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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隐忍暗线

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90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姐夫。年龄不详。身份多变,曾为学校教师、南洋侨商、报馆职员等。

国恨家仇

姐夫非常令我感慨,我不知道所有一切他是怎么做到的。

姐夫给我的最初印象并不好。当年他的牙齿并无异常,没有引起我任何注意,或者不如说他从头到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我几乎不存印象。姐夫个头偏矮,身材瘦小,额突鼻宽,嘴唇肥厚,皮肤显黄,是很典型的本地一般男子形象,站在人群里立刻就会被淹没,跟蚁群里忙忙碌碌的一只普通小蚂蚁没有两样。其实姐夫台湾、福建两边的家境都不错,从小衣食无忧,读完小学读中学,读完中学上大学,不必像我们家的人为学费和生存发愁。人常说“穷则思变”,很多人参加造反投身共产党,多因身处社会底层,饱经磨难,不平则鸣,揭竿而起。姐夫是另一种情况。

姐夫吴春河刚读中学那一年,因患肝炎休学一个学期,生父回到大陆,把他从惠安洛阳接到台北,台北这边有个堂伯开有一家诊所,方便诊疗养病,他在台北住了近半年时间。吴春河有个亲弟弟上小学,上的是“公学校”,台湾人子弟只能读这种学校。时日本驻台总督府在台湾推行“皇民化”教育,强制小学生读日语,连名字都必须改,学校的日本老师给吴春河的弟弟起了个日本名,叫“山本武藏”。弟弟告诉吴春河,如果吴春河回到台湾,也得改日本名,可能得叫“山本太郎”。

吴春河说:“鬼叫。我才不干。”

有一天傍晚,吴春河去弟弟的学校接人,兄弟俩打算放学后一起到河边玩。弟弟背着书包从学校大门跑出来时,吴春河向他招手,大声招呼,不想却招惹了一旁一群孩子,当即把他俩团团围住,叫骂不止。

这群孩子是附近“小学校”的学生,所谓的“小学校”与台湾小孩的“公学校”不一样,那是供日本占领者孩子就读的好学校。“小学校”的日本小孩趾高气昂,歧视“公学校”的台湾小孩,他们听到吴春河在校门边大声招呼弟弟,不高兴了,张嘴开骂。吴春河只会几句日本话,听得出对方骂的是“支那小猪猡”“亡国奴崽”。

他非常生气:“臭日本鬼欺负人!”

对方居然一拥而上,大打出手。吴春河兄弟俩寡不敌众,被他们推倒在地,拳打脚踢。好一会儿警察赶到,对方一哄而散。

吴春河的弟弟被打得头破血流,居然还受处罚,被关进学校禁闭室,吴春河陪着关了半天。这是为什么?原来他们犯了校规。学校里禁止使用汉语,吴春河兄弟俩在校门边拿闽南话互相大声打招呼,被视为公然挑战“皇民化”教育的恶劣举动。

吴春河说:“让他们等着。”

他回到了大陆。他在上海上大学期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守军不抵抗,仓皇逃进关内,日本侵略军兵不血刃,占领东北全境。吴春河悲愤不已,与大批学生投身抗日救亡活动,而后参加了共产党。

他说:“愿意忍受天大磨难,决不忍受沦为山本太郎。”

他从上海回福建,去省立第二师范学校教书时,大姐在这所学校读书。有一天大姐班上的国文老师生病,姐夫临时代课,上课时他不断对花名册,认了两节课,其他人的名字和座位号老是记不准,唯独记下一个“十二号钱金凤”。

大姐批评他:“吴先生记性不好。”

他回答:“我记住你了。”

他能记住大姐,是因为她格外出众。我大姐如母亲所骂是“紧性鬼”,生于小巷人家,长于贫穷艰困,却心高气傲,不甘人后。大姐个子不高,小巧玲珑,她有个小名叫“美人”,颇名副其实。大姐的性格像母亲,敢怒敢言,却又如父亲所教有一种自知自觉,因而显得不一般,引吴先生注意。

大姐他们的国文老师病愈后回校上课,吴春河不再代课,但是他想方设法让大姐留在身边,提出要大姐参加他们的剧社活动。

大姐很意外。吴先生说:“你会演戏。”

大姐从来没登过台,吴先生怎么会如此肯定?他告诉大姐,一个人往往并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别人却可能知道。他一看大姐就认为合适,模样很好,个性鲜明。

大姐干脆拒绝:“我不想演戏。”

几天后一个晚自习,吴春河到教室找大姐,拿了一叠油印稿纸给她。是一个剧本,俄国果戈里的《巡按》,也叫《钦差大臣》。大姐看了剧本,觉得挺有趣。几天后吴先生又给她带来新的剧本,叫《伤兵》,是一出抗日戏。隔两天他又送来新剧本,大姐问他:“吴先生这是做什么?”

