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等级
政 治媒介是在表面上致力于监督检查国家权力滥用的主要机构,将新闻界视作“第四等级”的理论就是为确保政府透明度、为防止政府出现越界行为设立检查手段,而对整体国民进行秘密监视,无疑属于最为极端的越界行为。但是这种检查手段若要行之有效,则需要媒体人对操控政治权力之人行使监督之责,可美国媒体却经常放弃这一职能,服从于政府利益,甚至为其夸大事实、沆瀣一气,而不是明察秋毫、秉公办事。
在如此背景下,我深知媒体对我撰文报道斯诺登揭秘一事会持敌对态度,这一点在所难免。当6日6日《卫报》刊登了有关美国国安局监听爆料的首篇文章时,《纽约时报》就提出了可能会对此事进行刑事调查。“多年以来,格伦·格林沃尔德就有关政府监控和起诉记者的话题曾写过大量文字,乃至痴迷于这类题材,如今他又突然将自己直接置于这两大问题的风口浪尖,估计联邦检察官随时会找他的麻烦。”有报纸对我进行了这样的介绍。接着,后文又补充道,我对国安局监听项目的报道“可能会引发司法部门的调查,而且剑锋会直指情报泄露者”。这篇文字援引新保守派人士、在美国华盛顿著名智囊机构哈德逊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任职的加布里埃尔·肖菲尔德(Gabriel Schoenfeld)的观点,此人长期以来都在鼓吹要将公布机密信息的媒体记者予以制裁,他称我是“各种反美主义行径的职业辩护人,无论这种行径有多么极端。”
《纽约时报》的意图相当明了,这从记者安德鲁·苏利文(Andrew Sullivan)的报道中可见一斑,他的观点也在上篇关于我的文字介绍中有所引用:“一旦卷入了与格林沃尔德有关的争辩是非之中,你很难最后占理。”“我认为他对于掌管国家或发动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尚不十分明确。”看到自己的文字被断章取义成这般模样,安德鲁也分外不安,他后来将自己和《纽约时报》撰稿人莱斯利·考夫曼(Leslie Kaufman)交谈的全部内容发送给我,其中不乏对我的工作认可和褒奖,可是报纸却刻意对此予以删减。可更值得一提的是考夫曼最初发送给他的采访问题提纲。
. 显然,此人生性执拗,固执己见,那么他何以成为一名记者呢?是因为他值得信赖、诚实可靠,还是他能够精准地援引他人观点、准确表述他人立场呢?他更像是某种理念的拥护者,而不是一名媒体记者,不是吗?
. 他称你是一位友人,事实真是如此么?我感觉此人有些离群索居,一意孤行,因此很难交往,当然这种看法也许并不准确。
在第二个问题中,我被描述为“有些离群索居”,有些难以交往,这在某种程度上比第一个问题更为重要。诋毁揭秘者,从而对其信息的可靠性表示质疑,这在处理揭秘问题时是常用的伎俩,而且还屡试不爽。
对我个人的诋毁已经完全把功课做到了家,我居然收到来自《纽约每日新闻》(New York Daily News)撰稿人的一封电邮,他称自己在调查我过去的种种情况,其中包括我8年前参股的一家从事成人视频服务的公司的相关债务、纳税和合伙情况。因为《纽约每日新闻》是家喜欢揭人短处的小报,我觉得毫无必要再花费时间对其所提问题进行回复。
但是在同一天,我又收到《纽约时报》撰稿人迈克尔·施密特(Michael Schmidt)的一封电邮,称他也有兴趣对我以往的未付税款进行采访。两家报纸同时对这样一个细枝末节的话题表现出兴趣,这实在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但是《纽约时报》显然是认为我以往的债务问题的确具备新闻价值,甚至都不愿对这一采访要求进行合理的解释。
这些事情基本都不足挂齿,不过是想给我抹黑罢了。《纽约时报》最后并未在报上刊登相关文章,不过《纽约每日新闻》则不然,他们甚至搬出了10年前,我的宠物狗超过了公寓规定的体重限制,遭到罚款引发不快这类鸡毛蒜皮的琐事。
这种争相给我抹黑的态度不足为奇,可是否定我记者身份的做法则完全不然,这会带来潜在的巨大不良后果。这次又是《纽约时报》首先发力,还是关于6月6日那篇报道的作者个人身份介绍。报纸在大标题中给我安排了一个和记者完全不相干的头衔:“关注政府监听问题的博主陷于争论的旋涡。”这个标题已经糟糕至此,可是它的在线版本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反对政府监听的激进分子陷入新一轮泄密事件的中心。”
