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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跑草地,旅蒙商路遇众马匪

作者:捭阖梦 当前章节:15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2:28

天意德商号是专门同蒙古人做生意的。他们的商号在与蒙古人做生意过程中,确实赚了不少银子。可到了清末,生意却不好做了。特别是出草地时,经常碰到马匪,让人提心吊胆的。这一次,他们碰到了马匪中的“巨寇” 陶克陶胡!

倒霉事儿

龙荒朔漠,旷野疾风。

千百年来,蒙古草原这片辽阔的大地上,生活着匈奴、突厥、契丹、女真、蒙古等强悍的少数民族。他们在这里,面对着残酷的自然环境,以坚韧不拔的毅力顽强地生存着,为这蒙古草原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人间辉煌。这里有肥沃的草原,有浩瀚的大漠,这里也有深邃的湖水,有遮天蔽日的深林,有难以计数的牛羊马驼。这里,时而宁静安详,时而铁骑隆隆,旌旗猎猎,上演着一幕幕人间悲欢离合的历史大剧。如今,这片土地上安静了,祥和了,到处充满着柔情。朔漠间,一支支不知疲倦的驼队满载着物资走向草原深处,为这草原上的人们带来了深深地期盼与祝福。

秋风飒爽,满目金黄。

草原的天空是那样的湛蓝,连几朵白云都舍不得在这纯洁无邪的画面上随意留下身影,它们随着清凉的秋风向东南悠悠荡去。白云下,几队仓皇的大雁排成“人”字形匆匆奔向南方温暖的地方去过冬。草原上,瑟瑟秋风劲吹,金黄色的野草随着秋风像大海中的波浪一样翻滚。顺着秋风吹来的方向,十几群肥壮的绵羊伴随着“咩咩”的喊叫声和赶羊人的吆喝声,由远而近,最后,拥进了这片草原。再往南走,便是那一望无际的浑善达克沙地。

首群羊的后面,跟随着两个赶趟子(清代,“出草地”的商人用各类商品换取到蒙古人的牲畜后,将换取到的牲畜集中到一起,赶运回多伦诺尔的牲畜交易市场,这种贸易行为称为“赶趟子”。)的羊倌。

其中一个岁数不大,身材也相对矮小的羊倌一边悠悠地驱赶着羊群,一边高声唱着:

正月格里 正月正,正月个十五挂上红灯,红灯那个挂在那个大门外,单来等我五呀么哥哥他来上工。啊哎哟那个哎哟 哎哎咳哎咳哟,六月格里 二十三,五哥他放羊在那草滩,头戴那个草帽那个身披茅草,手个里头又呀么拿个放羊的铲。九月格里 秋风凉,五哥他放羊 没有衣裳,小妹妹我有件那个小袄袄,改了一改领那个口呀,你里边儿穿上。

…………

赶趟子都有一定的规矩。也就是每一个牧工负责一个羊群,而且每群羊与每群羊之间都有固定的距离,大概二里地吧。否则后面羊群就吃不到未被践踏的草,这让牧工们难以交谈。偶尔遇到跑前跑后张罗的羊把式,也只能简单地聊上几句话,抒发长久的寂寞。在这难熬的寂寞中,歌声就成了他们连接彼此情感、抛开烦恼的主要方式。所以,牧工们大都唱的比较动听,那歌声如同赛歌会一般此起彼伏,回荡在宽阔的草原上,让任何外来人都会体验到蒙古大草原的豪放与新奇。

这个人唱罢,甩了一个响亮的鞭子,对一个跑前跑后忙活着的羊把式讨好地说:“金义大哥,你喝水么?别这么跑了,歇歇吧。”说罢,便将装水的羊皮袋递了过去。

张金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小小年纪,啥都不想,还有什么闲心去喝水、去唱歌?还要歇歇?不尽快走出这片草地,你想让陶克陶胡给骟了啊!”

乔大宝下意识地夹紧了腿,僵住了笑呵呵的脸。心想也是。当下,陶克陶胡正在这一带活动,让他们抓住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阵马蹄声中,一匹大花马驰到近前。

马上骑着一位商人。这位商人,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那白皙的肌肤与那些饱经艰辛的旅蒙商多不相称,一双浓密的眉毛挂在国字型的脸上,深邃的双眼透出温和的目光。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小帽,小帽顶上的红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耀眼的光亮。一条黝黑黝黑的辫子盘在脖子上,辫子梢也同样挂有一块宝石,这显示出了他家底的殷实。他脚蹬一双骆驼鞍式的夹鞋,身着普通青色夹棉袍,外罩一件镶了银边的狐狸皮坎肩,整洁极了。虽然风尘仆仆,但也难以掩饰他商人的本色。

他叫王兰田,是多伦诺尔天意德商号的大掌柜的。这次下草地到乌珠穆沁旗,走了整整八百里,主要是收回春天到这里做买卖时所换的羊的。

王兰田对其中一个羊倌喝道:“张金义,太阳都快落山了,还这么磨磨蹭蹭的,啥时候才能到营地?过了这片草原就是大沙窝子,那样可就安全多了。催催牧工们,快点儿,快点儿!”

