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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死相约

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16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大哥。33岁。国民党某师副师长兼团长,上校军官。

以死归队

由于军事部署调整,大哥的部队从“清剿”一线撤下来休整,准备调防。方国升还在养伤,大哥被任命为代理师长。

颜俊杰从台北回厦门,专程到泉州祝贺。大哥说:“贺个屁。”

颜俊杰说:“屁也贺。”

他给大哥带来了父亲的确切下落,不出大哥所料:父亲早已死亡。

根据大哥提供的资料线索,颜俊杰通过上层关系,查找了日据时期留下的机密档案,查到了一些旧日记载,发现钱以未之所以突然消失,名字是一大原因:他以“钱以未”之名从上海移送日本当局统治下的台湾,然后被以“钱亚清”之名关进了台北监狱,据说这是他的本名。钱亚清是重案犯,从事秘密颠覆活动,范围遍及中国和日本多地,需要深入搜集证据,办案时间因之拖延。没等有个结果,他即于1933年底于狱中突发重病死亡,狱方通知其家人办理了后事。

“瞎话,我们家人根本不知道。”大哥说。

“不是你们。”

按照记录,死者的遗体、遗物由一个叫钱文泰的人签字领走。这位钱文泰是死者的堂侄儿,家住台湾新竹,是一个银行职员。颜俊杰通过警察局的朋友找到这个钱文泰,证实确有其事。只不过钱文泰并未领走钱亚清遗体,该遗体实已为日本人焚化,原因是死者患烈性传染病暴死,一时找不到直系亲属,狱方必须尽快处置。日本人交给钱文泰的是若干死者遗物,包括旧衣物、一些私人物品和两把刻石刀。这些物品后都被钱文泰丢弃,因为留而无用。钱以未不仅在台湾无坟,在世间也已基本不留痕迹。

“荡然无存?消失得这么干净?”大哥有些怀疑。

“你老兄感觉不忍吗?”颜俊杰问。

“感觉有些奇怪。”

大哥一向对父亲心存怨恨,因为这个父亲似有实无,生了一堆儿女,几乎不管不顾,一家只靠母亲。大哥是长子,与父亲相处时间算来最长,但是关系也最差。大哥小的时候,父亲嫌他顽皮,长大了嫌他不听话。父亲不在家时还好,一旦回家,父子俩总要发生冲突。有一回大哥当着弟妹的面顶撞父亲,被打了耳光,他向父亲喊叫,发誓有一天要拿刀子把他砍了。这些事颜俊杰都清楚。

“现在想来,父子间其实也不全是矛盾。”大哥感叹。

大哥曾说过要毁掉父亲踪迹,镇住不散阴魂,以免为害家人,那是激愤之辞,父子俩间其实还另有一种情感。大哥小时候相当顽劣,是巷子里的孩子头,经常呼朋唤友,打架滋事,凶猛好斗,威镇一方,令附近街巷的孩子避之唯恐不及。父亲教训他逞匹夫之勇不足取,大智大勇才成大事,街巷小孩相争有何意思,要知道国家、民族、理想、主义。父亲这些话于年少时的大哥了无影响,长大后回想,忽然就品味出了若干内涵。父亲在大学是学医的,本可以好好完成学业,考一本执照,开一家诊所,生一堆儿女,衣食无忧,为什么不愿意这样生活?想来也是命中注定。父亲生于台湾,身为中国人,受日本人统治,必须俯首帖耳,不得稍许反抗,他那种人无法忍受。他在台湾反日,到大陆反对当局媚日,投奔中共顺理成章。既然走上此路,谋大而放小,抛妻弃子,只能如此选择。

钱文泰还提供了另外一些情况,他对颜俊杰抱怨说自己根本不认识钱亚清,只听长辈偶然提起过这个堂叔,当年日本人找到他,通知他去监狱办手续领遗物,他吃了一惊。当局有令,不敢不去,处理完后事,以为就此了结,哪想没完没了,不时有人找他问钱亚清的事情,甚至讨债的都找过来,追钱亚清欠的某一笔钱。十几年过去,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来了,哪怕钱亚清存有几根死人骨头,只怕早已烂光,却没想到事情还是没完没了。去年春天来了一伙便衣,不由分说把他叫出家门,推上一辆车,拉到拘留所关起来。家人吓坏了,以为他犯了重案遭到密捕,没想到还是因为钱亚清,保密局的特务查其下落。他在拘留所当了三天犯人,每天接受审讯,翻来覆去说那件事,那些人居然给他上了美国的测谎器。

