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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为生意,恶买办套牢小商户.2

作者:捭阖梦 当前章节:10797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2:28

“卑职立刻下去办!”

周青山从同知署出来,直奔常家大德玉银号隔壁的永昌隆商号。这是一家靴鞋作坊,商务会副会长李长林住这儿。

永昌隆靴鞋作坊是靴鞋社中最大的,有四十多名工人。当年他挥霍尽了遗产之后,幡然醒悟,白手起家,从街头修鞋入手,开始了他发展靴鞋制作的历程。永昌隆制作的靴鞋名扬大漠南北。特别是那种蒙古人穿的扳尖祥云靴。商人们出草地的时候,只要带上印有“永昌隆?喇嘛庙”字样的靴子,蒙古人就会毫不犹疑地买下来,根本不去考虑它的价格。尽管李长林已经成为拥有四十多名工人的大掌柜,但制作靴鞋的每一道工序他都要亲自监督,甚至是亲自下手。他的手艺可是这些工人里最好的,当然,这也是他修鞋时历练出来的。周青山来的时候,他正戴着皮围裙,坐在那里叮叮当当地楔鞋楦子呢。

李长林听周青山说完,叹了一口气。他一边解围裙,一边说:“这些事儿我不是没有听说过。我找了乌良义去反映,可他无动于衷,我也毫无办法。既然二府老爷让您周主簿前来了解情况,看来这些商户有救了。”

“戴大人让我下来看看受害的商户到底有多少。”

“请到会客厅去谈。”

进了会客厅,李长林说:“乌良义不管这事儿,我也没有详细统计。不仅仅是回商,就连我们冀商受害的也不少。别的能耐咱没有,下去统计一下还是没问题的。您等着,我去去就来。”

“我也不会去找他乌良义了解的,”周青山说,“我们一起去商户那里吧。”

“好吧,我去换衣服。”

不消一个时辰,周青山就回到戴彰勋那里报告:“卑职和到商务会副会长李长林到晋商行、冀商行和燕商、回商行分别了解了一下,是这么个情况。原来,我们多伦诺尔城经商传统就是春赊秋还,很少出现过纠纷。可是,随着各国的洋行逐渐在我城落户,他们依仗着手中的特权,欺行霸市。而且,这些洋行的消息非常灵通,经常使用一种‘滴滴答答’的玩意,来左右行情。今年春天,几家日本洋行以高出市面价格,并采用赊欠的方法收购商人们的牛羊,可到了秋天该结账的时候却赖着不还帐。包括回商、冀商在内的不少的商号拿不回现银,还不上赊欠的货物。而赊出货物的大商号也因此周转不灵。现在,他们都快要倒闭了呢!”

戴彰勋知道,这种“滴滴答答”的玩意就是发报机。他在东北时,见日本人使用过。其实,在前几天的走访过程中,他就知道了这事儿。这里的旅蒙商们都是按照传统的、落后的方式在估算销售地的价格。洋商们则是利用这种先进的发报机,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各地行情、左右多伦诺尔市场价格,使旅蒙商们疲于应付,并且损失很大。前段时间,旅蒙商们就是因为错看了行情,争相购进了大批旱獭皮、鹿皮,非但没有赚到银子,而且每张兽皮还搭进了一块银元。尽管同知署想尽一切办法,尽量让商户们减少损失,但市场是难以左右的。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这些假洋鬼子。落后,就要受欺凌,这是共识。旅蒙商们应该学会这种先进的通讯技术和经营手段,在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可是,旅蒙商们非常固执,不懂得变通,拒绝这种能“勾人魂儿”的洋玩意儿,妄图以自己的勤劳朴实、诚信经营来挽救自己。这在处心积虑占领多伦诺尔市场的洋商们面前是徒劳的。更何况,洋商们依仗官府无法管辖的特权,行使下三滥手段,极力排挤商户。

想到这儿,戴彰勋问周青山:“这些赊销货物跑草地的商号大概有多少家?”

