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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作者:美-格伦·格林沃尔德/译者:米拉/王勇 当前章节:155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37

这类探讨是制度权威最不愿见到的。对泄密者进行妖魔化是美国主流媒体保护当权者利益的一种手段。这种对权贵的谄媚态度是如此根深蒂固,乃至媒体界的游戏规则几乎变成了争当政府的喉舌和传声筒。

就以泄露机密信息被视作某种恶意或犯罪行为为例。持这种观点的华盛顿记者若不是因为这些泄露的文件信息令政府不快或有损其形象,他们根本不会对斯诺登或我的所作所为加以谴责。

事实是华盛顿的情报泄露事情屡见不鲜,以颇有名望的著名华盛顿记者鲍勃·伍德沃德(Bob Woodward)为例,他就会经常性地从高层知情人那里获取机密信息,并将之公之于世,还能保住自己的职位不受影响。奥巴马手下的官员会经常前往《纽约时报》爆料机密情报,诸如无人机杀人、行刺本· 拉登等等。前国防部长莱昂·帕内塔(Leon Panetta)及中情局官员都曾向影片《刺杀本·拉登》(Zero Dark Thirty)导演透露机密情报,希望影片能为奥巴马的最大政治成就歌功颂德。(与此同时,司法部的律师告知联邦法院,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不得透露有关抓捕本·拉登的相关情报。)

没有任何体制内记者会对泄露情报的相关官员或是获悉情报并将之公之于众的媒体撰稿人提出起诉。若有人提议将多年来披露最高机密的鲍勃·伍德沃德及其高层政府信息来源作为犯罪分子来对待,定会贻笑大方。

正因为这些情报泄露都是得到华盛顿的支持,符合美国政府的利益,因此才被视为得体并可被接受的。只有当所泄露的情报涉及了官方想要隐匿的内容时,才会遭到华盛顿媒体的谴责。

当《会见新闻界》栏目主持人大卫·格里高利提出,我应该因就国安局监控所做报道遭到逮捕时,请看看前一刻发生了什么。在采访伊始,我谈及海外情报监控法庭于2011年做出的一份绝对机密的法院判决,其中认定国安局国内监控计划的大部分内容都违宪,且违反了监视的相关法律。我也是在斯诺登给我的国安局文件中看到这一判决的。在《会见新闻界》栏目中,我要求将之公布于众。

可格里高利却试图争辩,称海外情报监控法庭的判决并非此意。

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所谓海外情报监控法庭的意见与此事根本无关,海外情报监控法庭的判决是针对政府的要求而做出的,是说“你可以得到这个,但是不能动那个,因为那些实际上已经超乎了你可以被允许的范围”。也就是说,这一要求已经发生了变化或不复存在——这才是政府的完整观点,实际上是属于司法审查的结果,而并非是政府滥用权力。

上述观点与海外情报监控法庭的观点完全不符(不过判决于8周后得以公布,从中可以明显看出,这份判决的确将国安局的做法视为非法)。更重要的是,格里高利声称自己了解这份判决,是因为他的线人这样对他讲,接着他又将这一信息公之于世。

在格里高利妖言惑众、称要因我所作报道而将我捉拿归案之前,他自己泄露了他从政府的消息来源那里获得的绝密消息。可没有人会认为格里高利的做法也应被绳之以法。将这一套逻辑运用到《会见新闻界》的主持人及其线人身上,会让人觉得滑稽可笑。

的确,格里高利也许无法理解他所透露的信息和我的所作所为其实可以相提并论,只不过他是应政府之要求,力求在为其行为进行辩护和支持,而我则是要与之抗衡,违反了官方的意志。

当然,这与新闻自由所要取得的效果截然相反。所谓“第四等级”是要行使最大权力,应对敌对阻力,坚决实现信息透明;媒体的工作就是要对当权者为保护自身利益不断散布的不实信息予以揭露。没有这样的新闻工作,权力滥用在所难免。若没人需要美国宪法保障新闻自由,那么媒体记者就只能对政治领导歌功颂德,高唱赞歌,有了宪法的保障,媒体记者才能不至于如此。

在发表机密信息方面的双重标准在对“新闻客观性”不成文的要求中则更显突出。正是对这条规定的所谓违反才使我成为了一名“激进分子”而不是“新闻记者”。我们被不断告知,记者要报道事实,而不是表明观点。

这明显是个借口,还假借职业之名。人类的看法和见解本身就存在主观性。每篇新闻报道都是各种高度主观性的文化、民族主义和政治假设的产物。所有的媒体记者都在服务于某些层面的利益,非此即彼。

相关区别并不在于有些记者存在个人观点,而有些没有——不具备个人观点的记者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区别在于,有些记者会坦诚地表明自己的观点,而有些则掩耳盗铃,仿佛自己并不拥有什么观点。

