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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笑靥如花

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0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小妹。21岁。厦门大学学生,厦门要塞司令部勤务兵。

死而复生

我得说一下自己是为了什么。

按照母亲的说法,我是我们家最没出息的孩子,因为我爱哭。我这个人心软,看不得自己和身边的人遭罪,什么人什么事让我感觉难受,眼泪就会止不住掉下来。孙力跑到家里找我,三哥让他带一句口令——“乖女流鼻水”,这根本不是什么口令,是三哥调侃我。其中“乖女”说的就是我,鼻水则是鼻涕,指的是哭泣:澳妹哭了。眼下这个世界上,人是不能心软的,我天生这样,没有办法。

以我的来历而言,我原本最不应当心软,因为我的命最硬。我是钱家的小女儿,我跟其它孩子不同,包括和我的哥哥姐姐都不一样,出生时不在医院,不在家里,不在野地,是生在监狱里,所以母亲说我命硬,生而为囚。二十一年前母亲在女监生下我时,狱友和狱卒没有谁认为我能够活下来,女狱长让母亲作个选择:如果要这个女孩活,就送人,马上叫人抱走,谁要给谁,落到穷人家富人家看女婴自己造化;如果母亲舍不得,让刚落地的孩子当小囚犯,只怕活不过满月。

作为监狱的孩子,我跟正常女婴不同,出生时只比一只小猫大一点,瘦弱细小,哭起来有气无力,像一只蚊子哼哼叫。但是我比我的哥哥姐姐都要乖,落在太阳晒不到的阴暗地方,很能体谅母亲辛苦,从早到晚只是自己睡觉,不吵不闹,饿的时候知道自己吮指头,不到饿极了绝不乱哭。表现这么好,让母亲特别割舍不下,加上小脸蛋长得不错,狱友个个都说是美人胚子,更让母亲放不掉。母亲不听女狱长劝告,死活不把我送走,我是她的孩子,生得跟着她,死也要跟着她。那时候她不骂也不詈,把我背在背上,抱在怀里,跟我说话,给我念歌,哄我睡觉,她喜欢念一首自编哄儿歌,其中有两句“我家兄弟好,乖女善又水”,其中的“兄弟”讲我的哥哥们,“乖女”自然就是我。以我当时的表现,确实称得上乖女,乖的当然就是善的,本性善良,而所谓“水”则是土话,指的是女孩漂亮。“善又水”代表了母亲对我的良好评价和美好期待。后来我三哥的调侃口令是母亲哄儿歌的翻版,只是把母亲对我的褒奖“善又水”擅自篡改成“流鼻水”。

监狱里伙食很差,一日两餐糠菜,永远有如猪食,除了充饥,维持囚犯不死,谈不上营养。那里的产妇不坐月子,也不加口粮,母亲想尽办法,向人讨要,自己寻找,把能够讨到、找到的东西都吃下去,试图多出几滴奶水,让我能活下来。狱中育儿实不容易,母亲千方百计,费尽辛劳,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变得有如一只瘦成骨架的母猴,终于还是功亏一篑。如女监狱长所预言,不到满月我就不行了,面临夭折。

那时是春天,监狱外流行热症,用医生的话叫乙型脑炎,不知怎么也传进女监。这种病杀害无数儿童,吃奶的孩子却不容易得,因为有母乳帮助抵抗病菌,我的情况有所不同,母亲的奶水无法提供足够保护,我慨然以身相许,与病魔相携。由于体质孱弱,染病之后发展迅猛,仅仅一天人就不行了。狱卒找来一个懂点医道的女犯给我把脉,女犯把我的眼皮翻起来给母亲看:“过去了。”

母亲痛哭,伤心不已。

作为一个夭折的监狱女婴,我获得了自由,有资格离开牢房,脱离狱卒的管束。我母亲是犯人,不得随意走出牢房,哪怕再伤心,也无权料理我的后事,必须转交他人。我被包在一条破布里,由监狱伙房一个老火夫抱出女监,丢弃在外头荒山坡上,没有棺材,也没有掩埋。女犯人在监狱产下孩子时有所见,监狱婴儿死亡率很高。狱中死婴有如死猫死狗,无法与好人家夭折的孩子相提并论,没有太多讲究,只需丢在荒山坡上让太阳晒、雨水浇,风吹露打,终有野狗野猪蚂蚁和昆虫去拾掇干净。

