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年龄不详。身份多变,曾为学校教师、南洋侨商、报馆职员等。
秘密接头
来人说:“你可以叫我老林。”
他询问吴春河为什么耽误这么长时间才到香港。他们接到黄庚寄自新加坡的信后迅速答复,同意吴春河即来,他却姗姗来迟,直到此刻才露面,是为何故?
吴春河作了解释。听说这段时间他在新加坡坐英国人的监狱,驱逐出境后在厦门被水警拘扣,还在集美的兵营关了几天,历经艰险终得逃脱,老林面露惊讶。
“这么周折?没事吧?”他问。
吴春河苦笑:“苦痛可以吞忍,焦虑心中难安。”
他们在九龙城附近一家饭馆里吃早茶,借周边的熙熙攘攘为掩护交谈,这里离吴春河借居之处不远。几个月前,吴春河通过新加坡黄庚与香港《华新报》詹社长联系,此刻詹去北平不在香港,老林受命与吴春河接头。《华新报》受中共香港分局领导,老林来自香港分局,老林找他之前已经核对过一些情况,话题紧凑而集中。
老林询问吴春河与上级失去联系的原因,吴春河本人为什么突然暴露,他妻子钱金凤因何突然死亡。吴春河称自己在台南遭宪兵追捕,侥幸脱身,当时感觉非常意外,后来才知道是妻子暴露被杀,自己被列为嫌疑。他去新加坡,通过黄庚寻求联系时,还不清楚妻子为什么出事。直到被英当局遣返回国,在集美遇到妻子的大哥,才知道她是帮助地下党游击队送一部电台,营救一个被捕的游击队员,事发而被敌射杀。
“她受谁指挥?”
钱金凤的直接领导就是吴春河本人,他们属于华中分局联络部派出人员,给他们的任务是利用闽南的特殊地位,在台湾建立工作与联系。为了安全完成任务,他们不在厦门开展活动,与闽南地下党不发生横向联系。送电台,救人,都不是钱金凤的任务,吴春河并未向她下达这一方面的指令。
“她为什么擅自行动?”
因为情况特殊。解放战争形势发展迅速,当地地下党需要及时得到上级指示,打开游击战争局面,配合解放大军南进,非常需要电台。游击队派往厦门接运电台的人员恰是钱金凤的弟弟钱世康,接运过程中遇险,为完成任务只能冒险求助大姐。钱金凤虽未接到指令,紧急情况下挺身而出,不仅因为手足之情,更多的还是出于战事发展大局需要。送电台救人不是她的任务,却也是为了人民解放,因而被她视为己任。
“她本来可以不管,那么她现在仍然活着。”吴春河黯然。
老林摇头:“不能因此就违背秘密工作规则。”
吴春河愿意承担责任。他不仅是钱金凤的丈夫,还是上级。他奉命到台湾开辟工作,与妻子分隔,无法及时联络,行前曾交代,允许她在紧急情况下酌情决定行动。钱金凤的牺牲和工作受到的损害他得负责。
“现在工作开展最要紧。”老林说。
三大战役之后,国民党政府在长江以北的统治基本告结,解放军兵锋直指长江,进军江南指日可待。当局试图固守东南,全力经营台湾,这种情况下,台湾的地下工作极具重要性,老林他们之所以同意听取汇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
“我先听听情况。”老林说,“再安排你向领导具体汇报。”
他问吴春河目前有什么需要。吴春河称其他都不急,恢复联系得到指示最重要。
“我的任务是接头。当务之急,首要任务。”吴春河说。
老林注意到吴春河把面前盘子里的茶点吃得一块不剩,随口问:“你还没吃饭?”吴春河苦笑,老林这才知道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老林大惊:“怎么会?”