认为记者不得拥有个人意见的观点,与这一工作长久以来的职业要求相去甚远;这实际上是个相对较新的手法,它的效果就是使我们的新闻业遭到阉割,即使这并非出于它的本意。

正如供职于路透社的媒体专栏作家杰克·谢弗(Jack Shafer)认为的那样,美国人最近的这种观点表明,这是“媒体丧失自我而对国家机器投怀送抱,着实可悲”,同时“对历史缺乏认知,令人心痛”。自从美国建国以来,最重要的最佳新闻报道通常是极富改革精神的新闻工作者所做出的,他们身上有着力主与不公正现象进行斗争的献身精神。体制内记者不带观点、毫无色彩和灵魂的工作模式已经极大影响到了新闻工作最重要的属性,导致了机构媒体的尸位素餐:这不会对任何权威构成威胁,而且还正是此举的初衷所在。

要求记者进行“客观报道”这种观点的逻辑错误显而易见,而那些声称自己笃信这条规则的人却几乎从来不按照这条规矩行事。。体制内记者就各类具有争议性的话题不断发表自己的意见,而他们的职业身份却从未遭到过质疑。但如果他们所给出的见解是经过华盛顿官方认可的话,就会被视为合法合理。

就国安局监控所引发的争论来看,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面对国家》(Face the Nation)节目主持人鲍勃·希弗谴责斯诺登的做法,并为国安局的监控行为进行辩解。《纽约客》和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法律记者杰弗里·图宾也是持如此观点。报道过伊拉克战争的《纽约时报》记者约翰·伯恩斯事后承认自己支持美军入侵伊拉克,甚至将美军称作是“我的解放大军”和“救死扶伤的天使”。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克里斯蒂安· 阿曼坡(Christiane Amanpour)在2013年的整个夏天都在鼓动美军向叙利亚动武。可是鉴于对“客观性”的尊重,这些立场观点并未让他遭到沦为“激进分子”的下场,因为实际上并无明令禁止记者不得有自己的见解。

正如反对情报泄露的所谓规则一样,所谓“客观性原则”其实也根本就无从谈起,不过是为了维护占主导地位的政治阶层的利益而巧立的名目罢了。因此,“国安局的监控是合法且必要的”、“伊拉克战争也是正义之举”、“美国理应入侵伊拉克”这些都是可接受的媒体记者观点,他们一直以来也都是在如此这般“各抒己见”的。

所谓“客观性”不过是在反映偏见,是为了维护华盛顿根深蒂固的利益而服务。只有这些观点与华盛顿正统观念可接受的范围有出入时,才会被视作存在问题。

媒体对斯诺登所表现出的敌意并不难解释,而对将此事见诸报端的记者,也就是我所表现出的敌对情绪,则或许内涵更为丰富:部分是出于竞争性的考虑,部分是多年来我对美国媒体明星所作的专业批评引发的后果,其中包括反体制报道所引发的愤怒和耻辱感——这种报道揭露了许许多多华盛顿羽翼下的主流媒体记者的真正角色:充当政府的传话筒和扩音器。

不过显然,这种敌对情绪的最重要原因是,主流媒体人士接受了为政权作为忠实代言人的游戏规则,特别是当涉及国家安全问题时更是如此。接下来他们就会效仿政界官员的做法,若有人对华盛顿权力中心提出挑战或是进行破坏,就会遭到鄙弃。

以往传统意义上的记者都的确是局外人士。很多进入了这一行当的从业人士更倾向于反对权威,而非趋炎附势,这不仅是从意识形态角度出发,更是从人格品行而言。选择媒体记者作为职业,基本上就相对于确保了自己局外人的身份:媒体行业是清水衙门,没有什么制度上的声誉,通常都是默默无闻。

可是现在形势发生了改变。随着世界上最大的公司企业将媒体公司纳入麾下,大多数媒体明星都收入不菲,与企业中其他身担要职的人士不相上下。他们并非是在兜售银行服务或金融工具,而是在代表企业,向公众售卖媒体产品。他们的职业生涯在如此环境氛围中,也要取决于获取成功的同样指标: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取悦上司,以及能够为公司创造多少利益。

在这样的大型企业架构中飞黄腾达的人士,对机构权力更多的是以取悦的方式对待,而不是企图将其颠覆。在企业媒体中大获成功的人士更适于顺应权威。他们长袖善舞,与制度权威保持高度一致,擅长为之服务,而不是与之抗争。

这方面的证据不胜枚举。我们都了解《纽约时报》愿意代表白宫对吉姆·瑞森于2004年打算报道国安局非法监听项目的新闻予以压制,该报公众版编辑当时就报方的压制给出的借口是“证据远远不足”。《洛杉矶时报》也有过类似情况,编辑丁·班奎特(Dean Baquet)曾毙掉手下记者的一篇文章,该文揭露了美国电话电报公司(AT&T)和国安局秘密勾结,消息来源是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工程师马克·克雷恩(Mark Klein)所告发的内容。他拿出大量文件,其中显示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在旧金山分部修建了秘密房间,以便国安局安装分流器,从电信客户导出电话和互联网数据存入安全机构的数据库。

