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可惜夕小姐只唱一曲,咱们这辈子恐怕没机会再听第二回了。”.34
夏维看着那些为了救他而受伤的战士不得不了断自己的生命,心口一阵紧缩。
瞿远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在敌人腹地作战,就是这样的。没办法的事……”
夏维肃然道:“二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瞿远叹息道:“不用这么说,我还算好哪,毕竟河南省可供活动的范围比较大,实在不行我还能来江北躲一躲。可大哥就惨了,他在河北省巴掌大的地方,周旋于莽军和蛮军之间,处境比我可苦多了。三弟、小妹,我和大哥是成不了气候的,就等着你们带领夏家军打过来,我们给你们做接应了。话说回来,西北省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夏维自责道:“是我的失误,是我大意了。”
瞿远点点头,也没再责怪,道:“算了,不急这一时。走吧,先撤离这里。”
部队结束了清理战场的工作,开始向北进发。
瞿远在河南省进行的游击战术是依*几个小村镇为据点,部队在其间不断转移,寻找莽军弱点,实施偷袭,一击得手便立刻撤退。总的来说还不是很困难,起码部队总是保持统一行动,而且也有固定的落脚地点。
此时部队正向其中一个据点前进,瞿远向夏维和弥水清讲述着自己的情况。他说相比之下,阎达面对的处境要比他苦上一万倍了。阎达在河南省作战,但南有蛮军,北有莽军,阎达的部队几乎没有生存的空间,部队早已分散,以三至五人为一个小组,分散隐匿在村庄、城镇、荒野、山林之间,基本上很少与敌人发生冲突,阎达对部下的要求就是活下去,等待反击的时刻。
瞿远喃喃说道:“大哥的人马实在强悍,他们虽然一直没有出来作战,但能存活下去已经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了。只要有人能吹响反击外敌的号角,大哥的部队就能在敌人心脏点一把火,到时候内外交攻,外敌必然迅速溃亡。现在的问题是,谁来吹响这个号角。”说着,他望向了夏维。
夏维明白,大家都在盼望着他的夏家军。夏家军从西北崛起,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可惜因为他的大意,夏家军的处境也不太乐观,看起来暂时是无力反击外敌了,连是不是能渡过这一次的劫难,还是未知之数。
瞿远道:“两天前,颜夕又加派三万北王军渡过烬火河,现在西二省基本是北王军控制了。三弟,你怎么看?”
夏维苦笑道:“她要是真这样做,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盼着高威能护送乔年炅尽快到达西北,劝说阿舟放弃自己的计划,让夏家军能喘口气。不过……”
“不过什么?”
“就算能这样,我觉得张可达也不可能带领夏家军顶住北王军。最乐观的形势也就是夏家军保住两成实力,再次沦为匪寇。”
弥水清一直在旁边没说话,听夏维这样说,大为惊讶,她没想到夏维会有这么悲观的预测,不禁问道:“三哥,你是不是有些太悲观了?”
夏维道:“或许是吧,不过你们想,颜夕多年来都没有动静,很可能就是等这一天呢。这次一动,就再不会收手了。我们的夏家军再强,也不可能是全力以赴的北王军的对手。更何况我没法亲自指挥部队,张可达虽然是难得的将才,可经验尚浅,挡不住北王军的。”
瞿远点头道:“放心吧,我会尽快送你们回西北省。只要你能回去,未必就会输给北王军。”
夏维苦笑道:“不输又能怎样?还不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瞿远和弥水清对视一眼,都觉得夏维有什么事没说出来。
两日之后,部队到达瞿远控制的一个村庄。刚到村口,就有人迎了出来,慌慌张张地向瞿远禀报道:“北王军派人来了。”
夏维、弥水清、瞿远三人同时愣了一下。
夏维问道:“二哥,你还和北王军有联系?”
瞿远摇头道:“没有啊,这个村子是我秘密建立的据点,保命用的地方,可从来没让外人知道的。我先去瞧瞧,你和小妹暂时不要露面。”
夏维和弥水清找了栋房子休息,不多时,瞿远就回来了,满脸怒色。
夏维忙问是怎么回事,瞿远道:“竟然是东晨炫来了!”
夏维也是惊讶,又问道:“他来干什么?”
瞿远道:“他来找你!他居然知道我把你救来了!”