吴春河前往香港前,大哥给了他一笔路费,足够他在香港活动。吴春河到香港后租住一个小旅馆,他行事谨慎,始终把钱带在身上,不敢有所暴露,吃用精打细算,以防不测。不料前天路遇几个巡逻警察,觉得他可疑,叫下盘问,他不懂粤语,拿闽南话应对,对方把他扣留,因查无违法证据,人给放了,钱却被警察顺手牵羊搜走,这一来吃住无着,流浪于港岛。
“帝国主义坏。”他自嘲,“应当打倒。”
“这怎么行啊!”
“没事,我自己想办法。”
老林说:“跟我走。”
他安排吴春河住进了学联海外流亡学生救济所。
几天后,老林领吴春河去了华新报社,与香港分局一位负责人见了面。这位领导姓李,多年来在广东、香港从事统战工作,吴春河知道他。
“听说你妻子牺牲了。”老李说,“我们很悲痛。”
吴春河黯然:“她死得其所。”
老李详细了解吴春河在台湾发展的组织与人员情况,特别是“二二八事件”之后隐蔽保存下来的基层组织和人员。吴春河介绍了情况,告诉他暴露身份的人员均已妥善转移回大陆开展工作,留在台湾的人员目前均安全。
“其他地下工作情况呢?”老李询问。
台湾各地还有其他地下党组织开辟的基础,各自都在开展工作,因为没有横向联系,吴春河了解不多,只知道中共闽西南白区党组织、闽中地下党在台湾光复后都曾派出人员进岛工作,吴春河在台中的一位下级曾被其中同志列为发展对象,后来发现彼此各有归属,双方不再联系。广东、浙江一带党的地下组织也派有人员进入台湾发展。国民党大批军队调防台湾,其中也有党的地下人员。
老李说:“你们这些同志非常不容易。你们的任务非常重要。”
吴春河说他在台湾工作,感到最重要的就是建立和维持联络,从很多方面说,它对于开展工作有如生命线,不能让它被海峡阻隔,被敌人切断。他入台后把这项工作视为自己的首要任务,面对大海面对强敌,完成这一任务很不容易,很危险,但是必须倾全力做好,哪怕掉脑袋,生命线必得用生命保护。这一次为了接头吃尽千辛万苦,不惜一切,因为没有什么比之更为重要。
领导说:“这个对。”
吴春河听取上级指示,接受任务,还提出两件事请求帮助,一个涉及陈永吉也就是谢德灵,还有一个涉及大哥钱勇。
谢德灵化名陈永吉,“二二八起义”之后由吴春河安排撤离台湾到闽南、闽西一带,谢德灵回大陆后继续开辟工作,于乡间组织群众反抗国民党当局的征兵、征粮、征税,通过反“三征”拉起一支小队伍,主要活动于闽西南交界山区。吴春河提出将谢德灵等撤离台湾人员的关系移交闽西南党组织,以利开展工作。
“可以安排。”老李认可。
然后是大哥钱勇。吴春河告诉老李,这一次他从厦门脱身到香港,靠妻子钱金凤的大哥钱勇相助,钱勇目前为国民党军官,掌握一些兵力,驻防闽南。钱勇早年曾参加闽南红军游击队,称自己当年是受命留在国民党部队,却与上级失联。
钱勇提出几套方案,计划率部起义,希望通过他与上级取得联系,得到指示。
老李说:“这个情况我们会核对。”
吴春河在香港又住了十几天时间,老李约他再次见面时,几件事都有了回音。根据形势发展需要,确定吴春河及其工作直接向香港分局工作部门报告,会为他指定上级和交通联络方式。分局领导分析了情况,同意吴春河的看法,认为他在台湾遭到军警追捕,起因在于其妻子的暴露,台湾的工作并未出现问题,考虑到这项工作日益重要,吴春河已经打下一定基础,决定让他返回台湾,继续领导所属基层组织与人员开展工作。还要求他找时间到闽南,与当地地下党组织建立一条联系渠道,以备日后需要,同时将谢德灵等撤出台湾人员的关系移交给当地党组织。
老李提到了大姐钱金凤为之牺牲的电台:“关于这部电台,你了解什么情况?”