如克雷恩所言,文件显示国安局“详细查阅了数以百万计的无辜美国人的个人生活”。可是班奎特阻止了这一报道的发表。克雷恩于2007年对美国广播公司讲述了事情的经过,称班奎特“在时任美国国家情报局长约翰·内格罗蓬特(John Negroponte)和国安局时任局长迈克尔·海登上将的要求下”做出了这一决定。不久之后,班奎特就成为《纽约时报》的华盛顿分部主编,后来又被提升为该报的总编。

那么《纽约时报》愿意俯首帖耳为政府效力也就不足为奇了。该报公众版编辑玛格丽特·苏利文指出,如果编辑想要了解为何美国士兵切尔西·曼宁和爱德华·斯诺登这类国家安全重磅爆料的线人会感到,他们对向《纽约时报》提供信息缺乏安全感而无意为之,那么报方应该扪心自问。《纽约时报》的确曾与维基解密合作,刊登了大量文件,但时隔不久,前主编比尔·凯勒费尽心思疏远了报纸与其合作人之间的关系:与奥巴马政府对维基解密的怒不可遏形成鲜明对比,他领导下的《纽约时报》以其“负责任”的报道得到政府的欣赏。

凯勒也曾在其他场合中表现出其对该报与华盛顿的关系洋洋得意。在2010年他做客英国广播公司的一档节目中,谈及了涉及维基解密泄露美国外交电报的相关话题,凯勒解释称《纽约时报》在发表什么内容以及是否可以发表的问题上,都是听从美国政府的指示而行事。英国广播公司的节目主持人将信将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会事先前往政府进行请示:‘这个该不该发表,还有那个该怎么处理’,然后你会得到批复,是这样吗?”节目的另一位嘉宾是前英国外交官卡恩·罗斯(Carne Ross),他称凯勒的说法令他觉得爆料人根本不该将这类电报交给《纽约时报》。“《纽约时报》会将这些内容向美国政府汇报,的确令人匪夷所思。”

但是媒体与华盛顿之间的如此精诚合作绝非偶然。这些完全是例行做法,例如在与国外敌对势力意见相左时,记者需要了解美国官方立场,并会依据政府所确定的最能体现“美国利益”的方式制定编辑意见。布什政府的司法部律师杰克·戈德史密斯(Jack Goldsmith)曾大肆鼓吹他所谓的“未受到充分赏识的现象:美国媒体的爱国主义行为”,指的就是美国国内媒体对政府工作所表现出的忠心耿耿。他援引布什政府中情局和国安局局长迈克尔·海登的说法,他认为美国媒体表现出了“一种非常配合的工作态度”,接着补充道,而若要国外媒体也做到这一点“则相当困难”。

政府对主流媒体的认同通过不同方式得以加强,社会经济学上的因素便是其一。美国许多著名记者现在的身家都超过了百万美元。他们与政要和金融界的精英都是邻里,显然要为之效力。他们共同出席盛大集会,有着相同的朋友圈和同事圈,子女也都就读于同一所精英私立学校。这就是媒体记者可以与政府官员间无缝对接交换身份的原因之一。旋转门可以将媒体人物送上华盛顿高层职位的通道,而政府官员也常常会在离任后,拿到一份就职于媒体且待遇颇丰的合同。《时代》杂志的记者杰伊·卡尼(Jay Carney)和总编理查德·斯坦格尔(Richard Stengel)现在就职于政府,而奥巴马的高级顾问大卫·艾索洛(David Axelrod)和白宫新闻发言人罗伯特·吉布斯(Robert Gibbs)现在成为微软全国广播公司的时事评论员。这些都属于跨界发展,但绝非是简单的跳槽:他们的职业转换如此水到渠成,全是因为这干人等还在为同样的利益效力。

美国的主流媒体记者绝非是局外势力,而是与国家的主流政治力量浑然一体。从文化、情感乃至社会经济学角度,二者完全整齐划一。腰缠万贯的内幕新闻名记完全不愿推翻现状,因为他们可以从中获得丰厚收益。与所有阿谀逢迎之徒一样,他们希望捍卫当前体系,以求获得相应特权,若有人胆敢挑战对这一体系,势必会遭到这些人的侮辱中伤。

这与完全满足政治官员的需求只有一步之遥。因此新闻透明不会被看好,持反对意见的媒体记者被视作眼中钉,甚至可能是犯罪分子,必须允许政界领导在暗中行使权力。

2013年9月,普利策奖获得者英国《独立报》资深记者西摩·赫什(Seymour Hersh)强有力地揭示了这些观点,他曝光了美军在越战期间的美莱村(My Lai)屠杀事件和在伊拉克阿布格莱布(Abu Ghraib)监狱虐囚丑闻。在一次《卫报》的采访中,赫什斥责道:“美国媒体胆小怯懦,未能对白宫提出有效质疑,不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他认为《纽约时报》在“取悦奥巴马”方面耗时过多。他表示政府机构在有计划地制造谎言,“可没有一家美国主流媒体、电视网络或报业巨头”对此提出质疑。

赫什为“解决新闻界问题”下的猛药是“关闭美国全国广播公司和广播公司的新闻部门,取消90%的出版编辑岗位,回归记者最根本的职责”,即重拾作为局外人的身份。赫什认为:“对超乎你的控制能力之外的编辑应予以提拔,而现状是,这些‘惹是生非之徒’晋升无望。”相反,“那些胆小如鼠的编辑”和记者正在毁掉这一行当,因为他们脑海中最根深蒂固的想法是抱着自己的饭碗,而不敢成为局外人。