夏维略一思索,便推测道:“大概是鬼参营吧,北王家和东王家已经联合,他们要找到这里,也不是很困难。看来我躲了这么久,却还是没能躲过去。走,去见见东晨炫,我和他总有五六年没见了。”
三人一起出去,转到村子中央一间大房内。
东晨炫正坐在屋里等候,见夏维来了,连忙站起来,非常热情地迎过来道:“维公子,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夏维面色如常,笑道:“我们干土匪勾当的,可不如炫公子这么潇洒,哪里有什么风采,无非是一身匪气。”
东晨炫又向弥水清问候,弥水清看夏维装作很友好,自己也便收拾起对东晨炫的厌恶,微笑着答了几句。
寒暄毕,众人落座,夏维问道:“炫公子这次来有何事?”
东晨炫看了看弥水清和瞿远,道:“这个嘛,我是秘密前来的。事情也是格外保密。所以……”
夏维笑道:“所以连我二哥和小妹都不能听,是么?”
东晨炫笑道:“正是。”
夏维道:“既然这么秘密,我想我也不要听了。炫公子还是走吧!”说着便要站起来,请东晨炫离开。
东晨炫没有动,淡淡说道:“好吧,既然维公子坚持,那我也不必避人了。维公子请回座。”
夏维坐回来道:“有话快讲。”
东晨炫道:“实际上,这次我来,是想请维公子去一趟关中,和颜夕见一面。”
高威和弥水清都愣了一下,万没想到东晨炫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也太没道理了。北王家和东王家都已联手,东王家又曾追杀夏维,现在颜夕请夏维过去,这是何道理?
夏维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让东晨炫继续说下去。
东晨炫续道:“相信三位也都知道,北王家和东王家已经联合,之前东王家曾派人追杀维公子,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维公子多多包涵。”
夏维淡淡说道:“不妨事,你杀我我杀你,没什么大不了的。”
东晨炫笑道:“维公子果然心胸宽广,非常人能比。这样就好说了,虽然之前东王派人追杀你,但没有成功,为了防止双方敌对下去,东王觉得有必要和维公子摒弃前嫌,请维公子去和颜夕见一面。”
瞿远终于忍不住了,怒道:“合着什么都是你们说的算咯!”
东晨炫道:“瞿将军莫要动怒。我想维公子是理解的,之前东王要杀维公子,无非是要打击夏家军,控制西北省。但此事不成,若维公子返回西北省,与北王军作战,难免会两败俱伤,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了。所以还请维公子以大局为重,去一趟关中。”
夏维仍然不动声色,问道:“炫公子能不能告诉我,我去见颜夕,究竟要谈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摒弃前嫌,那很简单,只要北王军停止对西北省施压,让我夏家军喘口气,一切都解决了。”
东晨炫道:“维公子的要求是合理的,北王军控制西二省后,一定不会继续向西北省进军,反而还会防止莽军进入西北省,这样可以让维公子放心了吧?”
夏维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何必让我去见颜夕呢?”
东晨炫道:“实际上这里面有一些复杂的内情,现在我也不能说,维公子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夏维笑了笑道:“这可有点麻烦,炫公子也知道,现在这种局面,我能相信你们吗?我总得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嘛,这要是去了关中,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可就不好办了。”
东晨炫道:“我明白,所以,我想在维公子去关中的时候,我留在这里,由瞿将军看管,作为人质也好,以表诚意也罢,总之是要让维公子安心,一定要去一趟关中。”
这一下连夏维也有些惊讶了,东晨炫竟然肯自己留下来,实在出人意料。他可是东王家和北王家联合的关键人物,现在竟然肯把自己当人质,这个条件未免太诚恳了。
(七)是非(二)
夏维有些犹豫不决,眼下他面临的恐怕是一直以来最关键的选择了。
如果他不同意东晨炫的要求,那么必然要和北王、东王两家作战。这是他难以承受的。
反过来说,如果他同意了,那么就要冒险前往关中,去见那个态度一直不甚明朗的颜夕。这不仅意味着他自己要面对危险,同时也使他无法返回西北,从而使夏家军仍然要独立支撑,如果在这个时候颜夕设置圈套,不但他自己跑不掉,夏家军也将从此消失。