他把“山本太郎”的故事告诉了大姐,说别把剧社当做演戏。这个社会有很多的压迫和黑暗,很多的不合理和腐败,应当唤起民众改变。日寇虎视眈眈要灭中国,国家民族到了危亡之际,要唤起民众抵抗。大姐籍贯是台湾,跟他一样,台湾人比谁都更深切感受日寇和腐败政府之祸害,特别应当行动起来。

大姐说:“吴先生满肚子道理。”

吴春河说改变社会和人生需要寻找真理,他有很多很好的书,里边有真理。钱小姐有兴趣的话,以后可以借她看,可以明白很多道理。

看了吴先生的剧本,听了吴先生的道理,大姐却不改初衷,没答应演戏。

“阿姆知道会把我骂死。”她说。

吴春河说:“要紧的是自己怎么想。”

吴先生很执着,想做什么总能做到,大姐这边说不通,他就迂回行事。他打听了大姐的情况,知道同级隔壁班林壮国是钱金凤的同学,一起从厦门到漳州读省立二师,关系密切是一对恋人。吴先生转而动员林壮国参加剧社活动。林壮国是乡下穷孩子,吴先生的道理特别听得进去,男子汉敢想敢为,不顾忌招惹阿姆骂,就参加了剧社活动,还把大姐拉到了剧社的排练现场。大姐出于好奇跟着走,到那里才知道其貌不扬的吴先生居然是导演,也当演员。那一天排《阿片》,吴先生在戏里演一个抽鸦片的官员,躺在床上直叫唤,说他恨不得在屁股上也插一支烟枪。

“吴先生错了。”大姐忍不住提意见。

这句台词应当是“多插”一支烟枪,吴春河没有背准。

有人赶紧翻剧本,果然不错。大姐的记性真好。

“瞧,你会演戏。”吴春河说。

大姐终于成了剧社演员,很快成了台柱子。大姐个性很强,脾气直爽,排戏时有啥说啥,毫不顾忌。那年寒假我随大姐到漳州,在剧社排练现场第一次见到吴春河,当时他们排戏,吴春河演一个老头,拿根鞭子抽大姐。排练中身为导演的吴春河出了岔子:他在嘴唇上粘两撇假胡子,可能因为拿鞭子打人力气过大,两撇胡子相继掉落,一旁看的人顿时哄笑。大姐很生气,朝吴春河嚷嚷。

“拿口水粘牢!”她叫。

吴春河笑笑,没说话,从地上捡起假胡子又安在唇上。

当年我能记住姐夫,不是因为他长得太不出众,只因为听到大姐对他喊叫。

大姐在剧社与林壮国演对手戏,一对恋人旗鼓相当,特别投入,他们的演出总是博得满堂喝彩。没想到剧社被认“左倾”,为当局所不容,下重手杀鸡吓猴,就在我跟去看排演当晚,林壮国遭到暗算,死在大姐怀里。大姐痛失恋人,万分悲伤,有一个人陪着她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光,就是颜俊杰。

颜俊杰是大姐与吴春河故事里的另一个人,或者应当倒过来说,吴春河是大姐与颜俊杰故事里的另一个人,这才能分出先来后到。颜俊杰从小在我们家晃来晃去,那时就有如我们姐妹的兄长。大哥离家投红军前托颜俊杰关照家中老小,颜俊杰不负所托,不时到家里探望我们,当时他对大姐已经很用心。大姐初中毕业那年,母亲不让她读书,要找人家嫁她,大姐逃离家门,与林壮国一起去漳州报考,两人的路费还是颜俊杰偷偷接济的。没他相帮大姐很难走出家门,大姐对他十分感激。

颜俊杰父亲在海外做生意,做航运也做侨批。闽南话“信”念为“批”,所谓“侨批”即海外华侨与家人联络的信件。这种侨批又与侨汇相关,华侨写信问平安同时汇钱给国内家人,由民间机构在海外收批,送到国内结汇兑付。颜俊杰父亲在厦门、漳州等地开有侨批馆,生意做得颇大。颜俊杰高中毕业后不想再读书,也不愿去印尼受父亲管制,他父亲给他找事做,让他学着管理侨批馆生意,因此经常来往于漳厦之间。每到漳州,只要有空,他都会到学校看看大姐,问一问有什么需要。