吴春河知道这部电台是从台湾运到厦门的,估计是台湾地下党员为大陆同志搞到的。他妻子钱金凤保护了这部电台,它似乎已经送到游击队手里。
老李说:“这电台联络很不正常。”
老李要求吴春河去闽南接头时了解一下情况,帮助解决问题。形势发展很快,一旦解放大军南下,进军福建,电台有重要作用。
“我会帮助。我妻子为它牺牲,要让她牺牲值得。”吴春河说。
老李他们已经与有关方面核对了情况,大哥钱勇的那个红军副团长早已牺牲,据查该同志到新四军后曾向负责情报工作的领导报告,称所属红军游击队部分人员被拘扣于国民党军队,已经安排了可靠人员留下应变。这个情况跟钱勇的说法可以对得上。由于那位同志过早牺牲,其他人不了解具体情况,无从与钱勇联系。现在钱勇主动请求,他们会派专人与他联系。
吴春河说:“这就好。”
几天后他离开香港,乘轮船返回台湾,悄悄落脚于台北。
柯子炎特派员已经在台北布下一张大网,等着把故人吴先生当头罩住。
吴春河从报纸上感受到这张大网:有人以“弟两火”之名在《全民日报》上登载一份寻“吴阿义”先生的启事,称前些时与吴先生相逢集美,转瞬失去联系。听说阿义先生身体已康复,回到台北,非常想念,盼见启事后速联系,有家人要事相告。
这启事的意思不难解读。两火就是柯子炎,吴阿义就是吴春河。吴春河在厦门被柯子炎认出,柯躲在车上,两人并未打照面。柯特派员通过这则启事是要告诉吴春河,他已经知道吴春河并没有死在集美,而且认为吴春河已经回到台湾,他们正在找他。如果柯特派员确知吴春河返回台湾,为何不让他的行动组悄悄行事,布网抓人,要公开宣示,用这种方式告知对方?显然他还没有掌握情况,他们四处寻找毫无线索,用这种方式制造一点动静,要是吴春河确在台湾,知道自己的假死和去向已为对手所知,可能会有所反应,设法逃离,或者更深藏匿,说不定还会沉不住气四处打听情况,那就有可能触动特务布下的某一条感应索,有如飞虫触动蛛丝。
这则启事让吴春河心里深深不安,不为自己,是为大哥钱勇。柯子炎知道吴春河没有死,意味着假尸体冒名顶替没能骗过柯特派员,这件事如果败露,必定牵连大哥钱勇。钱勇是不是出事了?启事提及“家人要事”,指的是这个吗?
此刻不能着急,吴春河沉下心,不作任何反应。他在嘴里安一套新假牙,用一个新的名字,在台北一家报馆找了个校对职位,有了合法身份掩护。而后他逐一考察原有组织和人员,区别不同情况,谨慎地重新开始活动。台北的基层组织恢复之后,他又悄悄南下,将台中、台南、高雄一带处于隐蔽状态的基层组织和人员一一恢复。
那天他们在“天益”中药店开会,药店位于台北城东一条小街,小街很热闹,拥有众多手工作坊,打铁的,做锡的,弹棉花箍木桶的,店面家家相接,家家店铺前边都是五脚距,与闽南城镇没有两样。天益药店门面位于街中部,楼下店面,楼上居家。中药店的老东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店里生意尽由少东家打理,这位少东家叫陈平,是地下支部的一位委员。
少东家陈平与地下党有渊源:他父亲老东家年轻时血气方刚,因反抗日本统治当局,参加共产党活动被日本人追捕,避难于台南,藏匿在乡下一位表亲家中,该表亲有一个儿子,就是张双庆。后来陈平的父亲没有躲过搜捕,判刑入狱,备受折磨,在狱中重病不起,日本人认为他快死了,允许家人具保接回。陈家是中医世家,家人不惜倾尽家产,千方百计医治,救回陈平父亲一条命。十多年后,吴春河躲避柯子炎缉捕,从中学教室逃出,避难张双庆家,知道了陈平父子,从而建立起一条新的连线。
吴春河发展陈平入党时,陈平说:“我这种人当然是要投共的。”
天益药店因此成了吴春河的重要据点。
那一天他们在药店二楼开会,会间闲谈,陈平对吴春河问起“立三路线”,吴春河很惊奇:“怎么会问这个?”