女监的老火夫偷懒,没找个远点的地方丢弃我的遗体,随随便便弃之路边,那是老火夫从监狱回家来去必经的山路。老火夫扔我的时间为黄昏,通常当晚会有野狗过来光顾,把我拖走食用。以我的弱小程度,只能塞塞它们牙缝,很遗憾无法提供饱餐。不料当晚野狗们也偷懒了,第二天清晨,老火夫顺着那条山路从家里走回监狱,天刚蒙蒙发亮,四下里还黑糊糊一团,老火夫经过我的遗体丢弃处时,意外听到了一个异样声响,细细的,像蚊子一样哼哼,时断时续,那是我的哭声。

我饿了。也可能是蚂蚁咬我,让我醒了过来,从昏迷中,或者说是从死亡里。

老火夫大惊。他把我从荒坡抱回监狱,交还狱卒,送回母亲的牢房。

“小丫头命硬啊。”狱卒也非常惊讶,“她还活着。”

我们家的人死而复生不是稀罕事,因为我们有一个死而复生的父亲,我们是他的儿女,类似场景一再重演于我们家,应有其道理。

我逃过了凶险的热症,患过乙型脑炎的儿童通常会有后遗症,或者成为痴呆,或者胳膊腿不灵便。我也一样,不可能例外于后遗症,只是我的后遗症相对较轻,比较特别——那场病后我变得爱哭,从荒山坡开始,一直哭到监狱,再哭到出狱。

所以我之心软如果不是天生,就是这场恶病所后遗,要怪只能怪母亲自己,不能怪我。成人之后母亲骂我爱哭,我模仿大姐,以母亲有责自卫,母亲无言以对。

所有早年的故事都是母亲自己告诉我的,包括“我家兄弟好,乖女善又水”。我自己的记忆里没有监狱,也没有热症,因为当时我远未长到可以留下记忆的时候。

我为什么会出生在监狱?母亲当时为什么被关在女监?都是因为“那个死鬼”,也就是母亲嘴里的父亲。这些事说来话长,得从母亲的老家,漳州城大舅那边说起。

其实我们并没有大舅,我们的母亲并不是大舅的亲妹妹。我们与大舅间的瓜葛,起源于当年的一场水灾。漳州城地处平原,九龙江西溪北溪两大支流分别从两个方向流过,汇合于城外三十里地的江东一带。九龙江让漳州成为鱼米之乡,也酝酿了当年的一次次水患。晚清年间一个初秋,一场大台风袭击漳州,几日大雨造成江水暴涨,九龙江堤防崩溃,全城大水。洪水退后满街泥泞,遍地灾民乞讨求生,全城一片惨状。

有一天黄昏,我大舅家门外来了两个女乞丐,一老一小祖孙俩,老婆子嘴里已经不剩几颗牙,小姑娘只有两三岁。老婆子打大舅的家门,说祖孙俩已经饿了三天,恳求东家给两块地瓜。当年大舅的祖父母也就是我们的阿祖都还健在,大舅的父母年纪还轻,家有大片田园,在城里开有商铺,是那条街上有数的殷实人家。大舅的祖母平日里吃斋念佛,为人慈善。有灾民上门,听说是祖孙俩乞讨,老祖母觉得可怜,让佣人从饭缸里装两碗稀饭相送,吩咐夹几块咸菜,让人家可以下饭。一会儿工夫乞丐把饭吃完,两个大碗舔得干干净净,一粒饭渣不剩,整整齐齐叠放在门外石条上。老乞丐消失不见了,剩下小乞丐坐在门外放声大哭。

小乞丐被自己的亲人遗弃,其中应当有很多不得已。大灾之后,遍地流民,生活无着,乞讨不易,孩子养不活,与其饿死街头,不如找个好人家作归宿。这种时候谁愿意收养小乞丐?穷人家糊口艰难,多一个人多一张嘴,不会想要收养,富贵人家养得起孩子,却不一定喜欢小乞丐,否则早就世界大同了。无奈之下,老乞丐只有这种办法,看准一户合适人家,把孩子遗弃给他们,也许就给孩子谋了一条生路。如果大舅的老祖母不动可怜之心,不管乞丐讨要,或者随便给点剩菜剩饭打发,估计不一定会让人家赖来一个女童。恰是老祖母的善心让老乞丐感知,认定这家人心眼好,远胜他人,于是抓住机会,强行托付。

老祖母听说小乞丐被丢在自家门外,让佣人把孩子领来看看。小乞丐在老祖母面前抽抽啼啼,话都说不囫囵,老祖母叹口气说:“不是过不去,不会丢骨肉。”

