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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瞻 当前章节:1551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30

奇怪的电波声仅仅持续了十秒钟。但这足够了,叶独开已经通过指挥机发出了测向指令。片刻,测向结果回复转来,电波源:重庆!无疑,这是日本飞机上发出的信号。七天了,第一次抓住了他们的狐狸尾巴!满屋子报务员手持铅笔,紧张地静候下文。一分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一个微弱而遥远的电波信号响起,测向结果:武汉。那是日本海军航空队的老窝。在场所有的人都一字不漏地抄下了这份密电。接下来,叶独开亲自守候在3620K。每隔十分钟,乱码信号准时响起。一分钟后,武汉发出密报。

他们就这样一直把日本的轰炸机编队送到武汉老窝。

55.无线电方言

万馨不愧为军统一流的无线电谍报人才。从叶独开的首次发现之后,在万馨的领导下,监测站取得很大的收获。叶独开案头的铁丝文件筐,每天都会飘进去数十朵监测组抓住的珍贵雪花。这些雪花很快积累成了厚厚的一摞密报。每一朵雪花,都代表一个神秘莫测的秘密。对于黑室工作来说,抓住了雪花,仅仅是一个开始。解开这些雪花中蕴藏的意义,才是对叶独开真正的考验。

航空编队在空中飞行,飞机之间的联络,通常使用明话对讲。任何一台短波收音机,只要碰巧对正了频率,都能收到这些谈话信号:升高、俯冲、攻击……为了保密,飞机之间的明话联络有严格的规定和限制。首先必须尽可能保持静默,多嘴多舌永远是军事无线电通讯的大忌;其次,明话交谈必须尽可能简短;第三,明话交谈尽可能使用缩略语和代码,以延缓监听人员掌握交谈内容的时间。这一类通讯通常只存在于战术意义。叶独开要对付的,是另一类电报,航空编队同基地的往来密电。

根据测向获得的材料,叶独开按密报台址,把全部密报分为运城报和武汉报两类。军统提供的军情资料表明,运城系日军驻华陆军航空总队所在地,而武汉则是日军海军航空总队所在地。叶独开决定从武汉电报着手,因为这里离重庆更近,日机的多数轰炸和攻击,都是从这里发起的。

叶独开逐份研读武汉密报。这类电报大多数都是四码一组的英文字母代码,中间偶尔夹杂几份纯阿拉伯数字的电报。这些字母和数字表示什么意思呢?叶独开百思不得其解。轰炸机上空间有限,空中飞行时间也不从容,他们的通讯必须简单快捷,这就决定了他们的密码不可能太复杂。叶独开把英文字母代码电报和数字电报分开,两相对比研究。那些数量不多的数字电报,特别引人注目。他决定重点从这里入手。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的数字密报抄收人都是万馨?不可能这么巧吧!他仿佛看到了远方微弱的希望之光。

“万馨!”他声音颤抖着冲侦收机房那边大喊。很快,一身军服,佩中尉军衔的万馨跑步进来,立正敬礼。叶独开还不太适应这种军人风格:“随便随便!”他招手示意万馨过来,“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收到阿拉伯数字报?”

“哦!”万馨探头看了一眼,尽力忍着笑,正色道,“报告,我使用的是‘阿短’,监测站的长沙学员不懂‘阿短’,所以只能抄成英代阿。”

什么乱七八糟!叶独开如听天书。万馨赶忙进一步解释。原来,摩尔斯当初约定以他名字命名的摩尔斯代码时,按“点”与“划”的全排列组合,对26个英文字母分别规定了代码,最大的点划组合数不超过四码,如,其代码为-???。问题是电报中经常使用的10个阿拉伯数字没有排列空间了。摩尔斯干脆给它们统一规定了五码组合代码,称为阿拉伯长码,简称“阿长”,如1,其代码为?-。中文电报全部为四个一组的阿拉伯数字,实际应用中,为简单省事、提高效率,有些报务员约定俗成自创了一套代码,如用?-代表数字1。这就是万馨所说的阿拉伯短码,简称“阿短”,阿短实际上相当于无线电通讯中的方言,难怪叶独开和长沙学员不懂。长沙学员收听到“?-”的信号,不是按方言抄成1,而是按通行全球的摩尔斯代码抄成英文字母A。

空军通讯当然更要求便捷和效率。那么,日本人会不会使用自己的阿短呢?叶独开扫了一眼手里的英文密报,立即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英文密报总共只使用了9个字母,毫无疑问,一个字母代表了一个阿拉伯数字(他们可能没有使用数字“0”)。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要破解日本人的方言黑话当然易如反掌,只消做一个简单的字频统计,这比当初叶独开破开亚德利的《独立宣言》还要简单。因为那个统计量为26,现在大幅度地降为了九。这简直是举手之劳:最高字频“1”,最低字频“9”。

方言黑话解开了,这实际上只剥开了密电外面的一层伪装,看到了密电的本来面目,离真正解开密电,还有很大的距离。日本人好比把一只保险柜伪装成了衣箱,剥开伪装只是向正确的方向迈出了一小步,打开保险柜才是最难的终极目标。