瞧了瞧悬在头顶上的太阳,乔大宝心想,难道是大掌柜的糊涂了?这才午时刚过,太阳怎会这么快下山?乔大宝不解地问了一句:“大掌柜的,这也有点儿太快了吧?”

“叫你们快,你们就快点儿!咋那么多废话?”

看样子,王掌柜的有些着急。

看到掌柜的来了脾气,张金义和乔大宝赶紧挥动着鞭子和羊铲,驱逐着羊群快走。

九月的草原,是最美的季节。被秋染成金色的草原,点缀着五彩斑斓的白桦树、榛子树、山丁子树和各种说不出名的灌木丛,让人流连忘返。王兰田哪有心思去欣赏这些如诗如画的美景?他只是一个劲地催促着牧工们往前走。显然,这对羊的膘情是不利的。但又有什么法子呢?当下,是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秋天,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自己的商号主要是从事对蒙贸易的。现在,蒙古草地经常发生一些变故,蒙古人陶克陶胡的“抗垦”造反、化黎雅顺起事,还有什么“独贵龙”运动等等,闹得经常切断经商路线。听说,在东面有个和陶克陶胡一起抗垦造反,叫什么白音达赉的,他们抓住种地的、跑草地的汉人一律砍头。传闻他们已经跑到这一带来了。

远处扬起一片片尘沙,尘沙中隐约望见一大群快马在飞驰,隆隆的马蹄敲着大地,老远就能听得见。王兰田他们伸着脖子望着。转眼间,这群快马便奔到了羊群前面。马匹带起的尘沙扑了他们一脸,那几条平日里凶狠的牧羊犬也被吓得溜到很远。

尘埃落定。王兰田这才看清,原来是十几个蒙古马匪。

三人心想:糟了!

为首的一个马匪,非常年轻,身体强壮得像半截塔似的。胸脯和脸上那几道伤疤在阳光的照耀下,翻着粉红色嫩肉,分外显眼,似乎是告诉碰到他的人,他可是九死一生的。他的头发很长,盖住了半边脸,穿的蒙古袍虽有些破破烂烂,但黝黑的脸上透露出一股摄人心魄的英气。

一个小马匪来到王兰田面前,一马鞭打掉了王兰田的帽子,顺势把他从马上拽了下来,喝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快说!”

王兰田哪里顾得上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他从上下牙打架的嘴里挤出一句话:“跑、跑草地的……”

小马匪回身对那个为首的黑脸大汉说道:“大哥,是旅蒙商!”

黑脸大汉说:“旅蒙商?”

“嗯!”

黑脸大汉纵马绕了王兰田、张金义和乔大宝他们好几圈,说道:“是旅蒙商还行,不是种地的就好。”

小马匪嚷嚷道:“大哥,管他们是干啥的?干脆杀了算了!”

“对,杀了他们,我们就可以得到这些羊,好吃饭呀!”

“就是,反正都是汉人。他们平时总是糊弄我们蒙古人财物,杀了也不为过!”

“可不是嘛。他们卖给我们的东西老贵了,还总是用一些个质次价高的货物欺骗我们,他们可发了咱蒙古人的大财了……”

“不杀他们也行,干脆把他们骟了,省得他们乱找咱蒙古女人!”

“对,骟了他们,这多好玩儿呀!”

其余的马匪也跟着兴奋地嚷嚷着,好像牧工们裤裆里的家伙是专门对付他们的。

本来,王兰田三人都携带着短刀,手里还握着放羊和自卫兼用的放羊铲,这是专门对付那些盗马贼和偷羊贼的。但在这群手握枪支的凶悍马匪面前,他们显得手足无措,根本不敢用这些东西反抗,哪怕是说话硬气一点也好。

王兰田听着马匪们的话语,急忙解释道:“我们不是奸商,真的不是!不信你们到乌珠穆沁草原打听我们天意德商号……”

小马匪喝道:“住嘴!老子哪有闲心去打听你的什么商号?”

说完,十几支各式的长短枪对准了他们三人。看样子,王兰田他们是小命不保了。

“德力格尔,不准胡来!”蒙古马匪的后续大部队赶了过来,为首的一位威武的中年人大声地叱喝着。

这句话对于这三个人来说好像是要被处死的囚犯得到皇帝大赦的圣旨一般。王兰田他们急忙顺着话音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匹珍贵的金黄色宝马,马的鬃毛都快坠到了地上。这匹骏马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像一条叱咤风云的金色闪电。见到金马,王兰田心头一紧,马上和因丢了李副将定购的金马而差点被投入监牢这事联系起来。只见金马上端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个子不算太高,他的头上缠着浸出了斑斑血渍的蒙古头包布,身着同样是沾满血迹的蒙古袍。他上身缠着两条交叉着的子弹带,腰里还别着一把长长的蒙古战刀和一把匣子枪。这个人一脸的沧桑,眸子深处射出一道威严的目光,这让王兰田难以判断他的年龄。王兰田猜测,他大概有四五十岁。他的后面还跟着几个半露着胸脯的护卫,同样也都是扛着枪。看样子,他是这支队伍的首领。

从来人的叱喝里,王兰田知道了这个黑脸大汉叫德力格尔。他对着来人解释说:“额奇格(蒙古语:爸爸),这些人是多伦诺尔城的旅蒙商。”

多伦诺尔城的旅蒙商?德力格尔的爸爸听到后一抬腿,动作娴熟地跳下马来。侍卫们赶紧递上一个马扎,他坐到了上面,问道:“你是多伦诺尔的商户?”

