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兰田没有躲开那个曾经敲诈过他的穆守备。如今,他又被盯上了。穆守备和他的师爷在设法抓住王兰田的短处。这当口,憨厚的乔大宝却被穆守备的人套住了……
一、夜猫子进宅
这些日子,天意德商号偏不太平。日本三井洋行进了天意德商号大批的砖茶,讲好了用银子结账,可后来竟成了“以货换货”!虽说这些布匹完全可以顶得上茶叶的价值,但在这老城没人要哇。王兰田无奈,只好将布匹运到张家口分号去销售,那里的人脑瓜活络,喜欢新鲜的洋玩意,也许可以赚一些意想不到的银子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广州发生了“二辰丸”事件。原来,朝廷侦知澳门广和居商人谭壁理等委托日本商船“二辰丸”将神户辰马商行的步枪两千枝、子弹四万余发自日本私运往澳门。这可是一宗重大的军火走私案,要是这批军火落到革命党手里,那还了得?朝廷急忙派出四艘兵船在澳门附近巡逻,并日本商船“二辰丸”缉获。日本人立即提出无理之抗议。两广总督张人俊只得以赔偿损失及鸣炮谢罪了事。国人知道消息后,引为大耻,上海两广同乡会及政闻社等皆电力争,遂发起抵制日货运动。全国老百姓广为支持,都在抵制日货。这时,一群激进的学生冲进了天意德商号设在张家口的分号,竟把布匹抱到街上,一把火给烧了,还差一点砸了张家口分号的牌子。王兰田接到郭臻义的急信后,气得直哆嗦,破口大骂小日本不仁义。当初他们若不食言,硬把洋布顶了帐的话,哪有这事儿?这点损失虽不大,但对天意德商号的信誉有了些影响。好在是发生在张家口,和眼前穆兴云的挤兑来比可算是大巫见小巫了。
不过,这十几天过去了,总号太平无事。王兰田幻想着。尽管他知道,在这个贪得无厌的守备穆兴云面前是徒劳的,应该是山雨欲前来的片刻宁静。不管怎样,得尽快打理商号生意。北部草地不能去了,东北蒙古商道也早就被截断,茶叶等商品的销售理所当然地慢了下来。望着这父祖们倾注了多年心血的天意德商号和堆积如山的货物,王兰田心中苦涩一言难尽。
他的老家是山西平遥的。早年,大清国让他的父祖们到这里做生意,也就是“出东口”,对他们的规定特别严格,只允许以“雁行”的方式,春至秋归;并且不准携带家眷、不准建盖房屋、不准和蒙古女人结婚……父祖们跋山涉水,携带着货物远赴草地深处,其中的艰辛难以言表。二十年前,他的二爷就是在出草地时遇到了沙雪暴,牛羊被卷走了不说,连人都找不到了。后来,朝廷的规定松动了,父亲便领着十几岁的他从平遥老家到张家口再到多伦诺尔。起初,他们只是租了兴隆寺的一间门脸房做生意。再后来,经过十几年的埋头苦干,他们有了一定的积蓄。父子俩干脆拿出一千五百两银子,在山西会馆的对面盖了房屋,办起了“天意德”商号,并接来了王兰田的妻子柳琴,生下了继承天意德商号的儿子。王兰田在多伦诺尔扎下了根,买卖做得红红火火。可现在,又要抛弃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他心里难受极了。
按照商号的规矩,天一放亮,伙计们就早早起来,卸下门板,在店里店外搬运货物、擦柜台、扫地扫院子,准备开门营业。
王兰田从内室洗漱出来,坐到了柜台里的方桌旁,一脸地不高兴。
“牛二掌柜的,把往来账簿拿来给我看看。”王兰田说。
牛韧峰赶紧把账簿从柜子里取出来递了过去。
王兰田熟练地扒拉着算盘,核对着账目。对于这些业务,王兰田打小就练,甚至练到了双手都可以打算盘的程度。
“瞧这账目乱的!”王兰田边看边责备。
看了一会,接着又说:“我走了才一个月,你们都干了些干什么?这万金帐和来往帐怎么对不上头?”
牛二掌柜的和其他几个店伙计相互对视了一下,心想:原来不就是这样吗?你心情不好,也不能全怨我们呀?再说了,还没到盘货和结账的时候,这万金帐和来往帐能对到一起么?
牛二掌柜的把责任揽了过来:“这都是我的疏忽。等下我再好好核对一下账目。”
牛二掌柜在天意德商号资格甚老,是拿红利的掌柜。王兰田不好再继续责怪他。
一旁的张金义发现王兰田几日之间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人老了许多、脾气也大了许多。于是,赶紧偷偷地溜进了后院的厨房,悄悄地地对柳琴说:“内当家的,掌柜的又来脾气了,您去劝劝他吧。”
柳琴说:“自从你们大掌柜的赶趟子回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我一问他,他啥也不说。天晓得这是咋啦!”