56.九九表

破译人员通往密底的道路有无数条,其中最艰难的一条叫做“唯密文攻击”,就是仅仅凭借一纸密文破开密底。目前叶独开所面临的,正是这么一条崎岖的险道。在上海破开井田樱子的密码,主要借助于“日本式客套”猜出了部分明文,这才走出“唯密文攻击”的泥潭。

叶独开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他把所有的电报逐份细加研究,力求从里面发现什么矛盾漏洞,或者找出一个规律性的东西。经过连续七天的对比分析,他一无所获。“唯密文攻击”看来根本走不通,这时候,叶独开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走错了路。

那么,这一堆密报的明文,是不是也可以大胆猜一下呢?哪怕像在上海那样猜出部分密报对应的明文也好呀!机群跟基地之间,会说些什么内容呢?为什么总是基地单方面喋喋不休地发报,而机群只是随便发一通无意义的乱码呢?还有,日本人已经实现了在雨天、雾天和夜间全天候飞行,这个时候看不到地面的参照物,他们的飞机是怎么导航的?为什么听不到他们的无线电导航信号?难道日本人发明了什么先进的导航技术?

看来得从飞机导航这个方向着手。这天深夜,叶独开重新理清了自己的思路。他把同一批次收到的电报,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桌子上,再在地图上标出机群每次发乱码的测向定点,把这些点用虚线联起来,地图上立即呈现出一幅完整的飞机航迹图。

灵光一闪,叶独开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

狡猾的日本鬼子,他们想出了一种独特的导航方法:飞机拍发几个无内容的乱码,基地对这个信号实施无线电测向,然后用“阿短”向飞机编队反馈“示向度”数据;飞机上的导航员在地图上作业,确定方位和航向——这就是他们导航技术的全部秘密。叶独开有了密报,也有了对机群的测向数据,相当于拥有了明文,要再前进一步,弄明白日本人的加密过程,显然容易得多了。

飞机导航最重要的是对飞机当前所处的位置实施定点。日常生活中,最常用的定点方法为经纬度交叉定点,比如东经106.54度,北纬29.59度,这两组数据的交叉点就是重庆的定点位置。但由于经纬度定点法太过繁琐,示向数据过多、过长,不能适应飞机飞行途中定点的需要,所以应该用更加简明的办法。

“万馨,”叶独开再次把万馨叫进他的办公室——紧挨监听室的茅屋,在桌上摊开一幅巨大的华中地区和西南地区军用地图,“假设国军要袭击汉口机场,你们通常怎样简明地指示汉口机场的位置?”“这好办!”万馨用铅笔在方形的地图上等距离地横竖各画了三条线,在上端和左端标上数字。

“在纵横数字坐标所指的区域,就是我们所说的大区。如2、3大区,已经把位置定义在湖北一带了。往下细分,再对2、3大区这片区域画同样的图形坐标系统,我们称为中区,中区一般能够把目标定义到汉口的范围。如果还要进一步精确定点,可再对中区画同样的坐标图,这叫小区。当我们要在电报中指示地域目标的时候,通常只需使用三对数据,如233112,就表示23大区31中区12小区。无论是战机还是部队,都能根据这个指示很容易地找到准确的目标位置。这种指示表格按三三等分定位,每一重定位能够划分出九块区域,所以我们通常称为九九表。军统干特工的都知道这个,你问它干什么?”

“我在想,日本人会不会也用这种方法定位呢?”叶独开凝眉沉吟道,“你看,军统的定位只使用1、2、3三个数字,的确非常简明适用,但必须使用大、中、小区三重数据才能完成初步定位。日本人会不会把这个九九表搞得复杂一些,比如他们使用1到9九个数据,则一次性把某片地域分成了八十一个区域。这对于飞机导航来说,基本做到了一步定点到位。如果有必要更精确地定位,他们也可以像我们那样进一步细分中区和小区。”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万馨拍着脑门懊恼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根据日本基地电台发出的区域指示码,结合我们对航空编队的测向数据,在地图区域上逐个填空,再加上逻辑推理,复制出一份日本人的九九表来。这样一来,日本飞机的所有动向,我们都能了如指掌!”

“聪明!”叶独开松了一口气,他拉了拉崭新的上尉军服,强打精神挺直腰身,“现在,我们要连夜动手,复制日本人的九九表了!我命令,立即通知所有人员到这里集合!”