看来,或许拒绝是最为稳妥的选择。虽然那样会与北王、东王两家为敌,但自己也不是没有机会。如果乔年炅能把阿舟劝服,那夏家军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然后夏维还可以去找颜瑞帮忙。虽然颜瑞也屡屡试图算计他,但至少他没和其他人联手,基本上还是偏向夏维的。
但是夏维又实在不愿意拒绝,那样自己多年来的辛苦就真的付诸东流了,各方势力又会拖入内斗的泥潭。夏维越想越气,这群人怎么就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就不能等驱除蛮莽之后再来争天下么,偏偏要先平了自己人再说。
可是这次要求他去关中,东王和颜夕明显已经摆出了合作的姿态,要是夏维不去,那就是他把大家推入内斗的境地了。
大概他们算准了我不想内斗吧?!夏维心中苦笑,这个注意无论是谁出的,都是够阴险的。如果是东王邀请他,他或许会毫不犹豫拒绝,毕竟东王军已经不行了。可这次是要他去见颜夕,这就把北王军也牵扯进来了。北王军,是夏维不能忽视的。
“那就麻烦炫公子留下一段时间了!”夏维终于做出了决定。
瞿远和弥水清听他同意了,也都没再劝。他们也不是看不出眼下的局势。
东晨炫微笑道:“维公子速去速回就好。”
夏维自然不能毫无准备地前往关中,这一趟无疑是把自己往老虎嘴边送,关键是如何让老虎不敢咬他。
首先自然是让瞿远好好看管东晨炫,这个人质还是相当有价值的。不过看东晨炫毫不慌乱,要么是他真的不会加害夏维,要么就是他还有更完备的后招,总之需要瞿远见机行事。
再有,就是要联系阎达,让阎达随时准备起事。他在河北省蛰伏,离关中最近。如果夏维遇到危险,阎达也可对夏维做出应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让弥水清尽快回到西北。夏维自己不能回去,让弥水清回去也是一样的。能让夏家军站稳阵脚,才是夏维安全的最大保障。
弥水清向来反感夏维独自行事,把她支到别的地方。但是这一次,弥水清没反对夏维的布置。她知道自己跟夏维去关中也不能帮太多忙,反而回到西北,更能让夏维这一趟平安一些。
临行之际,弥水清忐忑不安的嘱咐道:“三哥,若是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赶紧跑。”
夏维笑道:“这还用你教?你三哥别的不行,逃跑还是有一套的。”
*****
时至六月,北方也已进入夏季。
自开春以来北方的雨水便很少,各省旱情严重,有些地方土地都已龟裂,庄稼自是难长,看来夏收会很窘迫。百姓在温饱与战火中苦苦挣扎着,企盼着变革的车轮尽快碾过去,碾死多少人都好,自己能活下去就行。
瞿远派人护送夏维到达烬火河南岸,很快就有北王家的船只过来接应。
夏维登船,船头调转,渡河。
来接夏维的是北王军的一个将军,名叫窦准,年在三十许间,个头不高,但颇为壮实,为人也挺豪爽,在船上就与夏维攀谈起来,言语间倒是对夏维颇为敬重。
夏维看出此人不是那种精于城府的人,便也很友好地聊着,同时心里盘算,如果颜夕是想加害他,似乎不该派窦准这样的人来啊。
夏维正在思索,窦准忽然问道:“维公子来之前,见过刘业将军没有?”
刘业是当初第十军的将军,一直在瞿远手底下。不过这一次夏维并没见到他,便道:“刘将军似乎是有事外出,我倒没有见到。窦将军和刘将军是旧识么?”
窦准笑道:“末将未曾见过刘将军。不过自从莽军入侵,第十军便在几次战役中打没了。这些年夕小姐命我重组第十军,我想刘将军曾经是指挥第十军打过仗的,所以很想和他结识一下,探讨一下兵法上的问题。”
夏维有些惊讶,仔细打量了一下窦准。
第十军最早是颜夕在西王古西西的帮助下建立的,是一支非常独特的部队。比如颜夕发明的虎击阵,又比如部队的兵种分配和训练方式,以及军制构成,都多少与其他军队不同。其中以虎击阵最为重要,算是第十军的看家法宝。此阵变化繁琐,尤其需要指挥者身处阵内,根据战况随时变阵。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需要沉稳的性格、英勇的胆识、过人的谋略、敏锐的洞察力。
说起来还是第一任将军白穆最符合这些条件,可惜白穆在与莽军作战的时候阵亡了。
后来接任的刘业也算不错的人选,但他毕竟是和瞿远脱离北王家了,颜夕重组第十军,自然不能让刘业来管理,只能交给了眼前的窦准。可是,夏维觉得窦准这个人似乎不太够格。
窦准忽然又问道:“听说维公子的夏家军,也是练习了虎击阵的,是不是?”