张金义想把在赶趟子时所遭遇的一切告诉她,但大掌柜的都不说,这里肯定有原因,自己也就没多嘴。
柳琴说完,用抹布擦了擦手,摘下了围裙,随着张金义走到前面店号里。王兰田还在发火,乔大宝和几个伙计靠墙站立,低着头,谁也不敢动。
柳琴见状,关切地“命令”王兰田:“当家的,别再对账了。走,回后屋,今天我给你开开荤,做好了你最爱吃的羊肉蒸蘑菇。你尝尝看。”
“趁着现在有时间,先对一下帐。”
“时间多着呢,再说也不差这一会儿。”
“可是……”
“快走吧!”说完,柳琴伸出手去,拽起了他。
王兰田抬头望了望,无奈地跟妻子走了。
几个伙计目送大掌柜的离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乔大宝小声说:“大掌柜的以前可和气了,出了一趟草地,怎就变了模样?是不是跟上啥了?”
牛二掌柜训斥了一句:“小小学徒,乱嚼什么舌头?都给我干活去!”
吃完早饭,柳琴怕王兰田心情不好又开始训斥伙计们。于是,将账目敛到内室。王兰田不得不在内室打理账目。身边,一只老得都快走不动路的大花狗不知啥时候溜了进来,静静地蹲在桌前望着王兰田。王兰田与它的眼光一对,老黄狗慢慢低下头来,把脑袋贴到了他的裤脚边来回蹭着。看到这只老黄狗,王兰田的心一下子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时候,自家的生意如日中天,一年下来赚了不少银两。王兰田的父亲便打发他回晋省亲。这只大黄狗一路相随。到了平遥萦回沟梁村时,见到了候在村口古槐树下的柳琴……进了家门,这只黄狗便被栓到了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待省亲结束后,王兰田带着柳琴返回多伦诺尔时,却忘记了带上它。这只被拴住的大黄狗整日地不吃食,家人喂它肉,它看都不看,眼瞅着瘦得皮包骨头了。家里人无奈,只得松开了锁链。谁知,大黄狗竟然一下子窜过围墙蹒跚向北奔去。大概一个多月的光景,大黄狗竟然蹲在了多伦诺尔天意德商号门前,脚掌被磨得血肉模糊。王兰田感动了。就这样,他走南闯北,总是将这只忠心耿耿的大黄狗带在身边。跑草地时,大黄狗就睡在他身旁,为他驱寒护身。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大黄狗也走不动了,牙掉得没剩几颗。岁月不饶人啊!“唉 ”王兰田长叹了一声,爱怜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在商号店铺,牛二掌柜的也在核理账目。刚才,大掌柜的随意发了一顿火,让二掌柜的颇不自在。
忽然,一个操着浓重江浙口音的人走进了商号。
“王掌柜的在么?”
“在。您找我们大掌柜的作甚?”牛二掌柜的问。
“当然是谈生意喽。”
“那好,您稍候,我去禀报。”说完,牛二掌柜的走进了内室。
难道是与自己熟识的南方客商来与自己谈生意?王兰田一听,马上扔下手中的算盘奔了出去。
只见商号柜台前站着一个人,一身官人打扮,但有没有代表官员等级的补子,不会是商人。他头上戴着一顶四不像的瓜皮帽,脸上挂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塌梁鼻子下面留着老长的八字胡。
王兰田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他疑惑地望着这个人。
“您是?”
这个人说:“王掌柜的,您真是发财发得啥都忘了啊!您想想,您那一次携带违禁物品被抓,在经棚镇子里还是我帮你上下疏通的呢。怎么,这么快就把媒人扔过墙去了呀?”
第017:第五章:诉衷肠,店伙计无意卖恩友 [本章字数:3664 最新更新时间:2012-05-26 04:56: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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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兰田猛然想了起来。就是他,协台衙门守备穆兴云的绍兴师爷魏德财!在经棚、在多伦诺尔协台衙门上蹿下跳的。在协台衙门报官时,他还坐在一旁记录自己说的话呢。如今,他来商号,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什么好心!不管怎么样,是疖子总有出头的时候。王兰田心里一横,热情地招呼绍兴师爷魏德财:“哎呀!您看我这记性,把您这么大的恩人都给忘了,肯定是我忙糊涂了,您别见怪呀。快请,我们到里面去谈。”
“到里面?那好!”魏德财说。
两人到了商号内室,没等王兰田开口,魏德财师爷便开了腔:“我是办别的事儿路过这里的,口干得很,进来讨口水喝。这些天瞧把我们老爷和我给累的。你那点事儿,别的守备大人都知道了,要追究。穆大人为您这事儿可没少费了心思。他老人家为了保护你,上下疏通打点,可花了不少银子,真是费劲得很呢。”
