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胜心急如焚。他知道,胜利正在从自己的指缝中滑走,如果今天知难而退,明天后天的成功希望将愈加渺茫。不行,我们说什么也得攻上去,我万胜这辈子还没打过败仗!他抢过一把云梯,一头冲向了弹雨。
一颗颗弹丸呼啸着从身旁掠过,身后的士兵哗啦哗啦地倒下。忽然,万胜觉得左臂猛地一震,紧接着是火烧火燎般的剧痛。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左臂的铁甲已被整块掀掉,鲜血溅满了左半身。他定了定神,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离城更近了,随着大炮的轰鸣,前方扑面飞来无数小黑点,数十名士兵惨叫着倒地。万胜痛苦地意识到,那便是恐怖的葡萄霰弹。趁着大炮装弹的间隙,他一个快步来到城墙根下,架起云梯跑了上去。
一名西军士兵企图将云梯推离城墙,被万胜的手枪击毙。在一片混乱中,他纵身跃上城墙,右手顺势拉出了大铁剑。几名新军士兵随后跟进,也一起上了城。
守城西军惊恐地向后退缩。“总督先生,这儿太危险了,快回总督府吧!”
“一群蠢蛋!”迪亚哥的翘胡子剧烈颤抖。“不就一架云梯吗?赶快扔火药桶!”点燃的火药桶被扔下了城墙。随着一声巨响,云梯被炸断,在城下准备登城的新军士兵也全部遇难。总督随即指着万胜叫道:“我要活的!”西军士兵蜂拥而至。
万胜挥剑砍倒了一大片敌兵。此时,他的左肩已经完全麻木,每一个剧烈动作过后,伤口处都有一股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他觉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与他一同上城的士兵早已阵亡,他孤身一人背靠着城墙垛,勉强支住了身体,而右臂仍在不屈地舞剑杀敌。一时间没人能靠近他,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迪亚哥站在远处,狂叫着指挥自己的士兵向他进攻。万胜瞥了一眼那个衣着讲究的敌首领,忽然看到了生存的希望。他迅速击倒跟前的两名敌兵,大吼一声向着迪亚哥扑了过去。
一支长矛从左侧刺来,重重地捅在了他的伤口处,他的身子猛地一抽搐。周围的世界霎时间变得寂静无声,万胜仿佛进入了梦境。他的脸狠狠地砸在了砖石地上,可浑身上下却无半丝疼痛。无数只手开始在自己背后乱抓乱揪,一根绳索套上了脖子,他的身子陡然竖了起来。万胜朝城下看了最后一眼,血迹斑斑的湖堤上躺着无数新中华英烈,而后面的士兵还在作无谓的冲锋,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上篇第十七章伊莎贝拉 金壁辉煌的总督府内,新西班牙军政教要员在侍者的带领下步入红绒地毯铺地的大餐厅。餐厅中央高悬一盏光芒四射的烛光水晶吊灯,下方为一张豪华气派的长条餐桌,雪白的桌布上,各种昂贵瓷盘和银质餐具琳琅满目,金光闪烁。餐桌四周,制服整齐的侍者们手托酒瓶,恭敬地站立待命。
“先生们,请坐!”端坐在餐桌顶端的迪亚哥笑容可掬地招呼众人。
侍者们开始斟酒上菜,餐桌旁的谈话也渐渐地进入正题。
“我看,我们应该拿这个敌将换回我军被俘军官,同时勒令他们退兵。”一名高级军官首先发言。
“你喝糊涂了吧?”迪亚哥冷冷地哼了一声。“让他们退兵?不,恰恰相反!我要拖住他们,直到咱们的援军到来。嘿嘿!”
“那么,依总督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处置他?”新西班牙主教关切地问。
“我要把他吊在佐卡罗广场上千刀万剐!让那些老想着造反的杂种们看看,谁敢与我迪亚哥对抗,谁就不得好死!”
“我不允许你这么做!”主教气呼呼地说道。他从衣袋中取出一本圣经和一块绣有“新荷兰”字样的布方巾,放在桌上。“这些是从那人身上搜获的。它们表明,那人也是基督徒,只是他误入邪门,我们应劝说他弃暗投明,皈依天主。即使不成功,也应由宗教裁判所处理此事!”
“主教大人,这是战争,处死那人是我的职责!”迪亚哥大声叫嚷。
“总督阁下,拯救灵魂是我的职责!”主教与他针锋相对,两人紧张地对视着。
迪亚哥冷笑一声。“神父,你别忘了,你身在我的管辖地,你的教堂和教民全都靠我这个总督支持着!”
“迪亚哥,你也别忘了,你的灵魂是属于上帝的。你若敢轻举妄动,我定要开除你的教籍!”
迪亚哥听见这最后一句,心中不禁打了个寒战。如果真被开除了教籍,别说自己的灵魂将入地狱,就连帮自己的人也一样倒霉。到那时,众叛亲离,孤掌难鸣……不行,不行,这决不能发生!