夏维也不隐瞒,道:“是啊,我把这些偷学来的东西用在自己的部队上了。”
窦准直截了当地道:“维公子,末将有些关于虎击阵的问题,还想向维公子请教一下。”
夏维一愣,没想到窦准会提这个要求。领兵的将军,向他这个外人请教阵法问题,这人也真是有够虚心,不耻下问。夏维笑道:“窦将军太抬举我了,不过既然窦将军有这个提议,那我们不妨交流一下,至于指教可是万万谈不上的。”
窦准大喜,便和夏维聊起了虎击阵。夏维很快就明白了,窦准对虎击阵可谓一窍不通,他所知的就是如何训练,但运用之法却完全不知道,听起来似乎是颜夕根本没告诉过他。这让夏维困惑不已,颜夕怎么这样对待手下?既然把第十军交给窦准,那就应该授予他运用虎击阵的法门嘛。
很快船就到达北岸,众人下船,换乘马匹,向关中的墨鱼城进发。
墨鱼城在关中南部,大概只需半日路程。窦准抓紧这半日时间,不停向夏维请教虎击阵的事。夏维也不保留,有问必答,答必周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反正虎击阵之繁琐,又不是说这一两句话就能尽数道清的,告诉窦准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窦准却感激不尽,没口子地道谢,说道:“维公子真乃奇才,说得夸张点,恐怕连夕小姐也不如维公子对虎击阵的领悟更深。唉,这些年夕小姐很忙,只是偶尔来指点一下第十军的训练,可却没工夫教授我们虎击阵的用法。我和身边的弟兄只能自己钻研,可是进展真是缓慢,今日得维公子指点,真是受益匪浅。”
夏维随口谦虚了一句,心想,恐怕颜夕不是因为忙才不教你们,而是根本就没打算教你们。可她这是有什么打算呢?夏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七)是非(三)
虽然颜夕把北王家的领地让了一半给蛮族,但是剩下的关西和关中,在她的治理下还是非常稳定的。起码夏维行进在关中的土地上,完全感受不到战争的阴云。天空蔚蓝,白云如棉,燥热的夏风中藏着一丝清爽,让人感觉有些疲倦,非常舒服的疲倦。
这里的百姓依旧对北王军十分拥戴,夏维倒也并不觉得奇怪。满腔热血的人大概都离开这里,与外敌作战了。剩下的,无非是求个安稳日子。而北王家的领地算是最安稳的地方了。
队伍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中缓缓前进着。许多农民正猫着腰,一镰一镰收割着,阳光打在他们厚实的背上,晒出黑黝黝的颜色。偶尔他们直起身子,看到北王军的人正在经过,便挥挥镰刀,热情地打个招呼。几乎每一张面孔都是相似的,带着相似的朴实笑容。在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麦田间,那些笑脸令人有些心酸。如果天下所有人都能这样笑,该有多好。
窦准忽然道:“咱们大星关的土地是最肥沃的,肥得能流油。虽然关中以前田区不多,但这几年夕小姐加紧开垦,兴修水利,还耕于民,减免赋税,虽然没有了军队屯田,但收成却好起来,军粮比以往没有减少,百姓也挺欢喜。相比之下,割让出去的关北和关东就差了,农民逃得七七八八,蛮族人不会种田,还一个劲儿地加税,结果收成越来越可怜。虽然他们占了我们的土地,可根本控制不了,被赶走那是迟早的事。”
夏维有些搞不清窦准的立场了,听起来他也是个有心报国之人,那为何又对颜夕那么衷心呢?颜夕可是卖了国土的叛徒啊!看来,北王家的领地,情况和其他地方有很大的不同。夏维试探着问道:“窦将军,蛮族人就从没试图打进北王家的领地么?”
窦准一瞪眼,道:“敢!他们要是敢来,北王军上上下下几十万人,一人啐口粘痰也把他们淹死了。”
夏维装作好奇地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北王军不打出去?”
窦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维公子,其实有些话,我真的不该对你讲。不过老实说,北王军的人,尤其是老兵老将,可没把你当外人。你为国家立的那些功劳,大家是有目共睹。所以我也不该瞒着你。我知道外面的人对夕小姐议论纷纷,说夕小姐是叛徒,是卖国贼,是北王家的耻辱。当初蛮族人刚进关的时候,好多北王军的人都离开了夕小姐,其实当时我也想走,只不过我深受北王爷恩典,不忍背主,想多少帮北王军挽回一些声誉,这才留了下来。可是这几年,我们这些跟着夕小姐的人,都发现夕小姐当初那样做,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她一个人背负骂名,其实作出了太多贡献。”
夏维忙往下细问,可前方来了一支队伍,窦准也没再说下去。
那支队伍是来接夏维的,带来了十几匹空乘的马,让夏维等人换乘之后加紧赶路,没用半个时辰便到达墨鱼城。
墨鱼城规模不大,城防也并不坚固,但其间驻扎的北王军可不是少数,城内城外都有士兵在进行训练。夏维留心观察,发觉训练的内容应是针对野战,尤其是步兵方阵的紧密排列方式,还用牛车制造冲撞攻击方阵,明显是针对骑兵的战术。而在不远处,骑兵也在做配合的训练。
夏维有些纳闷,看训练的情况,北王军比他想象的更为强大。别的地方都在打仗,唯有北王军四年来没参加任何战斗,还能保持这么高昂的士气和训练程度,实在让人不得不心生敬佩。
看来颜夕真的要开始出兵了,可是,为什么四年前她要作出那么多错事呢?