该报的公众版编辑玛格丽特·苏利文(Margaret Sullivan)批评这条标题,称其太过“傲慢无礼”,她又补充道,“当然作为博主也无可厚非,我本人也写博客,可是当媒体机构使用这样的措辞时,似乎是在说:‘你并非我们中的一员’。”
该文章多次给我冠以“媒体记者”或是“撰稿人”之外的头衔,宣称我是一个“律师兼长期博主”(我已有6年时间没有沾过律师业的边儿,多年以来一直是某一大报的专栏作家,除此之外还出版了4部著作)。在提及我曾作为“媒体记者”时,它表示我的工作经历“不同寻常”,并非是因为我“观点鲜明”而是因为我“很少向编辑汇报工作”。
媒体随即开始纷纷争论我到底是否应该算“记者”,并开始为我编造出其他头衔——最常见的是“激进分子”。也没有人劳神费心给这些用词定义,所以他们就依照含混不清、约定俗成的说法给我打上了标签。媒体都是这副做派,特别是要对某人进行妖魔化攻击时更是如此。于是,这个内容空洞、索然无味的标签就这么一而再地用在了我的身上。
在适用名称方面存在几方面的重要意义。首先,拿掉我“媒体记者”的头衔就会减少报道的合法性。此外,给我贴上“激进分子”的标签可能会带来法律后果,也就是犯罪性后果。媒体记者可以得到正式和非正式的法律保护,而这些保护对其他身份而言则无法企及。例如,当记者将政府机密公之于世时,通常大家会视其为合法行为,可是其他人若要如此,则万万不会有这样的待遇。
无论是刻意为之与否,这些字样都在推广这样一种概念——尽管我为西方世界历史最悠久的最大报社曾写过文章,但我绝非是以记者身份行事的,这就给政府为我的报道定罪大开方便之门。在《纽约时报》称我是“激进分子”之后,公众版编辑苏利文认定“在当前的情况下,这些问题会引发更为严重的后果,对格林沃尔德先生来说至关重要”。
对“当前的情况下”所做出的暗示,其实是指华盛顿对关于政府对待记者问题所涉及的两大争议,其一是美国司法部秘密搜集美联社记者和编辑的电邮和电话记录,以便探明他们报道的信息来源;其二则更为极端,涉及司法部在努力确定泄露秘密情报的其他来源的身份。为此,司法部在联邦法院宣誓提交文书,要求获取搜查令,以便查阅福克斯新闻网华盛顿分部的主任詹姆斯·罗森的往来电邮。为申请搜查令,政府律师控告罗森在某个线人所谓的罪行中是“同谋”,获取了保密文件。这份宣誓文书令人震惊,按照《纽约时报》的说法,“从未有过美国记者因为搜集发表保密资料而遭到指控,所以这一说法让人不由感到,奥巴马政府对打击情报泄露的力度提高到了一个新的水平”。
美国司法部指控罗森为“同谋”的行为证据包括:与线人一道获取文件;确立“隐蔽的通信方式”使得交流通话不被发现;“对线人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利用其虚荣心和自我主义,力劝其透露情报”,可所有这些都是调查记者日常工作中的分内之事。
华盛顿的资深撰稿人奥利维尔·诺克斯(Olivier Knox)这样认为,司法部“指控罗森的行为违反了反间谍法,在其宣誓证词中所罗列的这些行为都在传统的新闻报道工作范畴之内”。将罗森的所作所为视为犯罪行为,就等于将新闻工作界定为非法。
考虑到奥巴马政府打击揭秘者和线人的举措这一大背景,此举也许并未让人们太过意外。2011年《纽约时报》透露司法部在设法找出吉姆·瑞森的著作的消息来源,“获取了他的大量通话录音、财务状况和出行记录”,其中还包括“他的信用卡和银行记录,以及乘机出行的详细情况”,另有他财务账目下的3份信用报告记录。
司法部同时还设法迫使瑞森交代出线人的身份,如果他拒绝服从,则会遭受牢狱之灾。全美的新闻界为瑞森的遭遇而感到不寒而栗:如果像这样最受制度保障的、成就最为突出的调查记者都可能受到如此咄咄逼人的攻击,那么其他记者则更难幸免。
很多媒体人士都颇为紧张,其中以《今日美国》(USA Today)的一篇文章为代表,认为“奥巴马总统发现自己正带领本届政府在向媒体记者发动战争”,并且援引《洛杉矶时报》 (Los Angeles Times)前国家安全撰稿人乔希·梅耶(Josh Meyer)的观点称:“这条红线以往历届政府都未曾触碰,而奥巴马政府却悍然逾越。”《纽约客》(The New Yorker)广受尊敬的调查记者简·梅耶(Jane Meyer)提醒《新共和》杂志(The New Republic),奥巴马这届司法部紧盯着揭秘者不放,其实就是在向媒体记者开火:“这会对新闻报道造成极大困难,用不寒而栗形容都显得尚不够尺度,更像是令整个局面陷入冰封僵局,举步维艰。”