他那张僵硬的脸上慢慢堆起了笑容。“主教大人这么为教徒着想,令人敬佩啊!我刚才说的只是气话,请别介意,这事我们自然按您的意思去办。伊莎贝拉,快给主教斟酒。”站在迪亚哥身后的侍女立刻端着酒瓶,走上前去。美丽的长裙随着她轻盈的步伐优雅地来回摆动,几名军官忍不住将热辣辣的目光投向了她。
主教抿了一口杯中的名贵葡萄酒,赞许地一笑。见气氛稍稍缓和,迪亚哥小心翼翼地问:“主教大人,您计划如何劝说那人皈依天主教?”
“这个吗,我还没想好。我们得先找一名精通荷兰语的教士。”
“父亲,我会说荷兰语,能不能让我去试试?”站在总督身后的伊莎贝拉意外地插话。
“这儿没你的事!”迪亚哥转身瞪了她一眼。
“迪亚哥,你别生气。我看没有比伊莎贝拉更合适的人选了!”主教微笑着说。
总督捋了捋自己的翘胡子。“既然主教大人如此看重我的教女,就让她去试试吧。”
“孩子,那就辛苦你去那间牢房走几趟了。”主教朝着她赏识地一笑。尽管迪亚哥心狠手毒,他的这个教女却心地善良,温文尔雅。不仅如此,她虔诚信教,博学多才,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晚餐过后,伊莎贝拉准备了一些食物走向牢房。她的亲身父亲原是迪亚哥的侍卫军官,在一次与印地安人的战争中,他为了保护迪亚哥而阵亡,她的母亲是印地安人,在父亲死后不久也患病身亡。迪亚哥本人无子无女,他念着伊莎贝拉生父的旧情收养了她,当上了她的教父,并让她在教会学校接受教育。可是在新西班牙只有出生于欧洲的白人才是至高无上的,出生于墨西哥的白人权利甚少,而象她这样的混血儿毫无权利可言。即使身为总督教女,在这种重要的晚宴上也只能充当侍女角色,决不能与白人大人们平起平坐。刚才教父话中那“杂种”一词直戳她的心,可这就是生活在新西班牙的现实。
伊莎贝拉走下一层又一层的旋梯,终于来到关押要犯的地牢。站在牢门口的两名西班牙士兵忍不住吹起了口哨,“妈妈嘻她〖注16〗!你去哪儿,美人?来这儿陪陪我们吧!”
伊莎贝拉将头一偏,不加理睬,卫兵们变了脸。“你别假正经!我们知道你妈是谁,不就是街上那印地安婊子吗?哈哈哈哈!”说完,他们伸出了贪婪的手。
她用力将他们的手推开。“你们都放规矩点!我的教父是总督,只要我一句话,你们俩就在这地方呆上一辈子!”
两名卫兵面面相觑。他们乖乖地缩回了手,为她打开铁栏牢门。
万胜在黑暗中面壁而坐。他的手臂灼痛难当,可他心中的痛苦却要难忍百倍。那一幕幕血淋淋的场面象走马灯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眼前,他默默地念叨:“我有罪啊,这么多无辜的士兵因为我的愚蠢和冲动丧生!”他开始轻声地为阵亡将士们祈祷,他衷心地希望上面能出现一个声音:“孩子,我全听见了!”可那声音始终没有出现,耳边传来的尽是门外卫兵那难懂的西班牙语和猥亵的笑声。
身后意外地闪现出一丝光明,有人手捧蜡烛走进牢房。接踵而至的是一个甜美的女声:“从今天起由我给你送饭。”她说的竟然是多年未闻的荷兰语!这不是在做梦?万胜吃惊地转过头,他的发现更令人震惊。
“是你?”两人几乎同时叫出了声,紧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没错,那双闪亮的大眼睛和胸前的银质十字架。可,是她又怎样?我是个带罪等死的人,还考虑这些干吗?万胜强逼着自己合上了眼,继续祈祷。
在牢房的另一角,伊莎贝拉呆立不动。为什么偏偏是他?!帮助主教劝说一名异教徒改邪归正原本是她这个天主教徒应尽的义务,她也知道成功的可能不大,但只要尽力即可,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可他就不同了!那天,他象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那样出手相救,然后又将自己和神父护送回国。称他敌将也好,异教徒也好,但他决不是坏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可我该怎么办啊?
