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丽娅反应过来,拦住他们,大声叫道:“我们没有接到起飞命令。”科索夫一把把她推倒在地,骂了一句:“去他妈的起飞命令吧!大学生们的哭喊声就是命令。”怒气冲天的飞行员登上了飞机。
这时,雷恰洛夫上校飞车而至,把车横在了跑道上。他大喊:“你们疯了吗?!你们现在升空干什么去?敌机已经扔下成吨的炸弹,完成任务返航了。”
科索夫坐在机舱里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任凭上校怎么劝他都不肯下来。罗丽娅好不容易把他劝下,他却又蹲在跑道上不起来,说:“我答应过那个女大学生,我要替她们报仇。”他又冲上校大叫:“这些日子为什么不让我们升空作战?难道我们苏联人怕日本鬼子不成?”上校无奈地摇摇头,开车走了。
几天后,日机又一次空袭武汉。科索夫和其他九名飞行员接到命令,驾10架战机升空迎敌。面对先进的零式战斗机,科索夫和他的战友们顽强战斗,打下了日军两架轰炸机和一架零式战斗机,而他们损失惨重,只剩一架战机带伤返回。
科索夫是戴着一个干枯花环上的战机。这是那个女大学生送给他的。升空后,他与日军零式战斗机厮杀在一起,掩护战友攻击敌轰炸机。他怒火中烧,采取多个超常危险动作,一心想打下敌机。他的战友们相继被敌击落和击伤。地面传来了罗丽娅译传的指令,让他不要恋战,立即返航。罗丽娅带着哭腔,用恳求的口吻让他快下来。这时的科索夫已经听不进地面的任何指示,他把子弹打光了,就用螺旋桨去砍敌机机翼。然而,他很快判断出,日军零式战斗机远比以前的战机性能强出多倍,用螺旋桨去砍伤它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个大胆的想法蹦出他的脑壳,他要用自己的战机把敌机撞下去。他几乎把他多年掌握的高难度动作都用上了,次次摆脱了敌机跟踪和射击。敌机暗暗佩服这个苏联飞行员的高超技术和良好的心理素质,却也识破了这个已经没有了炮弹的对手的真实意图:他与他们不是在玩飞行花样表演,而是在寻机撞机。于是,敌机长机下令赶快摆脱这个疯子返航。就在这时,科索夫突然拉起机头又突然左甩,成功地与一架零式战斗机相撞。两架战机当即爆炸起火。
就在与敌战机相撞的一刹那,科索夫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声:“我的罗丽娅!”
科索夫的喊声瞬间穿透了罗丽娅的心。她知道他的生命结束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指挥中心,跪倒在长长的跑道上。
夕阳的余辉照射着罗丽娅颤抖的身体。她“科索夫,科索夫”地叫个不停,跪在那里久久不肯回去。飞行员们陪着她跪着,直到星月当空。这场力量悬殊的空中之战,使苏联航空志愿队再一次感觉到自己与日本空军难以形成有效对抗,国内也一再指示要尽量减少无畏的牺牲。雷恰洛夫上校不得不暂停升空作战。
科索夫的牺牲给罗丽娅精神上以沉重打击,再与飞行员们交往全然没有了以前的激情和神采。大家看得出,她一时难以走出这个阴影。
罗长虎对自己的情感世界进行了一次革命性的整合。他不失时机地加紧了与罗丽娅的接触。而这个时期的接触和以往已大有不同。他已不在是为了爱而靠近她,而是设身处地地为她目前的心境着想,无微不至地关心她、帮助她,从心底深处为她的痛苦而痛苦,为她的烦恼而烦恼。他不再过多地用语表达自己的心迹,而是用悉心的行动温暖她那冰冷的心。在她最痛苦的日子里,在她需要人听她倾吐心声的时候,他经常及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那些日子,罗长虎从未提出他与她的感情之事,像一般的朋友一样同她来往。他觉得,这个时候最应该送上纯真的战友情谊。这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在她个人情感的天空中,科索夫一直在无休止的飞翔,其他任何人都是无法替代的。
罗长虎明白这一切,甚至推断她将永远属于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科索夫。
那段日子,罗长虎做到了与罗丽娅形影不离。他想使她尽早地从低迷的情绪中走出来。然而他发现她的生命之帆日渐垂落,越来越低迷不振。他告诉自己,宁愿付出生命中的全部力量,也要拖住她的帆绳,促使她昂起低垂的头。她说:“我的心成了死海,无风无浪,船帆难行。长虎,你就别难为自己,也别难为我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联国内派来了一个医疗小组,在机场住了一个月,对苏联飞行员进行了全面的身体普查。
医疗小组针对罗丽娅曾经生过两次昏厥的况,进行了检查和治疗。医生的结论是:两次昏厥没有器质性病变,主要是精神因素所致。
这与雷恰洛夫上校及飞行员们的判断是一致的。飞行员们经常性的升空作战,对飞行员们生命的担忧,使她平时思想绪起伏波动很大,总处在精神紧张状态之中。当这种综合因素达到极致时,她就会昏厥过去。对此,医疗小组制订详细计划,经常单独对她进行心理治疗。