“这个还没完全算清楚,仅现在掌握的就有两百家以上!不过,商务会副会长李长林还在带着几个掌柜的统计着呢。”

“两百多家?这么多,竟然占总商户的半成?”

“这还只是卑职刚刚下去了解到的,还没有找到的估计也不少。”

金旺在一旁插了一句:“原以为到了这里,不再跟老毛子和二毛子生气了,谁知还是避不开他们。”

周青山补充说:“这个郑继广是回族,平日里好打抱不平。他带领着回族商人多次到洋行里索要赊欠货款,洋行当然会对他恨之入骨。于是,他们借助这个机会,网罗一些罪名,想置郑掌柜的于死地呢!”

戴彰勋有些气愤地说:“网罗一些罪名?他们还想行使我们官府的职权?”

“可我们的巡警局却要为他们这么做!”

“巡警局为保护商民所设,他们怎能这样?”戴彰勋说。

周青山说:“就是。我们的巡警局竟然判郑掌柜的发配边疆、没收家产。这也太拿律例不当回事儿了吧?”

戴彰勋听罢,勃然大怒:“好个无赖的洋行,竟然赖到了极点。还有归我们管辖的巡警局竟敢吃里爬外! 周主簿,你马上去巡警局给我提出郑继广,我要亲自审案!要是乌静池阻拦你的话,你马上给我锁起来,马上!”

戴彰勋气愤之下,接连说了三个“马上!”

第048:第十章:为生意,恶买办套牢小商户 [本章字数:2506 最新更新时间:2012-07-15 01:2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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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轻狂的乌局长

别看周青山在同知署是个七品的小官吏,但因受到了同知大人的指派,到了巡警局之后,腰杆子可就硬多了。局长乌静池接到巡警们的禀报后,懒懒地让巡警们带周青山进来。

乌静池原本是个市井无赖,从小就少调失教、打爹骂娘的。他爹被他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撒手归西。商务会会长乌良义是他叔叔,尽管乌良义有好几个小老婆,但这些女人的肚皮就是不争气,没给他生出半个儿子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于是,乌良义就特别重视他的这个侄子。他先把乌静池安排到商务会管理账目。可这小子在商务会仅仅两个月,竟把商务会会费都给输掉了,并把那里闹的乌烟瘴气的。光绪三十二年四月,巡警局成立,乌良义可是下了大血本。他花了大把的银子往上捅不说,还把自己在牛市街的一套院子让给同知署做巡警局的办公之地,这才把他弄到了巡警局当了一个小巡长。别看这小子不务正业,但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这一套他倒一学就会,整天个跟在老同知的后面提壶倒水的。不知怎么拍准了老同知的马屁,老同知一高兴,将他提为巡警局局长。这下他就更牛×了。周青山平日里最讨厌他胸无点墨、狗仗人势的那副德性。作为一个巡警局局长,他每天除了玩麻将、推牌九,就是喝酒、泡女人,巡警局里面的事啥都不会做,只懂得敛钱、打人骂人的,连巡警局里的巡警甚至是衙门里的小衙役都不放过。但有他财大气粗的叔叔和老同知撑腰,谁也不敢惹。这次,情况不同了,周青山一点儿也没给他好脸儿。

进了巡警局局长办公的地方,周青山四平八稳地坐下之后,拿足了架势,拖着长腔说:“听说你们巡警局前天办了一件案子?”

“我们这里的案子多了。周主簿,哪一件啊?”

乌静池站都没站起来,依旧牛×得很。

“你们是不是把四合盛商号郑继广掌柜的给抓起来了?”

乌静池一拍桌子:“原来是郑继广的案子。他聚众闹事、浊乱地方。对于这样的害群之马,我们巡警局要严肃处理,绝不姑息,绝不!”

周青山有意在调理他:“哎呀,我说乌局长。刘三银和郑继广二人只是发生了一点小摩擦。我看被打的刘三银掌柜已经不追究了,你应该放了郑继广吧?”