“是、是的。”王兰田紧张地回道。

旁边一个蒙古人,瘦高个,身上没有什么血迹,像一个军师模样,但腰里也插着一把亮面匣子枪。他跟着问:“我问你:多伦诺尔有多少人口?从这里到多伦诺尔城有多少里路?东西路线那一条好走?你要如实回答!”

德力格尔的爸爸接着喝了一声:“快说!否则 ”

说完,他晃了晃手里的马鞭。

王兰田哆哆嗦嗦地说:“前、前段时间,同知署统计多伦诺尔城有十三万人口,原来好像有二十多万……从这里到多伦诺尔大概有六百里。我们这几次赶趟子,主要是走东北路,横穿浑善达克沙窝子,过经棚(今内蒙古克什克腾旗),直奔上都河(滦河的一条支流)。西面的路,最近我们没走,估计还行。”

军师模样的人又问道:“城内有多少清狗子?”

王兰田为难地说:“英雄!这城内官军有多少,我是一个小商民,哪里能知道这些的。”

王兰田很聪明。他在商海历练多年,善于应变。他在恐怖之余,赶紧给德力格尔的爸爸戴上了“英雄”这个高帽。虽然,这顶不了多大的事,至少也会让对方有些飘飘然。果然,对方紧绷着的脸渐渐舒展开来。

德力格尔的爸爸满意地点了点头,并责怪地对德力格尔说:“早就告诉你们不许乱杀人,你们怎么不听?都想挨揍啊?”

“额奇格,我又没打算杀他们,只是吓唬他一下而已。那句话是奈玛说的。”德力格尔急忙解释,生怕额奇格手中的马鞭子抽了过来。

“咦?德力格尔、奈玛!军师不是让你们前哨马队去探敌和寻找安营扎寨的地方吗?你们俩怎么还在大队前面瞎转悠?”

“我 ”

中年男子不等德力格尔说完,就下达了命令:“好了,别再闹了。让奈玛赶紧前去探路,你到后队去看看安营和吃饭的事儿。放了这些旅蒙商。 巴雅尔,我们到别处去看看!”

中年男子说完,用凌厉的目光扫了他们一眼,起身跨上骏马,带着军师巴雅尔和护卫们离去。

望着中年男子的背影,奈玛吐了吐舌头,埋怨地对德力格尔说:“大哥!你净瞎告我。乖乖的,又差点让额奇格给一鞭子。”

“二弟,平时都是我护着你,我哪能告你啊?这不是怕额奇格抽我,情急之下说吐噜嘴了嘛。”

原来,奈玛是德力格尔的二弟。

“大哥,你以后别在额奇格面前乱说!要不,我不理你了。”

说罢,奈玛转过身对王兰田他们说道:“算你们走运,我额奇格 陶克陶胡陶老爷开恩,否则……”

奈玛顺势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是陶克陶胡! 马匪中的“巨寇”!!

王兰田和乔大宝顿时吓得目瞪口呆。胆小的乔大宝赶紧扶住了张金义,生怕自己倒了下去。

那个叫奈玛的蒙古人领着一支小队飞驰而去。

德力格尔没走。他看了看王兰田他们和这几大群羊,说道:“今天天色已晚,我们还没吃饭,这附近也没有什么蒙古包,筹不到牛羊的。所以,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先借你们三十只羊,等打下多伦诺尔后,我会还你们一百只,行么?哈哈哈哈……”

乔大宝哆哆嗦嗦地接过话茬说:“都、都、都拿去也行,只要别杀我们……”

张金义狠狠地白了乔大宝一眼。

德力格尔指挥小马匪们在抓羊。他看了一眼茫然不知所措的王兰田几人说:“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卖给谁不是卖?我们会还你们的。等拿下多伦诺尔后随你开价。现在我手头没有这么多现钱。喏,这是定金,其余的等拿下多伦诺尔后再还你。”

说罢,德力格尔将十几块银元和一些散碎银两扔了过来。

王兰田紧张地说:“不、不用还,就算是我孝敬各位英雄的……”

“孝敬?哈哈哈……只听说过你们旅蒙商占蒙古人便宜的,什么时候听说过蒙古人占旅蒙商便宜的?算了吧!”

德力格尔他们将羊捆好放到了马背上,然后纵马离去。

王兰田望着陶克陶胡马队远去的背影,心这才放下。

张金义回手就拍了乔大宝脑袋一巴掌,嗔怒道:“你奶奶的,又不是你的羊群,你竟敢拿掌柜的羊送礼?”

乔大宝一句话也没说,就剩下哆嗦了。

张金义准备再踹他一脚时,又乐了:“奶奶个熊样,你的裤子咋湿了?”

