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把睡着的义田安顿好,门外响起了士兵报告的声音,川崎勉强的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一个士兵站在廊下,双手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信和一把飞镖。“报告队长,这是刚刚钉到大门上的。”
川崎伸手接过来,问,“人呢,是什么人这么大胆?”
“报告队长,没有发现人的踪影。”哨兵小心翼翼的说,两个哨兵站岗被钉了飞镖还没发现人在哪里,这要是换个别的队长,少不了又是一顿臭骂。
“好了,去吧,眼睛瞪大点。”川崎挥挥手,
“嗨。”哨兵敬礼,倒退着走下去。
凉风一吹,川崎有些清醒了。
川崎打开信,寥寥几个字:
义田大佐川崎队长:八路军武工队前来拜会了。
八路军在从四一年的大扫荡以后,经过半年时间的休养生息,已经逐渐恢复了元气,加上美英对日宣战,大大鼓舞了中国抗日军民的士气,八路的冬季袭扰战术,的确令日伪军坐立不安。
八路军地方武装在拔除了几个炮楼据点以后,开始了对县城进行袭扰。
“这算是新年的见面礼吧?”川崎心里这么想着,把信和飞镖揣在了兜里。
他是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义田大佐了。
川崎突然想到,那八路军来送信的会不会是妮子呢?
川崎向外边望去,漆黑的天空中雪花还在飘着。
一个二踢脚啸叫着腾上天去,在半空中炸响,接着爆竹声在四周响成一片,川崎看看手表,快十二点了,盯着手表的秒针,1,2,3……..数着,
哦,中国农历的龙年过去了,马年来了。
川崎突然觉得,义田大佐门前的灯笼很日本,不,是很熊本,因为熊本的百姓过年的时候门廊下挂的灯笼就是这样子的。
他想起了日本本土的熊本家乡。
日本人也是过春节的,平日里不管多么忙,各自在哪个地方,春节都是要回家的过年的。全家人凑在一起,欢天喜地的过着。
爸爸妈妈因为有他和贞子这一双儿女在眼前,会格外的开心。
家里也会像义田大佐一样,供上关二爷,供上先人的牌位。
他会和贞子妹妹在院子里放鞭炮,贞子的胆小,鞭炮都是由里俊放,贞子总是捂着耳朵躲在远远的看着,贞子喜欢看哥哥放鞭炮。
年夜饭上全家人得喝酒,爸爸就拿出珍藏的好酒犒赏自己和孩子。爸爸酒量很大,能喝好多酒也不会失态,一向严谨的爸爸一年中唯一的一次可以放开喝酒的日子就是除夕夜的年夜饭。川崎里俊在喝酒的方面没有继承爸爸的基因,所以,喝酒的能力很差,而妹妹贞子能喝。
妈妈是不喝酒的,除夕夜里妈妈的任务就是做菜,一道道的上菜,连妈妈自己都不知道要上多少道菜。
妈妈说,“过年嘛,看着你喝酒猜拳,妈妈高兴。”说完,妈妈又转身去厨房忙活了,走路的步子都是乐颠颠的。
喝了酒就猜拳,里俊不能喝酒,但是,里俊猜拳不会输,爸爸有时候也会输,输的最多的是妹妹贞子,输了就得罚酒,贞子喝着就喝多了。
喝多了酒的妹妹更加的可爱,妹妹的脸会发红,会说很多话,连平时憋在肚子里的话,趁着除夕夜的酒,一块都说了出来,不过,妹妹酒后的话是不能当真的,第二天早晨醒来,贞子就不认账了。
贞子妹妹喜欢唱歌,贞子的歌声很甜很醉人,喝了酒就更得唱。
贞子会唱好多歌,是那些古老的日本民谣还有外国民谣,很多都是妈妈教给她的。唱着唱着,妹妹就站起来开始跳舞,贞子的形体好跳舞就很好看,腰肢扭动的很漂亮,贞子还专爱在里俊的眼前跳,有时候还会就着节拍用屁股挑逗哥哥,跳的里俊直犯晕。
川崎家的年夜饭一直要吃到午夜的钟声响起来。然后,妈妈再把酒壶里的酒再热一遍,亲自给每个人倒满,给自己也倒上一杯,妈妈对着关二爷说一些好话,爸爸就领着全家人把酒干了,妈妈也会干一杯,就只有这一杯。这时候,年夜饭才算结束。
贞子妹妹唱歌跳舞也累了,家里就会安静下来。
这一夜,川崎是不睡觉的,川崎陪着爸爸守岁,整夜不睡觉的,他要听爸爸说话拉家常,说说川崎家祖上的事。川崎家的很多事情,都是除夕守岁的时候,川崎爸爸告诉他的。爸爸平时在家里说一年的话,都不如除夕夜说的多。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川崎和贞子就长大了,爸爸妈妈就老了。
大年初一,天亮了以后,川崎里俊就开始期盼下一年的除夕夜。
而门廊下的灯笼一直会亮到正月十五,才算是过完年了。
前年的除夕,家里少了儿子,还有爸爸和妹妹和妈妈一起过年,今年的除夕……爸爸和妹妹都不在了,只剩下妈妈一个人,她还会做那么多的菜吗?不会了,妈妈眼睛看不见了,这是贞子说的,没有了丈夫和儿女,妈妈怕是连年夜饭都不会做了。
