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拉着这两个愣怔着的混蛋爬进了档案馆,双手把他们推倒在档案堆上。“你们这两个像叛徒一样的大坏蛋,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吧。”
开始时,李双玉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可黄纸黑字写着,铁定的事实,谁也否定不了。他一句话不说,只顾抱头大哭。
诺娃站在他身边,也一边流泪,一边骂。先骂李双玉的爸爸不是人,是条咬自家人的恶狗,后又骂李双玉不是革命烈士的子女,是叛徒的狗崽子,骂完,又狠狠地踢了他几脚,这几脚踢得很重,把多年积聚起来的对叛徒的仇恨都集中到脚尖上了,把这些天她爸遭污蔑的仇恨都运到了腿上。
还算冷静的坏鼻头把诺娃推到一边,指责她不该对朋友下狠踢。爸是爸,崽是崽,李双玉无罪。
诺娃推了坏鼻头一把,骂道:“你放屁。前几天我爸是叛徒时,你怎么不说这话,你和李双玉串通起来不理我。”坏鼻头说:“那时真以为你爸是叛徒,现在真正的叛徒找到了,我们就应该换一个角度重新分析问题了。”诺娃说:“分析个屁。以前你怎么不分析?现在更不用分析了,李双玉亲爸就是叛徒。”坏鼻头说:“你说得对,这次他爸真的是叛徒了,这材料明明写着的,前些时候,说你爸是叛徒那只是推断出来的结果。”诺娃白了他一眼:“反正都是你的理。”
李双玉突然站起来走到诺娃的面前,腿抖动着有些站不住。她以为他要“扑嗵”一声跪下了求,但他没有。他提了提神,站直了身子,说:“代表我爸向你爸请罪。”
诺娃听罢又踢了他一脚,大叫:“我不能领受。你爸的罪恶是不可饶恕的。”
坏鼻头又说:“李双玉和他妈是无罪的。我们应该像以前一样对他们。”
诺娃狠狠地捶了坏鼻头一拳:“难道还要让叛徒的老婆孩子继续享受革命烈属待遇不成?那些革命烈士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吗?我妈几十年来有过多次回国的机会,可她都放弃了。重要原因就是杀害我爸的叛徒还没有找到。我妈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这个该杀的叛徒。可我爸却活着回来了,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我爸是叛徒。现在真正的叛徒找到了,你却还要为他家开脱。坏鼻头,你还有没有原则?”
坏鼻头语塞一时,老半天又对诺娃说:“人家其它人的爸都死了,你爸终究是没有死,这已经是万幸了。你爸还受着北京要害部门的保护,他不会有什么事。为了救你爸,北京方面在黑虎镇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都开了枪。现在全熊林县都知道你爸是个大人物,没人敢欺负你们母女了。”
诺娃不再说话。李双玉爬起来却又嚎啕起来。
坏鼻头怕哭声引来档案馆里的人,就用破衣袖捂他的嘴。他鸣咽着,憋得满脸通红。
诺娃上前一步去扯坏鼻头的衣袖,她怕把李双玉捂憋死。李双玉正哭得难以自制,一下咬住了诺娃的手指头。
突如其来的一痛,使诺娃心里一惊。她没有叫喊,指头任他咬在嘴里。李双玉的这一咬,使她刚才一根筋的念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她的心软了,冷静一想,不应该把气都撒到李双玉的身上。她开始理解李双玉此时此刻的心情,因为她前段时间刚刚受了当叛徒女儿的委屈,她觉得她不能像李双玉对她那样对他,因为他从骨子里是不愿当叛徒的儿子的,这一点她把握得准。
李双玉感到了嘴里的血腥味才松了口,发现把诺娃的手指头咬出了血,眼神更加复杂起来。诺娃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感到好笑的话:“你咬吧,我不会再埋怨你像你爸一样乱咬好人了。”李双玉听罢,翻窗跑了。
仨人来到城外山坡上,李双玉还是放声大哭不止。诺娃走到李双玉面前扳着他的肩膀说:“你给我住嘴。你还像个男人不?再哭我可真的不理你了。”李双玉果然停止了哭声,却依然抽泣。
诺娃突然成熟了似的,大度无比,说:“双玉不要哭了。我和坏鼻头也不要冲动,我们冷静地分析一下当前形势。”她招呼大家坐在山坡的一块巨石上,她说:“当前,第一重要的是我们要分清叛徒爸是叛徒爸,李双玉是李双玉,他爸是坏蛋,他却不是坏蛋,只能算是坏蛋的儿子,老子和儿子是不一样的。”
坏鼻头插嘴说:“我刚才就说过了爸是爸,崽是崽,李双玉无罪。”
诺娃制止住他,接着说:“当前第二重要的是,我们仨人要像以前一样团结起来,不能再像前些时候你俩对我似的相互伤害。”
那俩人觉得理亏就低下了头。
诺娃说:“我认为当前第三重要的是对这件事要严格保密。李万玉是叛徒的真相一旦传扬出去,章红玉和李双玉将无法再过正常人的生活。他们家多年来一直是受人尊敬的革命烈属,现在一下成了叛徒之家,将会面临怎样的境遇就可想而知了。”
李双玉恢复了理智,一听这话就说:“诺娃,你为我爸是叛徒的事保密,就意味着你爸是叛徒的帽子永远摘不掉,你家就会永远被误认为是叛徒之家,永远遭人唾弃。”