“不、不是尿,是、是水洒了……”乔大宝哆哆嗦嗦地解释着。

张金义笑着说:“我可没问你这是不是尿。对!应该是水洒了。这水也真邪门儿,竟然洒到了裤裆里,哈哈哈……”

捡了一条小命的王兰田无心听他们笑骂,他急忙催促张金义和乔大宝抓紧时间赶羊出发,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二、草原深夜

因为白天遇到陶克陶胡的缘故,月亮升起的时候,王兰田他们才到达了以前赶趟子时羊群歇息的老宿营地。这比平时晚了一个多时辰。

这是一片由几条沙梁子夹着的小草原。小草原上有一个不大却很深的水泡子,它周围水草旺盛、地域开阔,容得下他们这几千只羊。老宿营地是赶趟子的旅蒙商们经常停脚过夜的地方,这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羊粪,羊粪发热,羊只卧在这上面过夜不易得病。所以,赶趟子的旅蒙商们大都会选择固定的羊场过夜。这里还有固定的木围栏,不知是哪个年代、哪个旅蒙商设置的,但谁都可以使用 只要是你先到达这里。

张金义指挥着几个伙计给羊饮水,然后将羊撵进围栏里,便开始做饭。好在浑善达克沙漠里不缺少木柴。不一会儿,伙计们便搂了两大堆,放到了以前用过的篝火地点。伙计们从拉生活物品的牛车上取下了一些物件。一个木架子搭了起来,上面挂上了一口吊着铁链子的大锅,烧水和吃饭都用它。乔大宝掏出了镰刀形的火镰,嚓嚓地几下,火星崩落在了火绒上。他吹了吹,先是一股青烟,而后一股火苗燃了起来。他趴在地上用火绒点燃了篝火。顷刻间,这堆木材腾起熊熊巨火,伴随着木柴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水泡子周围照的明亮一片。

这点篝火也有很深的学问。搁在夏天,可以随意点燃,不需太要注意些什么。可在野草枯黄了的季节,这点篝火可要仔细注意了,小心又小心。因为稍不留意,或许是篝火卷起的一个小火星,就会引起草原大火。如果大火再借上风势,即便是千军万马也会被它顷刻间吞没,更别说是这一伙赶趟子的旅蒙商和那些羊群了。老羊场周围被牛羊践踏的光光的,这也是他们选择固定羊场过夜的又一个原因。

他们的饮食非常简单,主要是炒面和风干牛肉。不过,今天在后面的牧工们打到了两只野兔。几个手脚麻利的牧工很快收拾好野兔,撒上些山胡椒等佐料,把它架在篝火上烤。不一会儿,野兔肉的飘香弥漫在营地周围。

在篝火旁,是他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他们有说有笑。

“我说赵邋遢,你刚刚讨了媳妇,就出门赶趟子,不怕别人钻空子呀?”

“二狗子!你放屁。你媳妇才给你戴绿帽子呢!”赵邋遢叫赵广年,他成家不久,与小媳妇还热乎着呢,最怕别人说这话。

二狗子看样子知道他的弱点,大咧咧一笑:“咱都四十好几的人了,伺候不过来啦!谁愿意帮咱忙就帮去吧,换了谁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再说这绿帽子,还不是越多越好,最好是狐狸皮的,省得下次赶趟子还得买。要不要我送你一顶啊?”

赵邋遢被二狗子一席话气得说不上话。其他牧工听罢,都笑得喘不上气来。就这样,牧工们边吃边说笑,打发着一天的寂寞和劳累

一个牧工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边吃边问:“今天你们在前面碰到马匪了吧?我们在后面远远望见,担心极了。大家都被吓得趴到羊群里不敢露头,以后的情形没看清楚,到底发生啥事儿了?乔大宝,你说说看!”

“是呀,原本我们都想过来帮忙的,可见到他们有那么多人,又都背着枪,哪个还敢过来啊。”

“发生啥事儿?”乔大宝故作玄虚,“我看你们还是别问了,省得听到后吓出毛病来。”

“咱赶趟子的怕啥?该不是官军吧,说说嘛。”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乔大宝一字一顿地说,“那群人是马匪,而且还是官府缉拿告示中说的马匪‘巨寇’ 陶克陶胡!”

“啊?!”

随着“当啷”一声,这个问话的牧工把饭碗掉在了地上。其他的几位牧工立刻停止了说笑,都傻眼了。

赶趟子、跑草地的牧工们不惧怕恶劣的天气,就怕碰到蒙古马匪。这些马匪有劫财的,有杀人越货的,官府拿都拿不住。时间久了,竟被传讹成生三头六臂之躯、行奇门遁甲之功之人,牧工们哪个不怕?更何况遇到的是蒙古马匪中的“巨寇” 陶克陶胡?

一个牧工哆哆嗦嗦地说:“……这可咋整啊……”

“陶……陶匪不是在东边么?他们怎会窜到这片草原?”

“他们是路过这里,还是……”

“那以后……谁还敢跑草地……”

牧工们惊慌失措地议论着。

乔大宝站了起来,给快要熄灭的篝火添了几块木柴,篝火立刻窜了起来。他看看兔子熟得差不多了,便顺手撕下一块兔子肉。然后,牛气冲天地吹道:“我们碰到陶克陶胡匪徒之后,他们个个像凶神恶煞一般,不仅要抢羊、抢钱财,而且还要全部煽了咱们呢!你们说,咱就这么一个宝贝儿,这不成了一伙太监赶着一群羊了吗?要不是我和金义大哥能言善辩,哼!你们还不知道咋样哩。”

乔大宝这会儿腰杆子也直了,他滋滋有味地咬下一块兔子肉嚼着,似乎忘记了拿掌柜的羊送礼和尿裤子的事儿。

“而且,他们还要打下多伦诺尔呢。要是打下了多伦诺尔城,他们说咱城里那么多的金银财宝和漂亮女人随便挑!人嘛,当然也是随便杀喽。咱是没有女人的,你们可就麻烦大啦。特别是赵邋遢,你才娶了几天的媳妇?”