一段时日后,她的情绪开始有所好转。就在医疗小组回国数日后的一天,雷恰洛夫上校集合全体飞行员为罗丽娅送行。大家感到很突然,从感情上极不愿意罗丽娅离他们而去。
上校对大家说:“罗丽娅为我们航空志愿队的工作和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做出了贡献。现在,她已经完成了她在中国机场的任务,就要回国从事新的工作了。大家鼓掌为她祝福,为她送行。”
罗丽娅泪水涟涟,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顾与飞行员们一一拥吻告别。有的飞行员哽咽着,紧紧拥抱着她不肯放开。
上校把她与飞行员们分开。
她向飞行员们深深地勒躬。
上校亲自把她送上了火车。
罗长虎又悄然爬上了塔顶,在上面站了整整一夜。
B2 辍学后的寻觅
辍学后的大多数时间,诺娃都是围着妈妈转的,几乎是妈妈做啥她就跟着做啥。日子一久,妈妈就有些不耐烦了,说:“别每天像跟屁虫似的,你就不会到屋外去逛逛。”
有了妈的这句话,诺娃也就有了一些自由支配的时间。这些时间她利用得很充分,一部分用于装扮自己,另一部分用于找同伴玩。那时,她已经背着妈妈学着涂脂抹粉了。她用零花钱买雪花膏,有时也偷施些妈妈的香粉。这香粉是妈妈有重要外出活动时才舍得施的。把棕红色的发辫编出不同于前一天的花样,是她梳妆打扮的最后一道工序。然后,不敢再照妈妈的面,侧着身子直接跑将出去,找几个女伴玩耍。时间一长,女伴们嫌她妖里妖气,更准确地说,是她们的妈妈嫌她过于早熟,不让自己的女儿跟她玩,怕跟着她学坏了。还嫌她是老毛子女人的女儿,躲远点,少惹麻烦。
于是,诺娃就去找坏鼻头玩。一来二去,他成了她的铁杆儿玩伴。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不会说一个“不”字。她想,是她把他打怕了。
在别人眼里,诺娃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所以,跟坏鼻头要到人少的山上或林中去玩。她怕众人用那种眼光看她,尽管她已经习以为常了。在黑虎镇,有些人总是盯着混血女人看,甚至连几岁的混血女童也有人跟着看,甚至还有人摸着人家的小脸蛋说,洋娃娃,真好看,亲一口,满嘴甜。
诺娃很有自信,自己绝对是镇上最招人看的美少女。当然,她已经能感觉到,一些男人盯着她看,不单单是看她的美,与他们的眼神对视一下,她就知道他们想得很多。比如,他们会想,若像以前那个男人一样,把这个混血女按倒在草丛中会是怎样;比如,他们会想,这孩子的爹是怎么死的?这孩子的妈那么漂亮为什么还要守寡一辈子;比如,他们还会想,从前是谁把这孩子的爸出卖给了日本人?她一旦看懂了这类人的眼神,她就会迎上去问:“你知道谁是叛徒吗?”人家会笑笑说:“要想知道答案,就得去找,今天找,明天找,后天还要找,你一人去找,发动朋友一起找,联合那些革命烈士的后代共同去找。这样一直找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那叛徒的。”这话提醒了诺娃,她就领着坏鼻头去找那些同爸爸一起牺牲的革命烈士的后代们。可人家都在上学,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对找叛徒的事没有多少兴趣,尤其是一些早已改了嫁的寡妇,她们使革命烈士的后代又有了新爸,这些人家就更讨厌诺娃了。人家组成了新的家庭,爸妈齐全,不愿旧事重提。
黑虎镇附近三里五村的革命烈士后代,没有一个人愿意同诺娃一起为寻找叛徒而东奔西走的,而坏鼻头却一再表示愿意永远同她肝胆相照,可他不是革命烈士的后代。于是,诺娃就不想再连累这可怜的小跟屁虫。她说:“你爸又不是革命烈士,今后你就别跟我到处乱跑了。”他却坚决地说:“我愿意跟着你,说不定我还是哪个革命烈士的私生子呢。”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诺娃就有些不好意思赶他走了,说:“私生子与革命烈士也是血脉相连的,跟我受点苦也是应该的。”自此,坏鼻头对寻找叛徒的事就更上心了。
一天,坏鼻头突然对诺娃说:“我打听到熊林县城里还有一个革命烈士的后代,他妈至今还没有改嫁。你爸他们的陵墓就是他妈出钱修的。他爸同你爸是在一挺机枪下死掉的。”诺娃说:“对革命烈士不能说死呀死的多难听,要用尊称,那叫‘牺牲。’”于是,他们俩做了一番准备后,就偷偷出发了。
黑虎镇离熊林县城七十多里地,他俩进城时脚都打了血泡。这下,坏鼻头有了表现的机会,他用他的零花钱买了一包卫生纸和一根针,把诺娃的脚抱进怀里就做处理。那时候,卫生纸很少见,比草纸不知要好多少倍,诺娃因此而激动得不知所措,就在他的光头上响亮无比地扇了一巴掌,然后,又搂着他的头揉了半天。他却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咧着嘴笑个不停。
诺娃和坏鼻头终于在油坊街28号找到了章红玉家。诺娃在门外喊:“这是革命烈士李万玉同志的家吗?”屋里没有回应。她又喊:“我是革命烈士罗长虎同志的女儿,这是革命烈士李万玉同志的家吗?”