王兰田一边招呼伙计们沏茶倒水,一边听着他那虚情假意的告白,心想:你们当初不就是想要银子吗?给你!只要是能过去就行。
“小民知道,您和穆大人为小民的事儿‘操了不少心’!小民真不知道咋感谢你们才好。您瞧,这是两千两银子的银票,在咱们城里常家的大德玉银号就能兑。”
说罢,王兰田从袖筒里掏出银票,递了过去。魏德财瞟了一眼银票,没有伸手去接:“哦?就这么点银子啊,穆大人可是为您花了不少呢。”
王兰田一咬牙,又从钱柜里取出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近乎于哀求地交给了魏德财 这可是白花花的 沁透了自己血汗的银子啊!它可以变成满身的绫罗绸缎,可以变成吃不尽的山珍海味,可以变成大片的深宅大院,可以变成车马大轿、三妻四妾,甚至可以让人为它生死、为它癫狂的银子啊!王兰田心疼得直发颤。
“小民只有这么多了。您知道,自打我们弄丢了李副将的宝马之后,赔了近万两银子。现在,商道又被截断了,真是没办法啊。等小民出出手头的货,凑一凑,好么?还请魏师爷在穆大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到时候,我王兰田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还有,这是两个蒙古玉扳指,不成敬意,请笑纳。”说着,王兰田将银票和礼物推了过去。
魏德财师爷见也榨不出太多的银子。只好收起了这两张银票。他拿起了那两个玉扳指,对着光望了望,满意地说:“这两个玉扳指,晶莹剔透,成色很高啊。”
王兰田回答:“这可是外蒙古土谢图汗的东西。珍贵得很。如果质地不好,小民哪敢送给您呢?最惊奇的是,工匠将土谢图汗的名字刻在了扳指内侧,这手艺恐怕是早已失传了。”
魏德财将玉扳指戴到手上,说:“好吧!我替你暂时兜着。不够的银子我先替你垫上,谁让咱们是老相识了呢?唉!为了你的事儿,我跑了一上午,连口饭还没有吃呢。”
“啊?您还没吃饭!”
王兰田知道,这个无赖一般的魏师爷赖上了自己,但又不能不伺候。他马上叫来牛韧峰和张金义,吩咐道:“早饭刚过,这会儿咱伙房恐怕是已经熄火了。你们二人赶紧找一个上等的饭庄,弄几个上好的菜,几样面食,还有最好的汾酒,越快越好。我请咱的恩人 魏师爷吃饭!”
张金义不满地扫了一眼魏师爷,提上食盒出去准备了。
这当口,王兰田还在央求魏师爷:“小民已经派他们出去准备了,请您多包涵呀!等小民翻过身来,一定会好好孝敬您老的。”
魏德财说:“你放一百个心吧,我会替你说好话的。不然,你早被抓起来了。也别说什么孝敬不孝敬的了。我看你就给我入个身子股,每年分红的时候记着我就行。”
吃身子股?也就是说魏德财要挤进天意德商号,成为它的财东!如此大的胃口,王兰田怎敢答应?
“我、我们再仔细地考虑考虑……”
“不急。等你考虑好了再去找我也不迟。”魏德财蛮有把握地说,“不过,这可是你的一次机会。”
“机会?”王兰田心想,想要白白地在我的商号入身子股还给我机会?这是那门子的说法?
魏德财解释:“这当然是个大好机会。我在你这里入了身子股,就是你的股东了,那我可就是你的靠山,没有人敢欺负你的。”
“也是。”王兰田含含糊糊地应着。
不一会儿,酒菜买回来了。王兰田让伙计们在上房摆好了桌,沏上了最好的茶叶。他还特地到库房里取来了两只蒙古王爷待客用的银碗,为魏师爷斟酒,以示对他的尊重:“师爷!小民弄了几样小菜,不成敬意,也不知合不合您老人家的胃口。”
魏德财师爷望着这满桌的、最为丰盛的酒菜,不由地流下了口水。魏师爷的处事原则是:有人宴请时,不需要“虚情假意”,那样只会饿肚子,只有“实实在在”才是最实惠的。
“不错,不错!让王掌柜的破费啦。”魏德财边说,边拿起了筷子。
“还破费啥呀,您这么尊贵的客人,小店请都请不到呢!”王兰田奉承着。
几杯薄酒下肚,魏师爷的脸上泛起红光来。瞧着他那尖嘴猴腮、满嘴流油的样子,再看他那长长的八字胡,觉得魏师爷更像盗洞的老鼠了。王兰田心里恶心得像吃了个苍蝇,但又不能不极力奉承。
为了打破这难堪的局面,也更怕魏师爷再次提及身子股之事,王兰田不得不转移话题。
“大人,您多吃菜。小民不胜酒力。您多喝点,这可是咱多伦诺尔最好的汾酒呢!咦?听您的口音可不像咱们北方人呀。”
魏德财师爷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他夹了一箸菜放到嘴里,然后又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炫耀地说:“我是浙江绍兴人,离你们这里可远着呢。我们绍兴是个读书之乡,聪明人很多的,在科举中考取功名者更多。可是,到了我大清初年,兴起了‘文字狱’。尤其是处理我们浙江查嗣庭一案时,皇帝震怒,下旨停止我们浙江的乡试与会试。哎呀!这下可不得了,那么多的绍兴学子被堵住了登科入仕之路。没办法,我们这些学子只得凭借自己的满腹经纶,转向了从事幕僚,为我大清国出了不少的谋略,逐渐形成了我们绍兴幕僚群体,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绍兴师爷’帮。常言道‘无绍不成衙’嘛。你听说过邬恩道么?”