“这些我也想到了,黑虎镇的人说我爸是叛徒,这只是怀疑,没有什么信得过的证据,现在北京又来了人,没人再敢对我们家怎么样。”诺娃沉稳地说,“大家想想,李双玉的爸是叛徒,这是白纸黑字,有铁证。一旦公布出去,章红玉和李双玉将永远无法逃脱意想不到的迫害。再说,李双玉的爸几十年都没有出现过,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一般来说,这情况应该是死了。”
“档案上记载着李万玉招供的过程,叛变之后怎么样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很有可能被苏联红军炮轰闷死在要塞中了,因为上千个日伪特工都死在了里面,就是当时没被炸死,之后战事不断,兵慌马乱,世事如烟,死人无数,公安局到哪里去找李万玉?所以说,这事我们不说别人不会知道。”坏鼻头也不紧不慢地说。
诺娃一脸真诚:“问题就在找不到叛徒李万玉这儿。找不到他,我们又把真相捅出去,叛徒本人受不到惩罚,而受株连的将是无辜的章红玉和李双玉。我们就忍心看着他们母子从此过着非人的生活?当然,事情也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让我们家继续替叛徒受过,大家良心上也过不去,我们得共同想想办法。”
大家你一我一语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这时,李双玉暴跳起来,大叫:“我去证明罗长虎不是叛徒。我代我爸到政府自首,我代我爸去坐牢,我代我爸去掉脑袋。”说完,就往山下冲。
诺娃大喝一声:“李双玉,你给我回来!你跑了,我们永远不做朋友了。”
李双玉应声倒在地上,诺娃上去扶起他,发现他的脸被擦破了。她连忙掏出手帕给他。
最后,诺娃做出了两个决定:“一是黑虎镇事件真相暂不公布于世,目前知密范围只限制在我们三人之内,对外要绝对保密。二是务必要确保这批档案材料万无一失。破旧档案室里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必须把这些东西尽快转移出来,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们仨人击了掌,拉了钩,再三强调:谁要泄露了秘密,谁就是和李万玉一样的可耻叛徒,另外两个人将永远不再理他,一辈子不再同他来往,朋友交情一笔勾销。
末了,诺娃又追加说:“这个秘密也不能告诉各自的家长,要是让王子亭知道了,他会尽快破获这个大案,为自己扬大名的;要是让章红玉知道了,她会崩溃的,垮掉的。这个秘密由此会不攻自破;要是让我妈知道了,她必定会站出来为自己的丈夫洗清冤屈,会告到天南与海北。要是让坏鼻头他爸妈知道了,他们会神秘地把这一消息传遍全镇。所以说,这事务必限制在我们三人之间。头可断,血可流,这个秘密不能露,谁也不能当新生的叛徒。大家都给我记住了。”
对诺娃今天的表现和展现出来的智慧和才能以及品性,李双玉佩服得无地自容,坏鼻头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觉得她成熟得像伟人了。
李双玉的脸上流了血,诺娃就让他一人先回家,她则和坏鼻头回档案馆,负责把那半麻袋材料偷出来,再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放起来。
李双玉向山下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现在是叛徒的儿子,你俩不信任我了,我不怪你们。你们不带我去偷档案,我就不去了。你们可要注意安全呀。”
坏鼻头说:“双玉,你不要想得太多。我们并没有不信任你。先回吧,你脸上有伤。”
诺娃笑笑:“他这个时候想法多是正常的。”
诺娃和坏鼻头在那天晚上,顺利把档案偷了出来,找了油包捆好,藏在了深山沟里的一个小山洞里。他们认为,这个山洞是整座山上最隐秘的地方,没人会现。
坏鼻头看着诺娃的眼睛,说:“我知道你把李双玉支走,是怕他知道这批档案的下落,进而寻机销毁它们。那样,说他爸是叛徒就没有证据了。你放心,我决不把藏档案的地点告诉李双玉。”
诺娃又在他的光头扇了一掌,说:“就你防人之心重。我是看着他脸上流血才让他回家的,并不是要背着他藏这些东西。我们是好朋友,李双玉是可信的,他不会有意说出我们的秘密。但话又说回来,这么大的事压在心里,就怕他带情绪,让他妈看出破绽,逼问出来。所以,我同意暂不把藏档案的地点告诉他。千万记住了!”
事实证明,诺娃的担心是必要的。李双玉回到家后就被他妈瞧出了名堂,再三追问他出了什么事。李双玉与此有关的事一字不提,只是说:“我不小心摔了一脚,擦破一点皮,没什么事。我心情不好,是因为你与王叔的关系不好。你们刚结婚三个多月就闹别扭,我看着心里难受。我看王叔这人不错。妈,你既然同王叔结了婚,就应该一心一意和人家过日子,老想着过去对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好处。我爸已经死了多年了,不要老念着他。一个死人,有必要值得你这样老记着他吗?”