赵广年更是被骇得脸色苍白。

乔大宝看到牧工们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心理上取得了暂时的胜利,那个高兴劲儿,甭提了。

“看你们那怂样!”

说罢,乔大宝无意中回头扫了一眼坐在另一堆篝火旁瞪着他的张金义,于是,赶紧打住了笑声,蔫蔫地坐了下来。

二狗子追了一句:“大宝,陶匪劫了咱啥货没有?”

乔大宝回答:“没有。不是,他们抢了咱十几只绵羊,但仍下了十几块银元和一些散碎银两,够数了。”

“扔下些银元?这就奇怪了。哪有马匪劫货还给银子的?前年,咱牛二掌柜的跑草地,可就碰到了马匪。宝马被抢不说,人还被气病了,落下了老毛病……”二狗子说。

“嘘 ”乔大宝打断了二狗子的话,又向王兰田那边望了望,小声说,“你小声点儿!那么大嗓门干啥?别让掌柜的听见。王掌柜的自从丢失了宝马后,也一直萎靡不振的。”

这边,另一堆篝火旁,只有王兰田和张金义。王兰田是掌柜的,张金义是大哥,小牧工们不敢跟他俩凑合。他俩也在聊着这事儿。

王兰田说:“今天白天,陶克陶胡骑的那匹马好像是金马,该不是咱前两年丢得那匹?”

“?!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张金义说,“这金马已经丢了两年了。再说咱草原上,俄国人贩来的西域马越来越多。这群蒙古人经常打仗,他们骑马,今天换这,明天换那的,没个固定的坐骑。他们骑啥都行,不会就这么着只骑一匹的。您别胡思乱想了。”

“要说也是,”王兰田说,“金义!咱们明天得加快赶羊群速度了,把一线赶法变成雁行赶法,那样还能快点。”

“掌柜的,那样行进速度是快了。可这里都是沙丘,后面的羊根本就吃不到好草,羊膘会掉许多的,等到了多伦诺尔就不值钱了。”

“现在哪还管这么多?只要我们安全到家就行。至于羊膘掉了,我们还会添一些草料喂养,赔一点银子算不了啥。”王兰田说。

“赔一点银子?我看会赔不少呢!干嘛那么急?”

王兰田丧气地说:“我真是怕再碰到马匪了。”

“掌柜的,现在草原上就是这个样子。我们不能因为这些就……”

王兰田摇了摇头,说:“你别说了,就这么办吧!”

张金义见掌柜的主意已决,只好按着他的吩咐去办了。

吃完饭后,伙计们用拉生活物品的牛车围成一个圆圈,然后,将车辕子朝天,支起一顶顶单人帐篷。伙计们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之后,都钻了进去。王兰田也钻进了小帐篷内温暖的皮筒子里。顷刻间,此起彼伏的鼾声从各个小帐篷内传了出来。

王兰田望了望左右憨憨入睡的张金义、乔大宝和其他的几位牧工,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篝火蔫儿了下去。一轮皎洁的月亮费了好大劲儿才爬到了白云之上,云隙里射出的白光便像一条条白布似地悬在天上,一动不动的,旷野显得更加寂静。身旁,几千只从锡林郭勒盟乌珠穆沁草地赶下来的羊,像一堆堆白雪,静静地卧在水泡子岸边。两个值班的伙计在远处巡逻,几只守护羊群的牧羊犬欢快地跑前跑后,看护着它们的领地。

后半夜,起风了。深夜的草原,那片片荒草,在月光的映衬下,像银色绸缎一样此起彼伏,美极了。但在王兰田看来是多么的可怕。他紧了紧皮筒子,把脑袋缩了进去,自言自语道:“真的,不能在草原上再干下去了!”

王兰田越想越生气。

上一次赶趟子路过经棚,碰到了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多伦诺尔协台衙门右营守备穆兴云。他仗着是正五品的高官和掌握着检查出入草地旅蒙商的权力,横行霸道的。这家伙硬说我违反“部票” (又称“印票”“龙票”,是旅蒙商出入草地的凭证。)上的规定,携带“违禁物品 铁器”进入蒙地,而这些“违禁物品”仅仅是几只备用的羊铲和吃饭的铁锅。其实,这些混蛋从根本上就已经违背了“部票”第三条上的规定 朝廷要求各级官员要保护旅蒙商!可这一条他视而不见。自己被扣住“部票”不说,还被他生生敲诈去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算是白跑了一趟。再往远了说,前年春天,牛二掌柜的跑东北,被马匪抢去了李副将定的宝马,自己花了五千两银子,才免于牢狱之灾。这次赶趟子却又碰到了陶克陶胡马匪,真是倒霉透顶了。好在保住了脑袋,没有受到太大损失。

忽然,乔大宝从他的小帐篷里奔了出来,边跑边狂呼着:“哎呀!妈呀,妈呀,可了不得啦……”