她觉得小乞丐长得还精神,决定留下来,小乞丐因此成了大舅家的童养媳。这个小乞丐出身的童养媳就是我们的母亲,她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后来姓周,那是跟大舅一家的姓,她的名字菊花是老祖母取的。我母亲从无名小乞丐变成周菊花时,我大舅才三岁,懵懵懂懂间,母亲成了他的小媳妇。

当年闽南城乡人家多有童养媳,有男孩的人家,早早抱养一个小女孩进家门,给小男孩做伴,听小男孩使唤,让两个人一起长大。到了合适时候,如果长辈中意,小两口还凑合,让他们圆房,这就成了夫妻,免去了媒聘娶嫁许多烦琐。童养媳到这个时候才算熬出名分,在此之前,她在家里的地位比仆人好不到哪里去。闽南有一句俗话,叫“剩饭不吃童养媳的”,那意思是说,童养媳在家里是吃剩饭的,你不想吃,留下来了,最后还得你去吃。说的不只是吃饭,还有干活,家里无数的事情该童养媳做,不做不行,哪怕留着,最终你还得乖乖去做。

我母亲周菊花担任童养媳期间,情况比其它人家的童养媳要好,因为老祖母对她不错,她的小丈夫也就是我大舅对她也好。大舅人比较木讷,从小老实,不像其它人家的小丈夫会欺负童养媳,把小媳妇当牛马使唤。但是无论如何母亲毕竟只是童养媳,在家里地位很低,大舅的母亲也就是母亲的婆婆性情不好,对母亲比较苛刻,小时候母亲没做好家务,或者与大舅争吵,阿婆会拿细竹条教训她,打得她两个手掌肿得像馒头一般。后来母亲每提起阿婆,还会情不自禁生气。

“特别会骂人,活人会给她詈死。”母亲总说阿婆。

其实母亲跟阿婆有得一比,母亲一样能骂会詈,不把活人詈死,也把人家骂得心惊肉跳,恨不得立时逃之夭夭,不知道这是出自阿婆真传,还是潜移默化。

母亲在周家长到十六岁,阿婆准备让小两口圆房,结为夫妻,却不料家道突变。那段时间天下大乱,革命党在武昌起义,清朝政府被推翻,民国取而代之。其后风潮不断,政局多变,闽南一带沸沸扬扬,兵匪四起,各路豪杰轮番登台。大舅一家人自祖辈以来务农经商,未曾参与政治,与革命这种大事沾不上边,却在兵荒马乱时节遭逢大灾:大舅的父亲被土匪绑票,土匪派出巨额黑单,让家人拿钱换命。家人卖了大片良田,凑齐款项从土匪手里把人赎回,好好的大洋出去,换了个废人回来——大舅的父亲在土匪窝饱受惊吓,中了风,成了瘫子,让人用担架抬回家,话都不能说了。大舅的祖父已经过世,老祖母健在,看到儿子废了,伤心不已,转眼病倒,不多久也过世了。而后大舅的叔叔“吃阿片”欠下巨债,被逼迫自杀。家里出了这些坏事,母亲和大舅的婚事被耽搁下来,这一搁就没有了。

母亲十八岁那年,父亲钱以未住进了周家。

父亲与母亲娘家以往没有瓜葛。大舅家道中落,入不敷出,不得已划几间祖宅招租,收点租金补贴家用。大舅家宅处于城乡接合部,比较不为人注意,适合一些特殊身份住客,例如父亲这样的人。住进大舅家那年,父亲二十二岁,由一个曾经在大舅家租住过的客人介绍过来,那个人是台湾人,因生意上的事情与大舅相识。当年漳州一带有许多台湾客,祖籍多在闽南,在台湾出生长大,或因做买卖谋生需要,或为占领台湾的日本当局所不容,离台到了大陆。漳州的语言风俗与台湾完全一样,加上历史悠久的人脉亲缘,成为台湾客渡海寄居的一个主要地点。

父亲上门时身穿一件制服,头戴一顶帽子,手里提着只木箱,模样像个学生。他确实是个学生,一个月前还就读于一所医科学院,此刻流亡闽南。父亲流亡的原因在于反日,或称涉嫌颠覆罪。父亲生于台湾新竹,其家族不算当地望族,却也是小康人家,家中出了个大学生,让家人脸上有光,哪里想到他一进大学就卷入青年学生的反日活动,事情败露,缀学出逃。为什么丢下锦绣前途不要,走上这条艰险之路?原因很简单:1895年甲午战争之后,台湾被清政府割让给日本,日本占领军进入台湾,以暴力强行统治,激起民众反抗。父亲有两个伯伯参与武装反日,被日军枪杀,留下家仇。进大学后,年轻人凑在一起,风华正茂,一腔热血,不平则鸣,大家敢想敢为,在一起谋划成立组织,唤起民众反抗,全然不顾日本统治者在一旁虎视眈眈。