陈平说:“不懂即问。”
陈平年轻,入党时间不长,尚未接触过类似问题。吴春河把这段历史简单介绍了一下,心里暗暗思忖,猜想陈平为什么对这段党史发生兴趣。忽然间他想起陈平的父亲老东家,这才释然:老东家是早年地下党人,他经历过那段岁月。
此刻国民党在大陆的败局已经难免,倾全力经营台湾,加紧侦缉、镇压地下党活动。吴春河发展的基层组织以谨慎、稳扎稳打的方式抗争,上级的文件和指示通过恢复起来的交通渠道稳定传递,工作有了较大起色与发展。
有一封信件几经辗转,送到了吴春河手中。这是一封家信,吴春河的同胞弟弟寄给他的。吴春河落脚台北后,如他在台南时一样,谨慎地避开近在咫尺的所有亲人,不与他们见面,不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哪里,偶尔会寄封平安家信。给吴春河写信的这位弟弟在台北一家甘蔗研究所任职员,他的研究所与吴春河所在的报馆只隔两条街,但是家信转了好几个地方才传到他手中。
这位弟弟叫吴春福,就是当年的“山本武藏”,因为一个特殊事由写信找吴春河:有一位不速之客找上家门,称有重要事项,不管吴春河在大陆还是在台湾,都请吴春福设法转告。不速之客是位上校军官,于海军总部驻台机构任职,自称姓颜。
吴春河断定是颜俊杰。抗战初颜俊杰在漳州对吴春河老拳相向,其后各奔东西,彼此已多年未见。颜俊杰肯定知道大姐钱金凤的情况,知道吴春河归属共产党,彼此处于敌对阵营,用这种方式私下联系相当异常。颜俊杰从哪里知道吴春河未曾死于集美?如何知道吴春河的亲弟弟吴春福?会不会与“弟两火”有关?
吴春河为人谨慎,该决断时却不含糊。接到来信后不久,吴春河略作化装,穿上一套军服,突然上门与颜俊杰见了面。
颜俊杰没有一句寒暄,直奔主题:“钱勇死了。”
吴春河心里一沉:他的猜想不幸证实。
大哥钱勇起义计划泄漏,被保密局密捕,送台北审讯后秘密枪决,新娶之妻陈蕾也以“同谋投共”之罪被囚禁。颜俊杰曾通过自己的关系试图营救大哥,无能为力。大哥亡故前拜托颜俊杰关照家中三个女人,颜俊杰很挂心。大哥的后事颜俊杰已经料理,死讯必须告知钱家亲人,颜俊杰感觉很为难,无法张口,只能找吴春河。
“金凤遇难,钱勇再亡,只怕母亲澳妹她们难以承受。”颜俊杰说。
吴春河好一阵无言,末了说:“以母亲情况,目前恐怕暂不说为宜。”
“你看着办。”颜俊杰颓然。
他向吴春河提出一个特殊请求,居然涉及澳妹。
“澳妹年轻单纯,来日方长,你们留她一步吧。”
他是什么意思?原来是担忧。此刻国共内战,时局纷繁。钱家大姐钱金凤和大哥钱勇相继死于共产党案,钱家小弟钱世康涉嫌共产党案,姐夫吴春河本人早是老资格共产党员,颜俊杰心知肚明。所谓人各有志,各走各的路,对钱家这些人的选择,颜俊杰不会妄加评判,他只希望他们不要用自己的想法影响澳妹,把她领上同一条路。
“金凤已经不存,请格外珍惜玉凤。”他说。
吴春河感叹:“世事难料,有时非人力所能为。”
他告诉颜俊杰,他和妻子钱金凤,还有全家人对澳妹都特别留心,他们自己愿意承受任何危险,却不愿意澳妹也来承受。这些年他们总是劝诫澳妹专心读书,大人的事情让大人去管,不要她多操心。但是恐怕没有用,统治当局腐朽丑恶,正直者谁能无动于衷?自家亲人被肆意杀害,善良人谁不痛恨不已?