大家被惊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都以为是碰到了狼群。于是,纷纷钻出皮筒子,抄起家伙,点着气死风灯出来看。只见乔大宝抱着脑袋在草地上翻滚着,还是张金义眼尖,他上去一下把乔大宝摁倒,用木棍子朝他的辫子一阵猛打。原来是一条草原上的花蛇咬住了乔大宝露在皮筒子外边的辫子,并且已经从辫子梢吞到脑袋根了。王兰田他们跑过来时,蛇已经被张金义打死了。乔大宝披头散发的,狼狈至极。大家虚惊一场,连笑带骂着,又返回到自己的帐篷里。

经过这一阵子折腾,王兰田更是睡不着了。这时候,风越来越大,沙丘阴面上的白桦树、山榆树,还有那灌木丛也都跟着扇起了风。山林里黑漆漆一片,好像藏着什么不知名的凶兽,随时都会窜出来一般。平时看来妩媚动人的树林“刷刷”地乱响,挺吓人。被月亮照得银银一片的草原,仿佛随时都会翻转过去朝自己压来。他明白,这是眩晕产生的幻景。想起今天的这一切,王兰田打定主意:回到多伦诺尔后,得赶紧处理货物、凑足银两,返回山西平遥老家,过太平日子!

第九天,他们到达了呼痕诺尔,也就是汉语叫姑娘湖的地方。它也叫月亮湖,大概是根据它的形状而起的。这里离老城只有两日路程,可以安心歇歇了。姑娘湖岸边有几户蒙古人家,几个勒勒车散在蒙古包周围,十几头黄牛在长满白桦树的沙丘下悠闲地啃着草。湖面上,一大群灰天鹅在清理羽毛,补充食物,做着南飞的准备。传说,这个姑娘湖是一个蒙古姑娘和一个旅蒙商小伙子相爱,因为官府不允许蒙汉通婚,而投湖殉情的地方。王兰田经常想,现在这个年代,蒙汉通婚的多了。要是生到现在,肯定会成就一对美满幸福新人,何必投湖自尽呢?王兰田等人又从那几户蒙古人家收敛了一些牛羊之后,继续往前走。终于越过了广阔的浑善达克沙地,到达了上都河边。拉骆驼的驼工、做生意的汉人、采购货物的蒙古人以及拉大青盐的老牛倌车队逐渐多了起来。偶尔还碰到了三两队巡逻的官兵。

王兰田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越过滦河大木桥,行走不到几里路,便到达了多伦诺尔城北缘。汇宗寺青色的庙顶、善因寺金色的庙顶以及老城三官庙、清真寺邦克楼的塔尖已经清晰可见。王兰田吩咐张金义,将羊群赶到城外自家的羊场。他自己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快马加鞭,奔向多伦诺尔城内自己的天意德商号。

第002:第一章:跑草地,旅蒙商路遇众马匪 [本章字数:4694 最新更新时间:2012-08-08 07:27: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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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意德商号

多伦诺尔城内熙熙攘攘。这里是蒙古草原上的第二大城市。

早先的多伦诺尔只不过是长城以外一个小小的村庄。自打大清国康熙皇帝第一次击败噶尔丹后,在这里同外蒙古三个汗王和内蒙古四十八家王爷会盟,陆续建起了汇宗寺、善因寺两座寺庙,形成了蒙古草原上的喇嘛教中心。这时的蒙古草原上什么商品都没有,物资匮乏极了,蒙古人想要的东西运不进来,想卖的东西又卖不出去。于是,这些王爷们便联名上奏康熙皇帝,请求放开蒙古与内地的贸易限制。老皇帝为了巩固边疆,拉近彼此间的距离。几经斟酌之后,同意了。他下令在多伦诺尔草原开展贸易,并派驻在京城的八大皇商奔赴这里,以后逐渐形成了一个非常大的商贸城市。王兰田的父祖们嗅出了商机,便从山西平遥到达了多伦诺尔,并在这里赚的盆满钵满的。

秋天,正是多伦诺尔做买卖最旺的季节。成千上万只牛羊、马匹,难以计数的大青盐、皮毛、药材、粮食、蘑菇等商品从蒙古草原各个角落运到这里。人们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在做着各种交易。

那些从草原深处赶来采购货物、礼佛朝拜的蒙古人,还有从草地赶趟子赶回的牛羊马驼以及内地的商人们把古城街道挤得满满的。

王兰田不能骑马,也无法骑。他只好牵着,挤着往前走。

“嗨!王掌柜,啥时候回来的?”

“这一趟买卖可发财了吧!”

“草地太平不?”

街道两旁熟悉他的商贩们一看他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刚从草地回来。他们边做生意,边热情地打着招呼,并打听那边的情况。

“还行,还行。”王兰田边走边回着礼。

忽然,肩膀上被人一拍:“哎呀,王掌柜,你可回来了。”

王兰田扭头一看,原来是与自己交情甚厚的老乡 牛市街富盛永商号的掌柜刘三银。

“原来是刘三哥呀,您吉祥!好久不见了,生意可好?”