“邬恩道?没听说过。”
“估计你也没听说过。那是我们绍兴师爷的祖师爷,连雍正皇帝都非常器重他老人家的。从他那时起,我们这些人遍布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衙门当中。大家彼此声援,相互协助,左右衙门事务。我就是口北道邢道台聘用的钱师爷的老乡,在年轻时就被钱师爷举荐到多伦诺尔协台衙门右营,担任穆大人和他的前任的‘书启师爷’和‘账房师爷’,十几年了。”
“大人很有背景呢?”王兰田恭维地插了一句。
“那是!”魏师爷喝了一口酒,接着说,“我们虽无官衔,但是,协台衙门里的事儿都得经过我们。我个人同穆大人可不是一般的关系,那交情是相当深厚了,他很多的事儿都是我给上下跑的呢。对了,你这件事儿全仗我周旋哩,等你凑足了穆大人想要的银子……”
魏德财觉得说走了嘴,立刻又更正过来:“等你凑够了上下打点的银子,摆平这件事儿,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呀!嘿嘿。”
“那还得多少银子?”王兰田着急地问。
魏师爷把玩着手里的银碗,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个嘛,难说。这要看穆大人花多少了。”
王兰田听罢,更着急了:“魏师爷,您可得帮我说说话啊,咱这小生意没有太大的本钱。”
魏师爷没有接王兰田的话,只是一字一顿地说:“你的茶好香啊!”
王兰田不是傻子,领会了他的用意。他马上起身说:“茶好喝?这好办。大人您稍候,我去去就来。”说完,出了屋门,走向了库房。
魏师爷眼珠一转,也跟在了王兰田的后面。
天意德商号临街的一排是商号门脸,在这里与蒙古人做商品交易。院子内的布局为四合院。南北对应着的是两排住房,每排大概有七八间的样子。北面的一排是伙计们住房。南面的一排通常被称为“倒座”,是天意德商号会客和接待蒙古大主顾们的住所。里面摆设非常讲究,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这是天意德商号为结蒙古人欢心而设置的。正西就是掌柜的住的上房了。再往里走,有一株大榆树,山西人讲究种这个,因为“榆”与“余”谐音。库房在店铺上房的后院,实际上就是“二进院”,这里面有两排房子,每排房子都有五间。他俩走向了第一排的库房。
魏师爷左顾右看,还没把整个院子看个仔细,就到了库房门口。
“哎呀,王掌柜的库房还挺大的嘛。这可装不少货呢!”魏师爷走进库房后感叹地说了一句。
“小店也没什么,都是些个不值钱的货物。”王兰田谦恭地说。
第一排大库房是通间的,里面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箱子。南靠墙有一排高大的木柜。木柜上有很多大小不一的橱门,镶包了精美的铜饰品,而且都上了锁。每个柜子上还贴了标签,只是时间日久,难以看清上面的字迹。魏师爷猜测那上面写的是细软。
王兰田赶紧打开了一个木柜,解释道:“不是什么细软,是一些大花瓶一类的物件。早年,我的父祖们喜欢买一些个花瓶、藏毯、藏画和蒙古头饰等等,摆在我们各个房间里。我倒觉得它们没有什么用处,又怕打碎了,挺碍事儿的。我就把它们全都收起来,放在这些木柜里,那些花瓶闲着也是闲着,用来装一些小米和大青盐等等。”
魏师爷随手搬起一只花瓶。只见这个花瓶一尺多高,细颈、大肚,是青花陶竹纹梅瓶。底款上赫然印着“雍正年制”的字样。天呐!喜好收藏的魏师爷惊愕极了,心想:都说多伦诺尔早先的商人众多,资金雄厚。他们买了大量的瓷器摆在屋内炫耀。只是时间渐久,都不知道了它们的价值。北京琉璃厂的古董商们经常到这个地方收到一些奇珍花瓶,发了大财。今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要是能把这么多的花瓶弄到手的话,可就发大了……
看着看着,魏师爷又流出了贪婪的口水。
王兰田则钻在货物堆里翻来翻去,给魏师爷找到了一大篓最好的茶叶。
第018:第五章:诉衷肠,店伙计无意卖恩友 [本章字数:4557 最新更新时间:2012-05-27 04:07: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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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诉苦
魏德财走后,王兰田喜忧参半。喜的是,穆兴云和魏师爷他们拿到了银子,暂时达到了目的,至少最近一段时间可以太太平平地做生意了。忧的是,这个黑窟窿好似无底洞一般,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填满啊!