这时,门开了,一个手执长烟袋锅的中年妇女走出来,把他们领进了屋。诺娃想,这肯定是革命烈士的爱人章红玉。据说这章红玉是南边顺泽城第一女强人,东北三省有名的烟业行家。但不知什么原因,前些年从顺泽城迁家到了这熊林县城。
诺娃说:“我们要联合李双玉一起寻找杀害我们父亲的叛徒。”章红玉愣怔一下,随即扳着诺娃的肩膀仔细地端详,看着看着眼泪就涌了出来,说:“好,好,好,好孩子,你们的爸爸牺牲得好惨呀。你们能有寻找叛徒的这份心,我很高兴。多年来,我也一直在找这个叛徒,可从没有一个结果。现在,你们这些革命烈士的后代都长大成人了,寻找叛徒的力量更壮大了。李双玉上学去了,等他回来,我告诉他这事,你们一块去找!”
不一会儿,一个半大小伙子横着身子就进来了。他冲诺娃说:“你就是罗诺娃吧?前些年我们在黑虎镇上坟时见过一次面的。你都长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让我们团结起来,一起寻找那个可恨的叛徒吧。”诺娃却说:“我与你见过面吗?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哎,你刚才为什么站在外面不进屋?我早就看到你在窗前往里瞧了。”李双玉“嘿嘿”一笑,说:“我在外面把情况侦察清楚后才可以进屋来。”坏鼻头笑说:“很好,有侦察兵的素质,看来这叛徒无处可逃了。”李双玉和他妈像是刚发现坏鼻头似的,一齐问:“你爸是哪位烈士?”坏鼻头说:“我是一个革命烈士的私生子,不能告诉你们他是谁。”李双玉不高兴地推了他一把,说:“胡说八道,有私生子的人还能当革命烈士呀?你别在这里给前辈抹黑了。”诺娃忙说:“他叫坏鼻头,他寻找叛徒的心比我们还迫切。”李双玉说:“那就好,我们要团结每一个能团结的人来寻找叛徒。”
诺娃看得出,章红玉的心思没全在寻找叛徒这件事上。她直盯着诺娃看,说:“多漂亮的洋妞呀,多可爱的一对孩子呀,可惜都早早地没了爸。可恨的叛徒呀,可恨的日本鬼子呀。现在我们是抓不到日本鬼子了,可叛徒还是有可能找到的。找,一定要找,一定要找到。”章红玉说话的嗓门不高,却透着力量,说话间狠抽了一口烟,可烟袋早已经熄了火。她缓了一口气,问诺娃:“你妈还好吧?前些年的一个清明节,在黑虎镇同你们母女碰过一面,那时你还是一个瘦小的黄毛洋娃娃,一转眼都长成大姑娘了。”说完,把诺娃揽进怀里抱了一会儿,弄得诺娃脸都红了。
打这之后,诺娃和坏鼻头就经常进城,和李双玉一起开展寻找叛徒的活动。李双玉也经常到黑虎镇上去,彼此成了双方家庭的常客。
诺娃觉得出,章红玉对她爱怜有加,越来越像对她的亲生女儿。开始先给诺娃一些零花钱,后来展到要给她买衣服。这个原则诺娃还是能把握住的。章红玉是城里的干部,家庭条件好,给点零花钱供往来城镇的花销,还在情理之中,怎么说大家也是在为找叛徒的事跑腿嘛。可执意要给买衣服,诺娃就不能接受了。一个女孩子家,同人家非亲非故的,怎么能随便穿人家的新衣。
一次,章红玉买来一件好看的花衣,非让诺娃穿上不可。诺娃在屋里躲着她转圈子,坚决不要。不小心,一头撞在了一个经常到章红玉家来串门的街坊王叔叔身上。王叔叔一把扶住诺娃,说:“小心,别摔倒。”然后,转向章红玉,亲切地说:“红玉呀,是不是想收了当儿媳呀?”一听这话,诺娃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诺娃最怕听到的闲话真的听到了。她飞快地跑出去,多日没登章红玉家的门。
面对热情的章红玉,诺娃很难堪,对王叔叔她更讨厌,他不止一次地开她的玩笑,让她当李家的儿媳妇。坏鼻头说:“我看这王叔叔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看章阿姨的眼神有些不正常,很复杂。”诺娃笑坏鼻头:“是你太复杂了吧?我怎么没看出王叔的眼神有什么不对头?只是他那张嘴讨人嫌。”坏鼻头一听这话,冲诺娃大声叫道:“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讨厌他那些话,没准你真愿意当人家的儿媳妇呢。”诺娃扇了他的光头一巴掌说:“你净胡说,谁想了,我才多大呀。”坏鼻头说:“今天咱俩把话说开了,不管你多大都不能嫁给别人。”诺娃一听,笑了:“我没看出来你这么人小鬼大,给我当跟屁虫原来是为了今后娶我呀。你这么老谋深算,我怎么早没看出来?行了咱俩的友谊到此为止了。”坏鼻头坚决不中断友谊,第二天,又屁颠屁颠地跟诺娃出来了。
诺娃他们出来寻找叛徒的主要方式,是找那些革命烈士的亲属和一些过去的老革命访谈。被访者有的对他们很认真,把知道的一些真假情况说给他们,而有的却把这事当成了小孩子玩游戏,他们不相信,几个小毛孩子能把组织多年没调查清的重大事件弄清楚。