乌静池强硬地反问:“放人?案子没结清你就叫我放人?”

“对呀。这可是一点小事儿,我看您还是放人吧,别把事情闹大了。”周青山笑呵呵地说。

“不行!除非他是天王老子。我们巡警局可是维护市面秩序的。”乌静池以为周青山是前来说情,又没有见到银子,一点儿也不给面子。

“这点小事,犯不上这么重的处罚吧?”周青山像在逗一个小孩。

“你看是小事,可我看不小。周主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啊!”

“真的不行么?”

“不行,绝对不行!”

“是吗?那好,我就回去了。”说完,周青山起身就走。

“恕不远送啊。以后常来坐坐呀,周主簿!”

乌静池在他身后调侃地说。因为乌静池局长总是脑袋上开天窗,看不上比他地位低的人,要结交也要结交有权势的。

周青山边走边自言自语道:“唉,没办法,我回去告诉二府老爷,巡警局说啥也不肯放人。我要不下来,得大人您亲自去了!”

是同知署戴彰勋大人在要人?这还了得!乌静池听到后简直是被吓坏了。他急忙上前几步,拦住了正在往外走的周青山:“哎呀,周主簿,开个玩笑嘛,你何必当真呢?快回来,快回来,咱有事儿好商量!”

“那还商量啥呀,你不是说‘天王老子才行’么?”周青山说。

乌静池点头哈腰地说:“二府爷就是天王老子啊!”

周青山返回屋内,看到他那副看上不看下的德行,心想,到了该狠狠地治他的时候了!

周青山一板脸,郑重地说:“二府老爷知道了这个案子。他老人家非常关注,命令我到郑掌柜和王掌柜的家里了解情况。打架的事主双方都已经不追究责任了,按照我大清律例,你早就应该放人。可是,郑掌柜的家里人多次到你巡警局,你们就是不肯放人!还要查抄他们家产、将人发配边疆。戴大人知道后,非常生气。他老人家要亲审理这个案子,现在我来提人,你看着办吧!”

乌静池惊愕地问:“是、是同知大人要审案?”

“我是在跟你说笑话吗?”周青山冷冷地反问了一句。

乌静池听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既然是戴彰勋大人提人,乌静池哪里顾得上跟他的叔叔乌良义商量。他带着几个巡警,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监狱。找到狱典之后,提出了被打的奄奄一息的郑继广,来到了抚民同知署。

戴彰勋在大堂上静静地端坐,眉目间紧缩着。

“巡警局局长乌静池叩见戴大人,祝大人 ”

戴彰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郑继广一案的讯审笔录在哪里?”

“在、在巡警局。”

戴彰勋一拍惊堂木:“既然知道本官要审案,你为何不带讯审笔录?你干什么吃的!?”

乌静池惊恐地回话:“小的该死,小的这就去拿!”

说完,乌静池依旧连滚带爬地跑回巡警局……

戴彰勋阅完了讯审笔录,神情严肃地说道:“从这个笔录上看,郑继广所犯之事,能受到‘查抄家产、发配边疆’这样重的处罚?你们办案还有没有个尺度?既然如此,那我来审审郑继广!”

乌静池一听,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同知署的衙役们把被打得已经走不了路的郑继广抬到了堂上,乌静池在一边偷眼观望着。

“说说你的案子到底是咋回事!”戴彰勋问郑继广。

郑继广的嘴肿得跟桃子一般,满身也是污浊不堪,根本就不像了一个回民的样子。他嘟嘟囔囔地说完了和刘三银打架的经过。

随后,这个从小就没有流过眼泪的五尺汉子放声大哭起来:“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给小民做主啊!他们把小民抓进去,每天都要毒打,还要让小民在他们自己写的供词上按手印,硬说小民是聚众闹事、浊乱市场的头儿。小民不按手印,他们就给我上夹棍,还问小民敢不敢在去洋行要银子。这银子都是我们的血汗钱,青天大老爷!您说,我们去要自己的银子犯了那家子法了?”