夏维知道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了。
夏维被领进城中的议事厅,接待的人非常客气地让他先休息一下,并派了一个士兵听他吩咐。夏维问什么时候能见颜夕,对方说颜夕正在城西巡视,回来就能见了。窦准怕他不高兴,便又解释道:“夕小姐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去巡视的,这是惯例,维公子别见怪。”
夏维笑了笑,道:“怎么会呢。”
窦准又和他说了几句,便也退下去了。
窦准刚走出议事厅,就被颜夕的亲卫叫走,带到不远处,颜夕正在那里等着他。
窦准有些奇怪,行礼之后道:“夕小姐,原来您回来了,维公子也到了,你不去见他吗?”
颜夕没回答,问道:“这一路,夏维说过什么没有?”
窦准想了想道:“夕小姐是问哪方面的事?属下和维公子随便聊了一些,嗯,有关第十军的事。”
“哦?聊的什么?”
“聊的虎击阵。维公子对此阵也非常熟悉,当真让属下获益良多。”
颜夕点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进了议事厅。
夏维正站在窗前,观察着外面的士兵训练,他听到脚步声,于是回过头来,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颜夕。
这是一次必然不会被详细记入史册的见面,因为这次见面太过简单。夏维就像一个突然造访的人,出现老友家中。颜夕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显得很热情。二人只是面对面站在那里,忽然一起微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却又流露出旁人无法领会的意味,一切心照不宣。
这一年,夏维和颜夕都刚满二十三岁,非常年轻,却已握有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而他们的见面,也成为了时代的分水岭,从这一刻起,华朝崩溃后的颓势开始逆转,在接下来的岁月中,清扫外族入侵势力,进而称霸天下的步伐再无人能抵挡。而夏维和颜夕需要决定的,是由谁来成为高举大旗的领头人。
颜夕比五年前要成熟了许多,穿的还是她最喜欢的暗红色军服,身形比往昔稍显丰腴,而眼角和眼角却已有了浅浅的皱纹。
夏维心中暗叹,一个女子,要独立支撑这么庞大的势力,还要面对天下人的辱骂责问,必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这些年,她也很苦吧。可是,她的的确确做了不能被原谅的事情,私自割让国土,与敌勾结,这是永远被唾骂的罪行啊。
颜夕忽然抬起手,淡淡笑道:“请坐。”
二人落座,颜夕又唤人重新奉茶。
沉默片刻后,颜夕道:“你还是那个样,一点没变。”
夏维微笑道:“是,可你有些老了。”
颜夕露出一丝嗔怪的神色,恍然间,仿佛又变回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
夏维猛然感到心口揪紧了一下,暗忖,原来有些事,不是时间能改变的。
颜夕很快就把无意间流露的神色掩饰了下去,正色道:“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夏维道:“如果我做什么都能被人料到,那就不是我了。”
颜夕微笑着点点头,道:“可是你这一来,反倒让我很为难。”
夏维假装诧异地问道:“这是为何?”实际上他知道,颜夕该说这次的正题了。
颜夕道:“我不知道是该按我和东王的计划行事,还是按我自己的计划。”
夏维真的有些惊讶,问道:“二者有何不同?”
颜夕淡淡说道:“很大的不同。如果按我和东王商议的计划,那么你来了,我就应该和你好好谈谈如何联手,比如夏家军和北王军、东王军如何配合,歼灭外敌,夺回国土。又比如将来驱除蛮莽之后,如何来决定天下的归属。”
夏维想了想,问道:“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颜夕笑道:“我的计划是秘密,谁都不知道的。当然,也不能告诉你。”
夏维有些糊涂了,怎么也想不清楚她在隐瞒什么。不过,原本以为他们要加害自己,现在倒是不必担心了,看起来颜夕还是颇为友好的。当然夏维知道自己要保持谨慎,如有不妙,赶紧溜号。另外,一定要把感情撇到一旁,一切问题都要从利益的角度去思考。
颜夕忽然站起来,道:“别在这里闷坐着了,我带你出去逛逛。”
夏维好奇地问道:“逛什么?”