他们从访谈中得知,1945年8月,苏联红军炮轰黑虎镇要塞时,几乎把一千多名守备日军和伪军及其特工组织人员,全部炸死闷死在地下工事里和地面军营中。也就是说,知道叛徒内情的人,可能全都不在人世了。但是,他们三人却充满信心。在一起寻找叛徒的过程中,李双玉显示出了足智多谋的一面。他分析道:当时,影响那么大的一个事件,不可能一点消息都透露不出来,老百姓肯定有听说一二的。过去组织上查找是公事公办,那些调查有走过场的成分。这些革命烈士的亲属没有当大官、有权势的,没人把它当成一件正事去办,谁肯为一个难以查清的战争年代的旧案去劳神伤财。正是因为组织没有下大力去查,大家现在的寻找活动才还有一线希望,只要深入去查还是能查清楚的。但是,事实上,他们做的很多调查工作,都是有劳无获。
就在他们失望的时候,李双玉从一个老人的访谈中得到一个线索:在熊林县档案馆里可能存有过去的敌伪档案。这些档案里或许会有当年黑虎镇日本人摧毁抗联地下组织事件的记载。可档案馆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去查资料的,没有人相信他们这些孩子的话。他们三人经过认真商量,决计去找那个让人讨厌的王叔叔。王叔叔是熊林县公安局副局长,人称王子亭局长。他要肯帮忙,进档案馆就不成问题了。
那天,在去章红玉家的路上,他们拦住了王叔叔,诺娃代表大家向他提出了要求。他听后“哈哈”大笑,说:“我一个公安局长从没听说过档案馆里有什么敌伪档案。你们小孩子家异想天开,真是异想天开呀。”笑完,他当即带他们到附近的居委会给档案馆打了一个电话。那边回答说,纯属子虚乌有,胡说八道。王叔叔又“哈哈”大笑一阵,说:“这回死心了吧。不过,你们有难事想到找我,说明没把我当外人,我很高兴。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说话,快成一家人了,别不好意思开口。”
诺娃对王叔叔这句话很敏感,也很反感,以为他又在开她和李双玉的玩笑。李双玉却说:“他常到我家串门,就看上了我妈,几次提出要和我妈结婚。我想不明白,他一个公安局长,有权有势的,有不少年轻漂亮的女人都想嫁给他,可他为什么偏偏要和我妈结婚。开始我妈不同意,后来我妈觉得他是真心的,也禁不住他的缠磨,就同意和他先处一处。可我一直不同意他们往来,不知怎的,我从心底厌恶他,觉得和他在一起不舒服。我不同意,他俩就结不成婚。我妈很在意我的意见。我不同意的理由是:我爸是革命烈士,妈再嫁人就是对我爸最大的不敬。我妈对我无言以对,次次回绝了王叔叔的完婚要求。”
听了李双玉的话,诺娃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应该说,她妈和他妈都是好样的,对得起她们的烈士丈夫。
诺娃对李双玉说:“或许可以利用一下王叔叔与你妈的婚事,拿你同意他俩结婚为条件,让王叔叔介绍我们进档案馆查资料。我总觉得我们能从档案馆里找到线索。”李双玉为难地说:“可我真烦那王叔,不想求他办事。”诺娃说:“你妈喜欢就行,他又不是和你结婚。”坏鼻头也在旁边鼓动,最终李双玉同意了。
几天后,他们又拦住了王叔叔。李双玉把想法告诉了他。他痛快地说:“我只管把你们介绍到档案馆,查到查不到你们需要的资料,我们的这个交换条件都得成立。”李双玉点头同意。王叔叔又领他们到居委会打电话。听王叔叔对那边说:“有三个学生要写有关革命历史题材的作文,需要到你们那里查查资料。这三个孩子当中,有一个将要成为我的儿子,你们要提供方便,有没有问题呀?”那边忙说:“局长未来的公子要查资料,一定全力保障,想查几天就查几天。”诺娃和坏鼻头很高兴,王叔叔也很高兴,可李双玉很不高兴。他对王叔叔说:“你和我妈结婚可以,可我不当你的儿子。我只叫你叔,不能叫你爸。我爸早牺牲了,我爸可是革命烈士。”王叔叔又“哈哈”大笑一番,说:“我尊重你的意见。只要你同意我和你妈结婚,其他什么事都好谈。”
自此后,诺娃他们三人一有空就一起去档案馆翻资料。尽管翻来翻去没什么收获,但他们一直没有丧失信心。
李双玉同意了王子亭与章红玉结婚,可章红玉本人却又犹豫不决了。只是在王子亭猛烈进攻面前招架不住时,退了一步,同意先同王子亭定婚。王子亭说:“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要这个序曲干啥,一步到位得了。”章红玉说:“不行,要想结婚,必须先定婚。”
定婚仪式很简单,只是置办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个邻居和朋友。诺娃和坏鼻头也正赶上,就混了一顿好饭吃。席间,王叔叔专门问了他们查到什么线索了没有。他们都一副垂头丧气的神情。王叔叔鼓励说:“慢慢来,别着急。多年的历史了,哪能一下就查清。”王叔叔显得很兴奋,喝了不少酒,说话也多了起来。他一手抚摸着李双玉的头,一手抓着诺娃的发辫,笑呵呵地说:“多好的两个孩子。你们俩是同岁呀,双玉比诺娃大两个月,般配,般配呀。”诺娃挣脱开他的手,跑开了。诺娃问李双玉:“王叔怎么知道我的生日?”李双玉说:“可能是我妈告诉他的吧?”诺娃又问:“你妈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李双玉也伸手抓了诺娃的辫子,笑说:“我告诉她的呗。”诺娃扳开他的手,埋怨道:“以后我说给你的一些话不能告诉你妈,不然我不会再给你多说半句话。你真是个小傻瓜。”李双玉就“嘿嘿”地笑。
