,连连催他快走。叶独开只好屏着呼吸钻了进去。

“亚德利怎么办?为什么不管他?”叶独开着急地问。

林凡摸索着点燃石壁上的小马灯,才转身慢条斯理地笑道:“别着急。这个倔老头儿,受不了防空洞里的空气,打死也不进来。他还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他用概率学统计计算过,被炸弹直接命中的几率,跟被天上掉馅饼直接命中的几率差不多,而炸弹掀起的气浪呀、弹片呀、碎玻璃烂石头之类,被褥和枕头足以抵挡。之所以只保护脑袋和肚子,是因为那才是身体的重要部位——脑袋上有眼睛,肚子下方则是男人的命根,这两个地方受了伤害,活着也没意思了。至于其他部位,伤着也无妨,无关紧要!”

“新鲜!”叶独开笑了。万馨也低着头忍俊不禁。

“不过他运气好,真的从来没有被伤着过。最危险的是有一次我从他的枕头被盖里找出了两块弹片和一捧泥沙烂石头,看来那东西真能抵挡得住。”林凡轻描淡写地说,“所以你们别理他,也别着急。我倒是担心,空袭老不解除,戴先生给你们的接风晚餐就要泡汤了!”

“哦!”叶独开知道戴笠喜欢以“工作餐”的形式安排布置工作。他找了个地方坐下,一边咒骂这该死的空袭,一边思索开展工作的必要条件。他的头脑乱得很,情况也不明,想了半天也不得要领。正烦恼间,林凡站起来,长长地伸个懒腰:“空袭警报解除了。呵呵,还好,抓紧时间正好能赶上戴先生的晚餐。”

三个人回到大花园,亚德利早站在台阶上,雪白的衬衣、笔挺的西装,正眯缝着眼睛朝这边张望。见他们都走过来了,他迈开长腿一步两级走下台阶,连连用英语催大家快走。

汽车一路向西,离开市区在山路上颠簸了十来分钟,便到了豪华气派、可以俯瞰嘉陵江的戴公馆。林凡领路,一路畅通无阻,直达戴公馆私家餐厅。四个人刚刚在沙发上坐定,“咚咚咚”,一排明净有力的脚步声响过,身穿整齐深蓝色中山装的戴笠满面笑容地走进来,寒暄握手之后,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

酒菜还没上齐,亚德利先憋不住了,“噌”地直挺挺地站起来,绷着脸用尖利的英语说:“戴将军,”他扭头向叶独开,“叶,请你给我翻译,林翻译胆子比兔子还小,对长官只知道胡乱翻译些阿谀奉承好听的话!”他满脸寒霜地直视着戴笠:“戴将军,我是你们请来帮助中国打日本的,不是请来吃喝享乐消磨时间挨炸弹的!请你明确地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跋扈,真跋扈,跋扈得有点飞扬!”戴笠尴尬地笑着自我解嘲,站起来想把亚德利按回座位,但亚德利倔强地挺立不动,大有不给答复就不落座的意思。戴笠只好陪他站着,满桌人赶忙一齐站起来。“咳咳,这个,亚德利先生的敬业精神,令人佩服,佩服!”戴笠的脸色渐渐变得威严,“现在我宣布:军统局密电组,也就是中国黑室,明天成立。办公地址:豁庐。机具、人员,早已从香港、长沙启程,明天确保到达。任务:空军密码。还有何要求,你们?”他冷峻地环视现场。

叶独开无言以对。

亚德利紧绷的脸渐渐松弛下来,渐渐露出了笑容,迅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叶独开:“告诉他,我还要这些。”

叶独开看了看,暗自松了一口气。原来亚德利早有准备,他一丝不苟地用英语列出了所有的物资、材料清单。叶独开逐条慢慢往下念,以便让戴笠的工作人员一一记录:电台、测向仪、各类书籍、军用地图、各类字典;每日战报;重庆及战区主要山川河流村镇城市名称;交战双方军师级单位部队番号、指挥官姓名、机场名称、飞机型号……

等叶独开念完,戴笠面色严峻地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高高地倒悬着空杯,从胸腔发出一声大吼:“重庆的安危,拜托各位了,干!”

“干!”群情激昂。

53.“除了女人,你什么都给我备齐了!”