大哥说:“这就对了。”

钱文泰碰上的特务应当就是柯子炎。看来钱以未确实还在让特务百般牵挂。

对钱以未上心的不仅特务。钱文泰经测谎给放回家后,凳子还没坐稳,外头又有人找,自称来自台南,有事相问。这个人特别执着,几次三番上门,不厌其烦,刨根问底,为的什么事?还是钱亚清。

“后边这位可能是吴春河。”大哥判断。

父亲钱以未已经不在人世,不出大哥意料。大哥感到奇怪的是,一个死亡十几年的人,还有什么让特务惦记?哪怕他当年如何重要,死这么久了,早是过气亡者,除了家人需要偶尔想念,其他人真是不劳操心,说来确实令人费解。

“也许得把柯特派员倒吊起来,从屁眼里打出个究竟。”大哥说。

恰在其时,副官进门报告,柯特派员来了,有事禀报。

大哥说:“给他上茶。请特派员稍等片刻。”

颜俊杰问:“他找你什么事?”

“可能是吴春河。”大哥问,“你问到什么消息没有?”

颜俊杰也在台湾查了吴春河的情况,这位故人让颜俊杰更其吃惊,与钱以未可有一比。钱以未虽然传奇,四处蹲监狱,死而复生,生而复死,神龙见首不见尾,尸骨无存,毕竟留有若干记载。吴春河更其诡秘,来无影去无踪,让人抓不住摸不着。台湾情报部门已经把他列为共党要犯,认为他在台湾负有特殊使命,有多条台湾岛内中共地下活动线索与之相关,却始终没有掌握他的踪迹。据说吴春河懂“易容术”,能够迅速改变自己的模样,让人无从捉拿。颜俊杰很惊讶,当年吴春河在漳州搞剧社,确实会演戏,还当导演,但是没听说他会易容,忽然就能胖脸变瘦,矮子长高。

“这么多年不见,或许已经术有专攻?”颜俊杰说。

“据说眼下他被关在新加坡英国人的监狱里。”大哥说。

颜俊杰大惊:“怎么会呢!”

“说他给关进华盛顿美国人的监狱里,我也不觉奇怪。”大哥说。

大哥问起颜俊杰近况,家人都好吧?夫人如何?岳父大人有何安排?颜俊杰长叹,说不如理个光头出家算了。阿凤的墓边有座庙,干脆进那座庙得了。

“那是尼姑庵。”大哥劝他,“都过去了,好好过日子吧。”

颜俊杰与妻子感情不洽。颜妻是官家娇女,从小养尊处优,生性比较骄横,曾留学欧洲,交游面很广,身后有一群追随者,时有绯闻。颜俊杰虽是富家子弟,为人却不张扬,喜静不喜动,多愁善感,行事严谨,两人性格差异较大,婚姻比较勉强。颜俊杰去台后,在海军总部一个办事机构任职,每天下班回家,妻子总在外边应酬交际,他自己枯坐大宅,有时通宵达旦。

“忍忍吧。都会过去的。”大哥说。

颜俊杰没多耽搁,告辞离开。

柯子炎进了大哥办公室,有要事相告。

几天前,厦门警察局属下水警大队扣押了一艘轮船上的三百余人,轮船来自马来亚,所扣人员均为马来亚英国殖民当局驱逐出境的华侨,怀疑其中可能藏有不少“马共”即马来亚共产党员。大哥从一个渠道得到消息,即通知柯子炎,请柯亲自进岛,查一下吴春河或者“阿义”是否在这三百余人中。柯子炎遵命,赶到厦门找了水警大队的头头,查核了名单,没有这两个名字,特来向大哥报告。

大哥问:“人放了吗?”