章红玉吃惊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上来摸摸他的头,说:“不烧不热的,说什么胡话。什么死人死人的,那可是你亲生爸爸呀。”李双玉怕再说就露了底,就独自一人进了里屋。他早早睡下,晚饭也没吃。
深夜,李双玉被恶梦惊醒,他梦见了他爸。他爸是一个模糊体,看不清面容,拿着刀子见谁捅谁,还狠狠地捅了双玉一刀。
双玉出了一身冷汗,起来去了趟厕所。路过客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了墙上他爸他妈的那张合影照片。
这是前两天章红玉让挂上去的。而在这之前,她决定要接受王子亭的那段时间里,是坚决杜绝屋里有李万玉的影子的。自从罗长虎活着出现在她面前后,却又把这张照片拿出来了。
李双玉停下脚,用幽幽的目光盯着那照片。突然,他拿起扫帚投向了幽灵般的影像。镜框落地,摔得粉碎。
王子亭和章红玉被惊醒,都披衣跑了出来,问怎么回事。李双玉说:“它自己掉了下来,差一点砸着我。”有着丰富现场经验的公安局长王子亭,发现碎玻璃下的那把扫帚。平常扫帚是在门后立着的,今晚却跑到了碎玻璃下面。章红玉上前把照片拾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王子亭把碎玻璃扫起倒进了垃圾筒。
第二天一早,还在熟睡的王子亭突然被章红玉的叫喊声惊起。“谁把照片撕成了两半?谁把李万玉那半个撕碎扔到了垃圾筒里?”王子亭拖着鞋走出来,被正要往屋里冲的章红玉撞了个满怀。章红玉指着他,连珠炮似地说:“王子亭,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是说不清楚,我跟你没完。你以为把照片从墙上捅下来,就再也挂不上去?你以为把过去这个男人的影子撕碎,一切就从我脑海里消失了呀?王子亭,你可以把过去留下来的一切有形的东西都消灭光,可你不能把我心里的东西挖出来抛到九屑云外去。”
王子亭在厅里转让了一圈,说:“你以为这照片是我撕碎的?不是的。我再问你,婚后你不是一直都想把李万玉的影子从脑海里清除掉吗?”章红玉说:“那是以前,现在叛徒罗长虎找到了,我要大明大放地怀念李万玉,我要全心全意地想着他。王子亭,今晚这事肯定是你搞的鬼。”
这时,李双玉走出来说:“大清早的,还让人睡不睡觉呀?不就一张破照片吗?挂在这儿干嘛,怪寒碜人的。我看早该把它烧了。”章红玉捶打了他一下,说:“玉儿,你越来越不懂事了,竟然敢对你亲爸不恭敬。你爸死在了罗长虎手里,我们要怀念你爸,我们要痛恨叛徒罗长虎。”李双玉回顶了她一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罗长虎是叛徒?”章红玉说:“他活着就是证据。”
李双玉指着章红玉和王子亭,一字一句地说:“你、我、他都活着,难道我们都是叛徒吗?”
章红玉急了,拣起扫把就要打他,被王子亭拦住。王子亭穿戴好衣服,说:“跟小孩子斗什么气。今天有个急案子,我得赶早上班去。”章红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时,李双玉超常热地拉了王子亭一把,脆声地叫了一声:“爸!你还没有吃早饭呢?吃了饭再上班也不迟,别饿着肚子工作。爸。”
王子亭和章红玉同时愣在那里,李双玉肯叫爸了。在这之前,章红玉曾几次劝他叫王子亭爸,都被拒绝了。那时他说:“我爸永远是李万玉,绝不会是王子亭。”而今天他却主动地叫了王子亭一声爸还关心地劝他吃早饭。
王子亭的眼泪即刻涌了出来,把李双玉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王子亭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给档案馆馆长打电话,说:“有人报案,说档案馆有人进去偷东西。你们立即查一查,是否有重要档案被盗。”实际上根本没人报案,他故意这么一说。
一个时辰后,馆长打来电话报告,有人从旧档案室后窗爬进去过。但那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偷,好像一批旧档案有人动过,可能少了一些资料。不过那些东西都是过去日伪的旧档案,也没有什么保存价值了,丢与不丢无关紧要。
王子亭立即驱车前去,对档案馆进行了认真检查,仔细翻找了一堆被翻找的乱七八糟的档案。然后,交待几句对档案要加强防护,注意安全的话,就走了。
由于李双玉肯叫爸了,这个新家庭中两个男人的关系有了很大的发展。李双玉不止一次地对王子亭说:“爸。你才是真正的英雄。英雄先要有气节,有骨气。你负了那么多伤,受了那么多罪,可你从来没有脱离革命队伍。我以后要向你学习,要当你这样的革命者。”
王子亭心里有事,就说:“是啊,从部队到地方公安队伍,我一直以一个真正革命者的标准要求自己。一个革命的公安局长,要时时刻刻为这个城市的安全负责。可我睡不好觉呀,熊林县城的治安不好啊。这不,前两天,档案馆里还有小偷进去,连破旧档案都偷。”
李双玉一听,差一点就入了王子亭的套。幸亏他还记得他们三人的约定,不然就把偷档案的事说出去了。
王子亭见李双玉突然不说话了,又说:“文献档案也是国家财富,偷档案和偷钱偷物一样,都属于盗窃行为,有时比偷钱偷物罪过还大。这些小偷可能不知道这个利害关系,真糊涂呀。”李双玉还是不吱声。王子亭就问:“双玉,你说小偷偷这些旧纸干什么呀?能卖几个钱?”