林壮国出事时,剧社的人被当局作为嫌疑人关进看守所,大姐和我也在内。颜俊杰恰在漳州,听到消息后迅速赶到警察局,给办案警察塞了钱,设法把大姐和我保了出来。大姐一见他,整个人都垮了,放声大哭,要死要活。他非常担心,把我们接到他们家的侨批店住,亲自照料我们。几天后大姐情绪稍稍平稳,他交代店里伙计看着大姐,自己动身把我送回厦门,转身又立刻赶回漳州。

颜俊杰本来就像大哥一样,大姐早把他看做自家人,一向很亲密。林壮国过世后,颜俊杰无微不至呵护大姐,帮助她熬过那一段日子,让大姐倍觉可贵,渐渐地颜俊杰从兄长变成了男友。那时候吴春河于大姐只是吴先生,其他的什么都不是,颜俊杰却对吴春河相当警惕。林壮国出事之后,吴春河依旧锲而不舍,一直拉着大姐参加剧社活动,颜俊杰很不放心,除了担心大姐有危险,还担心吴先生别有企图。

大姐笑他:“颜少爷小心眼了。”

大姐一向自有主张,性子也烈。林壮国之死让她备受刺激,没把她吓倒,倒让她更趋反抗。她坚持参加剧社活动,决不退缩。颜俊杰知道她的脾气,不敢阻止,只是千方百计保护她。大姐知道颜俊杰生性敏感,她敢对所有人使性子,不高兴了谁都敢说,包括对吴先生,独独对颜俊杰从不嚷嚷。

吴颜之间后来发生逆转,原因还在日寇。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大举进攻,全面抗战开始,中华大地烽火连天。厦门面对台湾,谣言满天,都说日军立刻就要攻打厦门,颜俊杰的父亲担心家人安危,从印尼派人到厦门带人,逼着颜俊杰随母亲一起去雅加达。颜俊杰急往漳州找大姐,提出让大姐跟他一起去南洋。

大姐问:“是你家老爷的意思吗?”

颜俊杰承认是他自己的意思。到南洋后生米做成熟饭,他父亲没有办法,会同意的。

大姐顾虑:“这是跟少爷私奔啊。”

颜俊杰提出,如果大姐愿意,他可以立刻给父亲写信,告知大姐的情况,除非父亲同意他们成婚并一起走,否则他不去南洋。

大姐说她要想一想。

大姐欲言又止,颜俊杰感觉她有话不说。他四处打探,反复追问,这才搞明白,原来是吴先生插了一手:剧社里有一部分人准备前往龙岩,慰问抗日将士后北上投新四军,吴春河动员大姐一起走。

“这家伙真是个赤色分子!”颜俊杰大惊。

“赤色分子怎么啦?”

“难道你也是?”

大姐还不是,但是她不觉得反对黑暗、抗日救亡不对。她父亲和大哥不也是吗?

“你是女子!”

大姐说女子也可以革命。

大姐反过来动员颜俊杰不要到南洋,不如跟她一起,随剧社同学到龙岩去投新四军。日寇进逼,国家危亡,年轻男女应当挺身而出。

颜俊杰跑去找吴春河理论。吴春河竟然不承认动员大姐投军,也不承认剧社人员去龙岩慰问后另有安排。

“大丈夫敢做敢当,偷鸡摸狗什么勾当!”颜俊杰骂。

吴春河不改口:“没有这个事。”

颜俊杰认定吴春河当面撒谎,拿他当傻瓜,一时怒起,举拳痛打。吴春河不是他的老师,他没必要跟这人客气。两人早因为大姐心存芥蒂,此刻吴春河横刀夺爱又公然狡辩,更让颜俊杰怒火攻心,他出拳极重,打得吴春河无力招架,头破血流。

吴春河始终一句话:“没有。”

其实不是没有,是不能说,因为慰问和投军是内部密议,不能公开。

大姐得知颜俊杰打吴先生,气坏了。她把颜俊杰关在门外,不跟他说话,不听他解释,颜俊杰负气返回厦门。然后大姐又跟吴春河吵,因为吴春河责怪她把消息泄露给颜俊杰,大姐认为自己没有错,颜俊杰是她男友,她了解颜俊杰,两人不是一天两天的关系,她愿意颜俊杰跟大家同行。

吴春河说:“他不可能。”

几天后颜俊杰被父亲派来的人带着,悻悻然离开厦门去南洋,与大姐失之交臂。大姐自己在投军前夕返回厦门,被母亲一枚大锁扣住,也与新四军失之交臂。

日寇侵占厦门。过了一年多,吴春河来到厦门,找到了我们家。

他还记得我,我却几乎认不出几年前那个掉了胡子、挨大姐嚷嚷的吴先生。那几年我身边每个人都发生很大变化,我感觉吴先生比谁的变化都大。他进我们家时西装革履,活像南洋侨商,不再是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模样。最让我惊讶的是牙齿,他嘴巴一张,金光闪闪,前门镶两颗大金牙,看上去异常耀眼。