心烦意乱的王兰田无心关照生意。他简短地交待了牛二掌柜的和伙计们几句话之后,便准备出门到富盛永商号看看好友刘三银回来了没有。因为多少年来,干哥刘三银就是他的主心骨,王兰田无论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第一个就是去找刘三银商量。
深秋的多伦,总是阴着天。夏天需要雨水的时候不畅快地下,秋天野草枯黄却阴雨连绵。草原上就是这样,“一场秋雨一场寒”啊。古城街道两旁树上的叶子扑扑飒飒地落下,满地的树叶被秋的季节涂成了金黄色,一阵秋风将它们卷到了街边的角落里,哗哗乱响。但这金黄被王兰田看作是花的凋零,满目凄凉。王兰田心里打了一个寒颤,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夹袍,沿着兴隆大街一路向北走去。
前面不远处就是兴隆寺了。王兰田漫无目的地走了进去。
这个兴隆寺又叫佛殿,位于长盛街与长惠街交汇处。它建于雍正十二年(1734年),是北京延庆寺、河北怀来龙潭寺下属寺院,属汉传佛教。庙门三开间,左右两个不大的园窗,与庙门配在一起,颇似一张有趣的脸,这与内地的许多寺庙差距不大。它坐落在巨大的方石基础上,六尺多高的台阶衬托出兴隆寺的大度和威严,左右两旁,两个蹲在细长石础上的小石狮子便显得玲珑可爱。山门上方挂有一块大匾,上书“兴隆禅林”四个大字。
穿过山门,是一面照壁,中间用白灰涂得雪白,一个斗大的“佛”字写在上面。王兰田绕过照壁,刚刚踏上天王殿的台阶,一个脏兮兮的老和尚便迎上前来:“阿弥陀佛,施主是前来上香的吧?”
说着,他赶紧把一炷香递了过去。
这个老和尚是兴隆寺的方丈,法名叫悟觉。王兰田父子早年曾租过他的房子经营生意,认识他。那时的兴隆寺还算“兴隆”,每个月房舍的租金竟达千两银子,能够养活上百名和尚呢。王兰田望着他那深深嵌进眼眶的眼睛,心想,都说这个兴隆寺的老方丈不守清规戒律,染上了大烟瘾。而且,商户们都传闻他还嫖妓,卖掉了大量的寺产以供他吸烟和逛窑子,佛像都被他污染了呢!就连寺内习经的小和尚悟觉都嫌开销太大而撵走了他们。如今,偌大个兴隆寺只剩下了他一个。但碍于情面,那就上一炷吧。
王兰田接过香走进了大殿,点完香烛后,将香烛举过头顶,默默地祈祷了好一阵子。进完香,拜完菩萨像后,悟觉和尚依旧跟着他,喋喋不休地说:“贫僧从施主您的面相上看,您好像有什么大事儿,要不要打一卦呀?”
“卦就不要打了。方丈怎地不认识我了?早年,我们还租过您东边的门脸做生意呢。”
“租过小庙的门脸?您看这么多的人,贫僧早就不记得了,”悟觉和尚又把话题转了回来,“贫僧的卦可灵验呢!能为施主们消灾解祸,问凶卦吉的……”。
“嗯?问凶卦吉?真的有这么灵验?”
王兰田不由地停住了脚步。
“不信您试试?许多施主都找过贫僧呢。卦算得不灵验不要钱。”
悟觉和尚信心十足地说。
六神无主的王兰田心想,不妨就试一下吧,管他灵不灵验呢。
二人一起又返回了大殿。悟觉和尚从佛像前的供桌旁拿下一个装满卦签的竹筒交给了王兰田。王兰田使劲地摇着卦筒,然后抽出一支签来,交给了悟觉和尚。
只见这个卦签上写着“年炎月晦”四个字。
悟觉和尚伸出干枯的手,郑重其事地接过挂签,仔细掐算了起来。
掐算完毕,悟觉和尚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施主您要听真的还是假的?”
“求签问卦还有人听假的?”王兰田说,“当然是听真的了。”
悟觉和尚说:“听真的?那好吧,贫僧可就直说了。施主的这个签是下下签。从这个签上来看,施主主大凶,有牢狱之灾,将被抓捕处死啊!”
“啊?你看清楚点!别胡乱说话!!”
王兰田有些急了。
“是施主让贫僧说真的,说了真话施主又不相信。”悟觉和尚委屈地说。
王兰田问:“那、那有什么办法破解吗?”
悟觉和尚拖着长腔:“当然有!不过 ”
王兰田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子,赶紧递了上去,悟觉和尚这才又开了口:“卦象上说,‘年炎月晦,可以避之。’依贫僧来看,如果施主您离家远行,可能会将灾祸减轻一些,也许还能消灾免祸呢。”
“哎呀,神仙呀!”
没想到悟觉和尚这一番话竟然说到了王兰田的心里。此刻,王兰田好似溺水之人捞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气也缓过来不少,人也精神了许多。
转过老梧桐横街就快到富盛永商号了。平时,需要用买卖车走的路,王兰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
忽然,一个山东口音的人大声喊道:“您看着点嘛!”