“父亲曾经苦斗于前,后人相随也是自然。”吴春河说。
颜俊杰坚持:“他是他,你们是你们,澳妹是澳妹。”
吴春河询问颜俊杰从哪里知道他弟弟吴春福?颜俊杰说是他人提供的情况。
“柯子炎吗?”
颜俊杰点头。
原来“弟两火”不仅会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还会打通内线。柯子炎了解颜俊杰与钱勇、吴春河的关系,他找到颜俊杰,把吴春河在台亲属的联络渠道提供给他,请颜俊杰设法找一找吴春河,告知大哥死讯与后事。
钱勇被推上刑场,柯子炎立了犬马之功,他对钱勇后事的关心不在于替钱家悲天悯人,只在于继续追踪,他的下一个目标显然是吴春河,所以才会找上颜俊杰。
颜俊杰明知根由,还是按照柯子炎提供的资料出面联络,因为颜俊杰也想找吴春河,告知钱勇情况。吴春河露面风险很大,颜俊杰担心他不会来,没想到他来了。
吴春河说:“我当然要来。”
吴春河敢于上门,因为他知道颜俊杰跟特务不是一伙,要求见面定有缘故。颜俊杰背景显赫,柯子炎还不可能有效监控,小心一点,前去一见没有问题。
颜俊杰取出一样东西给了吴春河,是一个小布卷,打开来,里边包着一方小石印。吴春河仔细看了印章,十分惊讶。
“柯子炎给的。”颜俊杰说。
印章很小,不比小指头大,印章上刻着两个字:“觉醒”。
颜俊杰告诉吴春河,印章是柯子炎从一个死人肚子里取出来的,此人从台湾到大陆,据信是去接头,被特务击毙于同安一所乡下中学。柯子炎称印章为钱以未手笔,他认得出。柯子炎请颜俊杰将印章转交给钱家人,不是为了完璧归赵,只是以此告诉钱家人:钱以未还活着,在长眠多年之后,正在谋求“觉醒”。
“是他编的故事吧?”吴春河怀疑。
“似乎不像。”
吴春河知道柯子炎曾经当过刻字工,确实懂点印。但是柯子炎声称可以从不同印章认出同一个人,这可能吗?
颜俊杰说:“他很肯定,还说当年是因为你。”
当年柯子炎受吴春河影响参加地下活动,吴春河给过他一些地下书籍,其中有一本《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读本》,书的扉页上有两枚长方章,刀法特别,刻工精湛,让柯子炎印象深刻,惊叹不已,印文内容也让他过目难忘。后来柯子炎把书交还吴春河时,曾特意打听是吴先生自己的书吗?吴春河答称是漳州地下党机关那里拿的,那里有一些前辈留下来的资料。
“我不记得这个事。”吴春河摇头。
“他说这是第一次见到钱以未的字,他与钱篆神交自此开始。”颜俊杰道。
“不会是糊弄我们吧?”