“你胡说!”

乌静池在一边气急败坏地叫道。

“大胆!你以为是在你们巡警局?这是本官在审案,哪个让你说话了?给我掌嘴!” 戴彰勋大人动怒了!

衙役们见戴彰勋正在气头上,但也惹不起横行霸道的吴静池。无奈之下,只得过去结结实实地给了乌静池几个嘴巴。只见乌静池那张吃四方的大嘴登时肿了起来。

“既然这样,暂时将郑继广收监,明天本官要亲自升堂审案!”

戴彰勋说完,一拍惊堂木,甩袖离去。

乌静池赶紧站起身来,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打他的衙役。然后,捂着他那被打的花花绿绿的嘴,找他叔叔乌良义商量去了。

晚上,奉命的周青山和得知消息的田良成分别到了刘三银、郑继广家里。随后,两家人各自行动起来。

第049: 第十章:为生意,恶买办套牢小商 [本章字数:4986 最新更新时间:2012-07-16 05:27: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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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俄国人造访

在新盛大街上,一大团人在向前涌动。这群人的中间,似乎是发生了什么新奇的事情。几个孩童在外围高声叫着:“快来看呐,快来看呐,一个鬼子,洋鬼子……”

人群中,一个人高出了其他人许多。一顶非常讲究的瓜皮帽戴在他的头上,掩饰不住他那满头金发。这金发以及他那个头让他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嘈杂的人群随着这个人转过直隶会馆街角,来到了天意德商号门前。金色头发的人踏上台阶一步,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彬彬有礼地对着门口的小伙计说:“王兰田掌柜的在吗?”

这个小伙计是乔大宝。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在、在。”说完,便奔向了店里。

“掌柜的,有一个黄头发的人要见您。”乔大宝说。

“黄头发的?”王兰田奇怪地问。

“是黄头发的洋人。”乔大宝解释说。

“洋人要见我?走!出去看看。”

王兰田疾步走了出来。他一见这人,立刻拱拳相让:“原来是图老板。贵客贵客,请里面坐。”

“请!”

“请!”

二人走进店里,围观的人依然不散。

原来,这个人就是金林洋行的老板 俄国人图波列夫。

这个图波列夫,早年在恰克图就同中国商人做生意而发了大财。日俄战争后,俄国人抢得了蒙西势力范围,图波列夫便开始来到归化城做生意。多伦诺尔是日俄两国共同利益城市。自然,作为俄人的图波列夫也不会放过发财的机会。俄国人与日本人商量,各自划分了城里经商的地盘。日本人在城北,金林商行在城南。他的商号批发一些煤油、洋布、羽毛纱、毯子等俄国货。但生意的规模和势力要比英商、日商小许多。

二人落座后,自是茶水相待。

王兰田道:“图老板,我们已经两年未见,近来都忙些啥大生意?”

图波列夫说:“大生意倒是很多。这两年,我主要从事我们俄国轻工业品生意。生意很是红火着呢。”

“那就恭喜啦!”王兰田拱了拱拳。

自打上次丢失金马之后,王兰田再也未见到图波列夫,生意上也就没了什么往来。尽管图波列夫来信告知他还有许多骏马,但王兰田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一顿寒暄过罢,图波列夫将话题逐渐扯到生意上:“我们已经两年多未合作了。你们商号是这城里最讲信誉的。所以,我想和你谈一笔大生意。”

“大生意?”王兰田问。

“对!”图波列夫说,“原来你我之间的生意只是茶马互换,没啥太大的赚头。我这次来多伦诺尔找您,一是收上一些牛皮;二是想同您做食糖生意。我们俄罗斯的食糖是世界上最好的,你们多伦诺尔的人都知道。您可以做我们的代理。付款方式由你选择,也可以用畜产品过账。意下如何?”