伊莎贝拉突然注意到对方那条满是血污的左臂,立刻跑了出去。不多久,一盆清水被端到了万胜身旁。在那位会治病的神甫手下当了几年助手,救死扶伤已成了她的本能。
她小心翼翼地揭下了他手臂上的脏布条。伤口看上去十分可怕,所幸的是,弹丸没有伤及骨头。伊莎贝拉专心一意地为他擦伤,那温柔的神情与万胜上次在军营中见到的一模一样。可是,此时此刻的万胜如同一尊雕像,即使被触到了伤痛也纹丝不动,只有他的祈祷声证明他还是个大活人。
伊莎贝拉边治伤,边纳闷地听着他祈祷。她终于明白了,原来他希望他的那些阵亡属下的灵魂能象基督徒那样高升天堂。他反复强调,所有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罪过,他甘愿为此赴地狱受煎熬。
上帝啊,不怕死的我见过,象他那样不怕灵魂入地狱的我可从未耳闻!对于这样的人还能劝说什么呢?圣母玛丽亚,帮帮我吧,也帮帮他!
伤口终于包扎完毕,伊莎贝拉起身告别,“你的晚饭我放这儿了,快吃吧,汤要凉了。”
她并不期待任何回答,不料万胜开口了:“小姐,我不值得你来这种肮脏的地方为我送饭,请你以后不要再来!”
伊莎贝拉的心一热。他不会不想吃上热菜热汤,他在这时候竟然还在为我着想!
第二天,她早早地进入牢房,替他换药包伤。万胜全不理会,口中仍不停地继续着他的祈祷。
她知道,要想打破僵局必须先让他与自己对话,无论说什么都行!伊莎贝拉突然打断了他:“你不要装出一副心善的样子!将军要是这么顾惜你的士兵,当初为什么带他们入侵我国?主是不会听你这种人祈祷的!”
“你!”万胜的心被深深刺痛了。她说的有道理,可……“小姐有所不知,你们的总督屡次三番派兵入侵新中华府。如果不彻底打垮他,让他签下降书,恐怕不出半年,他就要带兵反攻。到那时,不是有更多无辜的人遭殃吗?”
伊莎贝拉细细地想着对方的回答。有一点她表示赞同,那就是有关教父的所作所为。自己当初去周满半岛正是出于一种内疚,她想力尽所能地帮助那里不幸的中国人。为了让他继续争辩,她嘴上却说:“我们总督出兵打仗是为了让天下的异教徒皈依天主教而不是迫害他们!”
万胜忍不住笑了。“小姐,你那天不也在场吗?你认为靠刀剑‘感化’出来的教徒是虔诚的教徒吗?”
原来他的想法与我的完全一致!伊莎贝拉向他报以最甜美的微笑。“以后叫我伊莎贝拉。将军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你怎么会说荷兰语的?”
万胜的心一颤,没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与她谈上了!不知为什么,即便与她争执,绞痛的心也好受了许多。就目前这处境而论,我已不再是将军,她也不再是敌国女子。想到这里,万胜心中的防线彻底崩溃。他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与身世。
“万胜,其实我的身世与你的有一分相似!”伊莎贝拉激动地说。“我妈是印地安人,我爸是西班牙军官。”看着对方投来的异样目光,她马上解释说:“我爸是个好人,他象你一样关心自己的士兵,从不骚扰平民。我父母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们的婚姻完全出于自愿。”
“他们一定很疼你,送你去读书。我还从未见过会说西荷中三国语言的人呢!”
“你不了解新西班牙,象我这样的混血儿只能去当奴仆,根本无权念书!”伊莎贝拉忽然顿住了。自己能有今天主要是因为有总督这个教父,可什么都能说,就是这个不能说。否则,他再也不会理睬我!“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教会可怜我,将我收留,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教士那儿学来的。”说着说着,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情景,明亮的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忧郁的阴影。
“对不起。”万胜同情地望着她。
伊莎贝拉含着泪继续说:“妈妈临终前将这枚银十字架放在我的手中,她嘱咐道:‘戴着它,做一个善良的人。无论别人怎么待你,不要怨恨他们!愿你的灵魂能高升天堂。’”两行热泪簌簌落下。
万胜从话中感到一种深藏的凄楚与悲哀,没想到在这世上还有一人与自己一样深受内心的煎熬!他深深叹了口气。“当初我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如此不快,就不该送你回来。”
她惨淡地一笑。“这事你帮不了我。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你的处境比我的糟得多!”
“我没什么可想的,我只求一死。”
“假如你能出狱,会干什么呢?”
“这绝对不可能!”万胜始终认为,自己是个罪人,理应受到死的惩罚。
“我是说,万一这是上帝的安排,你会做什么?”
他怔了怔。他想起了那些还活着的士兵,他们一定会拼死攻城,企图救自己出去。“我会带士兵们回家,停止这种无谓的进攻!”万胜停顿片刻,痛苦地蠕动了一下嘴唇,“可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幸存者?”