接下来的日子,诺娃他们没有减弱寻找叛徒的热情,终于在档案馆的一个旧库房里现了一批旧档案。他们喜出望外,抓紧翻阅,现其中还真有些敌伪档案资料。恰在这时,档案馆却不再让他们进去了。李双玉问为什么,人家说,王副局长的意思。
诺娃和李双玉一起回家,王叔叔也恰巧在。李双玉进屋就问为什么不让查资料了。王叔叔很严肃地说:“过去我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无权管你。现在不同了,我和你妈定婚了,我有让你成才的责任了。所以,你不能再弄这些没有影子的事,要集中精力好好学习。你们要想清楚,只有好好学习,才能对得起那些革命烈士,将来才能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事业。我听说罗诺娃辍学了,这不行,回去还要继续读书。你将来可能要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所以,要有文化,所以,还要好好学习。”这时,章红玉打断他的话:“孩子们还小,别总提这事。等孩子们长大了,婚事由他们自己去做主吧。”诺娃再也听不下去了,生气地跑了。她听李双玉在背后说:“王叔你只是同我妈定了婚,还不是这个家庭的正式成员,你没权管我们家的事。”说完,就和坏鼻头追上了诺娃。李双玉一脸不高兴:“看来王子亭是个过河拆桥的小人,他眼见着就把我妈弄到了手,却不管我们查资料的事了。”诺娃沉思一会儿,说:“我看,这事先停一停,等过一阵子,我们自己偷偷进档案馆去查。那旧库房有个后窗,朽木可动,能爬进去。这是我们三人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说完,三人击了掌。
诺娃对李双玉的好感进一步加深,是在他讲了他爸他妈过去的爱情故事之后。那些故事,是他打小从他妈那里听来的。在诺娃看来,李双玉是天底下普通话讲得最好的人。他爸妈那本来就诱人的故事,伴着他浑厚的男中音传到她耳朵里,即刻产生良好的效果。诺娃注意到,他的喉结已长得十分饱满了。一次,他讲着讲着,她突然说:“李双玉,我能不能摸一摸你那好看的喉结。“说完这话,她的脸红了一下,转过身去。李双玉好像没听清她的话,伸长脖子大声问:“你说什么?”她扭身指了指他的脖子。他一下跳到了一边,随即脸也“腾”地一下红到了脖根。那红喉结“滴溜溜”乱转,就是不出声音。是她这个乡下女娃莫名其妙的要求,吓着了他这个城里的白面书生,以至于不肯再给她讲他爸爸妈妈的故事。后来,她死磨硬缠,他没有办法了,就说:“故事可以继续讲,但你不能老是死盯着我看,只能低着头听。”
诺娃知道,李双玉怕她看他的喉结,看他的眼神。她却就喜欢看他眼睛中那种羞羞答答、躲躲闪闪的光亮,而他却很少给她这个机会。他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李双玉的故事里充满了对他爸的崇敬和爱。虽然他未见到过他爸,却对他爸与他妈唯一一张照片感到亲切无比。那是一张挂在显要位置的七寸黑白合影照片。多年来,章红玉从不让别人动它一下,她每年在清明节和春节时才取下深情地擦拭一遍,然后再郑重地挂到原来的位置上。
李双玉讲他爸他妈的故事,是从曼珠纱华开始的。这种怪异的花,由于他妈经常不厌其烦地提到,在他头脑中也就刻下了难以销蚀掉的印象。
他妈说,曼珠纱华,属石蒜科长年生草本,叶丛生,状似蒜叶,叶凋生花,形像倒伞,色艳鲜红,灵异气重。花叶虽修得同根缘,但终其一生,叶不见花,花不见叶,永不相遇。佛教认为,此花也开在天界,能唤起生前记忆,是唯一能在阴阳两界通行的花。
C1 烟田里的守望
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时候,章红玉的父亲章大头是顺泽城最富的大户。章家靠种植、生产和营销关东烟发家。章大头沿袭祖业、掌管大权后,他经营的国泰烟号渐入佳境,很快到了鼎盛时期。他营销的烟草质量好、信誉高,闻名东北三省,在其他省份也有显赫名望。国泰烟号的作坊占地面积三万多平方米,内设用于晾晒干成品、存放烟草、烟盘、纸皮的原料整理场院五处、生产作坊六处、磨房、碾房共四处,还有多处柜房院、仓房院、客房院。城内设有烟铺十一处、烟具店八处。各级掌柜、账房先生、销售产品烟店老板、外运销员、管场子、推磨拉碾的工人共计二百余人,种植烟草季节工三百余人。前些年,章大头亲自负责种植、生产、经营、运销、人事管理调遣等一应事等,根据形势展,逐步建立健全了商号店铺各种规章制度,使烟号进入规范化管理。