八名青年男女很快睡眼惺忪、呵欠连天地走了进来。叶独开早已叫勤务兵给每人准备了一杯最好的巴西咖啡,“今天大家要准备熬通宵玩个填空游戏!”叶独开首先做了个示范。他把先前画出来的航迹图铺在桌上,根据日军武汉航空基地的电报,结合对航空编队的实际测向结果,逐个标明区域号。“很简单吧?知道了方法就不难。”叶独开指着地图笑道,“我要你们在今晚之内,把这个地图上的所有空白都填满。明天等待大家的,将是戴先生的嘉奖和周末休假!”青年军官们欢呼一声,在万馨的带领下,迅速开始分工协作。

叶独开瘫坐在破竹椅里,青年军官们忙碌的场景在他眼里越来越模糊,兴奋的对话在他耳里越来越遥远。“你到里屋休息吧!”万馨过来摇醒叶独开,柔声道,“我们做完再叫醒你!”叶独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手用力揉着太阳穴,慢慢走向里屋:“好,好困,休息一会儿。”

57.万县空战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巴山蜀水的春天,更像一个清新可人的青春少女,浓妆淡抹,随意点染。先是垂柳吐芽、春水如蓝;接下来桃红李白、山花烂漫;继之以油菜花开、嫩黄盈野。随着这个青春少女的生长、发育和成熟,雾都重庆漫长而阴冷的雾期即将过去。山城鳞次栉比的建筑,很快又将失去浓雾的掩护,赤裸裸地暴露在明媚的阳光下,任由日机轰炸、蹂躏。

这是艰苦的1939年春天。汪精卫叛逃重庆,在南京组建了傀儡政府。继广州、武汉失守之后,南昌、宜昌纷纷沦陷。中华民国除了滇缅公路这一条艰险脆弱的生命线外,完全失去了同世界的陆路、水路联系。悲观情绪甚嚣尘上,失败主义泛滥成灾。与此同时,日本人也加大了正面战场的压力。对重庆、成都等后方大、中城市,则采用内部分化瓦解的伎俩,实行惨无人道的狂轰滥炸,妄图以此摧毁中国人民的抗敌信心,从而卑躬屈膝地向侵略者投降媾和。他们早已制定了一个新的轰炸计划,名叫“五月攻势”。他们要在云开雾散的五月里,重点攻击重庆的繁华街区、机场、电厂和政府机关。针对重庆木结构建筑居多的特点,大量投放燃烧弹,要把重庆化为一片火海和灰烬。他们设想,中国民众面对这空前的恐怖和灾难,一定会丧失信心、放弃抵抗。

与此同时,屡败屡战、退无可退的中国军队,更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重振信心!现在机会来了,我们破开了日本空军的密电,我们掌握了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们要跟他们在空中决一死战!最高统帅部经过慎重研究,下达了出击的指令。

年轻的中国空军早憋足了一团火。早在因“八·一三”事变开战的次日,中国空军就投入了战斗。1937年8月14日,日军18架九六式轰炸机袭击杭州笕桥机场。当日中国空军第4大队刚刚转场笕桥机场,大队长高志航立即率队升空迎击。这是中国空军历史上首次实战。高志航与战友们实现了击落敌机6架,己方无一损失的辉煌战绩。从这一天开始,中日双方惨烈的空战一直持续到10月下旬,中国空军以劣势的装备和训练,凭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击毁日军飞机230架、击毙飞行员327名。中国空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由于没有进行有效的补充,仅剩战机81架,其中多数战伤和故障待修。弱小无助的中国空军,基本丧失了作战能力。

现在,掌握了准确的敌机进退航线的情报,又经过半年东躲西藏屈辱的疗伤,中国空军急切地想在中国的领空证明自己的存在。空军司令周至柔亲自指挥了这次漂亮的空中伏击。

5月3日,雾期到底过去了,日本人急切地展开他们蓄谋已久的“五月攻势”。飞机从武汉、运城和海上舰载起飞,恶狼般急不可待地奔重庆而来。

叶独开一大早就稳坐在蟠龙关的茅屋里,脖子上挂着耳机,手上拿着双色铅笔,他的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军用地图。这面地图上,用红线和黄线,仔细画下了日军的“九九表”。武汉的海军航空队最早出击。叶独开一边轻松地收听耳机里的无线电信号,一边用深蓝色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下一连串的箭头,精确地显示武汉飞机编队的航迹。万馨紧张地跑进跑出,随时用电话报告最新军情。

箭头一路延伸,一直到了万县上空。

骄横野蛮的日本飞机,排着整齐的V字型编队,大摇大摆地行进在中国的领空。前面就是重庆,他们正急切地要体验疯狂杀戮的快感。由于半年来没遭受任何来自空中的阻拦和攻击,他们一个编队12架满载燃烧弹的重型轰炸机,仅仅有四架战斗机护航。

就在万县上空,他们的头上,高空的白云中,突然冒出二十架又老又旧的中国飞机,密集的空中炸弹准确地向日机当头落下。日本飞机慌乱地左右规避,他们的编队散了!稍纵即逝的时机就在眼前。中国战机灵巧地侧身、俯冲!机关炮欢快地跳跃,仇恨的火舌狂喷。日本护航战斗机无所适从,匆忙应敌。笨拙庞大的重型轰炸机来不及吐出肚子里的炸弹,成了中国战机最好的靶子。第一轮机关炮响过,两架轰炸机凌空解体爆炸,三架拖着长长的黑烟栽向大地,其余飞机纷纷四散逃窜。中国战机哪会放过他们,按预定方案分头追杀。

另外两路日机编队害怕遭受同样下场,在重庆上空胡乱甩下炸弹,掉头落荒而逃。

“呵呵,没我们的事了,回豁庐,庆祝一下!”看到两路日机分头回到了老巢,叶独开摘下耳机,笑盈盈地与万馨击掌相庆。小茅屋里,响起热烈的欢呼声。

万县空战,日本人大败,“五月攻势”出师不利。中国空军以劣势装备,集中兵力奇袭得手!