保护记者委员会(The 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是一家国际机构,关注国家对新闻工作者自由的打压。他们为当前的局势所触动,于是发表了首篇针对美国的报告。该报告由《华盛顿邮报》的前任执行编辑伦纳德·唐尼(Leonard Downie)执笔,并于2013年10月发表,文中这样写道:
“政府打击文件泄漏以及控制情报信息的诸多措施都极有力度……自尼克松政府以来……本报告采访了各新闻机构的30名华盛顿资深记者,在他们的记忆中,从未有过类似先例。”
事态的发展已经超越了国家安全的范畴,有位总编这样表示,如此这般行事是在“阻挠对有关政府部门的问责报道”。
美国记者多年以来都对巴拉克·奥巴马倾心有加,现如今再谈到他,却总少不了这些用词:“对新闻自由构成极大威胁”、“自理查德·尼克松以来,在这方面采取的手段最强硬的领导人”,这与他当初宣誓就职时,信誓旦旦要打造“美国历史上最透明的政府”的那个政治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了打压不断升温的丑闻事态,奥巴马下令司法总长艾瑞克·霍德尔(Eric Holder)与媒体代表会面,探讨司法部有关记者待遇的相关规定。奥巴马声称“泄密调查可能会让涉及政府责任的调查记者受到影响,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令我备感担忧”,他说出这番话,仿佛是在他执政的过去5年间,在新闻采访的过程中出现的这类攻击行为与他毫不相干。
霍德尔在2013年6月6日的参议院听证会上郑重承诺,司法部绝不会对“任何从事本职工作的媒体记者进行指控”(这天正值《卫报》有关美国国安局监听爆料的首篇文章发表的第二天)。他还进一步补充道,司法部的目标只是要“确认并指控那些背信弃义危及国家安全的政府官员,而不是要针对媒体人士,或是不鼓励他们从事自己的重要工作”。
从某个层面而言,这是事态发展的积极信号:政府很明显已经感受到舆论的强力抵触,因此至少要在表面上的媒体自由做足功夫。但是在霍德尔的承诺中存在一个极大的漏洞:司法部认定,在福克斯新闻网的罗森案中,与线人一道“窃取”机密信息则不属于“媒体记者的分内职责”范围之内。因此霍德尔的承诺取决于司法部对媒体记者的看法如何,以及怎样才算是超越合法报道的范畴。
在这样的背景下,部分媒体人士要把我推出“媒体记者圈”,执意认为我的所作所为属于“激进行为”,而不是媒体报道,因此属于违法行为,这种做法是极具潜在危险性的。
首先明确发难、要求对我提出指控的是纽约共和党议员彼得·金(Peter King)。他曾担任众议院反恐小组委员会主席,并就来自美国穆斯林社区的国内恐怖威胁召集过麦卡锡主义式的听证会(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金本人长期以来都是IRA的支持者)。金向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安德森·库珀(Anderson Cooper)证实,有关美国国安局监听爆料的文章撰稿人应遭到指控:“如果他们明知这些属于机密情报……特别是涉及如此规模的信息,则更是如此。”他又补充道,“这不仅仅是道德层面的责任,还有法律责任,我认为媒体记者披露这类信息将对国家安全产生极大影响。”
金后来向福克斯新闻网澄清,他所谈的内容就是特别针对我的:
“我说的就是格林沃尔德……他不仅披露了这些信息,还声称掌握了中情局世界范围内的特工姓名和资产清单,并威胁会将至公之于众。上一次美国出现这种情况时,中情局在希腊的一名情报站长死于非命……我认为(对媒体记者的指控)应该是非常目标明确、极具有针对性的,当然也必须是非常特殊的例外情况下。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当有人披露了这类机密,并威胁还会将更多内容公之于众时,那么当然,要对之采取法律手段。”
所谓我威胁会披露中情局间谍和资产的说法是赤裸裸的谎言,完全是金在捏造事实。尽管如此,他的一番言论仿佛开闸泄洪一般,让各种评论员蜂拥而至。《华盛顿邮报》的马克·特雷森(Mark Thiessen)曾为布什总统撰写演讲稿,他有过一本著作,振振有词地为美国的酷刑计划加以辩护,他对金的支持透过报刊文章的大标题便可见一斑:“毫无疑问,公布国安局机密是犯罪行为。”他指控我“触犯了美国宪法18USC798款,其中规定,公布机密信息、透露政府密码或通信情报属于犯罪行为”,接着又说道,“格林沃尔德显然违反了该法(《华盛顿邮报》也同罪,因为该报将国安局棱镜计划的机密细节内容公之于世)”。