长子章天一成人后,章大头有计划地向他传授经营之道,父子共同负责烟号事务。章家雇员李万玉脱颖而出,显示出超常能力后,也渐渐被委以重任,和章家父子一起总理烟号商事。
最显章家气魄的是他家千亩烟田。一年中,一望无际的夏青秋黄,在顺泽最肥沃的黑土地上彰显着章家的霸气和地位。顺泽人都知道,章家烟田土层深厚肥沃,腐殖质含量丰富,保水保肥能力强,是当地最好的烟地。这是顺泽任何一家烟农都比不了的。后来,人们发现,章家烟地还有一样东西是别人家所没有的。章家烟地的秋黄色中多出了纵横交错的血红飘带。章大头让人在田间种植上无数条三尺宽的曼珠纱华花带,把烟地分割成大小均等的方田。开始大家对章大头的这种做法大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曼珠纱华是一种草本类野花,没有任何经济价值。章大头舍得占用金贵的烟地种上这种东西,无非是炫耀自己家土地多,财大气粗。也有人认为,章大头是为了顺自己家千金小姐章红玉的心。章红玉既然喜欢这种花,作父亲的就舍得糟蹋这些田地。然而,不管谁怎么说,当秋季曼珠纱华盛开时,鲜红的花带与青黄的烟田形成鲜明的对比,确实能给人一种条块分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美妙感觉。已长成美丽少女的章红玉特别喜欢这种红黄相间、你我交融的美妙气氛。她经常一人在烟田地里蹿来蹿去,有时不小心把烟草踩踏几棵,弄得管理烟田的老陈头敢怒不敢言。
一次,章红玉与老陈头就为什么在烟草地里种植曼珠纱华的问题生了争执。章红玉说,分明是为了装饰烟地,使田园风光更加妩媚动人。若没有曼珠纱华花带,便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里逗留半步。老陈头说,这是小孩子的胡思乱想。烟地围种曼珠纱华,意在预防昆虫和老鼠之类的小动物祸害烟草。曼珠纱华花有毒性,昆虫和老鼠不喜欢靠近它。这是老天赐予章家的天然保护屏障。章红玉不信他的理,犟说曼珠纱华是世界上最漂亮,也是她最喜欢的花,绝对不会是毒花。说着,就捋一把花放在嘴里大嚼起来。吓得老陈头跨前一步,用带着泥土的手指,硬把她嘴里的花挖了出来。从此,老陈头更怕这个天地不怕的主来烟地玩。
章红玉有时在烟地里胡作非为,践踏烟草,老陈头却不敢告诉章大头。他知道,章红玉是章家的心肝宝贝,对她的娇惯是出了名的。
章红玉招章大头如此喜爱,是因了她的灵性。她圆熟诗琴书画,是女校里的顶尖才女。她从小就显示出了超人的灵气,不像其他孩子整天趴在书苑琴房苦读死啃,而常常缠着管家领她到章家的烟坊铺店游走玩耍,但学业却从不比别家孩子差。十三四岁后,镇外烟田对她产生了莫大的吸引力,就常溜到田边地头看烟农耕作。后来,她又对铺坊等场所的经营之事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抢了管家的算盘能拨打出斤两银数,夺了账本能记得进项支出。管家对她这种不合乎小姐身份的表现,第一次颇为惊讶,第二次便在旁边小心把关教她,再后来,有时就放手让她当一天账房先生。章大头听说此事,先是对她好声劝说,后是采取严厉措施,不再让她随处游走。再后来,就发现他所采取的一切措施都未达到预期效果。
孩时章红玉顽性之大,调皮之极,是本地各户人家所罕见的。章大头无奈地摇头说:“小女子精力过盛,小小书本已不是她的天地。随她疯长去吧,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图个让她快乐自在。好在章家不靠她承继家业,支撑门户。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凭我章家的实力,将来不愁她嫁不到本地最好的人家。”章红玉上有一个长兄,是章家大业的接续人,自然是章大头心中的依靠和寄托,章红玉长成什么样也就无关紧要了。
放松管束,章红玉野性大,更加频繁走店串铺,下地撒欢样样敢为。一个女孩儿家如此放荡,章家农工暗地嗤笑,有头有脸的章大头,怎么会养出这么个不守家规、敢作敢为的千金。但人们从不敢招惹她,人家自己父亲宠着惯着,外人何苦来着。只要她愿干的事,大家都变着法地成全她,天天哄得她一脸高兴。细心的管家却持有不同意见,他看出这女子有管家理财、经营商道的天赋,将来没准能成大器。他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章大头。章大头听罢大笑不止,说:“管家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一下子鼠目寸光了,一个女娃片子只不过对周围琐事好奇罢了,这是女娃的天性使然,我不信将来她还能成了精?真是天方夜谭。”管家就笑说:“我只是说说让老爷听了高兴,多下几杯酒罢了。”