一旦记者被贴上激进分子的标签,一旦他们的工作受到从事犯罪行为的指控,他们就会被扫地出局,不再得到记者身份的保护,很容易就会遭到刑事惩罚,这在国安局监听事发之后,在我身上很快就得以印证。

当我从香港返回里约热内卢的家中刚进门不久,戴维就告知我他的笔记本电脑不翼而飞。他怀疑此次失窃与我动身前我们之间的一次谈话有关,他提醒我称我在Skype上曾与他通话,谈到我有意通过电子形式发送的大量加密文件。文件到达后,我曾说过他应该把这放在安全的地方。斯诺登曾表示,必须要有个我完全信任的人保存一套文件的完整备份,以防我的文件丢失、受损或失窃,这一点至关重要。

斯诺登当初这样说道:“我可能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不露面,你和劳拉的工作关系会发展到怎样的程度也很难讲,这样一来就需要有个人保存一份备份文件,让你随时可以提取,以备不时之需。”

显然这个可靠的人物非戴维莫属,但我一直都未来得及将文件发送出去,只有当我来到香港才有空付诸实际。

“你告诉我此事不过48小时,我的笔记本电脑就从家中失窃了。”我不愿相信电脑被盗会与我们的Skype交谈相关。我告诉戴维,我决意不让我们过于神经质,把一切生活中无法解释的事件都安在中情局身上。也许笔记本电脑是被某个私闯民宅的家伙拿走了,或者这不过是一起毫不相干的抢劫案。

戴维却逐一反驳了我的理论:他从未将笔记本电脑带出家门;他在家里上上下下翻了个遍,都找不到电脑的踪影;除了电脑之外,房间里什么都没动,也没有少什么东西。他觉得我有些毫无理性,居然会拒绝接受看似如此显而易见的唯一解释。

到此为止,许多记者都已发现,国安局对斯诺登掌握了何许情报或是给了我哪些情报基本上一无所知,只知道文件的数量是多少,而不是具体有哪些文件。美国政府(乃至其他国家政府)迫切希望了解我手里究竟有哪些情报,而这也合情合理。如果戴维的电脑里存有所有这些信息,那么他们何不索性据为己有?

到这一刻我也意识到在国安局的监控面前,与戴维通过Skype进行通话或任何其他形式的交流方式都绝不安全。政府有能力窃听到我计划给戴维发送哪些文件,因而会有强烈的动机将其笔记本电脑据为己有。

我从《卫报》的媒体律师大卫·舒尔茨(David Schultz)那里获悉,戴维关于失窃的解释的确合理。通过与美国情报界的接触使他了解到,中情局在里约热内卢的活动较世界各地更为活跃,而且里约热内卢的情报站长“手段之狠远近闻名”。基于此,舒尔茨告诉我,“你应该可以相当肯定地假设,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和所在之处都在受到密切地监视。”

我承认自己的通信能力目前已受到极大限制。我尽量不使用电话,最多不过是说些含糊其辞或是无足轻重的内容。我收发邮件都是通过复杂烦琐的加密系统完成。我和劳拉、斯诺登等知情人之间的讨论都是在加密的在线聊天程序中进行。我配合《卫报》编辑及其他记者的工作也都是要他们亲自来到里约热内卢,与我面对面进行沟通。在我们的家中或是车里,我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笔记本电脑的失窃让我们意识到,这些最为私密的空间可能都会受到监控。

如果我需要更多证据证明我所工作的环境正受到更多威胁,那么从如下情况便可见一斑:美国《大西洋月刊》的特约编辑史蒂夫·克莱蒙斯(Steve Clemons)与我往来甚密,他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华盛顿特区政策分析员,他偶然间听到了一席谈话,并特别告知我。

6月8日,克莱蒙斯在华盛顿的杜勒斯国际机场美联航的休息厅,据他讲,当时他听到了四名美国情报官员大声谈论道,国安局监控事件的相关泄密人和记者应该“消失”。他称自己还在手机上录下了部分谈话内容。克莱蒙斯认为这番谈话看似“虚张声势”,但无论如何还是决定将谈话内容予以公布。

虽然克莱蒙斯相当可靠,但我并未将此事太过当真。可是这类机构人士在公开的闲谈中提及让斯诺登以及与他打交道的记者一并“消失”,的确值得警惕。

在随后的几个月里,关于国安局监控的报道涉嫌刑事犯罪的说法从抽象概念成为了现实,而这一激变是由英国政府促成的。

我从美国版《卫报》的英籍主编简宁·吉布森那里通过加密聊天首先了解到,《卫报》的伦敦办事处在7月中旬发生了件异乎寻常的事情。按照她的话说,过去几周英国情报机构政府通信总部与《卫报》 之间的谈话腔调出现了“彻底改变”。这家英国的情报机构原本是就此事的报道进行“非常礼貌的沟通”,现在却变成了火药味十足的发号施令,进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接下来,或多或少有些突然的是,吉布森告诉我英国政府通信总部宣布不再允许《卫报》继续刊登涉及绝密文件的报道。他们要求《卫报》伦敦办事处上交从斯诺登那里得到的所有文件。如果《卫报》拒绝,就会收到法庭指令,禁止其再从事任何报道。