美国名律师艾伦·德肖微茨(Alan Dershowitz)则在美国有线新闻网宣称:“在我看来,格林沃尔德显然是犯有重罪。”德肖微茨原本是因其对公民自由和新闻自由的辩护而著名,现在却认为我的报道“不是涉嫌犯罪,而是明明白白地属于犯罪”。
接着纷纷加入声讨大军的还有迈克尔·海登上将,他曾在小布什政府旗下负责过国安局和中情局的工作,并实施了情报机关的非法窃听计划。他在美国有线新闻网这样写道:“爱德华·斯诺登可能会成为美利坚合众国历史上造成最大损失的泄密者,”接着又补充道,“格伦·格林沃尔德要比福克斯新闻网的詹姆斯·罗森更符合同谋的特征。”
起初,大家猜测认为媒体记者有罪的主要是右翼人士,可这些层出不穷的声讨大军甚至亮相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会见新闻界》栏目(Meet The Press),提出要对此事进行指控,现在这已变得臭名昭著。
白宫却对《会见新闻界》赞赏有加,认为这一栏目为华盛顿特区政界人物和其他精英人士不受干扰地畅所欲言提供了理想的平台。这档节目每周播出一次,得到了前副总统迪克·切尼(Dick Cheney)的传媒部长凯瑟琳·马丁(Catherine Martin)的高度赞誉,因为切尼可以由此“控制言论”,所以称其为“我们的最佳模式”。她表示,让副总统接受《会见新闻界》栏目的采访,“是我们常用的策略”。的确,该栏目的主持人大卫·格里高利(David Gregory)的节目视频进入了白宫记者晚餐会现场,在“布什的大脑”、严厉的高级顾问卡尔·罗夫身后不合时宜却又兴奋异常地手舞足蹈,这一画面迅速传播开来,因为它生动地代表了这个节目所要传达的主旨:这里就是让政治力量得到放大和奉承的所在,在这里最稳妥的传统智慧就是洗耳恭听,因为能发表个人见解的余地实在是少之又少。
我应邀参加这个节目是在最后的时刻做出的决定,而且仅仅是出于必要。几个小时前,新闻爆出斯诺登已经离开香港,登上前往莫斯科方向的飞机,这戏剧化的形势逆转势必在新闻界会掀起波澜。《会见新闻界》别无选择,只得安排相关内容,作为与斯诺登接触过的寥寥几人中的一员,节目请我作为首席嘉宾。
鉴于我多年来对格里高利一直持严厉批评的态度,可以想见这次采访定会是针锋相对的态势。但是我没想到格里高利会抛出这样的问题:“格林沃尔德先生,鉴于您一直以来对斯诺登的协助和唆使力度,乃至在目前他的所作所为中你发挥的作用,您何以摆脱法律的制裁呢?”这个问题本身漏洞百出,我花了足足一分钟时间才弄清楚他究竟想要问些什么。
其中最突出的漏洞,就是这个问题暗含了相当多毫无根据的揣测。所谓“以你一直以来对斯诺登的协助和唆使力度,甚至在目前他的所作所为中你发挥的作用”,这简直就是与“以格里高利先生在谋杀邻居事件中所发挥的作用”的说法异曲同工。这不过是“你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打老婆的”这种陷阱式的套话罢了。
但是除却这些修辞错误,这位电视记者相当掷地有声地对这一概念给出了如此诠释;其他记者可以并且应该因为从事媒体记者工作而遭到指控。格里高利问题的潜台词就是:所有美国的记者在调查的工作中,但凡涉及线人和获取保密信息,那么就是一种犯罪。正是这一理论和大环境使得调查报道工作如此险象环生。
可以想见,节目过程中格里高利不断地把我贴上“媒体记者”以外的标签。他先发夺人,称:“你相当能言善辩,有着自己的观点,还是位专栏作家。”接着他又说,“到底是不是记者,应该取决于你具体的所作所为才能有定论。”
但并非是格里高利一人在挑起这种争论事端,虽然并未在《会见新闻界》栏目中露面,还有更多人都参与到我和格里高利关于记者是否应该因与线人合作而被指控的讨论中来。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记者查克·托德(Chuck Todd)站在格里高利的那一边,来者不善地提出“问题”,想要了解我在“整个密谋”中发挥着怎样的作用:
“格伦·格林沃尔德……他在整个密谋中参与了多少?……他是否仅仅充当了这些信息的接收方的角色?……他是否会回答这些问题?要知道,这——这可涉及法律问题。”
在美国有线新闻网的节目《可靠消息来源》(Reliable Sources)中也就此问题进行讨论,而屏幕上打出的字样是“格伦·格林沃尔德是否应被指控?”