“还押在水警大队里。”

大哥认定人肯定在里边,要柯子炎再次去,当面认,不要只看名单,隔靴搔痒。

柯子炎有些尴尬:“钱长官知道,这么多年了。”

他的意思是虽然与吴春河有旧,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怕不一定能认出来。

“难道要我亲自去认?”大哥问。

大哥逼着柯子炎去认人。吴春河号称会易容,会不断变换名字,人却肯定是那个人。无论吴春河变成什么样子,别人认不出来,柯子炎应当可以,他们俩关系非同一般。

“别的好办,这个人啊。”柯子炎为难。

眼下如果是别的嫌疑人,例如大姐钱金凤,甚至钱长官本人,一旦涉嫌共党,撞到柯特派员手上,不会有任何问题,该抓就抓,绝不容情。唯有吴春河此人让柯子炎很尴尬,推三推四,因为脸上挂不住。

大哥不容他推托,强调眼下吴春河是共党要犯,任何人徇私不得。他不把吴春河当妹夫,柯特派员也别把吴春河当故旧。

柯子炎问:“钱长官能否给我说个理由?”

从一开始他就表示过不解。钱长官紧盯吴春河不放,为什么呢?吴春河毕竟是钱金凤的丈夫,钱长官的亲妹夫,大义灭亲也不至于需要如此。钱长官口口声声说是“剿共”,是任务,只是这样吗?没有其他缘故?

“我跟他有一笔账要算。”大哥说。

这笔账就是大姐,大哥认为她横死山冈,宪兵是杀手,柯特派员是催命鬼,而吴春河是祸首,是吴春河把她引上了这条路。

“钱长官真是这么感觉?”

“不必问我感觉,”大哥说,“我要这个人。”

大哥让柯子炎再去认人,要是没有认出来,他会亲自去厦门核实,亲自去认,看看柯特派员是不是暗中徇私,放跑了重要嫌犯。

“钱长官要把我逼上梁山啊。”柯子炎说。

柯子炎去了水警大队,三百多个被扣人员集中在码头边一个旧库房里,特务押着他们排成长队,在库房外的空地上放风。放风者三三两两绕场而行,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有几个年轻人高声骂娘,对当局发泄不满。

“干他姆!郎毛警察乱关郎。”

这是骂“鸡巴毛”警察乱关人。柯子炎躲在吉普车上,一边认人,一边仔细倾听。马来客讲话骂娘都用闽南话,这不奇怪,那里许多华侨、华人老家都在闽南。

吴春河没在这些人里。

柯子炎带着他的人离开水警大队驻地。刚出大门,他又命令吉普车返回。

囚犯再次从他面前走过,其中有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男子引起柯子炎注意。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小,个子不高,头发蓬乱,衣服邋里邋遢。柯子炎目不转睛,屏息静气,看着瘸子慢吞吞绕场走完一周。

“就是他。”柯子炎喘一口气,“带走。”

他认出了吴春河,但是始终躲在一旁,没打照面。

大哥简直料事如神,他断定吴春河在那里,居然真从那里把人抓住。得知吴春河落网,他说:“这就对了。”

他先不与吴春河见面,也不逼柯子炎去面对,审讯任务交给了师部军法处。

吴春河很难对付,几次过堂,软磨硬抗,要紧的话一句都没有。他声称自己只是普通华工,在马来亚橡胶园里干活,受朋友牵连,稀里糊涂被英国人捕住,驱逐出境。他不知道什么马共,更不知道中共。他也不知道“吴春河”或者“阿义”是谁,反正不是他。他不知道钱金凤,不知道吴亚明,不知道什么电台,不知道谁是他的上级。

军法官向大哥报告。大哥下令:“上刑。”

“嫌犯身体很弱。”

大哥让军法官狠打,不管是瘸是拐,打到讲真话为止。

柯子炎说:“以我了解,用刑只怕不管用。”

大哥说:“如果不管用,请柯特派员上。”

军法官没能撬开吴春河的嘴。

吴春河受刑那天,母亲和澳妹从厦门坐船赶到泉州,到了师部。母亲追问大哥:“春河死在哪里?”

大哥心知蹊跷:“母亲听到什么了?”