“似无必要。他只是要表明你岳父还活着,而且还在活动。”
“我曾找过堂亲钱文泰,他证实钱亚清已经死亡。”
颜俊杰也找过钱文泰,而且查到监狱的当年记载,根据记载,钱确实已经死亡。
“这怎么回事?搞错了?”吴春河不解。
“不是搞错,是有意制造的假象。”颜俊杰说。
这个情况是柯子炎提供的。当年日本人认为钱以未是重要案犯,掌握许多岛内反日组织的秘密,但是无论如何刑讯逼供,钱始终守口如瓶,拒不透露。由于台湾岛内始终存在反日暗流,日本人为了撬开其嘴,掌握秘密,破坏反日活动基础,有意制造他染病死于狱中假象,将其转移,化名秘密关押。一年一年关下去,不让他死,要让他说,一有风吹草动就提审逼问,以期打开缺口。这就是钱以未假死实活的缘故。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又不见了?”吴春河质疑。
如果钱以未被日本人假以死亡名义秘密关押,日本人不可能放他出狱。台湾光复后,接管监狱的国民党当局也不可能放走这种共产党要犯。他还活着的话只可能在监狱里,如果那样,特务何须到处撒网追踪?
颜俊杰说:“这个确是疑问。”
不管钱以未是如何离开监狱,如何消失藏匿,总之眼下特务千方百计在找他,大陆那边有一组人,台湾这边也有一组人,分头深挖,不遗余力。为什么要找他呢?按照柯子炎的说法,是为了一条“钱以未连线”,这条线联结在大陆与台湾之间。
吴春河说:“这个说法奇怪。”
钱以未与家人已经失联多年,如果真有那么一条连线,为什么跟家人从无联络?但是如果不存在这条连线,或者它根本没什么意义,特务又何必为之忙碌不已?柯子炎通过颜俊杰转交一枚小印章,向吴春河证明钱以未还活着,这又是为什么?
颜俊杰分析,柯子炎显然希望吴春河继续寻找钱以未。为什么?看起来钱以未藏得很深,不易寻觅,柯子炎需要借助他人。因此不妨提供一点线索,引吴先生一起共同努力,深入挖掘,弄出点动静来,特务才好一网打尽。
“钓鱼啊。”吴春河点头,“如此看来钱以未可能真的还活着。”
“吴先生自己多加小心。”颜俊杰说。
吴春河与岳父钱以未从未谋面,如何搭上“钱以未连线”,也被列在柯子炎追捕范围里?因为柯子炎对吴春河很了解,知道他是老资格地下党,有台湾背景,光复后入台,很可能是共产党上级机关所派。吴春河是钱以未的女婿,到台后曾悄悄寻找岳父,“钱以未连线”有可能通过吴春河与大陆共产党联结。
“我的任务是接头。”吴春河说,“他也一样啊,不谋而合。”
按特务的说法,钱以未曾有一条连通两岸的地下连线,后来中断,现又“觉醒”,重谋接头,恰如吴春河刚刚经历的联络中断与艰难恢复,所以是不谋而合。
几天后吴春河乘轮船西行,悄悄从台北回到厦门,有两个人与他随行。
此刻岛内工作悄然展开,同志各自努力,组织运转有序,可容吴春河暂时离开,处理其他重要事务,任务还是接头。吴春河在香港汇报时,上级要求他与闽南地下党建立联系,现在是时候了。有一个情况促成他作出尽快返回厦门的决定,这就是突然得知的噩耗:大哥钱勇牺牲。吴春河对母亲和澳妹非常忧虑。他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听到消息,大姐死亡的创痛远未平复,她们怎么承受得了这一新的巨大打击。
吴春河此刻返回大陆大有风险。“弟两火”在报纸上登启事,通过颜俊杰提供消息,也许就是想把他从隐蔽处招引出来,在特务目光可及之处活动。吴春河却不能因为顾忌风险而一动不动,该做的事还得去做。
回厦门当晚,他略作乔装,穿件黑布褂和短外裤,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两条刚下渔船的鱼,扮成渔民模样,回到渔港小巷家中。
母亲开门一见陌生渔民,不禁发愣:“你谁?”
一个男孩突然从陌生渔民身后跑出来:“阿婆!”