王兰田心想:早些时候,经常同金林洋行做生意就常遭同行们的白眼,说自己忘了祖宗。但金林洋行对自己软硬兼施,没有啥办法不与他们合作。这两年好不容易摆脱了金林洋行,可现在他又找上了门,尽管这俄罗斯食糖是抢手货。若是同金林洋行再次携手,说不定会把那些食古不化的同行们都得罪净了。想到这儿,王兰田找了一个借口:“牛皮,我的库房里倒是有几百张,不过已经被虫子磕了。如果您不嫌乎的话,尽可拿去。只是这食糖生意恐怕不能做。”

图波列夫急忙说:“咋就不能做呢?您知道这市场行情是很好的。”

王兰田找了一个理由:“这我知道。我只是担心我做了您的代理,而您设在本城的金林洋行也在经销食糖,这二虎相争,不仅仅是伤了和气吧?”

“王掌柜的,您这就多心了。我们金林商行可是众洋行中最讲信义的。只要您能把市场扩大,我们设在这儿的洋行绝不会插手食糖生意,”图波列夫伸过头来悄声说,“我们俄罗斯人资本雄厚。如果您能多拉一些商户经营俄国商品,我们可以给您调来大笔资金,让您以股东身份坐享其成。我们金林洋行背后可是有实力雄厚的巴德玛耶夫公司和道胜银行做靠山的。”

王兰田不懂得,这就叫做“资本输出”。

王兰田见绕弯不行,只得直接拒绝:“尽管您的条件很优厚,但我还是不能做。因为我打算要撤掉这里的商号,准备到张家口去发展。”

图波列夫不解地问:“这里做的好好的,怎会到张家口去发展?”

“这是我们的商业秘密,请您原谅。如果您打算继续合作的话,我们张家口再谈。”王兰田说。

“张家口?也好,那里有也我们的洋行。只是扔了这多伦诺尔的好生意,太可惜了!”图波列夫说。

“可惜也不行啊。我们已经处理完货物,准备近期就走。”

“近期就走?现在可是生意旺季啊!”

王兰田没有应答图波列夫的话,他客气地说:“图老板千里迢迢到我这儿谈生意,那就留我这儿吃饭吧。”

“不必了。敝人还有一些事要做,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王兰田望着图波列夫那远去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个瘟神推了出去。

周青山从一些商户那里出来之后,匆匆返回同知署。尽管夜已经很深了,但戴大人还在等着他们的回话。

疾奔在静谧的大街上,远处那黑黝黝的城墙一直在如影相随。幽蓝的夜空、隐约可见的浮云,还有那冰冷的空气散发的月光味道,紧紧地包围着古城。只有马蹄敲在红石板上的哒哒声在幽静的街道上来回回荡。刚走到牛市街北口,周青山便碰到了一辆匆匆向北行走的轿车。在这古城里,深夜是没有人出行的,因为官府颁布了禁宵令,一年中除了春节、元宵节等传统节日以外,没有人敢上街。大街上除了几个巡逻的绿营兵,整个大街空空荡荡的。所以,周青山很奇怪地瞟了轿车一眼。就在他刚要纵马超过轿车时,小轿窗帘一挑,露出一张脸来 这是一个高鼻梁、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人。这人见周青山穿着官服,便问:“阁下可是同知署的官员么?”

周青山回答:“正是。”

“您到哪里?”

“同知署。”

“那正好,我也要去。烦请阁下替我引荐同知署的戴大人,我有要事……”

“阁下是?”