不久,管田人老陈头现了一个重要情况,章家红玉小姐到烟地来的目的有了重大转变,纯粹来这里玩的心思被另一种情绪所代替。每当章家年轻雇员李万玉来烟地看烟草长势或来处理事情时,她则及时出现。一次,老陈头现章红玉脸红红的,硬留李万玉坐在烟地边说话。话又没有什么正经话,净说些闲事。老陈头知道章红玉有了心事,就佯装不见远远地躲到了另一块烟田干活去了。眼不见她,眼不见是保护自己最安全的办法。一个雇农,知道主家的隐越多自己越危险。但是,后来,章红玉与李万玉羞羞答答眉目传阶段很快过去,他们的感情有了飞速展,就要快把烟田引燃了,老陈头想躲却躲不过去了。
一次,章红玉同李万玉在田埂上并排走着。走着走着,章红玉就不好好走路了,有预谋地把李万玉往田沟里一点点地挤。当李万玉发现她的意图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一脚踩进田沟,歪倒在烟田里。章红玉假惺惺地去拉他,却又装作不小心也倒在了田里。
这两个窦初开的年轻人在刚浇过水的翠绿的烟草地里滚在了一起。
老陈头躲在远处,看到茁壮的烟草在他俩身下倒下,他心疼得直跺脚。他大步走过去,想骂不敢骂,想拉又不知从何下手。当现俩人不再滚动时,他们已在曼珠纱华红带中叠压在一起忘情地亲吻。老陈头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几步跨将过去,一手一个提溜起来,扔到了田边。
两张火烧火燎的脸上溅满泥水,粘着花瓣,四只冒火的眼愣愣地看着同样被火燃烧的老陈头。
老陈头拿起了驱赶鸟虫的竹竿,指着他俩叫道:“给我把压倒的烟草一株株扶起来!”俩人面面相视,没有动。老陈头扬起竹竿抽了李万玉两下。李万玉的衣服已被泥水湿透,竹竿打下去,出“噗噗”的声音,泥水溅起老高。李万玉显然感到了疼痛,忙爬起来,进到烟田去扶烟。
章红玉看出,老陈头打李万玉的两竿子是用了狠劲的。一向骄横的她死死地盯着老陈头,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劲头。老陈头走过来,向她扬起了竹竿,说:“快!下田扶烟。去不去?”她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水淋淋的竹竿,咬着牙说:“你敢!”话音未落,后背上便觉得一阵剧烈疼痛。她咧咧嘴,带着哭腔说:“好你个老陈头,你打了我三下。”
李万玉跑过来,用身体护住章红玉,说:“你不要打她了,我一人全给你扶起还不行吗?”老陈头又狠狠地抽了李万玉两竿说:“快闪开!”他指着章红玉说:“起来,把压倒的烟全扶起来。”说完,又凶猛地抽了她一竿子。
这时,章红玉才跃起,直冲曼珠纱华奔去,“呜呜”地哭着:“谁压倒了我的花?李万玉,是你压倒了我的花。”李万玉看出,并非是老陈头的竹竿驱使她爬起来的,而是她突然现曼珠纱华被压倒了才跑过去的。
章红玉未扶一株烟草,却极其认真地把压倒的曼珠纱华一株株扶正,然后,冲着不能修复好的几株花流泪:“李万玉,你个大混蛋,是你压倒了我的花。”李万玉哭笑不得小声说:“是我们俩一起压倒的。”
俩人发现,老陈头不知什么时候进了窝棚打起了被窝卷,背在肩上走到了他们面前,用竹竿点着他俩说:“走,跟我去见老爷。”章红玉盯着他说:“你打了我们每人四下,我记着呢。”老陈头说:“少啰嗦,快走,不然接下来还有八下呢。”俩人走在前面,老陈头提着竹竿跟在后边。老陈头一步三回头看着烟地,自自语地说:“我真是舍不得这些烟田呀,我侍弄了它十几年了。”
走着走着,李万玉站下不走了。李万玉说:“这个架势回去,我们俩的事一下子就会满城风雨了。章老爷不会轻饶了我。轻者开除我,重者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章红玉踢了他一脚:“你就这点胆?怕什么?开除了你我跟你私奔,吃槺咽菜我认了。你要死了我跟你一起去死,活着不能相爱,死了我陪你几世。”
李万玉的眼圈都红了:“我俩的事不能就这样完了。这一辈子我不能没有你。”
章红玉一脸的刚毅:“我心里有数。我爸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也不敢处理你。他要对你动狠,我就不活了。我爸见不得我要死要活的,你放心好了。只要今后我们收敛一些,不再胡来。我爸会原谅我们这一次的。”
李万玉的眼圈更红了。
“只是苦了这老陈头。我身上留下了四道血印子,非心疼死我爸不可。尽管老陈头是为了保护烟田,一气之下打了我们。可在我爸心里,我比烟田金贵多了。糟蹋点田他不会放在心上,可打了我他会受不了的,非把老陈头开除了不可。我看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咱得为这善良的老人着想。”章红玉看了一眼老陈头。