他性情依旧,隐忍而和气。他说他的门牙并非虫子蛀坏,是特意拔掉的。为什么拔掉?因为原来的牙长得不好看。

他原先的一嘴牙确实不怎么样,可谓犬牙交错。特别是门牙外翘,凸起于牙床,把他的上唇顶起来,让他总像是撅着嘴。他的新金牙虽然还有些翘,撅嘴幅度却略略显轻,但是他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

大姐对他非常冷淡。

那时大姐在岛内一所小学教书,远走高飞之梦已经不存。于日寇铁蹄之下艰难谋生,让大姐备觉屈辱,心绪难平。大姐这种处境是她自己造成的,至多怪到母亲头上,与吴春河没有太大关系,但是她迁怒吴春河,因为他听任她被弃之不顾。

大姐对吴春河冷嘲热讽。

“吴先生不是去新四军了?”

“又回来了。”

“当叛徒投日本了?”

“没有。”

“是待不下去了?”

“不好说。”

“不说你来做什么?”

她往外赶人,对吴春河没好脸色。吴春河一如既往地不跟她计较,这个人非常能忍,惊人地执着。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每天到我们家走一趟,大姐在,他就把自己提交给大姐冷嘲热讽,大姐不在,他就跟我们聊聊天。大姐很烦他,有时一进家门看见就朝他嚷嚷,说他吃饱了没事干,两颗大金牙到别地方龇去,不要趁她不在戳到这里。吴春河不在乎,只说自己不是来让大姐烦,是来跟母亲说话的。

“你算谁啊?用得着你?”大姐说。

母亲背地里责备大姐伤人太甚。大姐就朝母亲嚷嚷:“我是谁生的?”母亲只好私下里宽慰吴春河,让他不要跟“紧性鬼”一般见识。吴春河笑笑,不当回事。

我记得当时吴春河还给我讲故事,有一回他讲“龟兔赛跑”,问我这故事有道理吗?我觉得没道理,兔子不可能跑输乌龟,但是在故事里兔子总是落在后边。吴春河说,有时候乌龟确实可能赢。

我不知道他是否想起自己。如果他是乌龟,那么谁是兔子?

那年秋天,厦门岛上发生一起大案,一个驻厦日本特务头目于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用手枪暗杀于一家咖啡馆外。事件震惊厦门岛,日军疯狂报复,实行戒严,断绝厦门岛与大陆的水陆交通,日本兵荷枪实弹沿街挨户搜查。传说有一位目击者称刺客身穿白色衬衣、黄色咔叽裤。日军搜捕三十多个白衣黄裤的年轻人,让目击者一一辨认,那人支支吾吾,日军恼火,将其当场击毙,被抓捕者则一一受刑讯,有二十余人被杀。

吴春河在事件发生后失踪,没像往常一样出现在我们家。岛上到处传说日军大杀人,常来常往的吴春河没有一点消息,大姐开始显得紧张。

她问我:“吴先生最后一次到我们家,穿什么衣服?”

我想不起来。

大姐记性好,想起吴先生穿的是西服衬衣。她问我吴先生以往穿过黄色咔叽裤吗?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吴先生嘴里两颗大金牙是金黄色的。

“问你衣服,不问牙。”她烦。

我说吴先生会演戏,穿什么都可能。

大姐忧心忡忡。

十几天后,一天晚间,有个乡下打扮的年轻人悄悄上我们家寻“钱小姐”。

母亲顿时警觉,追问人家干什么。问了半天才知道搞错了,人家不找在学校里当老师的大姐,是找我,小学生钱玉凤。

“做什么找我们澳妹?”

来人说送一本小人书。

年轻人手中拿着本旧小人书,是《草船借箭》,头几页已经残缺。

那晚大姐在家,她一听就明白了,这个人肯定是吴春河叫来的。她把年轻人让进家门问,果然不错。吴春河在岛南端何厝那边乡下,叫这个年轻人来我们家取东西,说有一个小盒子寄在“钱小姐”这里。

大姐惊讶,追问我:“澳妹拿了吴先生什么?”

我说:“一个文具盒啊。”

文具盒很普通。前不久吴春河到我们家,大姐不在家,吴春河跟母亲聊了一会儿。趁母亲出去捅炉子换煤球时,把那东西塞给我,说里边没什么,就是他自己的一些小东西,带着不方便,怕搞丢了,让我帮助保管几天,还说不必告诉别人。

“你就听他的!”大姐骂我,“要死了你啊!”