李双玉说:“他们不会是为了卖几个钱吧。”
王子亭紧问:“那他们为了什么?”
李双玉答非所问:“爸,抓住这几个小偷要判刑吗?”
“不会的。那些小偷肯定不知道偷旧纸卷也是犯法。不知者不怪。只要他们肯主动交出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现在公安局布下警力,正在到处侦察,非要抓住这些小偷不可。被公安抓住和主动交出来,那性质可就大不一样了。”王子亭轻描淡写地说。
李双玉突然觉得肚子疼,就说:“我要去厕所。”说完一溜烟地跑出了胡同,抓了辆邻居的自行车,直奔黑虎镇而来。
李双玉找到诺娃和坏鼻头,把王子亭说的话告诉了他们,说:“我爸说了,偷档案是犯罪行为,你俩犯罪了。我爸说了,在某种程度上说,偷档案比偷钱物罪过还大,你们把事闹大了。”还说:“我爸说了,公安局撒下了天罗地网,很快就会破案。主动交待了,什么事没有。要是被抓住了,非判几年不可。”
“李双玉,一看你就是叛徒的儿子,这么快就把你亲爸忘了?你真把新爸当亲爸了?一口一个爸地叫着,你不觉得你叛变得太快了吗?”坏鼻头不耐烦了。
李双玉不服:“这正是我要和我那叛徒爸爸划清界线的积极表现,我要彻底把李万玉忘掉,以最快的速度把英雄王叔当亲爸。这样,我就不是叛徒的儿子了。我要告诉大家,现在我是英雄公安局长王子亭的儿子。”
“别老拿公安局长吓唬人。我知道,偷国家的东西,偷人民群众的东西,都是违法行为,可我们偷的是过去日本鬼子的东西。请问公安局长王子亭的儿子李双玉,我们犯了哪家的法?你说哪条哪款写着偷日本鬼子的东西要判刑?”诺娃也看不惯李双玉把公安局长当亲爹搬出来。
李双玉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了。
坏鼻头也来了劲:“请问,战争年代,都是什么人偷日本鬼子的东西?是英雄的八路军和抗联部队,并且谁偷得多谁是最大的英雄。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和罗诺娃还是革命英雄。我看谁敢判英雄的刑。”
为了那些档案的安全,诺娃和坏鼻头又对李双玉进行了耐心细致的说服教育。要他记住一个真理:无论他把亲爸忘得多么快,忘得多么干净,但父子的血缘关系是磨灭不了的。只要亲爸是叛徒,亲生儿子永远是叛徒的儿子,儿子的亲娘永远是叛徒的老婆。那么,一旦这个叛徒被揭露出来,他的老婆孩子就是现行反革命,都会受到革命者的处罚。
临末了,诺娃又一再叮嘱李双玉:“日伪档案之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能在公安局长爸爸面前透露一点风声。王子亭是经过战火磨炼的,有很强的侦破能力。哪怕你只流出一丝鼻涕,他也会紧紧揪住不放,直到把你脑壳里的浆子都扯出来,只要这个秘密一泄露,那你妈和你就死定了。”
李双玉表示,决不泄露朋友之间的秘密,誓死不像李万玉一样当叛徒。坏鼻头恨恨地说:“李双玉你别抓不住主题,不是泄露不泄露我们之间秘密的问题,也不是当不当我们的叛徒的问题。我们这样做,全是为你和你妈着想。记住,这段时间,你不要再和你的新爸说话,只要你一开口,他就有法把你肚子里的蛔虫勾出来。”
李双玉重重地点了点头。
C6 梦幻痕迹
婚后的王子亭感到幸福无比。同自己的爱妻和爱子共同生活,他心里充实了许多,过去的阴影也渐渐淡化下去。但有一个现实是不可回避的,他不能向章红玉和盘端出自己现在的真实心理感受,只有把这种凝重的爱深深埋在心底。拥有这些,他已经知足知足的了,生生死死、做尽了好事与坏事的人,能有今天这个结局已经是相当美满的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王子亭想象和感受的那样继续展下去,问题出在章红玉身上。
多年寡居的日子,一旦有了婚后生活,章红玉感到了新鲜与美好。她拍着新婚丈夫王子亭伤疤闪烁的胸膛,动地说:“还是有个男人好。”
这个时期,她极力去忘记过去的男人李万玉,时刻告诫自己去真正地爱现在的丈夫王子亭,把心都用在了与自己同床共枕的这个男人身上。