“你这么替别人着想,主一定会为之感动的!”伊莎贝拉舒心地一笑,她心中最后一份疑虑随之而消失。
一连几天,两人坐在狭小的牢房里无话不谈。尽管他们信仰的两个教派不共戴天,但他们对许多事情的观点竟然完全一致,两人相遇恨晚。伊莎贝拉再也没有提及皈依天主教一事,她将陪伴万胜的每一分钟都视为人生最珍贵的礼物,那些有碍感情的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主教您看,这片山岭就是我所说的印地安人据点。”迪亚哥殷勤地为前来总督府作客的主教展开了墨西哥地图。“他们倚仗险要的地势,拒绝接受文明的生活方式和天主教的恩德。等中国军队退了兵,我立即组织人马,将他们归化,为主教大人再创立一个教区,您看如何?”迪亚哥只字不提在那片山岭中发现白银矿一事。
“愿神保佑你!”主教兴致昂然地答道。
“可是……”总督故意停顿片刻。“如果不能拿那犯人来开刀示众,吓唬吓唬城里的那些杂种,恐怕我的军队一走,他们就要叛乱,我实在是进退两难啊!”
主教会意地点点头,转身问站在一旁伺候的伊莎贝拉:“孩子,那人是否签了认罪书?”
“还没有。我再试试,能行的!”迪亚哥气恼地瞪了她一眼。
“我看他这么久了都不从,也不会再从了。不能说我们不给他机会!”主教叹了口气。“迪亚哥,那人明天就归你了。”
会见刚结束,伊莎贝拉便跑着回到自己的卧室。不行,我不能让教父这么做!不能让主教这么做!这绝对不行!
她来到嵌放在墙内的圣母像前,闭眼祈祷:“圣母玛丽亚,你知道我想干什么,请给我力量吧!”
过了许久,她终于睁开了眼,双目之中闪耀着异常坚定的光芒。她换上一套自己最喜爱的礼服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总督府。
在墨西哥城一角一幢不起眼的教堂里,一名神甫走进忏悔室。
“神父,我有罪,我要忏悔!”幕帘的另一侧传来了年轻女子的声音。
“孩子,你有什么罪?”
“一个人快要死了,我想去救他。”
“可救人又有什么罪呢?”
“他是我教父的仇敌,我这么做是对我教父的背叛!”
神甫十分奇怪地想:到底谁要杀谁?为什么?他带着平静的口吻说:“请告诉我你的教父是谁,也许我能劝说他。”
“来不及了,神父,他们就要动手了。”那女子急急地回答。
神甫想了想,叹气道:“孩子,你去吧。生命是宝贵的,除了我主耶稣没人能死而复生,我相信你的教父最终会明白的。”
“谢神父!”她激动地喊道。
“以圣父、圣灵的名义,我宣布你获赦免!”神甫对着幕帘另一侧的忏悔人划了个十字。
神甫出了忏悔室,望着那忏悔人远去的背影仍在纳闷:这是个多么奇怪的忏悔!突然,他依稀地想起了那忏悔人的身份,那么她的教父该是……我的上帝啊!神甫几乎叫出声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走到圣母像前轻声祈祷了几句,匆匆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快步跑出教堂。
“你们俩整天站在这儿够辛苦的,我给你们带来一点好吃的。”
牢门口的卫兵惊愕地瞪大了眼。眼前站着的不正是那个令人垂涎的漂亮小妞吗?“好吃的?你是在说你自己吧!”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了贪婪的手。
伊莎贝拉灵巧地向下一钻,从两人中间穿过,然后背对着牢门站立不动。那两卫兵早已变得如痴如醉,他们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她的腰。伊莎贝拉尖叫一声:“万胜,救救我!”
卫兵听不懂她说的荷兰语,但谁管它呢,到手的天鹅肉怎能放弃?两张垂涎欲滴的嘴一起凑近了她的头颈。
牢门里突然伸出了铁钳般的两只大手,牢牢地钳在那两卫兵的脖子上。万胜用力将他们的头对击,两人一声不吭地垮了下去。
伊莎贝拉迅速抽出卫兵的钥匙,打开了牢门。“万胜,快穿上卫兵的盔甲服,跟我来!”
万胜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生还的可能,况且他根本不想活着出去。
伊莎贝拉急了。“想想你的那些士兵,你不是要带他们回家吗?”
“可是我没脸再见他们,我是杀害他们战友的屠夫啊!”
伊莎贝拉急中生智,她央求道:“今天这事由我而起,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帮帮我,带我逃出这个地方吧!”
看着她那副可怜的样子,万胜觉得自己无法再拒绝。他套上了盔甲服,与伊莎贝拉一起跑出地牢。
两人刚转过走廊,忽然停下了脚步。迪亚哥手提钢剑出现在旋梯口,他身边站着十几名持枪卫兵,乌洞洞的枪口直指他们俩!