“军营啊,让你见识一下北王军的强大。”
“我又不是没见过。”
颜夕嫣然一笑,道:“往昔不比今日,走吧,保证你大开眼界。”
夏维只好点头同意。
二人离开议事厅,并肩在城内转起来。颜夕没带任何随从,这让夏维有些警觉。没带随从,半路有人冲出来把他干掉,那颜夕顶多是保护不利。可是夏维又一想,如果她真想加害自己,从上船到现在,有无数的机会,那时没下手,应该不至于现在下手吧?这时夏维又想,莫不是她就是想见老子最后一面,见完了就把老子干掉?好像也不太对。
夏维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而颜夕没有流露出任何恶意,一路在旁指点,告诉他此处军务等事,而且说得非常详细。不过时近黄昏,大部分士兵都刚刚结束训练,夏维更关心的战术内容就无法查探了。
时不时会路过一些返回军营的士兵,见颜夕和夏维走在一起,便会一起行礼。其中有不少人是认识夏维的,就算不认得,听同伴一说也就知道了。夏维要来关中的事倒不是秘密,士兵们看到颜夕和夏维一起在城内行走,好像在逛街似的,不禁纷纷推测,看来二人定是已经谈拢,北王军要和夏家军联手了。
(七)是非(四)
夜。
夏维躺在床上,双臂枕在脑后,虽然闭着眼睛,但还没有睡着。他正在推测着这次来关中会发生什么,实在难以入睡。
颜夕的态度让他摸不着路数,二人只在刚见面的时候谈了两句联合的事,然后话题就被颜夕引开了。
人活着,总该有些目标。或者是想做的事,或者是不得不做的事。只要摸清某人的目标,便能大致推测出那人会如何行事。可是颜夕究竟有什么目标,夏维是看不出来的,或许自从她放蛮族军队入关以来,恐怕就没人能看出来了。
那么反过来想,也可以通过某人做出的种种事情,来判断其目的。但是这种方法也难以用在颜夕身上。颜夕做的那些事,似乎总是在自己否定自己,让人根本揣测不到她的真实目的。
不过,夏维觉得自己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因为颜夕并没有想要害他的迹象。她还给夏维安排了四个随从士兵,保护其安全。夏维一看那四人就知道都是身手很硬的家伙,自己也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是在北王家的领地上,颜夕不点头,应该没人敢动他吧。
夏维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胳膊有些酸,于是侧过身来。
在这一侧身的霎那间,他感觉鼻尖蹭到了什么东西,凉凉的,像是铁器。几乎是在同时,床边的地面传来一声轻响,非常微弱,像是鞋底碾了一些沙土的响声。
夏维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猛然睁开眼,看到一个北王军的战士正站在床边。
月光打在那人脸上,夏维认出来,他是颜夕派给自己的随从之一,名叫张元。
张元居然无声无息就溜进房里,直到走到床边,夏维都没能察觉。要不是夏维闭着眼却还没睡着,要不是他无意间翻了个身,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夏维在睁眼的瞬间看清了,张元手里提着一根黑色的的细线,线已经贴在他脖子上了。刚才他翻身时鼻尖碰到的,就是这个东西。
张元看夏维醒了,居然没有半分慌乱,手中的黑线一绕,便勒住了夏维的脖子,双手狠狠收紧。万幸的是,夏维在他收线的同时,就用手护住了脖子,线勒在了指甲上。
黑线如同刀刃,收紧的刹那间便割断了夏维的指甲,没入手指,连指骨都挡不住。如果夏维没用手挡,现在线已经把他的脑袋割下来了。
夏维飞起一脚,但不是去踹张元,而是踹在他身侧,然后用力回勾,带到张元腰部。张元向前跌了半步,手里的黑线也松开一点。夏维捻住线,头往下钻。这时张元稳住了身体,再次收线,黑线擦着夏维头顶收紧,头发被割落大半,头顶秃了一块,好像歇顶似的。
夏维躲过致命一击,连忙从床上跳起来,一个纵身想跃到窗外。可半个身子已经到穿过窗子的时候,张元倏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夏维被硬生生拖住,身子下落,肋骨撞在窗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转眼间,张元的手里便多了一柄匕首。寒光闪动,竟然是先割向夏维的跟腱。
果然是高明的刺客!夏维心中升起难言的恐惧,如果跟腱被割断,自己再也难以逃命了。
万幸的是,夏维这么多年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为了保命,身上有许多装备。心口有一副护心镜,大腿内侧裹着硬皮革,而脚踝上束着两根拇指大小的竹片,就是专门保护脚踝的。这些装备是睡觉也不离身的,而且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连这些年和他朝夕相处的弥水清也是不知道的。