夜晚,她总是先要好好看一阵子这个男人的裸胸,然后才互相搂了温存一番。似乎那些斑疤让她看不够,似乎那些斑痕是接下来那些内容的引子。她自自语地说:“这身子比那白绸缎样的身子耐瞧,有味。”王子亭也极力在她面前表现自己,拍得胸膛山响,把胳膊上的肌肉弄得鼓鼓的。
章红玉幸福地生活了一段时光。她觉得,王子亭从生命深处爱着她。这种爱是有久远历史的爱,不像刚认识一两年而产生的感情。这种爱让人很舒坦,全身心都愉悦。还有,王子亭从没有表示过要爱玉儿。可她发现,他却是打心眼里爱这个孩子,爱得无微不致,爱得真真切切。
渐渐地,章红玉又感到王子亭身上,表现出来的一些内在的东西似曾相识。他的一些生活习惯,爱抚的方式,性格脾性,都使她感到并不陌生。
有一天,章红玉拿起她的紫铜坤烟袋吸烟。王子亭凑过来,熟练地给她装烟、点烟,然后和她对面坐了闲聊。这个时候,他给她讲了一个故事。讲的是很久之前,在东北松花江上游青年董强与黄燕的爱故事,其中涉及到“黄烟”的来历和乾隆帝封“黄烟”为“关东烟”的情节。
听着听着,章红玉头脑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李万玉”。对,王子亭身上有些东西,很像过去的李万玉。尤其今天他讲故事时的神态、动作和俩人对面坐的状态,很像当年李万玉给她点烟讲故事时的情景。
章红玉心头一撞一撞的。她想到,婚前,她曾多次向王子亭讲她与李万玉的爱情故事和一些生活细节,讲李万玉的趣事和两人之间的感情形成过程。她目的是想把自己的过去向这个自己未来的男人讲清楚。她不想对他隐瞒自己的过去。她认为,不把自己过去的情爱史说清楚,就是对他王子亭的不尊重。她这也是向他王子亭表明,她要彻底告别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男人,和眼前这个男人一心一意地生活。
然而现在,王子亭身上出现了李万玉的影子。她分析,这是王子亭为了讨她章红玉的好,利用她曾给他讲过的李万玉一些情况,故意在日常生活中模仿李万玉。不然,他王子亭身上不会出现这种像李万玉的现象。
她认为,这种状况是很可怕的。她很想忘记李万玉,和王子亭好好相爱。可王子亭所回报的李万玉式的爱,却又使她常想起过去的李万玉。这样一来就形成了恶性循环。于是,章红玉就不高兴了。
“你知道不知道,我这些年一直未改嫁是因为什么?因为我心里老也抹不掉李万玉的影子,我明知道他不可能死而复生了,可我心里还有他。有他,就不愿意接受别人。否则,是对自己的感情不负责任,对要接受的新人也是一种不尊重。
这些年,我一直努力忘却我与李万玉的过去,一直想重新生活。我和我的玉儿,不能就这么孤儿寡母地生活一辈子。我的这个想法在天有灵的李万玉也会支持的。可我坚持了多年,总也达不到忘掉李万玉的效果。
后来,你出现了。我觉得你是一个对感情很负责的人,是可以托付终生的人,是我能爱起来的人。我开始逼着自己淡化李万玉的影像,好不容易慢慢接受了你,也渐渐忘却了过去。我想,我与你,与玉儿,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幸福生活了。婚后,我确实也满意地生活了一段日子。
可现在,我越来越感到你在逢场作戏,你在刻意饰演那死去的李万玉。有时,我觉得,你那不经意间流出的带着某些感情色彩的眼神也那么像他。你是一个出色的演员,你演得太像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闹,你让我又时常想起他,想起过去的那段生活。你这样做,让我很不舒服。你不能让我总在过去的阴影里生活。我很痛苦。现在的王子亭和过去的李万玉,在我的生活中共存,我受不了。
虽然多年过去了,年轻时李万玉的声调我已记不清了。可我清楚地记得,他的嗓音是清脆的,是洪亮的。而你的声音是沙哑的,是浑浊的。但是,这几天我却感到,你说话的声音中总有什么也有点像那死人了。对,你的嗓音中有我熟悉的东西。可能就那么一点点,可我经常能感触得到。晚上黑了灯,你一说话,有时我会感到那死人又回来了。我真受不了了。