〖注16〗西班牙俚语,意为漂亮小妞。
上篇第十八章回家 “果然是你!你这小贱货,与你妈一样!我当初真是昏了头才收养你!”迪亚哥直勾勾地盯着伊莎贝拉,他嘴上的两撇翘胡子早已气得一高一低。
“我……我……”她颤抖着嘴唇,一时张口结舌。与教父对峙是她最害怕的结局。
“哼,你以为你们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能瞒得了我?”迪亚哥阴冷地看着对面两人。
“父亲,请听我慢慢解释。”
“我没兴致听你说!我也没你这个女儿!”总督继续着他的怒吼。“将他们俩给我绑起来!”西军卫兵正要动手,迪亚哥突然改了主意,“慢着,今天我想先跟这家伙玩玩。”
他晃了晃手中的钢剑,然后左手向后一叠,抬剑刺向万胜。万胜尽管听不懂他们说的西班牙语,但一看那架式连忙抽出自己身上的西军卫兵剑,举剑应付。
迪亚哥不屑一顾地冷笑一声。身为欧洲贵族,他自幼练习击剑,别说象万胜这种击剑门外汉,就连许多欧洲击剑高手都败在他的手下。两人从走廊的这一头拼到另一头,从旋梯下打到旋梯上,然后又杀回到旋梯下。在每一个回合的拼杀中,迪亚哥总能削掉对方身上一片铁甲,卫兵们在一旁兴奋地为自己的总督喝采。
万胜的额头开始冒汗,手中这支轻如鸿毛的钢剑使起来极不顺手,别说取胜,连自保都困难。他深吸一口气,抬剑猛刺。不料对方一闪身,钢剑刺在石墙上,由于用力过猛,剑身嘎巴折断。迪亚哥趁势来了个钩挑,万胜的半截剑飞出了手。
迪亚哥举剑向他胸口刺来,万胜无兵器招架,只得向后一仰,跌倒在地。总督得意地大笑起来。他向前跨出一大步,做出一个直刺对方喉管的动作,站在一旁的伊莎贝拉禁不住尖叫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万胜发现对方重心前移,眼睛顿时一亮。他想起了一名习武的新军士兵曾教他的一招--扫荡腿。
“啪!”总督猝不及防,被重重地扫倒在地。他的剑飞了,精心修饰的翘胡子也被压歪。他一时给摔闷了,这算什么招?怎么自己从未见过这一手?
趁着对方纳闷的工夫,万胜已捡起总督的剑,横在他的脖子上。卫兵们端枪跨步上前。迪亚哥终于清醒过来,“别开枪,别开枪!”
万胜架着他走出牢房,伊莎贝拉在前面带路。西军卫兵们紧随其后,却不知所措。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城门口,伊莎贝拉对守城的士兵大声喊道:“打开城门!”西军士兵乖乖从命。
走出城,万胜忽然呆立不动。湖堤两侧耸立着一排又一排的绞刑架,在火炬的映照下,绞架上那些新军士兵的脸清晰可见,惨不忍睹!
迪亚哥看准这个机会,朝着对方受伤的左臂猛地一击。万胜疼得缩了缩手,他趁机挣脱出来。卫兵们见总督已脱险,立即举枪瞄准。
“父亲!”对面传来了绝望的叫喊声。迪亚哥闭上了眼,嘴唇微动,“开枪!”
“砰,砰,砰!”枪声响成了一片。迪亚哥拔出钢剑,冲向未散的硝烟,企图对敌手予以最后一击。可是,湖堤上竟然空无一人!万胜早已拉着伊莎贝拉的手双双跳入了泰什可可湖。
总督恼羞成怒。“你们快带上几支小队,沿湖岸搜!”他指着漆黑的湖面,向几名军官大吼。
“可城外还有中国军队呢!”一名军官战战兢兢地答复。
“你这胆小鬼,看我把你也扔湖里去!”迪亚哥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领。
“遵命,总督先生!”
湖水冰冷刺骨,咸涩难当,伊莎贝拉连连呛水,开始下沉。万胜一把将她托起,费力地游向岸边。两人终于上了湖滩,伊莎贝拉虚弱地趴在他身上不停地咳嗽。刚出城的西军巡逻小队听到了声响,一支支火把向他们逼近。
万胜托起她的头,着急地说:“快,伊莎贝拉,我们不能再等了!”
伊莎贝拉却无力地靠在他的手臂上,她已经走不动了。“你一个人跑吧,别管我!”
“不要胡说,我是为救你才跑出来的!”说完万胜想要背她。
“你有所不知,迪亚哥是我的教父!”伊莎贝拉大声喊道。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她真是总督的教女,怎么还会逃跑?