原来,王兰田只顾低头走路,却一头撞在了正在挨家挨户送水的老牛车后面。堵大木桶的长木塞子被碰掉了,水喷了王兰田一身。
不过,这个拉水的山东人经常给天意德商号送水,认识王兰田,也就没有十分责备他。拉水人赶紧捡起木塞堵住水口,并关切地问道:“看,湿了吧?王掌柜的,您咋了嘛,只顾低头走路,这么大的牛车都没看到。幸亏撞到了后面,要是撞到前面的牛犄角上,您可就受伤了啊!”
王兰田有些尴尬,街上那么多的行人都在望着自己。他一边作揖,一边说好话:“我真是太鲁莽了,请见谅。您的这车水就记到我们商号账上吧。”
拉水人说:“多大点事儿?还记到你们商号账上,算了吧。”
“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王兰田连连说。当他一转身,猛然看到了老梧桐街十字街口的一个商号门前站着几个进城购物的蒙古人。这几个蒙古人正在挑选货物,其中一个黑脸大汉在左右张望。在多伦诺尔做生意,见到了蒙古人原本是极为平常的事情,可这几个人却让他刻骨铭心。因为这些蒙古人当中,为首的那个黑脸大汉就是上次赶趟子时碰到的陶克陶胡的儿子 德力格尔!
王兰田心里一惊。天呐,是马匪!陶克陶胡的探子进城了。这还了得。他们还真要血洗多伦诺尔呢!不行,得赶紧到衙门报告,抓住了他不就洗清自己了么?
想到这里,王兰田哪里顾得上去富盛永商号看看好友刘三银回来没有,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同知衙门跑来。
这次,抚民同知署的大门是开着的,门前站立着两个挂着腰刀的衙役。
这回,王兰田也学聪明了,没有直接上前禀报。他脑袋冷静下来之后,蹲在抚民同知署门前的大石狮子后面仔细琢磨:该不该进去报告呢?上次到协台衙门报官,就被穆兴云那些赃官硬按上了“私通陶匪”“妖言惑众”“资助陶匪”这些莫须有的罪名,生生被诈去了三千两纹银。这还没完呢!要是进去报官,这后果如何,谁也不清楚。如果德力格尔被他们抓起来,再乱咬一气,可咋办?前一段儿日子,那个到自己商号谈生意的客官说新上任的抚民同知戴大人是个清官,让我再到衙门里试试。哼!鬼才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这个戴大人要是和协台衙门的穆兴云他们一样 蛇鼠一窝,我可再上哪里去弄银子啊!别“私通陶匪”这些罪名没洗清,又惹上了一身骚。还是算了吧,剿匪是官府的事儿,别掺乎了,保护自己才是上策。
一个衙役发现了躲在石狮子后面的王兰田,他笑呵呵地问道:“掌柜的,有事儿找二府爷么?”
“没、没事儿。我撒一泡尿……”情急之下,王兰田随口编了一个瞎话。
这个衙役立刻将笑脸变成了怒眼圆睁:“你竟敢在同知署门前撒尿?胆子可不小。要是换了以前的王大人,早把你抓起来了,滚!”
“我没撒,我这就走,这就走……”
不知所措的王兰田回首望了一眼衙门,无奈地顺着马市街向他的目的地走去。
身后,两个衙役对话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个人,有病!戴大人让我们注意着点前来衙门的人,我看今天是没戏了……”
富盛永商号前围着一大群人。里面一阵吵闹声传了出来。
“这就是你们商号卖出去的,你还抵赖?”
另一个声音回答着:“这双鞋真不是我们的。您瞧,我们的底子比它的厚实……”这是刘三银的声音,王兰田听得出来。
那个人高喊着:“你们大家快来看看,他们富盛永商号做生意就这么骗人!”说着,他把手中的一双布鞋高高举过头顶。周围的人看得很清楚,这双衲过的鞋底子里竟然夹着一层层的黄纸。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说:
“这也太缺德了。这个商号怎能这样做!”
“从多伦诺尔建城至今,还没有出现这样的事。以后谁还会来这个商号做买卖呀?”
“我看这事儿有误会。他们富盛永商号平时可是很厚道的。”
“厚道?厚道还能卖这种鞋?”
人群外,一个富盛永商号的小伙计傻傻地站在那里。王兰田认识他,他走过去问:“你们商号出啥事了?”
“原来是王大掌柜的呀。”小伙计气呼呼地解释,“我刚才在站柜台,这个人拿着一双鞋走了进来,说是我卖给他的。我解释说,这绝不是我们富盛永商号的货物。可那位顾客一口咬定就是。这不是咬着屎橛子打提溜么?”
王兰田挤了进去。只见那个顾客依然不依不饶。王兰田劝这位顾客:“掌柜的,我看这事儿一定有误会。咱们到里面解释。站在这里嚷嚷,影响不好。”
那位顾客膘了他一眼,说:“你是谁?竟然替他们说话!我可不管这些。他们富盛永商号贩卖假货,坑害买主。他们墙上不是贴着‘假一赔十’么?我就在这儿嚷嚷,不给我一个解释,没门!”
刘三银站在柜台里,不动声色。他叫伙计们搬出一个砍柴用的木墩,放到门前。刘三银从屋子后面拿来一把利斧,走了出来。
那位顾客一见,急忙往后一躲,惊慌地说:“你、你想干什么?”