你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做人要有骨气,要有自我,为什么非得仿效别人,仿效那个死了的人?就为了讨眼前这个女人的欢心?可是,女人最喜欢有个性的男人。子亭,你做你自己好不好?求求你了。”
王子亭眼里含满热泪,只说了一句就出去了。“以后,我不会这样了。我以为我这样做你会高兴。行了,我错了。我改,我要做我自己,我要做我王子亭。”
这天之后,王子亭努力使自己不像李万玉,经常违反常规做事,有意与自己的脾性反着来。
章红玉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发现不了哪儿有问题。后来,她找到了一种准确的感觉:王子亭有什么大的心事瞒着她。
有不可告人的心事埋在心里,被这个同自己朝夕相处而又过度敏感的章红玉感觉出来了。这样以来,王子亭婚后的幸福生活就乱了。他没有了前一个阶段的身心愉悦,没有了轻松的家庭感受。他觉得很累,每天小心翼翼,极力表现得不像自己。他痛苦万分,几次想告诉她,自己就是李万玉。可要说了实情,这家会更乱,还不知会出现什么糟糕的结局。
一天晚上,章红玉在梦中醒来,紧紧抱着他不放,说:“子亭,你真的就是李万玉,真的。这几天,我也梦也幻,过去与现在交错闪现。真的,几次都梦见你就是万玉。”
王子亭简直要崩溃了,他咬着牙,搂紧她,抖动着、变化着嗓音,劝她别胡思乱想。
“说我是李万玉,那是天方夜谭。我的生活习性也不像李万玉。你之所以总觉得我像那人,根本原因是你心里还有他李万玉,你们的感根深蒂固了,任凭你采取什么措施,也不可能把他彻底清除出去了。所以,你不要错怪我仿效他,我就是我,我没模仿谁。全是你的错觉,全是你的错,我从来没有刻意模仿谁。所以,红玉,你不要难为我了,请你允许我做我自己,不要逼着我违反常规生活。这样下去,我痛苦,你也痛苦。”王子亭泪流满面,一片诚然。
章红玉擦着他脸颊上的泪水,仔细端详着他,说:“难道真的是我的错觉?!难道我的感觉器官出问题了?!”
王子亭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么多年了那李万玉还深深地在你心里,时常出来作怪。真是你这儿出了问题!”
章红玉这才偎在他怀里睡去。
之后,王子亭不再强迫改变自己,不想再难为自己。他恢复了他所有的生活习性。
渐渐地,他深切地感受到章红玉开始接受他现在的一切了,把心都用在他身上了。她两眼闪烁着光亮,说:“好的,很好,你愿意怎么来就怎么来,你就是你自己。我现在越来越感到舒服了,你是我真正喜欢的男人。我重新找到了幸福的归宿。对这些我并不陌生,也是我最需要的。”
那些日子,王子亭明显感触到,她头脑里许许多多的念头都在围着他转。这些体贴入微、细心关爱的念头,使他真真体验到了女性的缠绵、爱恋与多情。在逃离黑虎镇之后的多年中,他饱尝了一连串凄凉的日子,从来没有感受到这样亲切温和、爱意浓浓的氛围。现在,他的心头每天都在喷射着暖流、快活和欢乐,甚至是青春般的躁动天天包围着他。
然而,无论怎样好,他心里还时常有一丝忧虑和不安在沉浮。
王子亭最怕的是章红玉的反复。
有一天,她在他的衣柜里,无意中现了一杆和她常用的坤烟袋一模一样紫铜烟袋锅。她脑子又乱了。她想,王子亭很少抽烟了,他藏这么一个烟袋锅干什么?于是,她就问他。他有些慌乱地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她又开始无理取闹:“李万玉知道我最喜欢这一款坤烟袋,所以他也喜欢,大概是爱屋及乌吧。可你,为什么也珍藏这么个烟袋?我没想到,你连这个都要模仿李万玉。”镇定下来,王子亭好说歹说,又过了这一关。
可没几天,她又阴云挂脸,毫无理由地挑他的毛病。他一想,原来是清明节快到了。
清明节的前一个晚上,她一夜未眠,他也没有睡踏实。第二天一早,王子亭红着眼对刚起床的章红玉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想你早在前几天就记起来了。与其把那人埋在心底想忘记又忘记不了,还不如让我们承认这个现实。让我们大明大放地怀念他,尊重他,悼念他吧。今天是清明节,我们全家一起去给他上个坟,好吗?”