我吓坏了,赶紧从抽屉里找出文具盒交给大姐。

真是没什么东西,是几排假牙,镶金的,包银的,断了半截的,乱七八糟。

大姐骂道:“该死,这家伙!”

她没把文具盒交给人家,自己拿着,让年轻人带路去了何厝。

那天晚上大姐很晚才回家,我在床上翻个不停,忐忑不安等着她。半夜里听到开门的声音,我才松了口气。

她上床的时候,我偷偷问一句:“吴先生死了吗?”

“小孩子管什么死活!”她训我。

“他没死?”

大姐说:“这人命大。”

“像阿爸?”

“谁跟你说阿爸了?”

“你啊。”

黑暗中,大姐不吭声,末了摸摸我说:“睡吧。大人的事要长大才懂。”

后来我听说,日本特务被暗杀那天,吴春河就在咖啡馆外,他没穿白衬衫,也没穿黄色咔叽裤,那是中学生打扮,于他不合适。吴先生与拿枪打死日本人的刺客是一伙的,他躲在街角望风,日本特务出来时有人一声咳嗽,发出暗号,拿枪的那人冲出来开枪,然后他们互相掩护,分头撤退。

他们躲过日本人的追杀,吴春河在逃离时跳下一个高坡,左小腿受伤骨折,被藏到乡下治伤。日本人疯狂报复,他们留在岛内非常危险,接应人安排他们秘密出岛,吴春河需要伪装,让人来取他的假牙。

原来他的假牙有来历,说自己牙不好看,所以拔了换金牙,那是开玩笑。他嘴里的若干牙齿包括门牙是特意拔除的,他做了几副不同的假牙,用它们伪装自己。如果他要假扮商人,一张嘴便金光闪闪;如果他要变成教书先生,就用比较不夸张的白色假牙。据说有一次人家捕他时,他把嘴里的假牙卸掉,赤脚赤膊,穿条短裤衩,拉着树上拴着的一头牛,装得像个当地老农。那些人把他截住,问吴春河在哪里。他张开嘴,指着嘴里的空牙床哇哇叫,活像个哑巴,就这么蒙混过去。

拔牙伪装,这种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可不容易。我一想起他指着自己嘴里一排好牙让人拔掉就不寒而栗,那该多痛啊?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总之他做到了。姐夫就是这样一个人,初见时我根本想不到他会成为我的姐夫,但是他做到了,而后想来,还是不明白他怎么能够做到。

暗杀日本人那件事在几个月后风声平息,吴春河又从大陆回到厦门岛。他的大金牙重新出现在我们家时,我注意到他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走路稍微有些瘸,不是装瘸,是骨折留下的毛病。这次断骨让他多了一重演技,从此他不仅能换牙齿,还能换走路的姿势——他装起瘸子惟妙惟肖,平常人看不出破绽。

大姐对他的态度完全变了。他来家时,大姐不再动不动拿话伤他,他们还不时一起出去,说是去看电影。母亲开始担心。母亲并不知道吴春河的底细,只是本能地反对大姐与他交往。母亲认为大姐应当找个好人家的男子,不应当是吴春河,吴春河人不坏,脾气也好,但是不像是过安生日子的人。

“我阿爸过安生日子吗?”大姐抢白她。

母亲骂:“你以为死鬼好?”

大姐一向我行我素,没有谁拿她有办法。没多久她跟吴春河结了婚,又双双离开厦门远走高飞。大姐离开之后不到一个月,有一个南洋客来到我们家,却是颜俊杰。

后来我才知道,颜俊杰声称自南洋归来,实际来自重庆。抗战之初他与大姐分手,奉父命去了雅加达,时值南洋侨界倾力支援祖国人民抗日,颜俊杰痛恨日寇,投身抗日募捐活动,十分活跃。后来颜俊杰去重庆进入军界,太平洋战争爆发,颜俊杰因为出自南洋侨商家庭,海外关系很多,曾奉命执行一些相关秘密任务。那一次扮成南洋客返回厦门,名义上是做生意,实为设法偷运橡胶等战略物资。

得知大姐并没有去新四军,这几年一直在厦门,只在前些时候才与吴春河结婚,一起离开厦门,颜俊杰顿时失神,丧魂落魄。

他差了一步,在紧要关头与大姐失之交臂。

后来颜俊杰匆匆完婚,娶了上司的女儿,成了“党国要员”的乘龙快婿,步步高升。与之相比,大姐与姐夫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现在大姐已经倒下,姐夫还在荆棘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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