这样想着,川崎里俊想家了,去年除夕夜是在东北过的,他也想家来着,但是,那种想念远没有今年这么强烈,此刻他真的想家了,十分的想家,空空的屋子里,冷清的家里,孤独的妈妈,妈妈会守着爸爸的牌位一直坐到天亮的。
“妈妈……”,川崎里俊在心里大声的叫着妈妈,不知不觉两行热泪就流了下来。
川崎里俊就这么站在院子里,想着家乡的妈妈,任天空的飘雪落在自己的身上头上,竟全然不觉得寒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川崎从回忆中醒过来,长叹了一口气,拍打了几下身上落满的雪,整理一下大衣,迈步走出大门。
门口两个站岗的士兵,依旧整齐的向川崎行持枪礼。川崎没有回礼,走了出去。
鞭炮声已经稀落下来了,守岁的人也都入睡了,渐渐的周围安静了。
马年第一天的凌晨,川崎里俊中尉走在狭窄的县城街道上。
他从义田大佐家出来,没有直接回自己的营地,而是在县城里转了一圈,一来是各个岗哨查看一遍问候一下值夜的哨兵,那是他的职务所在,他知道,这些士兵和他一样的会想家。二来,他不想那么早回去睡了,他怕自己想家,想妈妈,贞子的骨灰坛子还摆在他的房间里,他觉得自己会哭,会抱着妹妹的骨灰坛子失态的大声痛哭,他不能那样,他的悲伤只能压在心里。
雪已经下了好久了,路上的积雪很深,一脚踩下去,就有一个深深的脚窝。
风已经停了,鞭炮也都不响了,整个县城都已经安静了,川崎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的靴子踏进雪窝的声音。
川崎感觉这应该不是战争时期,战争时期不会这么安静的吧。
川崎觉得刚刚走过的巷子里窜出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很近的跟着他,他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停下来。他把右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握住了里面的枪。
两个人跟了一段距离,并没有什么恶意的举动,川崎一点也不敢松懈。川崎穿着日本军官的服装,这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是没人敢招惹他的,除非是八路军的人,川崎这么想着,反而感觉轻松了许多。
突然,两个人快步上前,川崎还没来得反应过来,已经被捂上了嘴,同时被扭住了胳膊,川崎不能动也不能喊,乖乖的被拖进一条巷子的深处。
两个人把他松开,往前推了一下,转身走了,站在巷子口把风。
川崎踉跄了几步摔倒在雪窝子里。
还没等川崎爬起来,巷子里面的一个人就扑上来抱住川崎,低声的说,“川崎,可见到你了。”
妮子穿着一件翻毛的羊皮袄,根本看不出是一个姑娘的样子,川崎凭声音分辨出是妮子,就反手搂着妮子,滚在雪里。
自从川崎离开妮子家,已经有几个月了,虽然,那次在城门口任智和妮子化妆进城见过一次,但是,那是众目睽睽之下,妮子和川崎都不便有什么举动。
川崎爬起来,又把妮子拉起来,然后,亲昵的抱着。
妮子把手贴在川崎的脸上,“妮子,你的手好凉啊。”说着,川崎就要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妮子,被妮子阻止了。
妮子问,“飞镖和信收到了吧?”
“嗯,收到了,我猜到就是你干的,没想到你们还在这里等着我。”川崎解开大衣的扣子,让妮子把手伸进来,妮子就势揽着川崎的腰。
川崎压低了声音,说,“妮子,我好想你。”
妮子靠在川崎的胸前,说,“我知道,我也是。所以我来看你了嘛。可是你还让我们等了这么久。”妮子口吻的甜蜜的。
两个人静静的抱着待了一会,妮子问,“日军把珍珠港炸了,美英对日宣战了,太平洋战争爆发了,你们有什么反应吗?”
“我也是今天才从义田那里知道珍珠港的事,义田为了这事还发了顿牢骚,把军部的人大骂了一顿,说他们蠢猪图一时痛快,别的暂时没什么消息。”川崎停顿一下,“哦,对了,义田说我们要调防,好像是要调到越南那边,太平洋战争一打,兵员紧张,军部现在四处抽调兵力,不过,现在还没有命令,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川崎一口气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