“俄国商人。”

周青山进了同知署,先是向戴彰勋报告了自己去办的事情,接着便说门外有一个俄国人要见大人。

刚琢磨好明日审案,借机与买办们较量一事。在这当口,俄国人来干什么?莫非是和那些洋行有关?这俄国熊可是非常难缠的。不管怎样,地方官员不见这些朝廷都很害怕的洋人可不合适,俄国人若是兴起风浪来,自己还真不好处理。无奈,戴彰勋又返了回来,吩咐道:“请那个俄国人进来吧。”

会见是在客厅进行的。不一会儿,人被带了进来。这个人的穿着并非西装革履,而是一身标准的旅蒙商打扮,这让看惯了中国人装束的朝廷官员自然产生一种亲切感。这个人一进门便拱拳相问:“您就是多伦诺尔抚民厅同知戴彰勋阁下?”

“正是本官。您是?”

“敝人图波列夫,是俄国巴德玛耶夫公司设在大清国的金林商行的老板。我商行设在贵城的金林商行分行就是我的资产。”

“原来是金林洋行的老板。失敬失敬,请图大人就坐。”

在大清国,朝廷官吏不好把握洋人的称谓,一般只笼统地称其为“大人”。

图波列夫坐稳后,戴彰勋仔细端详了他一阵子。只见他谦恭地坐在太师椅上,与那些趾高气昂的洋人或买办们形成强烈的发差。他健壮的手上,汗毛丛生,雪白的脸上也生着浓密的络腮胡子,好似乱哄哄的羊毛一般,让人难以判断他的年龄。他那深深凹进眼眶的蓝色的眼睛竟然像波斯猫一样,透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狡黠。这副面相,人们送之“俄国熊”的雅号,实不为过。

戴彰勋继续问了一句:“图大人深夜至此,有何指教?”

“哪里谈得上什么指教啊。敝人至此,主要是感谢地方官府对我商行的支持。以前,协台衙门的李副将在这里的时候,常夸我们金林洋行是众洋行中的楷模呢。”图波列夫一边说一边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了过去,“这是一块金怀表,不成敬意,请笑纳。”

戴彰勋扫了一眼那个小盒子,说:“常言道,‘无功不受禄’的。您到我这小衙是有事而来的吧?”

“事情当然是有一些,不过是为了你们。”

“为了我们?请讲!”

“敝人从归化城绕道张家口来多伦诺尔,主要是来看看我的商行,顺便与我们生意上的老伙伴 天意德商号谈一笔生意。但到您这里的目的与这些无关。我听我的买办讲,洋商们和城里的商户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图大人的消息很是灵通的嘛。”戴彰勋说。

图波列夫道:“他们这点小计俩,尽人皆知的。”

戴彰勋问:“他们?怎么,这拖欠商户们货款有您的商行?”

图波列夫回答说:“这事儿怎会有我们?我们俄国人可是讲信义的。您想不想知道我的商行为什么没有参与?”

“那说说看!”

图波列夫说:“今年春天,我的买办打电报告诉我说多伦诺尔城几个洋行要联合起来做一番大生意。这桩生意主要是赊欠商人们的货物,经天津运往美利坚的旧金山市场,待秋后结算时付账,利润是很大的。我到了这里之后,我们商行的买办偷偷告诉我,那几个洋行秋后会找各种借口,拒不归还货款,让这些被赊欠货物的商号倒闭,并询问我们商行是否参股。我想了一番,觉得不能让我们俄国人受辱,也不能损害你们中国人的利益。因为我们俄国人和你们中国人可是最好的朋友。我在恰克图的时候,经常同你们多伦诺尔的商人打交道,这些人都是非常讲信义的。所以,我指示我的买办不要介入到这桩买卖中来。”

老谋深算的图波列夫自有他的打算。外蒙古已是囊中之物,相信不久那里就会闹腾起来,并投向俄国人的怀抱。可内蒙古情况就不同了。这里很久以来就是大清国腹地,蒙古社会各阶层与清政府的联系也非常密切。布金兄弟、波兹德涅耶夫等考察队多次到内蒙古“考察情况”,并撰写出十分详细的“考察报告”。回国后,俄国政府将这些“考察报告”印发给所有在北方做生意的俄商作为“参考”。所以,这内蒙古的情况他们比谁都清楚。各国洋行都在想方设法独吞多伦诺尔这块肥肉,可能么?要想取代旅蒙商,可能么?再说,自己的金林商行挂靠于巴德玛耶夫公司,这个公司可不完全是以经商为目的的。前不久,自己接到公司指令,说是欧美纺织品、洋药和奢侈品占据了蒙古市场,而且,英商还通过买办大量收购驼毛、羊毛经天津运往伦敦和纽约市场,与俄商争夺原料基地。公司要他想方设法,排挤这一地区的英美洋行,培植俄国人势力。所以,他急急地来到了多伦诺尔执行这项使命。