刘三银没有回答,而是急急地问:“你咋走了这么长时间?乌珠穆沁旗那边的情况咋样啊?听说陶克陶胡已经占领那里了。”

刘三银也是跑乌珠穆沁草原这一路的,在乌珠穆沁旗可有不少的买卖。他现在派到那里赶趟子的人还没音讯。

王兰田怕他着急,动了动嘴,没敢告诉他遇到陶克陶胡的事儿。于是,安慰他说:“三哥!走的时间长,是因为在王府结账时耽搁的。乌珠穆沁旗那边也没出啥事儿,路上太平得很呢。”

“那就好,这些天我的心一直悬着呢。”刘三银说。

“您放心吧。您派出的伙计在我们后面,估计再有两天就回来了。”

刘三银有些遗憾地说:“是吗?多谢你还惦记着。不过,我不能等了。明天我要赶趟子去京城,你有什么事儿吗?瞧!你刚回来,我就要走。唉!等我回来吧,我们一起好好唠唠。”

“那好,就等您回来吧,我有一些话要对三哥您说。路上多注意些,京城我也没啥事儿,祝您这趟发大财!”

“那就托王掌柜的福了。你刚回来,先回家看看吧,我就不留你了……”

快到山西会馆了。王兰田的商号就在山西会馆前面。

远远望去,天意德商号的招牌特别醒目。

天意德商号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这就是王兰田日夜思念的妻子 柳琴。柳琴穿一件青色小衫袄,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在忙活生意。她在这一带有着“朴实内敛,不尚奢华”的好名声。平时,只是将一件简朴的簪子插在头上,从不戴什么宝石珠翠,这与王家殷实的家底颇有反差。

在这最繁忙的季节里,柳琴也消瘦了许多。王家的天意德商号向来有个勤俭持家的传统 那就是不雇佣使唤丫头。商号内诸如为伙计们做饭、烧水、打扫屋子等活计都由王家的女人亲自操持。不仅如此,在干完属于女人的活计之后,她还要帮助打理店里的生意,不比伙计们清闲。在王兰田出草地的日子里,柳琴一个人要肩挑两副担子,能不瘦么?

“掌柜的回来啦,掌柜的回来啦!”

第一个瞧见王兰田的天意德商号二掌柜牛韧峰高兴地喊着。

柳琴闻讯后,抬起头来,眼里噙着激动的泪水。她默默地注视着王兰田,自己的男人也瘦了,确实是瘦了,眼睛都塌成了两个坑。

“还不赶紧地让大掌柜的进屋?都愣着干什么呀!”二掌柜牛韧峰说罢,跑过来接过来王兰田牵着的马。

柳琴这才回过神来,用围裙擦擦眼角的泪水,赶紧把自己的男人让进了内屋。

“当家的,路上辛苦了吧,饿么?我赶紧做饭去!”

“不急,你也挺累的了。一会儿,我们一块儿吃吧。”王兰田一边拍打着满身的尘土,一边说。

“还不饿?你们赶趟子,能吃到啥好饭?我给你做顺口的去。”

柳琴固执地走进了厨房。厨房在内院偏房里首,有三间屋,里面的一间是餐厅,外面的是厨房。一般的商号多将厨房设在这个位置上。柳琴琢磨着给王兰田到底做些啥合适。她捅开了封住的灶火。

在内室。王兰田刚伸了伸疲惫的腰,还没等坐下,门帘一挑,牛二掌柜的拴好马后走了进来:“大掌柜的,咱张家口分号郭掌柜的来了,已经有两天了。他来找您有要紧的事儿。”

“那快让郭掌柜的进来。”王兰田吩咐着。

天意德商号生意做得好,自然就会在东口 张家口设有分号。三掌柜的郭臻义进来了。他是天意德商号设在张家口分号坐庄掌柜,在生意上,大家都习惯地称呼他为“郭三掌柜的”。郭三掌柜的深受王兰田赏识,他是一个脚踏实地、做事勤恳稳重而又头脑清晰的这么一个人。几年来,天意德商号张家口分号在他的带领下,发展成为一个较有影响的商号,成功地为多伦诺尔的天意德总号周转了各类物资。特别是在处理张家口分号伙计们闹事的时候,他表现得极为睿智,协助王兰田圆满地平息了分红风波。

王兰田已经半年多没见到他了。上次见到他时是春天,郭三掌柜的从张家口运来了不少的砖茶,那时他很瘦。现在一看,他白净了许多,人也胖了些。看样子,口内的水土就是养人呐。

“大掌柜的,您吉祥!”郭三掌柜的一拱拳。

“别客气了。这么忙的季节,你来总号肯定是急事吧?”

“是呀,大掌柜的。京城东兴楼、同和居等几家大饭庄派出采购人员,到张家口购办大批的乌珠穆沁羊。张家口那边,察哈尔山羊、草地羊确实不少,但乌珠穆沁羊可没几只。我想,我们天意德商号就是走乌珠穆沁旗这一路的。所以,我没同大掌柜的您商量,就揽下了这一桩生意,他们常年都要货。这不,我急着赶来总号找大掌柜的呢。”

这乌珠穆沁羊属肉脂兼用短尾粗毛羊,以体大、尾大、肉脂多、发育快而著称,羊肉鲜嫩且肥而不腻。京城各大饭庄都喜欢用它。

王兰田赞许道:“还是郭掌柜的会做生意。正好,我刚从乌珠穆沁旗赶趟子回来。这一批羊有四千多只,你先把这一批赶回去再说。”

“那好,这趟生意肯定能赚不少钱。咦?大掌柜的。您怎么亲自去赶趟子呀?”