章红玉对王子亭这番话并未感到惊讶,毫不迟疑地说:“那好吧,你去多买点纸,我们早去早回。”他知道,她心里早想定了今天的安排。
然而,出乎大家想象的是,在清明节这天的坟墓上,竟然同罗长虎、罗丽娅一家相遇了,还由此引出了“叛徒出现的风波”。
在罗长虎被陷害为叛徒的那些天,唯一知情的王子亭,心理感受十分复杂。他想了很多,在心里盘算了好几个方案。其中最残酷的一个选择,就是顺水推舟,借红卫兵之手把罗长虎置于死地,从此使黑虎镇地下党组织被日本人破坏的悬案云消雾散,他也因此而不再担惊受怕。这是老天赐给他把叛徒罪名转嫁给罗长虎的绝好时机。可他最终没有这样做,怕每夜再做那二十六双血手撕扯他的梦。
这些年,他一直在用实际行动赎罪。在罗长虎出现并遭难后,他依然以赎罪的心理对待眼前生的一切。他有意把罗长虎关押的地点告诉罗丽娅,暗示她前去救人。罗长虎逃走后,公安局和红卫兵进行了大搜捕,可没有抓到人。他也猜想到了罗丽娅很有可能把人藏在了罗家地窨子里。对于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清楚地知道,那里面可能至今还有那部电台。但他压根没想让人找到罗长虎。就是北京来人相救罗长虎时,他也不能先提出人就在罗家地窨子里,那很容易引起人的怀疑。罗丽娅在众人面前启发大家,镇外的山沟里洞窝里是容易藏人的地方时,他心里是很明白的。但这要让别人先想到,先行去搜查。手下告诉他,在山坡一个地窨子里找到了罗长虎和叶真真,他赶到了现场。他走进了那熟悉的地窨子,过去的一幕幕又浮现在他眼前。在别人不经意时,他着重观察了那个洞中洞所在位置。那个笨重的弹棉花机仍然放在那儿,上下织满了蜘蛛网。他发现机下的蜘蛛网有近期动过的痕迹,就知道这几天罗长虎进过洞。可以想象得到,罗长虎是怎样向叶真真介绍他当年的英雄行为。这是一个保存了多年的十分珍贵的秘密。以后条件成熟,这地窨子可是一个难得的革命地下工作纪念旧址。当时,罗长虎对他这个如此仔细观察地窨子的公安局长,多看了几眼。罗长虎仍然保持着过去的机警,尤其是在这个藏有重大秘密的地窨子里。
罗长虎突然在黑虎镇出现后,王子亭总体上态度是积极的。他不想再看到因他的叛变而带来新的悲剧。他有赎罪心理,可又拿不出罗长虎不是叛徒的证据。有效证据只有一个:他王子亭承认自己是叛徒。只有这样,才能证明罗长虎不是叛徒。
然而,多年过去了,王子亭不想当这个叛徒。尽管叛徒的勾当是他干的。
罗长虎被北京方面带走后不久,他突然感到周围又出现了新的重大况。那就是小儿李双玉对他的态度有了非常大的转变。每天早晨一起床,一见到他,就表现出了异常的热情,爸爸、爸爸地叫得甜。这些天,李双玉对他一直是这种态度。而在这之前,李双玉一直是不大认他这个爸爸的,也是不大喜欢他这个家庭新成员的。
作为公安局长的王子亭,对李双玉的这一重大变化进行了仔细观察,进一步现李双玉不只是对他亲了,而且明显地表现出在心里对他亲爸李万玉远了,常有不恭敬的语。又联想到他们这几个孩子,一直吵吵着到档案馆查过去日伪档案,一下子就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快到档案馆一查,果然有部分旧档案丢失。再套李双玉的话,就肯定了自己的推断:记载黑虎镇地下组织被破坏的档案已经落入三个孩子手中。同时,他还推断出三个孩子的心理:短时间内,他们还不会把这一事实公布于众。他们考虑到了公布后会给李双玉及他妈带来的严重后果。他也不敢兴师动众,组织警力侦察此案,怕一旦破案,就会真相大白。真相大白对章红玉母子不利,对章红玉母子不利就是对自己不利。
于是,王子亭一方面自己进行秘密侦察,一方面加大同小儿双玉及另外两个孩子的亲密接触,想在同他们交往中获得线索。然而,这些孩子早有提防,不同他深谈。他加强了对李双玉的盯梢。几次暗中跟踪,他现李双玉并未去过能藏东西的隐暗处,只是找些地方和罗诺娃、坏鼻头坐在一块,说着什么,争吵着什么,并且常常是李双玉独来独往,而罗诺娃、坏鼻头却出双入对。他由此推断,李双玉被孤立了。小儿有可能不知道那些日伪档案的藏身之处。
正当王子亭转移跟踪方向,加紧了对罗丽娅和坏鼻头的盯梢时,章红玉忍无可忍了。她爆了,她发作了。她天天缠着王子亭让他想办法,怎样才能把远在北京的叛徒罗长虎绳之以法,怎样才能为她出这口气。
章红玉喊叫着:“我章红玉什么时候栽过跟头?在黑虎镇,在我丈夫被日本鬼子杀害的地方,在烈士魂灵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有人敢对我开枪,实施绑架?我咽不下这口气。不管是北京什么要害部门的人,我都要告他们,我要到毛主席那里去告他们,一定要把叛徒罗长虎揪出来,还二十六君子以公道。我找这个叛徒找了十几年了,现在终于找到了,我不能再让他消失了。”
章红玉在愤怒之中,采取了一切她能采取的措施。