“万胜,对不起!”她虚弱地喊了一声。
除非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救自己出狱!万胜还想说什么,可伊莎贝拉已用尽了体力,昏死过去。
火把更近了,一个个黑黝黝的人影依稀可见。他费力地扛起伊莎贝拉,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奔跑。左臂的伤口由于先前的拼杀,流血不止,可他全然不顾。
西军巡逻队终于发现了目标,迅速赶了上来。万胜失血过多,耳中嗡嗡作响,脚下疲软无力。他拼出最后一丝气力,踉踉跄跄地朝着一片小树林而去。西军小队长拔出手枪,瞄准了他的目标。
“乒!”小队长扔了枪,一头栽倒在地。
“跟我上!”高望杰将那支仍在冒烟的来福火枪扛上肩头。新军士兵们哗地涌出了小树林……
新军大营设在湖的西侧,那里还有幸存的三千士兵。将军被俘后,士兵们连日猛攻,伤亡惨重却毫无进展。正当他们彷徨之际,哨兵发现西军出了城,大家便来林中打伏击,没想到竟然救了将军!
望着士兵们关切的目光,万胜连忙低下了头,钻入营帐。为什么他们还如此敬重我?我是杀害他们战友的屠夫啊!我不配当他们的将军!万胜羞愧万分地躲在营帐,除了军医,谁也不见。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他需要时间考虑。
军医为他的手臂重新包扎治疗。由于先前经过伊莎贝拉的调理,他的伤势并不严重,而昏迷的伊莎贝拉只需休息,全无危险。军医放心地离去。
营帐中只剩他们俩。万胜静静地在她身边坐下,默默地为她祝福。是她在自己人生最低潮时出现在身旁,是她在自己已死的心中重新燃起了生命的火花!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看清了守护在身旁的人,她甜甜地一笑,乌黑闪亮的眼睛中又一次放射出令人心醉的光晕。
“万胜,我们都还活着吗?”
“我们不仅活着,今后还要一起过很长很长的日子。”
伊莎贝拉又甜蜜地一笑。她忽然变得神色黯然。“为什么我偏偏是你仇敌的女儿?”
“别说了,我的伊莎,我已把自己的心交给你了,我不管你的教父是谁!”
“对不起,亲爱的。我应该早说,可我真怕……”两行热泪滚出了她的眼眶。
“别瞎想!我怎么会离开你呢?他是他,你是你,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万胜一把握住她的手,深情地望着她。
“是真的吗?”
他微笑地点点头,然后伸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在牢里我一直没机会说,你今晚这身打扮真美丽!”
伊莎贝拉终于破涕为笑。她挣扎着起身,套上那件已烤干的礼服裙。“这套衣裙我是为你穿的,我以为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了。”她随即撩起裙子的一角,优雅地旋转一周。
不料,由于身体虚弱,她忽然脚一软,倒了下去。万胜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抱住。“好了,好了,我的小天鹅,我都看见了。省着点力气,以后我要天天看你扇翅膀。”
伊莎贝拉躺在他的怀里,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万胜低下了头,一种不可抗拒的磁力将他们俩紧紧地吸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晨,平虏将军走出营帐,士兵们早已列队等候。他默默地注视了他们好一会儿,过境时齐装满员的队伍现已稀疏无比,他的心一阵疼痛。“新军士兵们,这次失败全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不,将军,是我们的错!”几名士兵激动地大喊。“我们害怕了,让你孤身一人上城苦战。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一定攻破这座城堡!”
万胜朝说话人看了看,他们个个缠着包伤布。他心头一热,泪水涌上了眼眶。“你们是我的骄傲,是全新中华府的骄傲!你们的血已流得太多了,该回家了!”队伍中一阵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新军撤回金山镇后不久,边境对面便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饱受欺压的墨西哥人乘着西军被大大削弱之际揭竿而起,起义军迅速消灭了各省地方军,据说他们正汇集于首府墨西哥城外,准备最后的进攻。
这些日子,万胜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一件事中,那就是为死难的英烈们建一块大型墓碑。墓碑的地点选在新军首战告捷的长滩,资金主要来自他的俸禄和那笔朝廷赏金。虽然大多数战友的遗体都被埋在了异国他乡,但他觉得这块墓碑是他们应得的荣誉。此外,他以为集中精力建造墓碑会使自己的心情好受一些。
他完全想错了。当一万多英烈的姓名全部展示在他的眼前时,他差一点晕倒。万胜以往常去军营与士兵们谈笑,这本厚厚的名册勾起了无数回忆,没想到那些生龙活虎的人现在全已尸寒体凉!
“这个西夷女人竟敢在我们金山镇招摇过市?”在店中购物的伊莎贝拉连忙放下帽檐上的面纱,退到了店的一角。原来她每逢市民们议论自己,总设法跑得远远的,可她不久便发现,似乎全城的人都在谈论自己,靠逃跑无济于事。
“嘘,你小声一点!”另一市民紧张地说。“她是王大将军的那个……唉,大将军也真是,全城有这么多名门闺秀任他挑选,可他却偏偏看上了这个西夷女人!”