王兰田说:“每次都是牛掌柜跑草地。你是知道的,他因为丢了协台衙门的马,一口窝囊气一直憋在心里,老毛病又犯了,没法出门。这不,又赶上了秋天大收账。所以,这两次我没让他去,是我带着伙计们去的。”

郭臻义问:“要不这样,让牛掌柜的到张家口去坐庄,顺便养养身子,我来这里带伙计们跑草地?”

“不用了。你料理张家口的生意挺顺手的,牛掌柜的去了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绪。还是我带着伙计们去赶趟子吧,顺便还能见见王爷,结清王爷府所有的帐。”

“还不到拢帐的时候,为啥要全部结清呢?”郭臻义有些疑惑。

“北面的生意恐怕不能再做了。”

郭臻义问:“不能做了?那下一批咋办?我们可是和他们签了定约的。”

“下一批?看情况吧。北面不去了,看多伦诺尔市面上能收多少就算多少吧。”王兰田说。

“为什么?”郭臻义又问。

“马匪弄得鸡犬不宁啊!”

“我们设在乌珠穆沁旗的商号咋办?”

“唉!撤了呗。”王兰田说。

郭三掌柜的沉默了片刻,又道:“那边还有一单生意,不知大掌柜的可不可以做?”

“说说看。”

郭臻义说:“现在张家口流通的德意志银元最为珍贵。这种银元在多伦诺尔本地一块能换老钱七十六文,在张家口那边则能换上九十二文,两者之间相差十六文。如果我们在多伦诺尔市面上多收一些这样的银元运到张家口那边,能赚不少银子呢。这比用银两折算老钱划算得多,而且还没有太大的风险。”

王兰田随手拿过桌上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后,满意地说:“嗯!在生意上,你郭掌柜的就是有办法。我们这边抛货时,记得多收一些德意志银元,交给你处理就是了。”

郭三掌柜的有些惊奇:“啥?抛货?”

“别问那么多了。”王兰田说。

郭臻义见大掌柜的面色不好,也就没敢再问下去了。他说:“那我就去咱羊场点验羊群去了。”

“好长时间不见了,我们一起吃饭吧,顺便聊聊。等吃完饭你再去。”

“大掌柜的,您不知道我的性子?”郭臻义说,“我必须马上到羊场去看看羊,心里才能有些底气。”

“你就是这么急性子。好吧,路上慢点儿。”

郭三掌柜的刚一出去,牛二掌柜的便走了进来。看样子,他一直在门外等待:“大掌柜的,我刚才听乔大宝说,您这次赶趟子又碰到陶匪了?”

“嗯,您打听这个干啥?”王兰田说。

牛二掌柜的说:“咱咋这么倒霉呢,两次都碰到了他们。您见到那匹金马了?”

“金马?难道陶克陶胡骑得就是我们那匹?”王兰田说。

“要是金马,那一定是我们的。金马可是不多见啊。”牛二掌柜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暗淡。

“唉,事情都过去了,就别总是想着这事了,就算是破财免灾吧。”

“我给咱商号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

“别说了,干自己的活去吧。”

牛二掌柜的出门前后脚,柳琴便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柳琴问道:“郭三掌柜的呢?他大老远来的,你们一块吃吧!”

“他去咱羊场了,羊场那边会招待他的。”

柳琴说:“那当家的您就快吃吧。等金义和乔大宝他们回来,我再给他们做好吃的。”

王兰田说:“对!应该做一些好吃的犒劳犒劳他们,这趟走得可真不容易。”

柳琴把食盒打开,用毛巾垫着手,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小罐。这个小罐儿是淡青色的,釉面细腻白莹,有一些橘皮纹,上面有龙凤呈祥的图案,显得古朴典雅。上次,有一个北京琉璃厂的古董商要收这个,说是雍正爷时期的瓷器,但他没卖。这些年,他习惯用这个,家里也不缺这点儿钱,还是留着给自己蒸卤子用吧。柳琴小心地打开了这个罐儿,一股浓香荡漾开来,里面是羊肉蒸口蘑,上面还浮着一层厚厚的羊油。第二个罐儿是金黄色的鸡蛋蒸酒花,这酒花还是他们春天出草地时采摘的,色味纯正。第三个是淡黄色的蒸土豆丝。最后,她从食盒底下端上搓出来的芋子,芋子很细,清莹透亮。这些饭菜冒着滚烫的蒸汽。蒸汽在空中打了一个个的旋儿,拧成了一股,钻进了王兰田的鼻子里,沁入到心底。他心里泛起阵阵暖意。王兰田望着桌上这自己爱吃的饭菜,又抬头看着憔悴的妻子,心里有说不出的愧疚和怜爱。柳琴和自己同住一个村子,两人的父亲自小就是最要好的朋友。在他们年轻时,常开玩笑:“如果将来我们两个人有了儿子,那就让他们成为最好的朋友。要是女儿,就成为最亲的姐妹。要是一男一女,那就让他们成为夫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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