戴笠没有食言。第二天,所有的物资、材料和人员全部到位。亚德利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叶独开进进出出奔波忙碌地接收验货。六十多个男女全部是清一色的年轻大学生,个个精通日语,通晓无线电通讯。他们全是戴笠从长沙临澧特别训练班的优秀学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冒着枪林弹雨昼夜兼程赶到重庆。物资更是出乎意料的好,清一色的美式最新通讯器材。比较起来,亚德利一年多前送给叶独开的装备就有些落伍了。这批器材里,甚至有一辆最新式的大鼻子测向车,包括车顶巨大的矩形天线,都漆成赏心悦目的草绿色。亚德利喜笑颜开地围着测向车这里拍拍那里看看,连连向戴笠竖起大拇指,对这个传说中的,连他都是第一次见到的新奇玩意儿爱不释手。戴笠沉稳地含笑一招手,四个卫兵抬进来两个大箱子。亚德利打开一看,一箱是他喜欢的美式罐头,另一箱则是他须臾不能离身的杜松子酒。亚德利惊喜地连连高呼:“我的上帝!”狠狠地在戴笠脸上亲了一口,“戴将军,除了女人,你什么都给我备齐了!”

“呵呵,下一步就看顾问先生的手段了!”戴笠得意地微笑道。

“NO!”亚德利笑盈盈地纠正,“下一步就看我和叶先生的手段了。我跟叶先生分工合作,我履行合同,负责培养你们的黑室人才,顺带抓一抓给日机通风报信、指示目标的潜伏特工;叶先生主攻空军密码。”

戴笠颔首表示赞同。

叶独开感激地看了看亚德利。这个老头够义气,大包大揽底把难啃的骨头抢去了。空军的空对空、空对地通讯,由于飞行条件所限,密级不可能太深,破解难度自然也低于卧底密探使用的情报机构密码。

不过这老头儿也很狡猾。因为地下电台的监控,军统侦收部门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绩,锁定了两部电台,抄录了若干往来电报。现在有了测向仪这个新式利器,即使破不开密码,只要运气足够好能及时定位,卧底暗探现形也是迟早的事。

日军空军密码就不一样了,中国黑室对它完全陌生,到目前为止连监听电台都没有建立,更别说现成的密电素材了。

叶独开必须另打锣重开张,从零做起。时间不等人,叶独开匆匆跟家人和温毓庆联系了一下。妹妹在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就读,和父母住在一起。温毓庆的密码检译所总部设在桂林,他本人也亲自挂帅长住桂林。四家黑室机构数月前合并,但由于内部勾心斗角、相互倾轧,根本出不了成绩,所以很快便宣告解体。现在军事委员会又在酝酿重新整合。温先生劝叶独开以大局为重,先在重庆工作,静观黑室整合事态的变化。

终于有机会放开手脚为抗战效力了,叶独开全身心地投入了眼前的工作。

首先要做的,是建立监听电台。监听电台应建立在既隐秘,交通、通讯、电力又便利的地方。军统电讯专家、电讯处长魏大铭给叶独开推荐了一个地方。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叶独开和万馨进行现场查勘。汽车一路爬坡开进重庆西面的崇山峻岭,在一个山梁上停下。叶独开对照手中的军用地图,看到这里地名叫蟠龙关。魏大铭带路通过山间小道,转过一个山嘴,早有暗哨从树丛中钻出来,冲全副武装的陆军少将魏大铭敬了个军礼,手向上一指,叶独开和万馨才注意到山坡上有一座破庙和几间簇新的草房,一排排闪光的金属馈线,从建筑物后面的高山上一路溜进破庙。

三个人快步走进庙门,耳朵里立即充斥了嘈杂的无线电波声,横七竖八摆放的破门板、烂案板和龇牙咧嘴的八仙桌上面放满了无线电设备,各色破椅烂凳上,凌乱地坐着十几个穿军装忙忙碌碌的青年男女。

叶独开吃了一惊,想不到军统的监听机构条件如此艰苦,却能做到如此规模。万馨离开上海以后,再也没有上过电台。今天陡然看到这些熟悉的设备,听到这些熟悉的电波声,不禁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想到自己就要带队在这个大山里当监测站长,她兴奋得俏脸微微泛红。细心的魏大铭早看出了他们的神色,不无得意地炫耀道:“像这种规模的监听站,我们在国统区有六个。眼下正准备把这里扩充成固定测向站。”他指了指那几间新草房,“如果你满意,空军监测站可以设在新房里。非常时期,和衷共济,大家挤一挤,天线和房屋都可以共享。”

“那简直太好了!”叶独开大喜,紧紧握着魏大铭的手,连连感谢这个身材颀长、长得白面书生般的少将处长。其实叶独开完全搞错了对象,这一切都是戴笠的安排,要不魏大铭才不会这么大方呢。戴老板已经给他做了承诺,新成立的密电组组长非魏大铭莫属。有叶独开、亚德利两大高手为他卖力出成绩,下一步军委会黑室机构组合,军统就占尽了先机。

54.3620K!