58.“五·四”大轰炸

停车坪上已经有好几辆轿车。“我敢打赌,”叶独开兴致盎然地对万馨说,“今晚豁庐将有一场盛大的庆功晚宴,你看看,”他指了指那些高级轿车,“冠盖如云!”两人笑容满面地并肩大步走上台阶。跨进豁庐,敏感的万馨首先感到气氛不对:这里本该充满欢声笑语,他们本该受到英雄凯旋般的礼遇,为什么从同事到卫兵到学员、员工,一个个看到他们归来都躲躲闪闪、欲言又止,等他们走过又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叶独开也感觉到了异样,但他没有在意。他一直沉浸在极端的兴奋之中。是呀,第一次,他回国以来第一次亲自参加打击日本侵略者的战斗,并且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一年多的夙愿终于得偿,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他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他要把自己的全部智慧和力量,发挥到这场事关民族生死存亡的伟大战争中去。

走到别墅楼下,几个陌生的卫兵站在门口,面面相觑,噤若寒蝉。万馨用眼睛向一个卫兵询问,卫兵用手向上指一指,压低声音说:“戴先生……”

“怎么啦?”叶独开和万馨互望一眼,快步进屋。刚打开大门,就听到亚德利尖利暴怒的英语:“你告诉他,你照实翻译,我说他是蠢猪,蠢猪!”接着是林凡用英语好言劝慰的声音。

叶独开敲了敲门,进到屋里,亚德利吹胡子瞪眼地站在写字台前。戴笠侧身坐在沙发上,长脸拉得更长。魏大铭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焦急又手足无措。见叶独开和万馨进来,他如释重负地迎过来,悄声说:“他说万县伏击可能要暴露‘九九表’,臭脾气挺大,连戴先生都敢骂……”

“英雄,欢迎凯旋!”亚德利瞪了一眼叶独开和万馨,语含讥讽地拍拍手,“只怕日本人明天把‘九九表’一改,我们又成了聋子加瞎子!蠢啊,天字第一号的蠢!”

叶独开如被当头棒喝般猛然省悟,惊得两股颤颤,冷汗淋漓。是呀,要是日本人判定密码泄露,这条稳定可靠的情报来源就会立即失去!当初为什么没想到这一层呢?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日本人把这场精心安排的伏击战,误判成纯属偶然的遭遇战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看万馨,万馨苍白着脸,默默地走进里间拿起电话,要通蟠龙关监测站。

两分钟后,她轻松地微笑着走出来:“看来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日本人现在还在使用‘九九表’,只是……”

“只是什么?”戴笠和叶独开齐声问。

“他们好像又有了一种变形的‘九九表’,刚截获武汉给运城空军基地的一封电报,坐标定位正好在豁庐这一带,但主要内容破不开。”

“马上把密报送来!”亚德利松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杜松子酒,咧咧嘴笑了。

电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亚德利和叶独开立即投入研究。戴笠则在隔壁房间喝茶静等。

仅凭一份密电素材,要破译出日军空军基地之间联络的高级密码,无异于天方夜谭。但“九九表”坐标,的确准确无误地指向“豁庐”所在的枇杷山一带,两人不约而同地断定,这是一封海陆航空协同轰炸密电,攻击目标:枇杷山。

绿树掩映、居高临下的枇杷山,是重庆高尚住宅区。重庆主要富商、贤达、要员和外宾都在枇杷山上置有私人别墅。这里还是重庆的使馆区,日本人的盟友德国,以及法国、俄国、英国使馆,离豁庐都只有咫尺之遥。

立即通知这一带的人紧急疏散,无疑就是直接告诉日本人,他们的密码已经泄露。不通知吗?浓烟滚滚、血肉横飞……

戴笠轻轻倒抽了一口凉气,平静的长脸不动声色,但拿着薄薄一纸电文的右手在微微颤抖。他深呼一口气控制好情绪,才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沉稳地说:“接蒋先生侍从室!”他以军人的风格简明地报告了情况。

放下电话,戴笠向林凡要了一支烟点燃,猛地一口吸掉了半截。一屋子人都默默地看着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耐心等待蒋委员长的最终决策。

在戴笠抽到第五支烟的时候,电话终于尖锐地鸣响。戴笠抓起话筒,立即肃然起敬地立正,恭敬地听完指示:“是,不通知疏散,坚决执行!”