“俗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我可不管她是谁!”最初说话的那市民向躲在远处的伊莎贝拉瞪了一眼。“西夷强盗杀人如麻,我的两个儿子被俘后全被他们活活吊死!要是哪天让我抓住了他们的那个翘胡子魔头,我一定亲手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伊莎贝拉冲出了店铺。如果他们知道我是那“翘胡子魔头”的女儿……无数只手仿佛在背后拉扯着她,伊莎贝拉加快了脚步……
万胜疲惫地踏进家门。今天我一定要对她有所表示,回家的路上他反复对自己说。他心里明白,伊莎贝拉在新中华府并不快乐,尽管他们依然深爱着对方,可两人心中的痛苦和忧郁正在无情地吞噬着他们间的感情。
我该说什么呢?“亲爱的,我打算建完这块墓碑后就辞去将军的官职。我们找一僻静的地方住下,幸福地过一辈子!”他在心里念叨一遍,脸上禁不住泛起了一丝微笑。但愿这份“礼物”能给她带来意外的惊喜。
房门开了,里面却空无一人。大风吹开了窗户,将凉意灌满一屋。一张白纸片在风中不停地跳动,啪啪作响。万胜哆嗦地拿起纸片,几乎停止了呼吸。
“亲爱的,我还是决定回墨西哥城,那里更需要我,请原谅我的决定!我知道你的国家也离不开你,请不要来找我。我一生中从未象爱你那样爱过任何一人,可是我却无法陪伴你终身,对不起!那天,你真该让我独自躺在泰什可可湖畔……”字迹在她的泪水浸泡下变得模糊不清。
万胜颤抖着攥住纸片,将它按在胸口。这是真的吗?她就这么狠心?回墨西哥城?那儿兵荒马乱的,她能去干什么?
墓碑的营造工程终于完成。第二天一早,万胜踏着尚未退潮的海浪,独自一人来到碑前。他环视一周刻在巨型碑座上的阵亡将士名单,然后脱下自己的头盔和铁甲放在碑座下,深鞠一躬。
万胜转身离去。他离开了长滩,离开了新中华府。叱咤风云的平虏大将军已成过去,他的心中此时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找回自己的心上人,找回生活的希望!
上篇第十九章最后一夜 经过许多天的跋山涉水,万胜终于到达旅途终点站--墨西哥城。他不是自己走来的,而是被绑着押来的。
“我们抓获了一个可疑的人。他说的话古怪难懂,我看一定是敌国间谍!”押送他的墨西哥民兵向驻在城外的起义军总部军官汇报。
总部的人正忙着策划进攻墨西哥城,不耐烦地答道:“将他先关起来,等候审讯!”万胜被推入一间临时改作牢房的小屋。
虽然他们的话他一句不懂,但从那些人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万胜啊,万胜,你怎么变得如此冒失?连西班牙语都不会说,就冒然闯入这个充满敌意的国家,这全是为了她吗?但愿能在被处死之前见上她一面!
他向着窗外放眼远望,那一重重高山的侧影是那样的熟悉,在这里我们曾经战斗过,牺牲过!想着想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宽慰,能与这么多战友倒在同一片土地上,何尝不是一种理想的归宿?万胜闭上了眼,一个个熟悉身影慢慢地浮现在眼前,他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张大人,大事不好,刑部的崔大人带兵闯进来啦!”衙役惊慌失措地跑入知府大堂。
未等张国利说话,崔大人已一步跨入门槛。“快将这个欺瞒朝廷、贪赃枉法的罪臣拿下!”随行的几名兵勇挺上前来。
“崔大人且慢!我张国利从未干过有负朝廷的事,请大人明查!”
“偌大一个金矿你能瞒得了谁?铁证如山,还有何可查?押下去!”兵勇们摘掉了张大人的乌纱帽,扭着他往下拖。
“住手!”张国利大喝一声。“本官自己会走!”他整了整官服,跨步走出呕心沥血大半辈子的新中华知府衙门。
崔大人一行人刚走,董学兴穿着崭新的官袍步入衙门大堂。那些惊魂未定的衙役连忙作揖行礼,“这位大人是?”
“新任新中华知府董学兴。”
“小的们参见董大人!”衙役们哗啦跪倒一大片。“小的们不知大人光临,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
“不知者无罪嘛!”董学兴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奴才们,迈开他的短腿,一步跳上了知府大座。“今日之事均为罪臣张国利一人所致,与诸位无关,请不要多虑。”
“谢大人!”众衙役擦干了额头上的汗珠,纷纷站起身来。
董知府一拍惊堂木。“你们这就去把前任知府的帐本拿来供本官一阅。”
“是,大人!”
牢门突然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飘来:“从今天起由我给你送饭!”