无线电监听,是一项艰苦而枯燥的工作。

无线电波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从繁忙而纷乱的天空倏忽而过。

监听人员的任务,是在这一瞬间抓住它,并一丝不差地抄录下来,其难度不亚于在一片大雪纷飞的广阔原野里,一把抓住那不知何时掉下来的唯一的一朵雪花。一旦错过,这朵雪花就再无踪迹。

无线电监听通常分为两个步骤。第一步是无线电侦察,也就是把那片原野分成若干个片区,每个人巡查一个片区。必须迅速对每一朵落下的雪花做出取舍判断,进而抓住自己所需要的那一朵,这个时候,无线电侦察的任务就告一段落。下一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监听——默默地死守在这个片区,等待落下来的第二朵需要的雪花。当然,这些雪花也极端狡猾,它们落过几朵之后,会悄无声息地换一片区域。那么,无线电监听又得从头再来。无线电侦收与反侦收的斗争,就是在这猫捉老鼠的游戏中循环往复。

在万事开头难的日子里,叶独开和万馨带着密电组的年轻军官日夜守候在监测站的茅草屋里,但始终抓不住日军空军密电的任何踪迹。一周过去了,他们精疲力竭,毫无所获。

第八天。叶独开又干了一个通宵。浑身酸麻、头昏脑胀,他甩甩因连续扭动频率旋钮而麻木的左腕,取下耳机站起来,伸个了懒腰,对疲惫不堪的报务员们说:“休息一个小时!”报务员们立即趴在桌上,片刻响起了鼾声。

叶独开踱步来到门口,举目遥望:一轮红日明晃晃地挂在东方,千山万壑、云蒸霞蔚。对面山上零星地散落着几户人家,此时炊烟袅袅、鸡鸣相闻。多美好的大好河山、多和谐的乡居生活啊!这是雾都重庆难得的好天气,但这种好天气注定是重庆的灾难。从十一月份到次年四月,重庆进入漫漫的雾期,整个山城被茫茫白雾笼罩起来,日本轰炸机在空中看不到目标,只能在六七百米的高空做“推测轰炸”。浓雾保护了重庆。但像今天这种晴朗的天气,重庆的卧底特务会立即向航空基地报告,重庆必将面临从天而降的恐怖。

万馨揉着眼睛从茅屋里出来。她明显憔悴了,凌乱的头发、血红的眼睛、苍白的脸、皱皱巴巴的军服。应该说,作为监测站站长,她的压力是最大的。这七天多来,她就从来没回过重庆。叶独开的心一阵刺痛。从刺杀井田樱子开始,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他对这个千金小姐的认识反而更加模糊了。他不知道她那娇小柔弱的身躯里,到底蕴藏了多少勇气和力量。

叶独开正要过去抚慰几句,耳边隐隐听到重庆市区那边传来尖锐的警报声。果然,敌机又要来了。他仿佛看见,在明亮的阳光下,巨大的日本轰炸机闪着银光俯冲下来,投下一长串致命的炸弹,他看到日机上血红的太阳徽记,他看到驾驶员那丑陋狞笑的脸,他甚至看到领航员熟练地敲动手键发报……

叶独开心里一个剧震。

“上哨!全体上哨!”他大呼小叫着冲进茅屋。万馨愣了愣,恍然大悟地跑回屋子。飞机在天上,他们要协调联络,还需要基地导航,需要收发指令,这就好比搞清了那片雪花在什么时候飘下来,无线电侦察的难度就小多了。

“3620K!”叶独开戴着耳机大叫,他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万馨立即把机器频率调到3620千赫兹,立即听到一连串飘忽游移的电波声。她想用铅笔把密报抄下来,但经验老到的她根本无从着手。因为这电波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根本不是规范的摩尔斯电码,给她的感觉好像是报务员在胡乱敲击电键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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