这一威胁绝非空穴来风。在英国新闻自由并无宪法保证。英国法院会对政府“事先限制”的要求完全顺从,提前禁止媒体对某些所谓危及国家安全的内容进行报道。

的确,在20世纪70年代,首先发现并报道了英国政府通信总部的存在的记者邓肯·坎贝尔(Duncan Campbell)遭到逮捕并被起诉。在英国,法院任何时候都可以查封《卫报》,没收其所有材料和设备。简宁表示:“如果上面要求他们如此行事,法官们不会说半个不字,对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卫报》掌握的文件是斯诺登带往香港的全部文件的一部分,他强烈认为报告中涉及英国政府通信总部的内容应该由英国媒体予以发表,在他在香港逗留的最后几天里,他将这些相关文件的拷贝交给了埃文·麦卡斯基尔。

在我们的通话中,简宁告诉我,她和主编艾伦·拉斯布里杰以及其他员工都已经在上一个周末暂避到伦敦以外的一处僻静所在。他们突然间听到风声,英国政府通信总部的官员正前往卫报在伦敦的新闻编辑部,希望搜出存有机密文件的硬盘。据拉斯布里杰后来回忆称,官员们表示:“你们应该已经看够了吧,是时候让我们把东西带回去了。”听到英国政府通信总部的消息时,大家在乡间不过才待了两个半小时,简宁说道,“我们不得已,只能一路开车回伦敦去捍卫办公大楼,气氛十分紧张。”

英国政府通信总部勒令《卫报》上交所有文件拷贝。如果报社照办,政府就会得知斯诺登转交了哪些内容,而且他的法律地位会愈发危险。相反,《卫报》同意销毁所有相关硬盘,并且销毁全过程在英国政府通信总部的监督下完成,以确保满足其要求。所发生的一切按照简宁的话来讲就是“搁置、外交斡旋、偷梁换柱的精心上演,最后通力合作地‘予以示范性销毁’。”

“予以示范性销毁”是英国政府通信总部新近发明的词语,用于描述所发生的一切。这些政府官员在《卫报》员工的陪同下,上至总编下至新闻编辑部的基层员工一同观看了他们销毁硬盘的全过程,甚至要求将硬盘碎片进一步粉碎,以确保“在这些杂乱的金属碎块中不会再含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可以再落入中国情报机构之手”。按照主编拉斯布里杰这样回顾当时的场景,他还想起有位《卫报》员工在“打扫苹果MacBook Pro笔记本电脑的残余碎片时”,一位安全专家开的一句玩笑:“我们可以再叫来一架黑色直升机收拾现场。”

政府派特工前往报社强行销毁电脑,这一场景着实令人震惊,西方人一直以为这类事情只有在伊朗和俄罗斯这样的地方才会发生。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一家备受尊敬的报社竟会如此顺从、自愿服从于这样的指令。

如果政府以查封报社相威胁,那么为何还要虚张声势,而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查封?当斯诺登听到这样的威胁后,他表示说:“这种情况下唯一正确的答案就是:请继续,查封我们好了!”造成这种“自愿服从”的假象,不过是政府为在全世界众目睽睽之下不至于出丑而使的伎俩,目的仍然是让记者不得报道最关乎于公众利益的重要事实。

更有甚者,将知情人士冒着丧失自由甚至生命带出的材料予以销毁,这完全与新闻的目的背道而驰。

除了将这种专横的做法大白于天下之外,政府闯入新闻编辑部,逼迫报社将所掌握的情报资料予以销毁,这本身就极具新闻价值,可是《卫报》显然是准备保持沉默,这更强有力地说明,英国新闻自由的现状是多么的岌岌可危。

吉布森向我保证无论如何《卫报》在纽约分部还存有整套文件拷贝。接着她又告诉了我一件更令人震惊的消息:《纽约时报》手中也有全套的拷贝,这是《卫报》主编艾伦·拉斯布里杰交给《纽约时报》的执行编辑吉尔·爱博松的,以便确保万一英国法院迫使《卫报》销毁拷贝,报社还有办法看到相关文件。

这也实属不妙。《卫报》不仅未经同意就私下里销毁了自己手中的文件拷贝,而且事前没有找斯诺登或我进行商议,甚至都没有告知我们,就将这些拷贝交给了《纽约时报》,而斯诺登之所以一开始就将其排除在外,是因为他不信任这家报社与美国政府如胶似漆的亲密关系。

从《卫报》的角度而言,面对英国政府的威胁,他们不敢怠慢,一来没有宪法明文保护作为后盾,二来数以百计的员工和有着百年历史的报社需要保护。将存有情报的电脑予以销毁,至少比将文件交给英国政府通信总部强些。尽管如此,我还是为他们对政府的旨意俯首帖耳感到不安,更有甚者,他们都不让我们事先知晓此事。