母亲并不知道父亲的流亡背景,来龙去脉。母亲是周家的童养媳,从小在家里,像丫鬟、佣人一样洗衣做饭,服侍老小,没读过一天书,是个文盲,却因此对读书人心存敬畏。母亲生性倔强,会使脾气,虽然还未圆房,却敢吆喝大舅。大舅人老实,让她三分。母亲对租住在家里的外人也会使脾气,看不惯什么都直言不讳,唯独对“台湾仔”例外,从来和风细雨,如沐春风,因为人家是学生仔,读书人,不是粗汉。

那时候父亲靠台湾家人寄来的生活费维生,同时在小学校代课,报馆里编稿,赖以谋生。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父亲身边有一群朋友,都很年轻,知书识礼,来往频繁。父亲所租房间三天两头有访客,模样举止都有些相像,上门不是玩儿,不打牌不找事,只是长谈,从早晨谈到晚间,甚至竟夜不走,彻夜交谈。母亲在市井人家长大,过的是寻常日子,新来的年轻租客及其朋友的情形让她看来格外新鲜。

冬日里,闽南寒意袭人,太阳一出,大家挤在街巷边晒太阳取暖。有一天父亲穿了件大衣,搬张小桌和凳子,坐在大舅家后院,一边晒太阳,一边做他的事情。母亲忙完手头的活,也搬张椅子坐到院里晒太阳补衣服,两人不吭不声,各做各的,彼此连一句话都没有。补好衣服,母亲抬头看了一眼,发觉台湾仔抓着一把刀,眼睛不在刀上,直愣愣却在看着她。

母亲问:“钱少爷拿刀做什么?”

父亲说是刻刀,他在石头上刻字,做印章。

“刻字好玩吗?”

父亲在一张纸上写了“周菊花”三字给母亲看,母亲能认自己的名字,但是父亲写在纸上的三字她怎么也认不出。父亲让她反过来,从背面对着阳光看,她照着做了,这才发觉认得。父亲告诉她这些字是反着写的,反着刻章,印在纸上才是正的,这挺好玩,他学刻字却不是因为好玩,篆刻是中华国粹,他喜欢。日本人逼台湾人忘记自己是中国人,他不服,学篆刻也是反抗。

母亲眼尖,看到父亲身上大衣掉了一个扣子。

“钱少爷把大衣给我。”

父亲把大衣脱下来。原来不只是掉扣子,是没扣子了,他这件大衣有五个扣子,掉了两个,其中一个不见了,一个还连着根线,挂在扣眼上。

母亲说:“少爷这种扣子不好找。”

母亲跑到房间里找旧扣子。少爷的衣服是从台湾穿来的,扣子的模样跟漳州这边不大一样,母亲翻箱倒柜,拿着那件衣服比画,找了半天,没找到一样的。

“不如都换了吧。”她说。

“随便找一个缝上去就可以。”

母亲认为不行。钱少爷是读书人,出门一件衣服两种扣子,人家看了会笑话。

母亲把那件衣服的扣子全部换了,缝得特别结实。

“钱少爷不要客气,以后要做什么只管说。”母亲说。

台湾仔感慨:“我看你很不容易。”

钱少爷虽是外人,东家的事都看在眼里。母亲小小年纪,里里外外忙碌,管大的顾小的,做重的干苦的,比丫鬟、佣人还忙,却拿不到一分钱。吃的是粗粮,穿的是旧衣,只能当牛做马,不能读书识字,童养媳真不好做。

“这是命。”母亲说,“人都有命。”

少爷说人可以与命相搏。如果只能认命,他得乖乖待在台湾任日本人欺压。这种命不认也罢,自己的命自己做主。

那以后彼此熟悉,不时交谈。父亲告诉母亲清政府割台辱国,现在换了民国政府,军阀争权夺利,官僚贪污腐化,依然只会内欺百姓,不能外争国权。统治者害怕日本人,不顾台湾同胞疾苦,台湾流亡人员在大陆从事反日活动,官府极力压制,唯恐惹恼日本人,军阀官僚跟前清一样卖国。所以台湾那边日本殖民当局要推翻,这边卖国政府也该推翻,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就是中国人的革命。革命成功之后,会有一个伟大中华、一个美好人间诞生于世。