戴笠放下话筒,掏出手绢擦着满手的冷汗。

“聪明,大元帅才是聪明人!”亚德利耸肩摊手道,“万幸,不需要我做这种艰难的决定!不过,我们明天还是避一避吧。”

第二天一早,空袭警报声凄厉地响起,但预料中的轰炸迟迟没有展开。时近黄昏,正当叶独开和亚德利以为日本人不会下手的时候,数不清的飞机从东北方飞过来。日本人汲取了万县的教训,配备了足够的护航战斗机。中国空军不敢正面挑战,像往常一样,他们在日本飞机飞临之前起飞躲避,以免被炸碎在地面。

落日的余晖,把西面的天空染得血红。循着隆隆的马达声望去,银光闪闪的机群迅速靠近。防空高射炮嘶哑地吼叫着,连续向天空吐出串串烟火,徒然地在飞机的下方炸出团团白色烟花。两架一组的编队,在对岸枇杷山顶一掠而过,第一批重磅炸弹倾泻而下,它们摇摇晃晃、闪闪发光扑向赤裸而不设防的大地。浓烟烈焰腾空而起,爆炸声震耳欲聋,大地惊骇地颤抖着。

这一场以枇杷山为核心的轰炸,重庆无辜百姓死亡四千四百多人,伤者不计其数,大火三天不灭。美国大使馆首当其冲,就连日本盟友德国的驻华使馆,以及跟“豁庐”相邻的苏联、英国、法国使馆,都被炸成了废墟。

火光熊熊,浓烟滚滚,尸横遍野,哭声震天。

大街小巷,救护队摇着白旗飞跑,难民在大火旁静静地走过,救护车鸣笛狂奔,板车拉着棺材和尸体一路喊叫……

美丽的山城重庆,瞬间成了人间地狱。

蒋介石用半个重庆为代价,保住了叶独开的“九九表”破译成果。

59.抓住胜利女神了,但为何看不到胜利?

在亚德利的直接指导和帮助下,叶独开在“九九表”的基础上,继续扩大战果。

经过半年的努力,在11月雾季再次来临的时候,叶独开和万馨率领的侦译人员,只需坐在蟠龙关的机房里,就能对日机的航线、航向、飞行速度、飞行高度、攻击目标等情报了如指掌。然而,由于国军的空中力量过于弱小,根本不敢升空跟大量护航的日军机群正面作战。遇日机来袭,空军一律起飞避战。即使这样,他们也面临两难的选择:起飞过早,空中滞留时间过长,便有油尽栽落的危险;起飞过晚,来不及与敌机脱离接触,又有被炸在地面或被空中击落的危险。叶独开感到无奈和滑稽:黑室侦译的成果,竟然只能帮助空军适时起飞,从而减少损失,保存珍贵的空军种子。

与此同时,亚德利的侦译工作也取得了很大的成果。他破译了日本卧底间谍的通讯密码,抓获了一个又一个日本特务。他的最大成果,是通过密码破译,揪出了潜入防空高炮部队的汉奸间谍“独臂大盗”,同时挖出了潜伏在蒋介石身边的炮兵顾问、德国人韦伯。正是他们,把重庆防空高射炮火力最高射程只有3050米这类重要军事情报透露给了日本人,日本飞机悠然飞行在3660米的高度,中国的防空炮火只能在下方给它们放“礼花”。

然而,这些间谍、汉奸、叛徒和特务,好像总也抓不完。向日本人通风报信的地下电台层出不穷。气焰嚣张的日机,如入无人之境地在重庆、成都,在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恣意妄为、随心所欲。

耳闻目睹了一个个悲惨的场面,叶独开产生了一股不可排遣的苦闷感和挫折感。“有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阴冷沉闷的周末晚餐会上,叶独开抓住机会,趁亚德利还没醉倒,把他从酒桌上拉下来。

“明天再说吧,明天周末……”亚德利大口喝着陈年黄酒,他现在对这种中国酒情有独钟了,“正如你们中国人所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干!”从亚德利灰色的眸子里,叶独开看到了挫败、消沉、自责和疲惫。

他猛然发现,一年来,这个可敬的长者身体变得更加消瘦,高大的身子有些佝偻了;头发也落得更加稀疏,显得脑袋更大了。同病相怜的酸楚涌上心头,两个人无言地举酒共饮。“我必须现在就谈,亚德利先生!”叶独开强抢了亚德利的酒杯,把他拉到里端僻静的沙发上。

“我知道你要谈什么。”亚德利叹了口气,用标准的英语字正腔圆地朗诵道,“破译了对手的密码,就掌握了他的一举一动,就窥透了他的所思所想,就看见了他的底牌,就好比睁着眼睛捉迷藏,几乎是不可能失败的。”他抢过酒杯自顾自地喝着酒,高高的翘鼻头变得红红的,“不要怀疑我这个论断,你们并没有失败,或者至少,你们会失败得体面一些、迟缓一些……”

“强词夺理!我们需要的是胜利,立竿见影的胜利。你说过,只有密码破译,才是唯一的胜利女神!我们抓住胜利女神了,但为什么看不到胜利?”