然而,在销毁硬盘的前后,《卫报》对发表斯诺登披露的信息一直表现出干劲十足、勇猛无畏。我相信在这方面,与其他规模相当、地位相仿的报社相比,《卫报》的表现更胜一筹。尽管权威机构不断施压的恐吓战术,编辑还是在不断发表国安局和英国政府通信总部的相关报道,这还是相当值得称道的。

可是劳拉和斯诺登却对《卫报》向政府施压表现出的屈从表示非常愤怒,特别是当英国政府通信总部的相关机密文件落入《纽约时报》之手更是如此。斯诺登尤为气愤,认为此举违背了《卫报》和他之间的协议,他一直希望是仅由英国记者来处理英国相关情报,特别是不得让《纽约时报》染指这些文件。这样一来,劳拉对此做出的反应最终导致了严重后果。

从我们爆料伊始,劳拉和《卫报》的关系就不甚稳定,现在这种紧张关系终于爆发。当我们一起在里约热内卢工作一周后,发现斯诺登前往香港藏身那天交给我的部分国安局文件已经损坏了(这部分文件我还没来得及交给劳拉)。在里约热内卢劳拉无法修复这些文件,不过她认为回到柏林也许会有办法。

在她回到柏林一周后,劳拉告知我文件已经修复,可以还交与我。我们安排了一名《卫报》员工飞往柏林领取文件,再将其带往里约热内卢并亲自交到我手中。可是显然这次英国政府通信总部上演的这出闹剧令大家心有余悸,《卫报》的员工接下来告知劳拉,他不会亲自把文件转交给我,而是要她使用联邦快递把文件寄送给我。

这使得劳拉怒不可遏,我以前从未见她如此大动肝火。她冲我喊道:“你看看他们都在干些什么?他们这样等于是在说,‘转交文件和我们没有干系,是格伦和劳拉两个人在直接进行文件往来’。”她又补充道,使用联邦快递将这样的绝密文件在世界各地寄送,让她从柏林寄往里约热内卢的我,无异于将此事昭告天下,向相关方泄露了我们的操作秘密,她想不出比这更严重的泄密措施了。

“我再也不会信任他们了。”她郑重地表示。

可我仍需要这些文件,其中包含了我正在撰写的文稿所需资料,以及很多亟待发表的内容。

简宁坚称这是误会,说这位员工曲解了他的主管的意思,在伦敦方面,有些管理者对帮助劳拉和我转交文件有些神经紧张。但她表示这根本不是问题。《卫报》方面会派人当天前往柏林去取文件。

可是已经为时已晚,劳拉表示:“我再也不会把任何文件交给《卫报》。我现在已经不信任他们了。”

这些文件数量之大、敏感性之高,使得劳拉不愿通过电子文档的形式进行传输,必须要有个我们信任的人亲自前往。此人就是戴维,当他了解到这一问题时,立刻主动请缨前往柏林。我们都觉得如此安排毫无问题。戴维了解此事的前前后后,劳拉认识他,也对他充分信任,他也一直准备前去拜访劳拉,讨论一些潜在的新项目机会。简宁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一安排,并同意《卫报》将担负戴维的差旅费用。

《卫报》的差旅办公室安排了戴维乘坐英国航空的航班,并将行程信息用电子邮件发给了戴维。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他在出行期间会有什么问题。采写斯诺登文件相关报道的《卫报》记者以及转交往来文件的员工曾多次往返于伦敦希思罗机场(Heathrow Airport),并未遇到过任何意外。劳拉本人也在几周前才飞往伦敦。有谁会料到戴维这个颇为外围的人物会有什么风险呢?

8月11日周日的那天戴维起身前往柏林,预计将从劳拉那里取上文件一周后返回。可是在他应该到达的那天一早,我被电话铃惊醒,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浓重英国口音的男子声音,他自称是“希思罗机场”的安保人员,问我是否认识戴维·米兰达。接着他说:“打电话来是为了通知你,我们依照英国《2000年反恐法》附录7(the Terrorism Act of 2000, Schedule 7)已将米兰达先生扣押。”

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反恐”几个字意义何在,完全搞不清所以然。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他会被关押多久,而当我得到消息时,他已经被扣押了3个小时,这时我才知道这绝非是普通的出入境检查。对方解释英国有“合法权利”对其扣押长达9个小时,而法院还可以延长这一时间,或是对其进行逮捕。这位安保人员解释道“我们尚不明确下一步会怎样处理”。

英国和美国都深知,当涉及以“反恐”之名采取行动时,需要考量的问题从道德伦理到法律或政治便全都毫无底线了。现在戴维因为《反恐法》遭到扣押,可他甚至都没有准备入境英国,只不过是在英国的机场转机罢了。英国官方在技术意义上不属于英国的领域将他实施扣押,还扯上了最令人胆寒的莫须有的理由。