有一天中午,她突然闯到了罗丽娅的家。罗丽娅母女正在弹棉,见来者毫无和善之容,知道她为何而来,也就没有理她,照常弹棉。章红玉看着母女熟练的动作,默契的配合,看着这少见的弹棉过程,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奇。
盛夏阳光正毒,屋里很闷热。罗丽娅骑在弹棉机上,上身一丝不挂,汗水一个劲地往下流。章红玉不敲门就闯进时,罗丽娅就想以自己的不屑来回应来者的不屑。于是,她头不抬,眼不看,口不开,身不动,继续干自己的活,也不想下机穿件衣服遮掩一下裸胸。罗诺娃却有些不好意思了,过来给妈披了件衣服。罗丽娅却一把扔了衣服,说:“干你的活去。屋里就我们母女两个人,你掩给谁看呀。”
章红玉被罗丽娅裸身骑机弹棉的景象吸引住了。这就是乡镇劳动妇女劳动美的体现吗?这就是四十多岁的俄罗斯女人的健美乳房吗?随之,她想到了罗长虎,想到了罗长虎领来的那个叫叶真真的女人。她暗自说,有这样勤劳美丽的俄罗斯女人等着你,罗长虎你却又找了另一个女人,你什么心呀?罗长虎,你不仅是革命的叛徒,你还是家庭和爱情的叛徒。
章红玉见罗丽娅不理不睬的,没把她放在眼里,就干脆自己脱鞋上了炕。她倒要看看,这母女俩这股阴气能沉多久。她反而不着急说话了,掏出烟袋,装上烟丝,想以反客为主的方式回击罗丽娅。当她正要划火点烟时,罗丽娅飞身下马,一步跨上了炕来。还没等章红玉反应过来,烟袋、烟荷包和火柴已飞出了窗外。罗丽娅凶狠地近距离地逼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没长眼哪,你想把这满屋的棉絮都点着了呀。”
章红玉回过味来,抬头看去,罗丽娅的乳房都快贴到她的脸了,脸就一下红了说:“家里来了客人,你既不端茶,也不上烟,还不允许我自己抽自己的烟呀。”罗丽娅并不退让,点着她说:“你是客人吗?有你这样的客人吗?凶神似的破门而入,我不把你打将出去就算客气了。”
章红玉见罗丽娅如此张狂,也就站了起来,说:“我今天是来讨个公道的。你丈夫害死我丈夫,弄得我们妻无夫,子无父,遭了这么多年的罪,谁来补偿我们损失?我知道你会说,丈夫是丈夫,妻子是妻子,罗长虎的所为与你们母女无关。我是有文化的人,我也知道这个理。我本是不想同你们母女理论这个事的,但你自己却暗地里掺和进去了。前些天,罗长虎逃跑,我怀疑是你搞的鬼。罗长虎是在你家原来的地窨子里抓到的,里面还有一床棉被,有人认出是你家的。你这就脱不了干系了。你帮了叛徒,就别怪我找你的麻烦了。今天我来,就想把这件事说清楚,领你去公安局交待问题。”
“你让公安局来抓我们母子呀。我们母女有没有罪,他王子亭最清楚。”罗丽娅冷冷一笑。
“公安局是政府的公安局,又不是我们家的公安局,我让他们来抓你他们就来吗?正是因为王子亭不听我的,今天我才亲自来找你算账。你要清楚,王子亭不肯来抓你,不等于你就没罪。”章红玉气呼呼地说。
罗丽娅又一声冷笑,问:“一口一个王子亭的,王子亭是谁呀?”
章红玉不假思索地说:“是我男人呗,明知故问。”
罗丽娅笑出了声:“你不是烈士的爱人吗?你不是一直在为你死去的男人叫屈吗?怎么炕头上又出来一个男人?章红玉,以后你少给我来这一套,在我面前没你说话的份儿。这些年,我从来没有生过改嫁的心,一直在为我男人守着。而你口口声声为你男人叫屈喊冤,自己却守不住。要说冤屈呀,我看,你改嫁对他不忠,才是革命烈士最大的冤屈。”
章红玉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指着罗丽娅“你你你”地说不出话来。
罗丽娅还站在炕上,一打她的手,居高临下地说:“你你什么?你守不住门了,重找了男人,还有脸来指责我。我告诉你,我男人虽然活着回来了,可他不是叛徒。你空口无凭,乱咬别人,我看你是疯了。我没有什么给你可讲的了,快快离开我家,别耽误我干活。”说完,就下炕往外推她。
罗诺娃过来拉住她,说:“妈,别这样对章阿姨,她也不容易。
罗丽娅一甩手:“这些年,难道我们母女还容易吗?谁想欺负我们就欺负呀,以后,没门。”说着把章红玉推出了门外。
“我们不能这样以恶报恶,大家多年被那个叛徒搅得安生不了,都是受害者,都不容易。大家都要学会以善待人,相互理解。大家都是无辜的。”罗诺娃扶着几乎气晕了的妈妈坐在炕上。
“你爸也是无辜的,人们善待他了吗?尽管他又找了个女人,可他不是叛徒,一码是一码。”罗丽娅又蹬起了弹棉机,蹬疯了般没完没了地干活。
罗诺娃藏着那么大一个秘密却不能说,心里很乱。因了这个秘密,在她身边生了这么多的不公正,并且还将继续生着不公正,可她不能对妈妈和周围的人说出真相。说出真相,这不公正就会转移到章红玉身上去,章红玉一家将受到不公正待遇。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伙伴有约定,罗诺娃绝不当朋友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