“实力,还是要靠实力!”亚德利大声嚷嚷道,“中国人是一群各怀鬼胎的羔羊,而日本人是一群万众一心的恶狼。所以破译只能帮助羔羊在恶狼到来之前,及时钻进防空洞里躲起来,找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各怀鬼胎?你这是什么意思?”

“争权夺利、腐败无能,尔虞我诈、保存实力……欧洲战场打响了,美国大兵在异国他乡送命,也是迟早的事。那些熟读中国古老兵书的滑头们,早已看到日本必然失败的命运。他们透过眼前的战火,已经在考虑自己的得失了,已经在筹划战后的利益了!”亚德利沉痛而厌恶地说,“我觉得重庆的空气,比防空洞里还恶浊一万倍。”他抬眼神往地看着远方,“我疲累了,厌烦了,我的身体垮了,我的身份暴露了,我的工作完成了,我的合同也到期了。我想我的故乡,我想印第安纳州,广阔的原野、清澈的河流、明媚的阳光、清新的空气……”他一仰脖喝空杯里残存的黄酒,灰色的眼睛里泪光闪闪。

“你要回国!不是开玩笑?”叶独开双手抓住亚德利的双肩,紧盯着他的眼睛,直到得到肯定的证实,“不,你不能走!”他放开亚德利,冒冒失失地冲到正搂着万馨跳舞的戴笠面前,一把拉开万馨:“戴先生,顾问不能走。一个优秀的破译人才,相当于四个整编师的力量……”

“废话!我还不知道这些?”戴笠也正为这些事心烦意乱着呢,他不满地恶声打断叶独开,“你以为我不想留他?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吗?”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他的行踪已经暴露,美国政府正通过外交途径,找我们要人!”他重重地咽了口涶沫,拍拍叶独开的肩膀,强压火气和颜悦色地说:“别担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军统、中统和密码检译所三家黑室即将合并,由温毓庆中将主持。年轻人,好好努力吧,前途无量!”说罢拉着万馨继续跳起舞来。

60.去毛驱温

戴笠的一番话,使叶独开由忧转喜。虽然走了亚德利,但可以跟学长温毓庆共事了,这也是他回国以来的心愿之一。他当然不知道,中国几大黑室机构的头目,正在为即将成立的“军事委员会技术研究所”的领导权而相互攻讦、激烈争斗。

原来,从1938年开始,蒋介石的机要室主任毛庆祥,打着蒋先生的旗号,在军委会办公厅机要室内设立密电研究组,整合当时中国几大密码研译机构。他首先聘请密码检译所主任温毓庆、中统实际负责人徐恩曾。军统二号人物郑介民为顾问,自任研究组组长。密码检译所来的霍实子为主任,中统李直峰为副主任,具体领导研究破译。抽调密电所、中统、军统各单位人员参与。中统局徐恩曾态度最为爽快明朗,将中统局国际密电室连经费带器材完全合并到军委会密电研究组。其他两个单位则象征性地派几个人应付。

中统人多势众,毛庆祥又身兼数职无暇顾及,这个以集中力量减少内耗为目的的密电研究组,很快成了中统派徐恩曾、李直峰的天下。各派阳奉阴违、相互防备、出工不出力,所以这个机构成立两年竟然一无所成。

毛庆祥又施一计,向蒋介石上了一份签呈。指出目前的局面人力物力分散,不利于对日密电的深入研究,建议这类机构合并集中,筹组一个新的机构——军委会技术研究室,统一领导和管理黑室事务。蒋介石很快批准了这一建议,确定温毓庆为技术研究室中将主任,毛庆祥、军统的魏大铭、中统的李直峰为副主任,毛庆祥兼主任秘书,具体负责人事和日常工作。

戴笠和徐恩曾都不甘心毛庆祥大权独揽,被中央收了这块出功绩的自留地,便唆使两个副主任魏大铭和李直峰找温毓庆诉苦,理由是担心外行领导内行不利于工作。书生意气的温毓庆哪懂这些伎俩,果然中招,三人一拍即合,联手打压毛庆祥,以专家主政更有利于提高密电侦研的效率和水平为由,联名上书蒋介石。

1940年4月1日,军事委员会技术研究室在重庆正式成立,原密码检译所、军统局密电组、交通部研究组、军委会办公厅机要室研究组等各机构人员、电台和其他设备资料,全部归并到技术研究室。毛庆样独揽大权的目的没有达到,倒是温毓庆渔人得利捡了个便宜。他匆匆从桂林赶到重庆赴任,叶独开才有机会在回国两年多之后,第一次拜见他。

温毓庆热情地到办公室门口迎接这个军统部下。他还是老样子,细高个,瘦长脸,一口广东口音;风度翩翩、洋派十足、英俊潇洒、文质彬彬。不像大权在握的黑室首脑,倒像一个学贯中西的大学者。他跟叶独开客气地握手、倒茶,公事公办地称赞叶独开破译空军密码的成绩。

“多谢主任夸奖!”叶独开谦逊了一番,反问道,“听说密码检译所破外交密码成绩突出,不知是如何着手的?”温毓庆笑而不答,令人尴尬的冷场之后,才没话找话地谈起了天气:“怎么样,你是东北人,适应重庆的天气了吗?”他连连抱怨重庆阴沉、潮湿的气候,“这不,刚来十几天,我的涤虫病就犯了,真受不了!”