《卫报》律师和巴西外交官迅速采取行动,希望英国将戴维释放。我对戴维本人将如何处理这次扣押并不担心。他从小就是孤儿,在里约热内卢条件最艰苦的贫民区长大,所经历的艰苦常人难以想象,因此他也格外坚强、意志坚定且精明能干。我想他一定会准确判断到底出了怎样的事端,背后的缘由是什么。毫无疑问,我相信他不会让质询者好过,至少和他们给他自己的境遇不相上下。尽管如此,《卫报》律师还是认为被扣押时间达到如此之久实属罕见。

仔细研读《反恐法》后我发现,每1000人中才会有3个人被要求停下来接受质询,而且超过97%的质询不会超过1个小时,只有0.06%会扣押超过6小时,而且当戴维达到扣押9小时的上限后,他被捕的概率相当大。

《反恐法》所宣称的目标正如其名,是要对那些涉嫌恐怖主义的人士进行质询。按照英国政府的说法扣押权是用于“确定该人是否将要或者已涉嫌从事、准备或教唆恐怖行动”。依照这条法律,英国完全没有理由对戴维进行扣押,除非我的报道也被等同于是恐怖行为,而貌似这次的确如此。

随着时间的推移,局势愈发严峻。我所掌握的全部情况就是,巴西外交官和《卫报》律师都已来到机场,希望能找到戴维,与他取得联系,但是全部无功而返。但是距离9小时还差两分钟的时候,我受到简宁发来的电邮,言简意赅地用一个词告知了我想听到的所有信息:“获释”。

戴维令人震惊的被扣即刻在全世界引发了轩然大波,人们纷纷认为这是一次意图险恶的恐吓行为。路透社的一篇报道显示英国政府的意图的确如此:“一位美国安全官员告诉路透社,此次……对米兰达的扣押和质询是为了向包括《卫报》在内的斯诺登材料接受者传递这样的信息,即英国政府为切断信息泄露的渠道可以说是动了真格的。”

然而,当着聚集在里约热内卢机场等待戴维归来的众多记者的面,我表示尽管英国采取这样仗势欺人的策略,我也不会停止我的报道。如果此事说对我起到了何许作用的话,那就是让我更加勇往直前。英国政府已经将其对权力的滥用发挥到了极致,在我看来,最妥善的反击就是继续施压,要求实现更大的透明度和问责制。这才是新闻工作的最主要职能。当问及我怎样看待此次意外时,我回答说,我认为英国政府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因为这令他们强权镇压和滥用职权的嘴脸暴露无遗。

一位路透社的记者误读并曲解了我的观点,因为我是用葡萄牙语给出的评论,他理解成了我要对戴维的遭遇进行反击,并要把原本准备暂不发表的与英国有关的秘密文件都公之于世。这篇通信稿迅速以讹传讹,传遍了全世界。

在接下来的两天中,媒体愤愤然地报道称,我发誓会采取“报复性报道”。这又是荒诞不经的误传:我原本是指英国这种滥用职权的行为会让我更加坚定地继续我的工作。可正如我屡见不鲜的那样,无论你怎么辩解称自己的言论被断章取义,也丝毫无法阻止媒体的肆意传播。

无论是否误报,我的言论所引起的反响都是在昭告天下:多年来英美政府的所作所为,都是在用威胁或更糟糕的手段应对任何挑战。英国政府最近还在迫使《卫报》销毁电脑,并以《反恐法》为由扣押我的伙伴。揭秘告发者遭到指控,记者被以牢狱之灾相威胁。可是即便眼见如此大举冒犯,政府的卫道士和辩护者仍要义愤填膺地做出表率:我的天!他居然要进行报复!只有对官方的恐吓表现出驯服恭顺才是尽职尽责;若胆敢反抗则是与政府对着干,必须使其背上骂名。

当戴维和我终于躲开镜头的追踪时,我们才可以进行交谈。他告诉我在那整整9小时内他表现出了怎样的大胆对抗,不过他也承认自己的确感到了恐惧。

他显然是被盯上了:他所乘坐的航班旅客被要求向飞机外等候的特工出示护照。当他们看到他的证件时,立刻就以“反恐法”为由对他实施扣押,而且据戴维讲,“自始至终都在对他进行威胁”,称如果“不全力配合”就把他送入大牢。他们拿走了他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存有个人照片、联系方式和聊天记录的手机,迫使他交出手机密码,否则就予以逮捕,戴维表示“我觉得他们在肆意侵犯我的整个生活,仿佛我已然一丝不挂”。

他不断回顾在过去10年间,英美政府打着反恐的旗号所干的勾当。他讲道,“他们不经指控或在没有律师出面的情况下,就实施绑架、关押,将人们关入古巴关塔那摩监狱(Guantanamo),取其性命。确实没有比被这两国政府给你扣上‘恐怖分子’的帽子更为可怕的事情了,”他这样对我讲,这类事情不会在大多数英美两国公民身上发生,“你完全了解他们可以对你做出任何事来。”