《华盛顿邮报》的沃尔特·宾克斯(Walter Pincus)曾在20世纪60年代为中情局暗中监视美国留学生的情况,他撰写的专栏文章,强烈暗示劳拉、我和斯诺登是受到维基解密的创始人朱利安·阿桑奇的暗中唆使而行事,是其全盘阴谋的组成部分。整篇专栏文章充斥着诸多事实错误(我曾在一封对宾克斯的公开信中就此一一进行了说明),以至于《华盛顿邮报》不得已又补充了相当篇幅的3大段200字的勘误说明,以对其中诸多问题加以修正。
《纽约时报》财经专栏记者安德鲁·罗斯·索尔金(Andrew Ross Sorkin)在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他本人的节目中这样表示:
“我以为,首先,事态居然发展到这般田地,甚至让(斯诺登)逃往俄罗斯。其次,显然中国对我们竟然会让他离境都分外不满……我们本该将之逮捕,现在几乎应该将格伦·格林沃尔德绳之以法,似乎正是这位记者在帮助他逃往厄瓜多尔。”
《纽约时报》的记者曾为将五角大楼文件公之于世而一路打拼到美国最高法院,然而现在连他们都支持拘捕我,这无疑是许多体制内记者甘愿对美国政府俯首帖耳的有力证明。然而将调查记者当作罪犯,终究会对该报自身及其员工产生严重影响。索尔金后来对我做出道歉,但是他的言论表明了这种观点轻而易举被人接受的程度。
所幸的是,这一观点在美国媒体界并非众口一词。实际上,认为要将我诉诸法律的说法激起了诸多记者的强烈不满,他们纷纷支持我所做的工作。在很多其他的主流电视节目中,主持人对所披露的事实真相更感兴趣,而不是对相关人士进行妖魔化报道。在格里高利的采访中对我提出质疑后的那一周里,舆论对他的谴责声此起彼伏。《赫芬顿邮报》(Huffinton Post)刊文称:“我们至今仍不敢相信大卫·格里高利会对格伦·格林沃尔德如此发问。”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Sunday Times)华盛顿记者站主任托比· 汉登(Toby Harnden)在推特上表示:“我曾在穆加贝(Mugabe)领导下的津巴布韦因为‘从事记者工作’而锒铛入狱,大卫·格里高利的意思是,奥巴马领导下的美国政府也会如此行事吗?”《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诸多媒体的记者、专栏作家都纷纷公开或私下对我表示支持。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支持,将进行报道的记者推到法网之中的,不正是这些作茧自缚的媒体自己吗?
许多律师和顾问都认为,如果我回到美国,势必会存在被捕的风险。我希望能找到一位值得信赖的人,可以向我保证说,这种风险其实根本不存在,司法部不会拿我怎样。可是事与愿违:大家的普遍观点是,司法部为避免留下抓捕记者的口实,不会公开对我的报道采取行动。大家是担心政府会捏造事实,称我的犯罪行为是在记者工作范畴之外。与《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巴顿·格尔曼不同,在发表这些内容之前,我曾亲赴香港与斯诺登见面;当他抵达俄罗斯后,我们经常性地保持通话;并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在世界各地媒体发表国安局的相关报道。司法部会认定我曾“协助并唆使”斯诺登的泄密行为,或是帮助一个“逃亡者”摆脱司法的制裁,或我为国外媒体效力构成某种间谍活动。
此外,我对国安局和美国政府的评论都刻意表现出了攻击性和傲慢无礼的态度。为这件所谓美国史上最严重的泄密事件,政府无疑很迫切需要找到一个人痛下杀手,若不能让国家机器平愤,至少也可以杀鸡儆猴。因为始作俑者现在已经在莫斯科得到政治庇护,劳拉和我就成了理想的第二选择。
数月以来,和司法部高层有接触的几位律师试图获得非正式的保证,即让我不会得到指控。在事发5个月后的10月,国会议员艾伦·格雷森就此事向大法官霍德尔致信,信中提到不少政坛上的显赫人物都要求将我逮捕。出于可能会遭到指控,我不得不拒绝就国安局的事宜在国会作证的邀请。他在信中这样写道:
“我认为此事非常令人遗憾:(1)行使记者职责并非犯罪;(2)与之相反,此举受到宪法第一修正案的明文保护;(3)实际上,格林沃尔德先生的报道涉及的问题使我、其他国会议员以及公众意识到,这是政府特工对法律和宪法权利的肆意践踏。”
这封信询问司法部是否会对我进行指控,是否我应该设法进入美国,而“司法部、国土安全部,或是其他联邦政府部门是否会扣押、审问、逮捕或指控”我。但是据格雷森家乡的报纸《奥兰多前哨报》(the Orlando Sentinel)在12月的报道称,他本人从未就此信收到回复。