看来温毓庆因在上海时有万馨、陈荣光打入内部的前车之鉴,对已经加入军统的叶独开不但不敢信任,甚至开始严加防范起来了。叶独开心里暗自感叹了一回,陪他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谈得怎么样?”叶独开刚走到楼梯口,魏大铭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他面前。

“没什么。”叶独开淡淡地说,“老朋友嘛,于情于理自然要拜见一下的。”

“呵呵,你这老朋友太不够朋友,一阔脸就变,是吧?知道吗?他有大麻烦了。”魏大铭看看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说,“贪污经费。密码检译所每月结余一万多元,全部进了他的私囊。这还不算,他还把密码检译所破译的日本重要情报,高价秘密售给英国特务。团体已经掌握了铁证,正要报请逮捕法办。你们是老朋友,我送你这个人情,自己斟酌着办吧。”

望着魏大铭远去的背影,叶独开沉思了片刻,毅然转身向楼上走去。

听完叶独开的陈述,温毓庆一张精致的白脸涨得通红:“逼人太甚,逼人太甚!告诉戴笠,我意只在研究,不在官位名利,不然也不会把机构拉到重庆。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口气,气恼地说,“我还是走吧,去香港治我的涤虫病。这个摊子就让魏大铭去打理好了!”他垂头丧气地靠在椅背上,不再理睬叶独开。

温毓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一赴港治病就杳如黄鹤,一去不复返。原来他已经负气从香港出走,投奔远在美国主政援华办事处工作的老上司宋子文去了。

61.此仇不报非君子

魏大铭少将如愿以偿地以军技室副主任代理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魏大铭一上台,就分派李直峰主持培训工作,实际卸掉了他管理密电研究的权利。

军统局和中统局表面上兄弟相称,实际上一直暗中较劲,逐渐闹得势同水火。所以魏大铭一上台,矛头首先指向中统领军人物李直锋。李直锋岂是省油的灯?他知道来自密码检译所的人,对军统用阴谋诡计撵走温毓庆颇有怨气,便利用这一点打击魏大铭。

魏大铭上任伊使,首先命令全室人员每人交一寸半身照片三张。中统人员煽风点火,没有从事过特务机关工作的检译所人员立即坐不住了。少将组长霍实子首先发难:“魏代主任是不是想骗我们加入军统,进而把密电所抓到军统手里?这照片坚决不交!”温毓庆的亲信、军技室主任秘书王维钧也随声附和:“魏大铭下这道缴交照片命令,据说是防止我们同仁中有人逃跑,便于缉拿。”

性情火爆的霍实子激动地说:“我们都是抗日志士,魏大铭却把我们当作假想敌了,真是岂有此理!”魏大铭看到区区几张照片也收不上来,只好向戴笠报告。戴笠略作思忖:“今晚我请军技室各单位负责人吃饭!”

霍实子和王维钧接到邀请,知道这顿鸿门宴不好吃,急忙找李直峰讨主意。李直峰少不得又是一通打气。

一行人由魏大铭带路来到戴公馆。酒过三巡,魏大铭回避,退入隔壁房间。戴笠举着酒笑盈盈地说:“在座各位都是密码专家,雨农非常钦佩,希望各位和我们合作,把军技室搞好。魏大铭是我的部下,如果他有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提出来,我叫他改正。拜托各位了,我这里先干为敬!”

霍实子端着酒杯朗声说:“戴先生为党为国,劳苦功高,我们十分景仰。可是我们都是白面书生,只会做点书案研究,不会干特务工作。另外,我们为党国工作也有些年头了,从来没做过卖国求荣的事,这一点请戴先生相信!”

想不到有人敢旁敲侧击当众顶撞自己,戴笠强压怒火平静地说:“霍实子先生,你的新茶杯备好了吗?要不要我送你一个?告诉你,你们所做的事情都掌握在我手里!”霍实子吃了一惊,他下午的确在办公室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茶杯,这种小事,竟然这么快就报到戴老板这里来了。他借着酒意,毫不示弱地说:“我知道了,你在军技室、在我身边安插了特务。我坚决反对,坚决反对特务活动!”

戴笠拍拍胸膛大声威胁说:“还有你不知道的,外间传说,大汉奸唐绍仪是中统杀的,笑话,我军统的特工一斧头砍死了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还说上海伪市长傅筱庵不是我杀的,又错了!一刀砍一个傅筱庵,简单!”事实也的确如此。自从叶独开在百乐门大饭店冒险窥破唐绍仪后,戴笠就下决心要干掉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密谋计划了半年,最后在唐绍仪家的客厅里,用斧头把唐绍仪劈死。新近又派杀手杀了汪精卫手下的得力干将、上海市长傅筱庵。

霍实子并没被这个威胁吓倒。自己也是堂堂少将军官,又不是落水叛国的汉奸,蒋先生每天还要赖以提供情报,又有中统和毛庆祥做后盾,谅戴笠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场“鸿门宴”最终吃得不欢而散。

出了一口恶气,霍实子连续几天兴高采烈、自鸣得意。这天秘书王维钧气喘吁吁地拿进来一封公函,“叭”地甩在霍实子桌上:“看看吧,我刚收到的!”