对戴维遭到扣押的争论持续了数周之久,一连几天都是巴西媒体关注的重点,巴西民众也都一致表现出义愤填膺。英国政界人士也在呼吁对《反恐法》进行改革。当然令人愉悦的是,人们意识到了英国滥用权力的事实真相。可与此同时,该项法律多年来一直都是件丑闻,但因为它大多是针对穆斯林,所以很少有人对此真正在意。英国政府不该将把这么一个高调的西方白人记者的搭档予以扣押,从而引发世人对政府权力滥用的关注,可它却当真如此行事了。

后来才得知,英国政府和华盛顿方面在扣押戴维之前有过沟通,这丝毫不足为奇。在新闻发布会上,当白宫发言人被问及此事时是这样作答的:“事先有过警示……因此我们掌握些许迹象表明此事可能会有发生。”白宫方面拒绝对此扣押行动进行谴责,并承认自己并未采取任何措施予以阻止,甚至都未就此表示不赞同。

大部分记者同人都理解这一步的危险性有多大。“新闻报道不是恐怖主义”,微软全国广播公司的女主播瑞秋·麦道(Rachel Maddow)在她的节目中大声疾呼,一语中的。但并非人人都持此观点。《纽约客》的杰弗里·图宾在电视黄金时段为英国政府高唱赞歌,把戴维的行为等同于“偷运毒品过境”。图宾还补充道,戴维应该为自己未被逮捕并遭到指控而感恩戴德。

这一妖言看似还真有几分道理,因为英国政府正式宣布要对戴维所携带的文件进行刑事调查。(戴维本人已经对英国当局提起上诉,认定对他予以扣押属于非法行径,因为扣押他的法律依据对他完全不适用:《反恐法》的宗旨是针对实施恐怖主义行为的人进行调查。)当局居然会如此胆大妄为,将著名记者有关公众利益的重要报道与非法贩运毒品相提并论,不过这也的确是他们干得出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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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越战先驱记者戴维· 哈泼斯坦(David Halberstam)于2005年去世前不久,他在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为学生们作了一次演讲。他这样告诉学生们:在他事业最辉煌的时刻,驻越南的美军将领威胁他,下令让《纽约时报》的编辑把他撤离,让他不得再对越战进行报道。哈泼斯坦称,他令“美国和南越政府对越战充满了悲观情绪”。美军将领认为他代表着“敌对方”,因为他搅乱了美军的新闻发布会,并面斥他们是在当众撒谎。

在哈泼斯坦看来,令政府怒不可遏的是他引以为豪的根源,也是新闻工作的神圣召唤和真实目的。他深知作为一名记者则意味着要承担风险,要勇敢面对权力的滥用,而不是奴颜婢膝、趋炎附势。

今天,很多新闻工作者都在所谓的“负责任的报道”中为政府高唱赞歌,就哪些内容应该发表与否事先请示政府意见,认为这是政府给自己面子而脸上有光。由此可以看出,在美国,反对现行体制的新闻报道已经沉沦到了何种地步。

后记

在我和爱德华·斯诺登首次进行在线沟通时,他告诉我说,他对于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唯一担心的就是世人对他的爆料表现出漠然和冷淡,那将意味着他不惜牺牲正常生活、冒着牢狱之灾换来的这一切毫无意义可言。如果说这一担忧是杞人忧天,则未免有些过于轻描淡写。

的确,本次揭秘行动所引发的效果相当深远,相当巨大,波及范围之广是我们始料未及的。此举令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无所不在的政府监控和政府机密的普遍存在;在全球首次引发了数字时代个人隐私的价值观大讨论,对美国在互联网上的霸权统治提出了挑战,并改变了全世界看待美国官方言论可靠性的方式,扭转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它极大地影响到人们怎样看待新闻工作在政府权力间所应发挥适当作用的问题。在美国一国之内,此事在各党派人士意识形态方面产生广泛影响,积极促进了对国家监控的改革。

有件趣事更说明了斯诺登揭秘所带来的深远影响。在斯诺登掌握的揭露国安局大量数据的首篇文章在《卫报》发表几周后,两名国会议员联名推出一项法案,意在对国安局的监控项目取消资助。值得注意的是,该法案的两位倡议人中包括约翰·科尼尔斯,他是底特律的一位自由党人,在众议院已经任职20个任期,另一位是保守的新茶叶党成员贾斯汀·阿马什(Justin Amash),他仅为众议院效力了两个任期。很难想象国会中差异如此巨大的两个议员会就反对国安局监控一事上形成统一意见。他们的提案很快得到各种意识形态领域数十位倡议人的支持,从最典型的自由主义到最保守人士,再到政见居于二者间的人士均有参与,这在华盛顿尚属罕见。

当这一法案进入投票环节时,美国有线电视频道C-SPAN播出了相关的辩论,我和斯诺登在线聊天时看到了这一节目,身处莫斯科的他在自己的电脑上也在收看C-SPAN频道。我们两人为所看到的内容备感惊讶。我相信这是他首次真正为自己所作所为产生的影响而感到欣慰。一个接着一个的众议员起身厉声批驳国安局的监控计划,对通过监听每个美国公民的电话以求阻止恐怖主义的这种想法嗤之以鼻。这是美国自“9·11”袭击以来,国会对国家安全部门所做出的最咄咄逼人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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