我是在做梦?万胜猛地睁开了眼。不,真是她,真是她!久埋于心底的激情象喷发的火山一般迸射出来,万胜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搂住。晚餐盒啪地落在了地上,两人疯狂地拥抱接吻。
“这是真的吗?难道你为了我辞去了将军的要职?”伊莎贝拉依偎在他的怀里,话中充满了欣喜。
“我亲爱的伊莎,你还不明白吗?我已把心交给你了,还在什么能挡得住我?”两人又亲热了许久。
“那天我原本想告诉你,我计划和你一起找一僻静的地方住下,忘却一切战争,忘却一切烦恼!”
伊莎贝拉激动地点点头,她终于看到了他们俩的未来。“从这儿一直往东,有一个十分隐秘的白沙小岛,那里有高大的棕榈、清澈的山泉,正是你想找的人间天堂。”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憧憬着美好的将来。“可我还是个囚犯呢!”万胜首先从梦境中醒来。
“你已经自由了!”伊莎贝拉笑道。“我是这儿的大队长,他们都听我的。说真的,你这次也够险的……”
“大队长?”万胜忍不住打断了她。“你也打仗?”
“当然!明天我们就要攻城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吧,这已经不是你的战争了。”
“你说什么?攻城?”万胜以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她。“你是说,攻那个墨西哥城?”
伊莎贝拉坚决地点点头。
“可是,你一向厌恶战争,你怎么会去打仗?”万胜依然惊愕地看着她。
“我的国家需要我这样做。”她喃喃地说。
“你别骗我!”万胜将她一把推开。“外面有那么多战士,就缺你一个女的?告诉我,你会使枪吗?你会杀人吗!”
伊莎贝拉低下了头。“不,你不会理解我的。”
“告诉我那是为什么,告诉我!”万胜急了,白白送死总得有个理由。
她轻声答道:“你看见门外那些人眼中的愤怒吗?他们进城后一定会杀光城里所有官员,别人我管不着,可我得尽力保住我教父的性命。”
万胜差点儿晕过去。“为这个恶棍去送死,真是不值!”
“万胜,我知道你恨他,有时我也恨他,但他毕竟是将我抚养成人的教父啊!靠了他才有我的今天,我不能愧对自己的良心。”
“可他是个杀人魔王,你把他救了不是害了更多无辜的人?”
“我只想给他一次恕罪的机会。不管结果如何,他没了兵将也无法再害人。”
“伊莎贝拉,清醒一点,这是战争!你认为你能活着冲进城吗?”
“你不是甘愿为你的士兵入地狱吗?我只是为我自己的良心去天堂!”她从容地一笑,可那笑容是那么的惨白!
万胜哑口无言,他真希望所有这一切只是一个梦!刚才那短暂的幸福感早已灰飞烟灭,他知道自己将永远失去她,而没有她的生活还不如地狱!事已至此,我还能干什么呢?他茫然地想。既然这里是我生命的归宿,明天不如护着她攻城。或许自己的惨死能使她回心转意,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这也算是对自己心上人最后的帮助吧!
“亲爱的,别再想明天的事了,想想今晚吧!”万胜茫然地抬起眼,伊莎贝拉此时已站在他的身前,高耸的胸脯正对着他的脸。
“难道我们只剩这一晚上了吗?”他痛楚地望着她。
伊莎贝拉闭口不语。她解开了连衣裙的扣子,衣裙无声地落在地上。窗外银白色的月光倾泻在那线条优美的胴体上,眼前的她宛若一尊完美的雕像。
“亲爱的,答应我明天别去那儿!”
“嘘!”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万胜的嘴唇上。一双迷人的大眼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又靠近一步,两人的话语渐渐变得含混不清。
早晨,起义军在湖堤外列队,每位队长都站在自己队伍的前列。士兵们大都为混血儿或印地安人,队长们几乎清一色的白人,只有伊莎贝拉例外。一定是她的聪明和才干让她荣升队长,万胜心想。不过,她的属下士兵却无法恭维,他们一无装备,二无队形,有些甚至赤手空拳!当然自己也算一例,万胜苦笑一下。真是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
进攻开始了,一切都是那么的眼熟。成百上千的士兵拥上湖堤,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西军炮火之下。轮到伊莎贝拉的大队了,显然她已铁了心,毫不犹豫地冲向弹雨。万胜快步赶上,以他宽厚的胸膛为她遮掩。一颗颗弹丸擦身而过,满地都是僵硬的死尸。
离城很近了。凭着他敏锐的战场直觉,万胜知道,西军下一发葡萄霰弹马上便装填完毕。他的心情顿时变得异常平静。一切痛苦即将结束,再也没有绞心的疼痛,也没有焦虑的等待……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可那发结束痛苦的炮弹却始终没有射出炮膛。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终于发生了,城头上那面新西班牙红叉旗被一脚踢翻,醒目的墨西哥鹰旗迎风飘扬,城门哐铛一声向起义军敞开!
有了上次成功的守城经验,这次迪亚哥不慌不忙地在总督府恭候佳音。突然外面一阵骚乱,一名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们冲上来啦!他们冲上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