王兰田也急忙一拦:“有话好商量,别冲动……”
刘三银没回答,他走到那个木墩旁,对着众人说:“各位掌柜的,这个人说这双鞋是我们商号卖出去的,我也没有办法说服他。只好让大家看看了。”
说完,他抱起一堆鞋来到了木墩子前,将布鞋放到木墩上,说:“大家看好了!”说完,挥起板斧,一下子将一双布鞋从中砍断。然后,他拿起这双鞋让大家看看这里面到底有没有纸 里面当然没有。
刘三银又说:“也许这位掌柜的真是在我们商号买的,那我就把这种鞋找出来。伙计们,接着剁!”
小伙计们接过板斧叮叮当当地剁了起来。很快,木墩旁散落了一大堆碎鞋块。
王兰田急忙劝阻:“刘掌柜的呀,您这是干啥呢?大不了送给他几双鞋就是了。您瞧这,弄坏了多少啊。”
刘三银依旧笑呵呵,他故意说:“原来是王掌柜的。来谈生意吧?请里面坐。”
王兰田有些不理解:“还里面坐?您看这 ”
这时,围观的商民说了话:“这双鞋肯定不是富盛永商号的。要不人家疯了,砍坏了这么多好鞋?”
“就是嘛。为了一双假鞋,弄坏了这么多的好鞋,不可能。”
伙计们依旧在叮叮当当地剁着。
那个人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拦住了小伙计:“别剁了,是我弄错了。”
围观的人指着他大骂:“你这个人是个疯子!连卖假鞋的地方都找不到,害人家毁了这么多的鞋!”
“你应该陪人家富盛永商号的鞋子……”
围观的人群散了。可这位顾客依然没走。
王兰田对那人说:“你快走吧,害得人家半天做不成生意。”
那位顾客说:“我想跟富盛永商号的掌柜说句话。”
刘三银说:“进来谈。”
这个人在商号里道出了原委:“我是一个跑草地‘卖碎小’的货郎。以前经常在洋行赊销货物。最近,家里出了一些变故,无法归还洋行的货款。洋行的买办便给了我这双鞋,要我讹诈几家卖鞋的商户。那样,我的赊欠款就一笔购销。谁知,第一个就碰到了您。您刚才剁了那么多的鞋,我看着心疼。所以 ”
王兰田说:“这洋行咋这么缺德?”
刘三银拦住了王兰田的话头,他问那个人:“你欠了洋行多少银子?”
“八十多两。”那个人说。
刘三银回头从钱柜里取出一百两银子塞给那个人,说:“你把银子还给洋行,剩下的再做点小生意,实在不行的话,来我这里赊货。我看你还有点良心,以后别做缺德事了,咱多伦诺尔根本就没有这种卖假货的事儿。”
那个人接过银子,“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泣不成声:“掌、掌柜的,您打我几下吧。我再也不这么做了……”
第019:第五章:诉衷肠,店伙计无意卖恩友 [本章字数:5162 最新更新时间:2012-05-28 09:3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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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那个人远去的背影,王兰田说:“三哥,您咋这么傻呢,砍坏了这么多鞋,得多少银子?”
“我说傻兄弟,”刘三银说,“银子是小事,要是信誉丢了,就是十个金元宝也买不来呢!你说是不是?”
王兰田突然醒悟过来:“三哥这么做原来是有目的的呀。”
刘三银猫腰提上了趿拉着的鞋,说道:“走!咱老哥俩回里屋说话去。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了,我让你嫂子弄几个菜,咱老哥俩好好唠唠。”
说罢,刘三银也不管王兰田是否同意,便拉着他的手向后院走去。
“我知道您带着伙计们赶趟子到京城,得一个多月呢。这才十几天,这不么,我侥幸过来看看您回来了没有。谁知,还真的回来了。您为啥这么快啊?”王兰田边走边问。
“唉!这你还不清楚?北面不能去了,我只得加紧时间处理货物。仓库里还积压着不少河南曲绸和斜纹布呢,时间一长可就砸手里了。前一段时间,有个正白旗的蒙古总管和我做了一笔生意。我赶紧把换得的牛羊赶往北京,顺便到蒙古扎萨克王爷们住在北京的外馆,结一下那里的帐。结完帐后,我把伙计们扔在了后面,骑着快马,四五天就赶回来了,还不是惦记着这里的生意?再说了,我们商号在你们后面赶趟子的也运回上千只绵羊呢!”
进了屋,刘三银边说边拖了一把山西人特有的春凳坐了下来。然后叫来了自己的婆姨:“咱兄弟来了,你快去炒几个菜。”
王兰田连忙推却:“不用,不用。我上午刚陪人喝了酒,咱就喝茶聊一会吧。”
“那怎么能行?自打秋天买卖忙起来之后,咱俩还没好好喝过酒呢!”
“那就叨扰了。”
“你我之间还客气啥?”刘三银给王兰田倒了一杯茶后又问,“山西老家来信了吗?”