母亲所谓“死在哪里”是口头禅,她找大哥要的是活人。她怎么会到大哥这里找女婿?因为有人给家里送了一封信,从门缝塞进家门。母亲不识字,知道这封信很奇怪,不敢有片刻耽误,立刻让人到学校找回澳妹。澳妹看了信,大吃一惊:信里说吴春河已经返回厦门,被特务抓了,送到大哥那里,让母亲赶紧想办法营救。

母亲带着澳妹立刻赶来。

大哥说:“阿姆上当了。”

他领着母亲和澳妹在师部兜圈,四层楼一一走过,办公室、休息室,每一间门都打开,供母亲检查,还看了军法处的禁闭室,有几个犯事的下级军官在里边关禁闭。

“阿姆仔细看,哪里有啊?”他问。

“为什么有人报信?”

大哥说报信的或者没搞清楚,或者就是搞鬼。母亲放心,大妹已经死了,看在她还有亚明的份上,要是吴春河到了他这里,哪怕真是“土共”,他也会手下留情。

母亲和澳妹被哄回厦门。

大哥追问柯子炎,柯子炎辩解自己与字条无关。吴春河以往对他有恩,现在却是他的敌人,即使他放过吴春河,共产党也不会放过他,他效忠党国,不会暗通敌人。

“那么是老天爷会写纸条?”

柯子炎立刻打电话了解,得知被关押的三百多南洋客已经全数释放,据说有人通过省里某位要员下的指令。南洋客里可能有马共,但是他们在马来亚的活动,厦门警察搞不清楚,也管不到那里去,因此没有理由死扣着不放。

“里头可能有吴春河的同伙,纸条可能是他们送的。”柯子炎分析。

大哥要柯子炎做好准备,军法官再没弄出东西,就让柯子炎上。当晚柯子炎派刘树木带行动组赶到惠安洛阳吴宅,用担架把吴春河的重病养母抬上车,拉到行动组驻地。

如果吴春河交给他,他需要一支能够撬开牙关的撬棒,吴春河年老体弱的养母用得上。血手毕竟是血手,时候一到,自当冷酷无情。

吴春河再次受刑,还是什么都不说。半夜里犯人被送回牢房,次日清晨发觉他已经猝死于牢中。军法官向大哥报告,犯人被押回牢房后,并未发现与可疑之人接触,没有进食,未发现服毒。这人的身体确实比较弱,看来英国人监狱的伙食很差。

吴春河以死逃脱。大哥白费工夫,一无所获,怒不可遏。

吴春河的养母又被刘树木送回吴家老宅。

其后不久,部队按照原定部署调防,移驻集美,扼厦门门户。柯子炎的行动组另有安排,不再与大哥的部队协同行动,他到师部向大哥辞行。

大哥说:“特派员的差事云遮雾罩,至今我还没弄明白。”

柯子炎不多说:“与钱长官后会有期。”

这年冬天,北方战局巨变,东北战场枪声平息,辽沈战役以国军驻东北部队被歼而结束,东北全境易手。解放军挥师入关,迅速包围北平天津,最终天津守军被歼,北平守军和平起义。华东战场上,解放军两支野战军联合发起淮海战役,决战获胜,国军在长江以北所剩主力被歼灭殆尽。

厦门岛内外军警一片惊恐。

大哥在他的兵营里办了两桌酒席,把母亲和澳妹接到集美,同来的还有颜俊杰。颜俊杰在台北、厦门间跑来跑去,这几日恰在厦门,住在鼓浪屿他们家的小洋楼里,大哥让他与母亲和澳妹一起过来。

那天大哥续弦,请的是喜酒。大哥再娶的老婆叫陈蕾,是师部卫生队队长,女医生,军官遗孀,其前夫两年多前于山东“剿共”前线阵亡。大哥在前妻朱畚箕过世后一直没有再娶,母亲屡屡催促,陈蕾跟他走到一起已经大半年,一直没有名分。此时江山飘摇,风风雨雨,他们忽然决定完婚,简单操办,大哥自称是与党国共赴时艰。

酒桌上,颜俊杰坐在澳妹身边。他触景伤情:“我想跟你大姐过这一天。”

澳妹劝他:“颜哥,人得往前走。”

澳妹不让他喝酒,也算是替大姐管他,多愁善感伤身体,酒喝多了也伤身体。

颜俊杰听从劝告,改饮白开水。

“颜哥什么时候回台湾?”澳妹问。

“跟我去吗?”