从2013年底到2014年年初,随着政府官员不断在明显为我的工作进行定罪,我受到指控的威胁与日俱增。去年10月,国安局局长基斯·亚历山大针对我在世界各地自由撰稿进行报道做出这样的抱怨:“那些报社记者手里掌握着所有这些文件,无论是5万份还是多少,还在四处兜售。”另外他令人心寒地提出要求称,对于“我们这些人”,政府“应该拿出办法予以制止。”国会众议院情报委员会负责人迈克·罗杰斯在1月的一次听证会上,对联邦调查局局长詹姆斯·科米(James Comey)数次评价道,部分新闻记者在“兜售窃取而来的财产”,使其成为“买卖赃物者”或是“盗贼”,接着他又特别说明,他所言的内容就是在针对我。当我通过加拿大广播公司(CBC)开始就加拿大的监控行为就行报道时,加拿大总理史蒂芬·哈珀(Stephen Harper)的右翼政府议会发言人抨击我是“色情间谍”,并指责加拿大广播公司从我手中购买窃取文件。在美国,国家情报局局长詹姆斯·克拉珀开始使用犯罪用语“共犯”来特指涉嫌国安局监听项目的记者。
我相信,如果仅仅出于对美国形象和世界范围的争议考虑,我回到美国之后被捕的概率应该少于50%。在我看来,作为美国史上对记者因从事本职工作而进行指控的首位总统,这会为奥巴马的传世功绩带来极大负面影响,因此政府会尽力避免。但是如果说最近所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的话,那就是美国政府将会无所不用其极,打着国家安全的幌子,愿冒天下之大不韪。若真是如此,我也就会难免身陷囹圄,受到反间谍法的指控,接受联邦法官的审判,而事实证明法官将在此问题上毫无廉耻地顺从华盛顿的意志,以致我能有幸猜错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我决定只有在我对风险有着更清晰的认识之后,才会回到美国。与此同时,我的家人、朋友,以及就所我从事的工作在美国进行探讨的各种重要机会也都难以企及。
律师和国会议员都认为,我因我的报道而置身险境这件事本身,是对新闻自由的极大侵蚀与破坏。现在居然连记者都加入到要将我的报道视作重罪的队伍中来,可见政府宣传力度之大,成果可见一斑,居然可以让训练有素的专业记者为其效力,将记者进行调查的工作视作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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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斯诺登的攻击当然更为恶毒,而且还非常诡异地都是如出一辙。那些著名评论家除了知道斯诺登是在偶然间得到一些文件那老一套之外,对他其实一无所知,结果就开始大放厥词。才知道斯诺登姓甚名谁不到几个小时,他们就一个个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前去大肆诋毁中伤他的品行和动机。他们在毫无任何确凿证据的条件下,振振有词地称斯诺登是“沽名钓誉的自恋狂”。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节目(CBS News)主持人鲍勃·希弗(Bob Schieffer)诋毁斯诺登是位“自恋的年轻人,自以为他比我们都高明几分”。《纽约客》的杰弗里·图宾(Jeffrey Toobin)称他为“理应被投进大牢的自恋狂。”《华盛顿邮报》的理查德·科恩(Richard Cohen)谈到有报道称,斯诺登用毯子把自己蒙起来,以防止头顶上方的摄像头拍下他的密码时,则宣称斯诺登“根本不是偏执狂,而是彻头彻尾的自恋狂”。科恩又诡异地补充了一句,说斯诺登“就像是异装癖的‘小红帽’,他追名逐利的欲望终会以失败告终”。
这些评头品足纯属无稽之谈。斯诺登已经决心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正如他所言,将不接受任何采访。他深知媒体喜欢给所有的故事都贴上个人的标签,他希望大家关注的重点是国安局的监控而不是他本人。斯诺登也确实言出必行,拒绝任何媒体邀请。数月以来,每天我都会受到来自几乎全美所有电视台节目、电视新闻名人、著名记者的来电或电子邮件,恳求能有机会与斯诺登交谈。《今日秀》栏目主持人马特·劳尔(Matt Lauer)曾多次来电游说;《60分钟》(60 Minutes)时事杂志不断来电要求采访,以至于我不再接听他们的电话;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名主持布莱恩·威廉姆斯(Brian Williams)派遣不同的代表前来邀请。斯诺登若是有意出名的话,可以整日整夜在这些最具影响力的电视节目上亮相,得到全世界的关注。
可他却根本不为所动。我把对方的要求尽数转达,他却全盘拒绝,不愿让人们的关注点从信息披露方面有丝毫转移。若他真是沽名钓誉的自恋狂,那么这种行为的确令人匪夷所思。
对斯诺登人品的更多诋毁接踵而至。《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David Brooks)嘲讽斯诺登“连社区大学都念不下来”,认为他是个“绝对无法沟通的人物”,代表着“日益高涨的不信任思潮、愤世嫉俗的有害传播、社会架构的磨损,以及表面上极具个人主义的人群兴起,而他们却完全不理解该如何与他人和睦相处,不懂得维护公共利益”。