王兰田支支吾吾地答道:“来了……怎么说呢?”
“你到底咋啦?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和柳琴吵架啦?哈哈。”
王兰田有点着急:“才不是呢!您见我们什么时候吵过嘴?”
“看,急了吧?我知道你疼你的婆姨,我在逗你玩呢!”刘三银打趣地解释。
不一会儿,酒菜备齐了。刘三银的妻子同她的丈夫一样,也是个爽快人,她对王兰田说:“大兄弟!你哥俩好久没在一起了。今天你们好好唠唠,有啥事儿别在心里憋着,天塌下来还有大个子顶着呢,你怕啥?这儿有你们哥俩最爱吃的下酒菜,要是不够,我再给你们弄。待会儿,我抽空到你家同咱弟妹唠唠家常。”
王兰田看着忙里忙外的老嫂子,一句话也没说,心里泛着说不出的暖意。
门帘一挑,一个瘦弱的小脚老太太走进屋来。王兰田和刘三银赶紧站起来。
“娘!”
“大娘!”
二人恭敬地打着招呼。
刘三银的母亲操着浓重的晋中口音说:“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兰田来了。你好像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吧,是不是店里的生意很忙?”
“也不算是太忙,这不,我抽出空来看看三哥和您老人家。”王兰田回答着。
“哦,好些日子不见你了。那你们喝酒吧,”刘母说,“我到里面去拿咱山西万安老咸菜,是他们刚从老家捎回来的,你一准儿爱吃。”
王兰田和刘三银目送老太太离去,坐下来喝酒。刘三银举起酒碗,让了王兰田一下,然后,一饮而尽。王兰田可没有这个功夫,但也没法不喝。刘三银举着空碗在那里等候,就是酒量小、酒后失态,也得喝!好在酒能让人陶醉,能让人飘飘欲仙,也能让人忘掉暂时的痛苦。
很快,两个人都有了酒意。
刘三银放下了酒碗:“你说这洋行坏不坏?他们竟然想到用假货来讹人。”
王兰田说:“他们还能有好杂碎?前一段时间和他们打交道,他们竟然背信弃义,用卖不动的洋布跟我顶账!整个一帮无赖。”
“可不是咋的。”刘三银说,“这些连官府都不敢惹的洋行能做这种事,看来是耗子拖洋锹 大头还在后面呢!”
“洋行又出啥怪点子?咱小商户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是啊。这些洋行来到咱这里之后,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走着瞧吧,他们一定会动手的。”
“先别说那些该死的洋行了,省的搅了咱的酒兴,”王兰田说,“先说说您这趟的生意吧!”
“还不跟你一样?只能走下策,过一时说一时吧。唉!不说生意了,老哥给你说点新鲜事儿。”
刘三银见他愁眉苦脸,于是,给他说起了这次在京城听到的趣闻:“我这次去,住在前门附近,经常见到宫里外出采办的太监们。听他们说,光绪皇帝不是老佛爷亲生的,是咸丰皇帝的侄子。所以,老佛爷在光绪皇帝小的时候就对他不太好,交给太监来管。由于太监照顾小皇上不周到,天天让小皇上吃不饱。小皇上想让做点好吃的,可老佛爷说不惯皇上坏毛病,不让给做。有一次,小皇上到太监的住处去玩,无意中翻到一个馒头,他拿起就跑,连跑带吃。等太监们追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吃了大半个,被噎得脸上发紫,说不出话来了。您说,这皇上多可怜,还不如咱们呢。至少咱还吃喝不发愁。前年的时候,老佛爷下令给光绪皇帝住的寝宫里安一个叫什么‘电灯’的,这东西不用放煤油,一拉就着,可亮了,像小太阳一样。这个事情让光绪皇帝很高兴,但皇上嫌安的太少,又令太监们按他要求多安一些,可是太后偏不应允。接着,老佛爷又打算给光绪皇帝安一个电话。这东西更邪性,从这边说话,十里地以外都能听得着。这不是把人的魂给摄出来么?听说光绪皇帝体弱多病,可能就是这个东西给弄得。”
忽然,他打住了话头,悄悄地说:“老佛爷对光绪皇帝不好,也不给他权。听太监们说,光绪皇帝快不行了……”
王兰田一时忘了心中的不快,听得有滋有味的。
“唉!”有点醉意的刘三银似乎忘记了是在给王兰田解心宽,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他压低了声音:“你说,老佛爷这么对待皇上,还给他安这些摄人魂魄的东西,这不是害他吗?听太监们说,光绪皇帝没有儿子。皇上要是驾崩了,真是没有人即位了。恐怕咱大清国朝不保夕喽。我在京城还听说,不仅是我们北方土匪在乱,南方更甚,说是叫什么革命党的在造反,连巡抚都给杀了。你看看,在我们整个大清国也好、商界也罢,莫不是如此混乱。我大清国要是完了,天还不得塌下来?要命的是没有了皇上,土匪们便更加无法无天了,世道也就更乱了,我们的生意还有个好?”
刘三银话语里似乎是大清国没了,他也活不成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