“好啊。”

颜俊杰笑:“我调一条船,咱们明天就走。”

这当然是开玩笑。

大哥在喜宴上喝了不少酒,来者不拒。颜俊杰感觉不对,悄悄问大哥怎么回事,不就是娶老婆吗?也不是第一次了,高兴成这样?

“难道不高兴?”大哥说,“我军节节胜利。”

“是共军节节胜利。”

“我不是老共吗?”大哥自嘲,“历任战士、班长、排长,官至红军连副。”

颜俊杰骂:“闭嘴。你喝多了。”

大哥完婚一个月后,有天上午接到命令,让他到厦门参加一个紧急军事会议,部署应变。大哥赶到厦门岛内,到了会议地点,守候在会场门厅处的一队宪兵忽然围上来,缴下他的佩枪。

大哥被秘密逮捕,押送台湾,罪名是“通共谋叛”,一并捕走的还有他妻子陈蕾。

他在受审时见到了柯子炎,两人果然后会有期。柯特派员奉命与大哥对证,指认谋逆,到了这个时候,大哥才知道自己是犯在该特务的手上。

他对柯子炎说:“事到如今,柯特派员不必云遮雾罩了。”

柯子炎说:“可以告诉你一点。”

柯子炎提起了“钱以未连线”。

台湾“二二八事变”之后,柯子炎被保密局从大陆调往台湾特务机构任职,主要任务是防范中共组织向岛内秘密渗透。特务机关在梳理旧案时注意到日据时期的共产党重犯钱以未,以及与钱相关的一些人物及联络,将其命名为“钱以未连线”。所谓“连线”即大陆与台湾之间的地下联系,“钱以未连线”是其中之一,由于渊源很长,层级较高,受到特务机构注意。柯子炎被委为特派员,负责相关行动,分别掌握福建的刘树木小组和台湾的另一组人,任务就是深挖并切断这一连线,整个行动直接向保密局行动处上峰报告。由于情况特别,行动从几个方面展开,其中一个重点是钱氏家人。行动处掌握了一个情报:闽南地下党从台湾弄到一部电台,负责在厦门接运电台者是“阿康”,据查本名钱世康,生于台湾,是钱以未的儿子。柯子炎因此过海追踪,试图以此突破,掌握该连线的具体情况。

大哥不禁发笑:“梦话啊。人死了,线还连着。”

“你不是说钱以未死而复生,还活着?”

“糊弄柯特派员而已,有可靠记载确认他死于1933年。”

“记载未必可靠。”

“难道他真的死而复生了?”

柯子炎提起一个人,不久前特务在同安一所乡下中学里击毙的中年人。这个中年人坐着轮船从高雄跑到厦门,而后去了中学。中年人离台前已被监控,在厦门上岸后为刘树木小组密切跟踪。中年人被打死后,特务在他身上、包里和房间都没有查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无法确证他从台湾跑到大陆是干什么。柯子炎亲自察看那具尸体,决定开膛查验,结果从死者的胃里翻出两样东西:一截纸条,一枚小印章。纸条为胃液腐蚀,上边的字迹已经无法辨认,估计写的是接头地址和人员。印章有小指头般大小,中年人在逃命之际,居然还会把这一硬物吞下肚去,可见其异常重要。小印章上只有两个字:“觉醒”。

“别人未必认得,包括你们钱家人。我却知道是你父亲的手笔。”柯子炎说。

“难道是个暗号?”大哥问。

“大有深意。”柯子炎说。

大哥即嘲笑:“柯特派员编故事吧?”