谨慎小心,总是能保命的。
张元的匕首割到夏维左脚跟腱处,被竹片挡了一下。匕首锋利,还是割断了竹片,不过只在跟腱上划出一道口子,并没有割断。
张元第二次攻击又没得手,居然仍不慌乱,匕首扬起,准备再次刺落。此时夏维又使用了另一项保命的宝贝——藏在护心镜下的一小袋石灰粉。手摸进怀里,甩出,石灰粉扬了出来。张元连忙闭眼,但匕首还是准确地刺向了夏维腰眼。夏维的脚踝被他抓住,身体无法自由转动,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好收回胳膊,用小臂来挡这一击。
匕首刺入了夏维的左臂,刃尖重重地钉进了臂骨。
夏维的冷汗唰的渗遍全身,咬紧牙关,用力收腿,张元向前跨了一小步。然后夏维猛的直起上身,伸手揪住张元的衣领,一记头槌砸了过去。
头槌,基本上已经是泼皮无赖的打架招数了。但在这么近的距离,除了高明的擒拿手法,头槌大概是最为直接而且凶悍的招数。
但张元也是高明的刺客,竟然也会头槌。夏维本来是想用额头去撞他的鼻梁,哪知他猛地缩头,也用额头去迎接夏维的头槌。
两个结实的脑门狠狠砸到一起。这无疑是历史上最精彩的一次头槌的巅峰对决。
撞击的瞬间,夏维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身体都飘了起来,在空气中飞快旋转。他想睁开眼,可是眼睛只眯起一条缝,就看到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摇动着,立刻感到肚子里翻腾起来,一股酸水涌到了嗓子眼。
此时的夏维已经完全撞晕了,身体根本不停使唤。甚至他都感觉不到自己是躺着还是站着。身一死,心亦死。夏维知道自己若是不动,就死定了。于是他狂乱地挥舞着拳头,双腿胡乱蹬踹,看起来竟然像是撒泼耍赖的小孩子。
张元也同样昏了头,但他还能摇摇晃晃地站着。可是此时他倒下,或许情况会更好,但他是刺客,任务没能完成,是不能倒下的。结果他被胡乱出拳的夏维打中了两下,一拳打在肚子上,他弯了下腰,紧接着,夏维的脚就踹了过来,正中他的下巴。这一下张元再也站不住了,摇摇晃晃地向后跌倒,然后哦的一声呕吐起来。
可夏维并不知道自己把张元打趴下了,还在疯狂地挥舞着拳脚。
(八)未完成的阴谋(一)
夏维房内的打斗声终于惊动了卫兵,第一个赶来的卫兵看到倒在地上的张元和还在疯狂挥舞拳脚的夏维,脑子里嗡的一声乱套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很显然这是一次刺杀事件,夏维虽然没死,但刺客来自北王军,这件事可不是一个卫兵能处理的。他立刻唤来同伴守住这间屋子,然后去叫当值的营尉。
那营尉来了之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张元来刺杀夏维,那是否经过了颜夕的同意呢?那营尉可不敢乱猜,略一思索,便派人先把夏维和张元都捆起来,然后亲自去叫颜夕。
不多时,颜夕便急匆匆赶来了,一看被绑的二人,愠道:“谁下令绑人的?”
那营尉道:“是属下。”
颜夕斥道:“蠢材!还不快放人!”
那营尉道:“放谁?”
颜夕没好气地道:“你说放谁?当然是放了维公子。把张元先押下去,等我亲自审问。”
士兵立刻上去解开夏维身上的捆绑,夏维并没受太重的伤,只是脑袋还晕乎乎的,实在控制不住怒气,冷冷地道:“颜夕,这一次你做的太不漂亮了。”
颜夕苦笑一下,没理他,转头吩咐卫兵都撤下去,并且不要声张刚刚看到的事情。
等人都走后,颜夕拉了一张凳子坐到夏维面前,问道:“你以为是我指使张元来杀你的?”
夏维没好气地道:“不是吗?你白天刚派他来做我的随从士兵,晚上他就来动手杀我,这还不明显么?颜夕,你要是真想做掉我,那就直接动手,用不着遮遮掩掩的。反正我这次来关中见你,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颜夕道:“我是那种做事遮遮掩掩的人吗?我连割让国土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好掩盖的?如果我真的要杀你,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从你下船开始,我随时都可以动手,为何还偏偏等到晚上派个张元来杀你?夏维,你不是挺聪明么,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
夏维冷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同意和北王家联合,至于细节,等以后再说,现在我有急事要离开,就不再多叨扰你了。”
颜夕瞪起眼道:“不行,你不能走!”