美国政治新闻网站“政客”(Politico)的罗杰·西蒙(Roger Simon)则认为,斯诺登是位“失败者”,因为他“高中都没毕业”。担任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的民主党国会议员黛比·沃瑟曼–舒尔茨(Debbie Wasserman-Schultz)谴责斯诺登是个懦夫,此次国安局泄密也毁掉了他自己的生活。
斯诺登是否爱国这一点遭到质疑这也在所难免,因为他前往中国香港,有人就说他可能是为中国政府效力的间谍。共和党竞选资深顾问马克·马克维克(Mark Mackowiak)宣称:“不难想见,斯诺登其实身为中方的双重间谍,而且会很快变节。”
可当斯诺登离开香港,打算途经俄罗斯去拉丁美洲时,对他的指控也无声无息地从中方间谍变为俄方间谍。众议院议员迈克·罗杰斯提出如此指控毫无证据可言,尽管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斯诺登只能前往俄罗斯是因为美国已撤销了他的护照,并且美国还威吓古巴等国,取消为他提供安全通道的承诺。此外,究竟何种俄罗斯间谍会前往香港,或是和媒体记者配合公开表明身份,而不是直接前往自己莫斯科的上司那里藏匿起来?这些说法都是凭空捏造,毫无任何根据可言,可这并不能阻碍其四处扩散传播。
对斯诺登最为捕风捉影、不顾后果的肆意影射攻击来自《纽约时报》,称他已得到中国政府而不是香港特区政府的许可离开香港,接着又补充了一行极富破坏性的揣测:“曾为大国政府间谍机构效力的两名西方情报专家称,他们相信中国政府已经设法将斯诺登称他带到香港的4台笔记本电脑中的内容提取出来。”
《纽约时报》完全没有证据表明中国政府可以获得斯诺登手中掌握的国安局数据。报纸仅仅是让读者通过“两名匿名专家认为”的观点,推断出这样的事情业已发生。
在该报道刊登之际,斯诺登正困在莫斯科机场无法上网。当他再次出现之际,通过我在《卫报》上发表的文章,他对此事断然否认,称自己未曾给中国或俄罗斯透露任何数据。他表示:“我从未给任何政府提供任何情报信息,他们也从未能从我的笔记本电脑中拿到任何数据。”
在斯诺登对此予以否定的消息发布之后的当天,《纽约时报》公众版编辑玛格丽特·苏利文对本报的那篇文章提出批评。她就此事采访了本报的国际编辑约瑟夫·卡恩(Joseph Kahn),对方表示“很重要的一点是,应在报道中见到这样的字样:‘根据并未掌握直接信息的专家推测,可能会有如下情况发生’”。苏利文认为:“《纽约时报》就如此敏感话题发表的文章中缺少这两句话,虽然并非中心内容,但是也会误导舆论,或对报纸的声誉带来损害。”在文章的结尾,她表示同意一位对此怨声载道的读者的观点:“我打开《纽约时报》是为了掌握事实真相;若是为了解各种揣测,那么这些东西我几乎随处可见。”
《纽约时报》的执行编辑吉尔·爱博松(Jill Abramson)在一次会议上曾说服《卫报》就部分国安局报道予以配合,他通过《卫报》的简宁·吉布森发来一条消息:“请转告格伦·格林沃尔德本人,我完全赞同他的观点,我们不应发表有关中国‘获取了’斯诺登笔记本电脑中情报的说法,这是不负责任的做法。”
吉布森估计希望我会对他感恩戴德,可我根本不买她的账:一份报纸的执行主编居然事后才称如此明显的诽谤性文章是“不负责任的做法”,不应见诸报端,那么为何不索性将其撤下,或至少刊登一篇编者按?
除了缺乏证据之外,声称斯诺登的笔记本电脑“内容外泄”本身根本不合逻辑。人们不用笔记本电脑传送大量数据已有多年。即使是在笔记本电脑普及之前,大量文件也都是储存在磁盘中,现在则多用U盘。的确,斯诺登随身带了4个笔记本电脑前往香港,每个都具有不同的安全性用途,可这与他所携带的文件毫无关系。所有资料都在U盘中储存妥当,而且都用极其复杂的手段予以加密。由于曾经作为国安局的黑客,斯诺登深知这些根本无法被国安局所攻破,更别提中国或俄罗斯的情报机构了。
拿斯诺登的几部电脑大做文章,分明是在利用人们的无知和恐惧心理来进行大肆误导——“他搞到了大量文件,需要4台笔记本电脑才能完全装下!”另外,即便是中方想方设法获取了相关内容,他们也无法从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同样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有说法称斯诺登想通过放弃这些监听机密信息来给自己谋条生路。他已经置个人生死于不顾,冒着牢狱之灾的风险,向世界公布了这一秘密监控系统,只因他认为必须将其制止。若是说他为使自己不至身陷囹圄,才宁愿倒戈帮助中国或俄罗斯并提高它们的监控能力,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些说法也许荒唐之极,但是可以想见,它们所造成的危害却是相当巨大。在任何讨论国安局情报泄露事件的电视节目中,无一例外都会有人断言,中国现已通过斯诺登掌握了美国大部分敏感的机密文件,而对此也无人站出来予以驳斥。
《纽约客》赫赫然登出的大标题就是“中国何以对斯诺登放行”,文中这样写道:“他几乎不再具有任何价值。《纽约时报》援引情报专家的观点称,他们相信中国政府‘已经设法拿到了斯诺登称自己随身带往香港的4台笔记本电脑中的内容’。”