柯子炎说此刻已经不需要编故事。这个印章显然是个接头物,中年人带着它从台湾过来,任务无疑是接头,不像地下人员间的常规接头,像是断线多年后的试探联络。这个中年人死了,本次接头失败。谁把死者派过来?印章就是线索,钱以未。

“钱家老父从阴间派人过海而来。”大哥还是嘲讽。

“未必真在阴间。”柯子炎道。

大哥认为仅凭一枚印章不能断言什么,哪怕真是老父手刻,也可能是生前留下的。如果父亲真的还活着,死而复生,那么真是件幸事,让他听来很受鼓舞。

“只怕你不如老父,没有机会了。”柯子炎说。

前些时候柯子炎率队“协同剿共”,主要目的就是想从大哥身边寻找线索。柯子炎把钱家人全部列为“钱以未连线”的相关嫌疑人,因为家人可能知道底细,可能参与活动,至少是该连线的潜在后继力量,钱以未潜在阴间不动则罢,一旦还魂“觉醒”,跨海与大陆共产党联络,家人是最可靠最直接的转接点。钱勇是钱家老大,身为党国军官,手中有兵,当然引特务注意。同样受注意的还有吴春河,柯子炎其实早在追查吴春河,他做出受逼于大哥,不得不追索故人之状,那是伪装,最终大哥之所以出事被捕,原因还起自吴春河。柯对大哥以“剿共任务”为名穷追吴春河的动机一直心存怀疑,吴春河受刑后突然死亡,柯子炎感觉极其意外,认为其中有诈。他设法通过内线人员查到吴春河死后埋尸的乱坟岗,偷偷把尸体挖出来,从头到脚认真追查。死者脸面模糊难认,柯子炎从嘴里发现破绽:那牙齿很完整,不是吴春河。死者可能是某一死于意外的流浪汉,被弄来处理,仓促伪装,冒名顶替,换上衣服乔装为吴春河,真正的吴春河则在假刑讯之后被藏匿转移,不知去向。

柯子炎向保密局上司密报,上司决定彻查。秘密侦查中,大哥手下一个副官失踪,被特务暗捕,这位副官没有熬过刑讯,供出大量内情,特务这才知道大哥寻找并放跑吴春河只是一个由头,他在“通共”方面已经走得很远。

大哥对所控事项供认不讳。

时逢战局迅速演变,长江以南国民党军队重整部署,大哥与师里的自己人秘密制定了三套应变方案,应对不同情况。如果本师被上司北调,到长江一线对抗解放军南进,部队将在与解放军接触中相机起义,投向解放区。如果本师一直留守厦门,则在解放军进攻福建时里应外合,配合解放厦门。如果出现异常情况,则设法组织士兵哗变,化整为零,把队伍拉上山打游击,向地方游击队靠拢。

原来大哥千方百计查电台,追吴春河,目的只在找到可靠渠道联络共产党。

柯子炎在同安乡下中学抓获几个大学生,大哥扣下不送,目的也是想从中找出可靠人员,以期建立联系。出于安全和自身具体情况,大哥把重点放在吴春河这条线,因为吴春河是自己妹夫,且可能归属于更高层的共产党机关,比较可靠。

审讯官追查吴春河在哪里。大哥说:“埋了。”

“你那是障眼法。”

“随你说。”

审讯官追索大哥与吴春河间的联系人。大哥称联络员为钱以未,钱在他们之间建立了一条“钱以未连线”,为他们设定了联络方式和暗号。

“暗号是什么?”

大哥说他们的暗号是“破碎”和“更生”。

“不是‘觉醒’吗?”

“那个另有所出。”

大哥说钱以未是老资格共产党员,坐过日本人的牢,也坐过国民党的牢,领教过两个牢里诸多刑具,脑袋上中过一枪,却又死而复生。钱作为台湾人,格外感受到国家贫弱、统治腐败、外敌欺凌、山河破碎的灾难和痛苦,格外渴望从日本人重压下解放,回归祖国,国家民族焕发新的生机。所以“破碎”“更生”成为钱氏连线的暗号。

“钱如何成为你们的联络人?”

“他是我父亲,吴春河的岳父。”

“你们怎么联络?”