竟然是亚明,大姐和姐夫的儿子,母亲的外孙。
母亲这才认出眼前这个男子不是什么陌生渔民,是自己的女婿,已经失踪多时的吴春河,他把母亲日夜想念的外孙吴亚明送回来了。
吴春河说:“亚明想阿婆了。”
母亲垂泪,悲喜交加:“我的命啊。”
大姐出事之前,吴春河谨慎防范,未雨绸缪,先把孩子带到台湾,寄在他的一个同学家中。同学与他在上海读书时很要好,分别后常有联系,外人却不太清楚他们间的关系。同学的妻子幼师毕业,在台北一家幼稚园工作,家里有一个女孩,比亚明大两岁。幼稚园老师把亚明当做自己的儿子,小姐姐也很会照顾小弟弟,亚明在那里生活得很好,比较安全,与父母亲时时要经历的危险有所区隔。但是此刻吴春河决定把他带回来,当做帮手——孩子在外婆家长大,跟外婆感情最深,眼下这种时候,只有这个孩子最能抚慰老人。
吴春河在家里住了一晚,母亲跟他唠叨到深夜,提到大姐的不幸过世,几度失声痛哭。母亲还为大哥不安,说阿勇好一段时间没有消息,儿媳也不见踪影,部队离开集美,不知调到哪里去了。有人听说他们夫妻双双给叫去台湾,台湾有多远,不就在厦门对面吗,哪怕跑到美国那么远,也可以捎个信啊。养这个大儿子真是没用,跟死鬼一模一样,时候一到拍屁股就走,无声无息,不管家人怎么操心挂念。几个男的都是,不及金凤一丁点。偏偏金凤又是这么短命!
话到伤心处,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吴春河劝母亲不要难过。金凤不在了,大哥没有消息,家里其他人还在,有澳妹、亚明跟母亲在一起,无论碰上什么,一定要想开一点。
母亲骂:“天杀地埋的,我们欠了谁家生死债!”
吴春河把儿子送交母亲,于第二天匆匆离开厦门。
他带着一位中年人同行,于约定时间到了码头。码头上有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坐在石礅上看书,看的是一本莎士比亚剧集,年轻人读得津津有味。
吴春河走过去向年轻人借火,年轻人说他不抽烟。
吴春河瞟了一眼年轻人手中的书:“《哈姆雷特》?”
“《麦克白》。”
“是小张?”
年轻人点头:“你是老吴?”
“对。”
吴春河走开,没再跟小张说话。几分钟后小张把书收起来,起身离开石礅朝码头边走。吴春河在后边尾随,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一条开往浮宫的小轮船。吴春河的同伴不动声色跟在后头,三人互相间不看一眼,似乎各自毫不相干。
刚在船舱的条椅上坐定,水警进来检查,除了证件还查行李,乘客丢在椅座下的行李也不放过。吴春河身边一位农民打扮的人往椅子底下塞了只麻袋,鼓鼓囊囊,水警抬腿往麻袋踢,麻袋嘎嘎嘎叫了起来,原来塞着一袋鸭子。
水警查姐夫的证件,姐夫那天换了大金牙,生意人打扮,水警没找他麻烦。
小张坐在姐夫的斜对面,一边低着头看书,一边把证件掏给水警,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水警看证件也漫不经心。第三个人同样没有受怀疑,大家平安无事。
小火轮准时开行。由于马力小,又是逆水上行,速度很慢。途中吴春河从舱中上到甲板,小张也在那里,靠着船舷看江里的水流。
他们闲聊了一会儿,像旅途中两个无聊的陌生路人。
“从黄狮坑进山吗?”吴春河问。
“路上过一个站。”小张回答。
中午时分小轮船靠到浮宫码头。这是九龙江边的一个小集镇,吴春河他们俩跟着交通员小张下了船,穿过集镇中的道路。时逢集日,道路两侧排着大大小小的摊子,卖肉的,卖鱼的,卖菜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吴春河在这个集镇上突然失去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