夏维笑得更冷,道:“颜夕,你不让我走,莫非还是想找机会取我性命?”
颜夕怔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道:“就算你说对了,那又如何?你现在在我手里,我不让你走,你哪儿也去不了!你就给我乖乖留在这里,是死是活,就要看本小姐的心情了!”颜夕拍案而起,喝道:“来人!把夏维关进地牢!”
士兵冲入,又将夏维捆了起来,押入议事厅下的地牢。
牢房内漆黑,潮湿,逼仄,空气中飘着一股腐臭。
夏维*着墙,心中苦笑,没想到这么快颜夕就动手了。可是他现在冷静了一些,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似的。至于哪里不对劲,他还没想明白,现在他只能盼望自己落难的消息赶快传到他的义兄义妹那里,阎达和瞿远调集部队,加上弥水清回西北控制住夏家军,一起对颜夕施压,这样一来,颜夕也不一定就敢动他。
此时颜夕正在议事厅中,冷笑着看着眼前五花大绑的张元。
颜夕问道:“张元,你来北王家有多少年了?”
张元一脸木然,道:“七年。”
颜夕点头道:“七年,也真难为你了。七年之久,不立功,不犯错,藏得这么好,直到今天才动手。不过,你是东王家的人,还是蛮族派来的人?”
张元答道:“是东王爷。”
颜夕愣了一下,她只是随口一问,可没想到张元会回答。
张元续道:“夕小姐不必怀疑,我乃东王家鬼参营的武士,这是事实,您去问东王爷,东王爷也不会否认。这一次我奉命行刺夏维,就没打算继续掩藏身份。”
颜夕不解地问道:“东王为何要杀夏维?他不是决定和夏维联合了吗?他连东晨炫都能派去做人质,为何还要这样做?”
张元道:“那些只是骗夏维来关中的诱饵。如果东王不做足功夫,又让夕小姐会见夏维,夏维怎么回来?他不来,又如何取他性命?至于炫公子,虽是去做人质,但他已有万全准备,能够安然脱身。只可惜我没能杀死夏维,使计划不能立刻成功。”
颜夕问道:“不能立刻成功?难道还没失败吗?”
张元道:“当然没有。如果要杀一个人,自然要做好数套准备。我虽没能杀死夏维,但计划尚未失败,毕竟夏维还在您的手里。”
颜夕道:“此话怎讲?”
张元道:“我杀不成夏维,就要麻烦您亲自动手了。您也该清楚,夏维是不能不除掉的。他不仅会威胁到东王爷,也同样会威胁到您。从您引蛮族入关,割让国土开始,夏维已经是您永远的敌人了。这个人虽然有无数缺点,但向来在大义之前毫不动摇,相信您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颜夕冷冷地道:“这不用你教我,我还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张元道:“恐怕不是这样吧?夕小姐,从始至终,您恐怕都没把夏维当做敌人。东王爷派我来杀夏维,就是要让您明白,在这个时候,要么夏维死,要么我们死。没有第二个可能。您不会不明白我的话吧?”
颜夕道:“不明白!”
张元微笑道:“夕小姐也是聪明人,何必装傻?当年放蛮族人入关的事,可是您一手促成的,您觉得夏维会忘记这件事么?”
颜夕道:“我知道他不会!我也从来没否认过我做了什么!不过,有些事情现在别人还不知道,东王要是再逼我,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抖落出来!”
张元淡淡说道:“夕小姐不必对属下说这些事,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已。”
颜夕霍然站起身,满脸怒容,说道:“现在,你立刻给我滚去见东王,替我告诉他,在我领地内的事情由我自己来解决,如果他再派人来插手,就别怪我这个小辈对他不敬了!”说完挥剑而出,割断了张元身上的捆绑。
张元拱手道:“属下一定会把话带到的。”
颜夕背过身,道:“桌上有通行文书,你拿上,不会有人阻拦你。”
张元笑道:“原来夕小姐一开始就打算放属下了。”
“快滚蛋!”
张元走后,颜夕坐回位子,端详着桌上的一口宝剑。
这是夏维带来的北星剑,是北王家历代相传的家长象征,颜夕不会不认得。当初北王颜华死后,这柄剑就不知去向了。她猜想是颜英吉或颜瑞拿走了,却没想到这柄剑在夏维身上。
这时卫兵进来通报,三名将军、十八名团将、三十二名营尉求见。这可是墨鱼城内全部的北王军高级军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