对挑战政治权力的任何人的人格品行进行妖魔化处理,这是美国政府、包括媒体长期以来惯用的伎俩。在此方面首个最突出的实例非丹尼尔·艾尔斯伯格莫属,作为五角大楼文件的泄密者,在尼克松政府时期,他所遭受的境遇让人闻之变色,甚至有特工闯入他的心理医生诊所,盗取艾尔斯伯格的个人档案,暗中调查他的性史。尽管这种手段荒唐至极,那么缘何要将他令人尴尬的私人信息公之于世,来作为对他揭露欺上瞒下的政府的回击呢?艾尔斯伯格清楚地明白这一点:谁都不想和身败名裂或是名誉扫地之徒产生任何瓜葛。
同样的伎俩也曾用在了维基解密的创始人朱利安·阿桑奇身上,他因在瑞典性侵两位女子遭到指控而声名狼藉。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攻击阿桑奇的报纸恰巧还曾与他合作过,并从阿桑奇和维基解密事件中泄密的美军士兵切尔西·曼宁那里受益颇丰。
当《纽约时报》发表了它所谓的“伊拉克战争记录”时,其中涉及了详细记录战争期间美军及其盟军滥杀无辜暴行的成千上万份保密文件,这篇报道位于头版重要位置,爆料内容本身也分量不俗,系出自主战派记者约翰·伯恩斯(John Burns)之手,目的不外乎是将阿桑奇打成异类、怪胎、妄想偏执狂,而根本没有尊重事实的本来面目。
他笔下的阿桑奇经常“用假名登记入住酒店,染发变装,为了安全通常睡沙发或地板,而不敢躺在床上休息,使用现金而不用信用卡,以免遭人追踪,因此隔三岔五还得向朋友借钱”。文中称他“举止古怪、独断专行”且沉溺于“夸大妄想”,还说有人诋毁他“与美国政府有深仇大恨”。除此之外,在对他的心理分析方面又添一笔,文章援引一位维基解密心怀不满的志愿者的观点,认为“他的精神不大正常”。
给阿桑奇贴上疯狂和妄想的标签,又是美国政治话语的惯用把戏,也是《纽约时报》寻常伎俩。在一篇文章中,当时的《纽约时报》主编比尔·凯勒引用了该报记者的文字,这样描写阿桑奇,称他“头发凌乱,仿佛一个无家可归露宿街头的妇人走在路上,身穿一件脏兮兮的浅色运动上装,配一条工装裤,里面的白衬衫也同样污秽不堪,足蹬一双破破烂烂的旅游鞋,肮脏的白袜堆在脚踝,身上的味道好似已经多日未曾洗澡”。
《纽约时报》对待美军泄密士兵切尔西·曼宁(当时还叫布拉德利·曼宁)也是如出一辙,执意称促使曼宁做出如此大规模的泄密,其背后的动机并非是坚持信仰或良知,而是人格障碍以及心神不定。有诸多文章毫无根据地妄加揣度,从军队中的性别斗争到反同性恋歧视,再到曼宁与父亲的不和,这些都成了导致本次重大文件泄密事件的主要动机。
将持异议者归为人格障碍并非是美国的发明,苏联的持不同政见者也曾被送入疯人院进行例行“治疗”。在目前这种关键时刻,发起人身攻击的原因显而易见。若想让批评意见不那么行之有效,那么上述手法的确很好用,因为很少有人愿意与疯子或怪人为伍。这种手法还可起到杀鸡儆猴的效应:当异见者被逐出社会,被贬为情绪不稳,则会令社会中的其他人也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挑战现状的行为要有逻辑必然性。对现状的捍卫者而言,现行秩序和主流机构都是公正合理的。因此若是有谁提出不同见解,特别是当有人认为自己动机足够强大而采取极端行动时,显然势必是因为情绪不稳及精神错乱。
换言之,从广义来讲,人们有两种选择:或者对制度权威俯首称臣,或是采取极端措施与之抗衡。既然前者是理智和正当的选择,那么后者势必就是疯狂和非法的举措。在社会现状的捍卫者看来,仅仅把反对主流正统思想的极端举动和精神病画上等号分量还不够,极端异见本身就是证据,乃至足以证明该人存在严重的人格障碍。
这一算式的核心内容就是彻头彻尾的欺骗:认为与制度权威意见相左就涉及伦理道德或意识形态上的选择,而一味顺从则不会带来这许多麻烦。在这样的错误前提下,社会将会对异见者的行为动机投入极大关注,却无人对我们的制度机构有丝毫质疑,结果导致后者可以掩人耳目,继续我行我素。对权威俯首帖耳被默认为是理所应当的。
实际上,两种做法都关乎道德选择,两种行事方法能够揭示出相关个人的重要特点。普罗大众大多会认为极端的反对意见体现出一种人格障碍,但其实恰恰相反:在面对严重不公的情况时,拒绝提出异议才是性格缺陷或道德缺失的体现。
哲学教授彼得·路德兰姆(Peter Ludlam)在《纽约时报》刊文,谈及他所谓的“令美国军方、民间和政府情报界头痛不已的泄密、揭发、黑客入侵事件”,与这些行为有染的人群,他将之称为“W一代”,其中以斯诺登和曼宁为典型代表,并得出了如下的结论:
“媒体希望将W一代的成员进行精神治疗,这种想法倒也并不意外。他们想要了解这些人何以如此特立独行,迥然异于大型媒体机构中的其他成员。那么以此类推,如果泄密揭发和黑客行为需要心理动机,那么在系统中向当权机构靠拢的心理动机也需要揭示,而在这样的系统中,大型媒体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同理可知,系统本身可能就是病态,即便在机构中的从业者是按照组织规则行事,并遵循内部的诚信机制也仍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