章红玉把自己的想法对老陈头说了,可这倔强的老人却不领她的情。他说:“我侍弄这烟地十几年了,我对烟地的感情你们体会不到。这烟田虽然是章家的,可我对这烟田的感情,是章家任何一个人都比不了的。我从心里接受不了有人这样糟蹋烟田。你们不仅仅是压倒了一大片烟草,更重要的是你们玷污了这方圆几百亩烟地的香灵。你们在里面做下男女浊事,污损了烟魂,以后这块烟地就难做出上好的关东烟了。我阻止不了你俩胡作非为,我得罪不起你们。你们一个东家千金,一个东家受重用的人,你们根本不会把一个老烟农的心命放在眼里,你们糟蹋烟地就是糟蹋烟农的神祖。我就是饿死,也不能再在你们章家干了。”说完,他选了一块干地跪下,朝着大片烟田,分东西南北每个方向都连叩三个响头。他每叩一头,嘴里都自自语说几句别人听不清的话语。然后,爬起,挥着竹竿说:“你们跟我见老爷去。”走了两步,却又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章红玉见状,泪如雨下。她被老陈头对烟田的感情感动了。靠烟田发家几辈子的章家人,谁曾对这烟田有过如此深厚的感情。自小被烟田养育着的章家小姐,从来都把祸害几株烟草当作儿戏,今天又如此大面积地毁坏烟田,也没有产生一丝心疼。鱼儿对于水,田主对于田,一直总是心安理得地享受水与田的养育,却从未想到过水与田给予的恩惠。
老陈头背着被窝卷向没有生命的烟田挥泪惜别的情景,片刻之间使不谙世事的章家小姐茅塞顿开,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对这个打小就没放在眼里的老人的尊敬。她之所以流泪,还不仅仅是被老陈头所感动,还为自己与李万玉的感情不被这个老人所理解而委屈。显然,老陈头把她与李万玉的相爱之举,当作田间地头野汉淫女的污浊之事了。要想向老人说明他俩的所为没有玷污烟田,先必须讲清她与李万玉的感是纯洁的,是感天动地的真挚爱情。只要她与他之间的情感是干净的,那么,她与他的所为也是无罪的,那么,她与他只是压倒了一片烟草,而没有得罪千亩烟田的魂灵。
章红玉慢慢走到老陈头的身边,挨着他跪了下来。老人见状,阻止了她的下跪。她就面对老人席地而坐,李万玉也坐了过来。她向老人诉说了她与李万玉的爱情。她讲了她与他三年的交往和逐渐培养起来的感情,讲了今后无论是贫穷和富有,逆境和顺境,都会钟爱他一生,死心踏地地和他过一辈子。李万玉也讲了章红玉重感情而不在乎他的卑贱出身,讲了她善良的心地和敢作敢为让人炽爱的脾性,讲了她是他的生命,没有她他将无法活在世上。
两个年轻人那些表达爱情的时尚语言,毫无掩饰、无羞无臊的大胆表白,听来都让打了一辈子光棍的老陈头面红耳赤。但老人的心被渐渐触动了,这两个年轻人生怕他这个老头子不理解他俩的心,才如此细致地和盘托出他们的一切。他理解他们了,这是一对真心相爱的有情人。她与他之间是干干净净的,并没有玷污他的烟田。他们的行为烟神会饶恕的。
老人说:“要记住,一个被烟草养育着的人,只有用心去爱烟草,才会真正爱自己的人。”
两个年轻人为能够被老人理解而兴奋不已,手拉着手一起向老人鞠了一躬。
临走时,老陈头说:“我知道我的手重,你们身上肯定留下了血道,要疼好几天。疼得时候,你们就骂我这个手下无情的老头子,骂几声就不疼了。”章红玉忙说:“哪能骂你呢。你打了我们竹竿子,却让我们明白了很多道理,受到了很好的警示。我们以后会好好做人的,也不会忘记你这个值得尊敬的老人。”李万玉说:“我们以后有了错,还会到你这里负荆请罪的。到时候,你可别下不了手呀。”老人听着,眼里充满了泪水,说:“有你们这些话,你们以后就不会犯大错了。四道血印子很快就会好的,可对烟草的感情,你们还要慢慢培养。哪一天你们对咱这烟草真正有了深厚感情,那一天章家家业就会进入了最繁盛时期。”章红玉听罢,说:“老人家,你放心吧,我们会学着对烟田投入更多感情的。”
老陈头说:“章家祖业打下国泰江山,现如今章老爷创下辉煌业绩,既便是甚差年境,往来客户和顾主如常,商事顺畅。这全是因了章家祖辈对烟田和烟民有浓厚感情。这是经营烟号的根本。章家后生要千万牢记。”
章红玉说:“您放心,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会像对待李万玉一样对待烟田的。李万玉和烟田都是我的最爱。”老陈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满身满脸泥水。章红玉就拉着李万玉到旁边的一个水塘洗把脸。
章红玉洗净了脸,看到衣服被泥水湿透,就索性穿衣下水洗个痛快,李万玉也跟了进去。两个年轻人在水里打起了水仗,嬉闹了一阵。她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贴在身子上,鼓鼓的,胀胀的,让他错不开眼珠。他上身赤裸着,身上没有一点疤痕、痦痣,如白绸缎子般光滑的皮肤挂满水珠,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光亮。此时此刻的他,灼痛了她的眼,激荡了她的心。这一幅生动暧昧的图画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