要想让独占多伦诺尔市场,并完成这项使命,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他要拉拢官员和商人们,为将来打基础,最好能将与俄国最有力的竞争者 日本人也给挤出去,顺便雪一下日俄战争时俄国战败的耻辱。

听了图波列夫的表白,戴彰勋淡淡地说了一句:“原来贵商行并没有卷入到这桩肮脏的交易中来。”

“我们是朋友嘛,当然不会做这种事了。”

戴彰勋心里十分清楚,俄国人胁迫朝廷订立了《中俄陆路通商协定》,规定俄商前往蒙古地区从事贸易活动,可以不缴纳税收。如此优惠的条件,哪个旅蒙商能比得上呢?该不是得了便宜,到这里来卖乖的吧?再说了,他口口声称“我们俄国人和你们中国人可是最好的朋友”,快拉倒吧!俄国人少割占点我们的领土就算不错了。

那边,图波列夫接着回答戴彰勋的话:“我们商行不仅不会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来,而且我还会给您想方设法。”

想方设法?戴彰勋见这个洋人用词不当,笑了一笑:“说吧,您有什么好主意?”

“对对对,是‘好主意’。我知道,这些买办们拖欠你们商户货款,许多商号都面临倒闭,使这老城的经济快速下滑。您作为地方官一定会很头疼。”

“那是自然。”戴彰勋说。

图波列夫说:“我告诉您吧。拖欠商户们货款、挤垮旅蒙商可都是这些买办们自己的主意。他们想要中饱私囊。他们各自的总商行虽想挤垮商户,但这中饱私囊之事,洋老板们可是不知道的。”

“您是说,这事儿是他们个人所为?”戴彰勋说。

“是的!您想不想知道如何整治这些人?”图波列夫说。

戴彰勋说:“本官洗耳恭听。”

图波列夫说:“这事要是让他们的主子知道,他们可完了。您得想办法将他们的这桩买卖告诉他们的主子。”

图波列夫这一招很厉害,告诉了戴彰勋这些洋行的要害之处。如果这些洋行失败了,并失去了信义,俄国人还不是坐收渔翁之利?

“原来如此!”

“戴大人您知道就好!另外,敝人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图波列夫开始说出了他的宏伟蓝图:“我们这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批非常先进的清洗羊毛的设备,打算在这里开一个大型的洗毛厂。您知道的,多伦诺尔羊毛堆积如山,用机械洗毛远比手工快得多。这生意非常有前景,洗出的羊毛可以全部运到我们俄罗斯市场。我们想请戴大人出面说服那些商户与我们合作,到时候少不了您的好处的。”

“开不开洗毛厂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干涉不了。只要你们洋行行得正,商户们自然会主动地和你们打交道的。”

戴彰勋的话不软不硬,让图波列夫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归化城、在张家口开洗毛厂的时候,官员们都打破脑袋往里面钻,这个同知戴彰勋咋就不喜欢银子呢?

戴彰勋站起身来:“图大人,请用茶!”

图波列夫能理解这个用意:“时间也很晚了,敝人告辞。我暂时不出多伦诺尔,如果戴大人有用到我的地方,敬请直言!”

“有机会一定请教。谢图大人!恕不远送。”

“再会!”

第050:第十一章:保民生,戴彰勋智斗洋买 [本章字数:7165 最新更新时间:2012-07-17 02:0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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