大哥称自己与父亲的联络通常在夜深人静之际,通过做梦。钱以未似已作古,一说还活着,真实情况不得而知。

颜俊杰被找来与大哥见面,他俩早年是同学、好友,颜俊杰的岳父在军界任要职,颜本人没有通共嫌疑,审讯部门让颜俊杰劝告大哥招供。

大哥说:“跟老弟见一面,心满意足了。”

他请颜俊杰关照他们家三个女人,母亲、妻子、妹妹。身为长子、丈夫、大哥,此时没有其他担心,唯有这个。其他人无法交代,只能交代给颜俊杰。

“她们就是我的家人。”颜俊杰承诺。

大哥自嘲:“我比我父亲会照顾家人。”

而后的审讯比较顺利,大哥愿意说点情况了。他说自己为什么要通共?不仅因为党国江河日下,气数将尽,共产党代表未来,代表国家、民族新生希望,还因为自然而然。其实他不是“通共”,他自己本身就是“老共”,早年受父亲影响参与秘密活动,被警察吊打,怀一腔仇恨参加红军游击队,在游击队入党,这才是他的真正身份。

“你留在国军是不是共党所派?”

大哥一口承认。当年游击队被骗下山,强行缴械改编,部分队员被关押后编入国军。事件发生时,大哥那个连有不少人员被扣,因而上级秘密交代,要大哥留下来,领导被扣人员斗争,把他们变成打进对方内部的钉子,时间一到就可以发挥作用。

“这是我的任务。我表示坚决完成,不怕牺牲。”

“任务是谁交办的?”

是红军游击队一位副团长。游击队出事当晚,副团长与大哥逃离大庙,逃出县城后两人商量,副团长把大哥派回县城。大哥为连队被扣战士,也为朱畚箕的下落操心,没有二话,当即返回险地。

“为什么派你潜回?”

潜入对方内部领导斗争不容易,光是胆子大不行,只会纸上谈兵更不行,需要智勇双全,大智大勇。副团长认为别人很难承担,大哥可以。

“他交代你怎么做?”

当时情况紧急,没能多交代,副团长答应回头另外派人与大哥联络。

“后来谁来找你?”

从此杳无音信,没有谁来,没有任何指示,副团长本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抗战胜利后,大哥才听说副团长去新四军不久,即在与日军的战斗中牺牲。

“你什么时候跟共党联络上?”

国共内战爆发,大哥奉命参加“剿共”,那时候他觉得不能坐等,需要主动建立联系。没有可靠渠道,建立联络很危险,也很困难,屡试不成。调防回到闽南后,大哥继续想办法取得联络,出于谨慎考虑,大哥着重寻找吴春河,希望通过吴春河建立层次较高的联系。大哥的起义计划和应变措施都有赖于吴春河报告上级,也希望从上级那里得到指示,接受任务。

“身为党国军官,竟敢如此谋逆!”

大哥心里只认定自己是“老共”,奉命潜伏在敌人内部,完成一项生死任务。

当年上级派他返回时,他表示无论生死他都是共产党,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时候一到,只要一声召唤,他一定立刻行动,有如于沉睡中觉醒。十几年风风雨雨,历经艰险,他从未忘记自己这一承诺。所谓“一诺千金”,生死相约必以生死相践。

“这也是对亡妻的交代。”大哥说。

当年大哥的发妻朱畚箕受他牵连被迫害致疯,一见他穿军服就惊恐不已,连叫“白狗子”,咬他咬得满嘴是血,让他痛彻心扉。他只能告诉妻子“我不是”,什么话都无法多说。那时他在心里发誓,有朝一日他会完成自己的任务,还自己以本来面目,让妻子知道他确实不是白狗子,是共产党。这么多年了,亡妻嘴上的鲜血和他感受的巨痛始终在他心里,永生无以磨灭。现在他已经可以告慰亡妻,他为此感觉欣喜。

大哥经受了严刑拷打,审讯官试图从他那里得到吴春河的下落,以及他们约定的联络方式和联络人,大哥拒绝合作。大哥嘲讽说,看来他就是这个命,父亲经受过的,他也免不了。既然这样就来吧,没什么了不起,一人做事一人当,以死归队。

我曾一再为大哥要做什么而困惑。原来他要做的就是这个:建立联系,完成任务。他是军人,他的这个任务事关生死,绝不轻松。如果说大姐为不是自己的任务而死,大哥却是为自己的任务而牺牲。

他被秘密枪杀于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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