是重庆卫戍部稽查处回复军技室的信件,霍实子一字一句地往下念:“本处人手不足,无力承担此项任务,若确必要,可由贵室自派军统人员就近监视。”再往后翻,是军技室发往稽查处的原件,称霍实子、王维钧、李直锋有“通敌嫌疑,请贵处派人监视”,并附有三人照片及个人档案。霍实子勃然大怒,立即拿着函件找李直锋。

“马上向毛主任报告!”想不到军统也有办事不周的时候,自己送过来一个大把柄,李直锋如获至宝,“邀约军技室非军统骨干,联名给委员长写报告控告魏大铭,并附上这个函件!控告信主要内容就两条,一是在军技室搞特务活动,二是诬陷迫害同仁。”

很快,蒋介石的手令下来了:撤销魏大铭在“军委会技术研究室”本兼各职,调回军统局安排。在“军委会技术研究室”的百余名军统人员,全部退回军统局。毛庆祥做了军技室的名誉领导,徐恩曾当起了实际负责人。

军统受此大挫,戴笠气得七窍生烟,大骂魏大铭无能。此仇不报非君子!他向所有被撵回来的团体同志保证。

从1940年4月到1941年3月,整整一年的时间,叶独开在技监室一事无成,在内部权利斗争的漩涡中昏天黑地沉浮旋转。最后被撵出来,重新回到军统局新组建的“特种技术研究室”,仍然从事密电研究破译工作。

62.官报私仇

中统局的全称是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和军统同时成立于1938年8月。其前身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实际掌控人是徐恩曾。徐恩曾在早期特务生涯中,尤其在对付共产党方面表现出色。1931年捕获了顾顺章并成功使其变节投降,由此破坏了很多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后来还抓获了当时的中国共产党总书记向忠发,并把共产党中的变节分子拉入中统。曾有一段时间,在原中统局第二组,从组长到小特务清一色的都是共产党叛徒,就连徐恩曾的三老婆费侠,也是共产党的变节分子。他的这些成绩得到了蒋介石的赞赏。1935年,以陈立夫为局长的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军统局)成立,徐恩曾任第一处处长,戴笠任第二处处长。所以后来中统特务自称一处的人,而军统特务则为二处的人。1938年8月,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简称中统局)成立,徐恩曾任副局长,军统局则由戴笠任副局长,两人都是各自机关的实际控制人。两个局工作性质相同,业务范围交叉,经常明争暗斗,打得头破血流。抗战以来,戴笠的军统局明显占了上风,没想到这次在技术研究室栽了个大大的跟斗。死要面子、永不服输的戴笠岂能咽下这口恶气?接连三天,他一直心事重重、苦苦思索。怎样才能把中统彻底击垮,一举根除这个讨厌的对手?中统后台陈立夫一时难以扳动,戴笠把目标锁定在了中统的大头目徐恩曾身上。

该从哪里着手呢?多年刀尖舔血的特工生涯,使戴笠形成了工于心计、阴狠毒辣的性格,养成了严谨、周密和隐忍的习惯。他像一只隐伏草丛的猎豹,耐心等待和寻找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秘书送来了今天的市况简报。这是蒋介石新近指定要军统提供的重庆每日物价报告。戴笠匆匆浏览了一下,心道:物价又涨了,校长明天肯定又要骂人。抗战以来,国统区经济状况急转直下,通货膨胀、物资短缺、物价飞涨,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不断下降。1937年上半年重庆米价每斗为1.32元,现在竟涨至每斗41.87元,四年时间上涨了31倍。投机者纷纷囤积居奇、投机倒把,加剧了供求矛盾,物价进一步上涨。政府出于无奈,只好增发钞票,推动物价一涨再涨,形成恶性循环。蒋介石面对这种局面忧心如焚、苦无对策,对趁火打劫的投机倒把、走私腐化行为恨入骨髓。

这时候戴笠大脑里灵光一闪,他想他找到突破口了。

这徐恩曾面孔白皙,温文尔雅,人称“忠厚长者”。但戴笠知道他骨子里的臭毛病:贪财好色!以他的贪婪本性,不可能不趁机大发国难财。从这方面抓他的把柄,简直一抓一个准。

这个分析是有依据的,戴笠早就得到报告,徐恩曾的第二任老婆王素卿,在成都大搞走私贩私的投机买卖,为此还搞出了人命,可以说民愤极大。只要找出证据证明徐恩曾暗中指使、幕后操纵、坐地分赃……还有,军统一直怀疑中统参与贩卖法币假钞,苦于找不到证据。这回索性一并清算,只要抓住了铁证,哼哼!在校长那里火上浇油……一抹阴笑掠过戴笠的阔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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