母亲成了钱少爷的听众,台湾仔讲的那些事对她很陌生,许多言辞她根本听不懂,如闽南土话所称,叫“鸭子听雷”。她没读过书,只是个童养媳,她的世界非常狭窄,知道的事情不多。但是无论听懂听不懂,她这只土鸭子就是喜欢听雷声。钱少爷的话让她听来新鲜,特别是这个年轻人愿意对她说话,把她当做革命宣传对象,翻来覆去讲解,不厌其烦,视童养媳为知音,让她倍觉愉快。

阿婆发现情况,意识到危险。她把母亲叫到房间训斥,不许母亲再与台湾仔来往。母亲争辩自己清白,与钱少爷间什么事都没有,让阿婆打了巴掌。阿婆把母亲锁在房间,逼她思过认错,整整关了三天三夜。母亲不服,三天三夜里以泪洗面,不吭不声,不吃不喝,与阿婆较劲,绝不服输。大舅知道母亲性子刚烈,怕出意外,求阿婆手下留情,这才不了了之,把她放出来。

二十几年后,母亲自己的大女儿回到厦门辞行,准备投新四军奔赴抗战前线,凌晨时母亲拿一把大锁把女儿锁在房间里,关了三天三夜,阻拦了她的北上之路,改变了她的命运。追根溯源,原来不是母亲自己的发明,是她从阿婆那里贩来的,只不过掉了个方向,原先她是被锁在房间里的那个,后来她变成把人锁起来的那个。

母亲被放出来时,钱少爷已经离开,房间被收回,不再租给他了,事情却没有到此为止。钱少爷知道母亲每天清晨都要早早起身,到小河边倒夜尿,刷洗全家人的马桶,几天后他特意挑天蒙蒙亮时跑到小河边跟母亲说话,告诉她自己搬了新地方,离这里不远。他们借了一个旧祠堂,办了一所夜校,母亲想识字,想知道世间的道理,可以上他们的夜校,夜校给学员备了纸和笔,不要钱。

“你来吧。”他诚恳相邀。

“只怕阿婆不让。”

“自己的命自己做主。”

母亲偷偷跑去夜校上课,说是去读书识字,不如说是去听钱少爷说话。她没敢让阿婆知道,也不像其它学员天天上课,只能找机会偷空一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尽管如此小心,阿婆还是发现了状况,她非常不安,决定让大舅和母亲即刻圆房。

大舅说:“迟一点吧。”

那时家人还在为老祖母守孝,大舅的父亲中风还未好转,不能下地。时局动荡,家中生意很不景气,大舅是家中长子,年纪还轻,经验不足,让生意上的事情搞得焦心,艰难维持,非常吃力,没有心思操办婚事。

阿婆叹气道:“只怕再拖人就没了。”

不久出了事情:夜校发生暗杀大案,枪手把正在开会的几个年轻人堵在屋里,拿枪乱射,打得东倒西歪,血流满屋。外间传言凶手为日本浪人,用暗杀警告流亡台湾青年不要从事反日活动。官府与日本人勾结,暗中提供了支持。

邻居家有个女孩跟母亲关系好,经常一起去夜校上课,女孩听说夜校出事,钱少爷中枪,跑来告诉母亲。当时母亲在厨房里生火,准备给家人做晚饭,一听消息有如巨雷轰顶。听说钱少爷给送进教会医院,母亲一声不吭,当即把灶脸里的柴火抽出来,拿水浇灭火苗,丢下火钳,拉起女孩就跑。

她在医院见到钱少爷,他脑门上中了一枪,虽还有气,却已不省人事,医生断定过不了当夜。钱少爷是台湾流亡客,在漳州没有亲属,几个要好朋友一起遭难,或死或伤或逃,少爷浑身是血躺到医院等死之际,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母亲在病床边放声大哭,不忍心钱少爷如此孤单离去。她让女伴回家说一声,自己留下来陪伴,为钱少爷送行。女伴回去报信,马上又跑了回来,传话说阿婆让母亲立刻回家,钱少爷非亲非故,是死是活与周家人无关,不要在医院丢人现眼。

母亲不吭声,一动不动。

她守了一夜。天亮之后钱少爷没有死,倒是另一位伤势较轻的年轻人走了。又过了一夜,钱少爷从昏迷中苏醒,死而复生。

母亲一直守在他身边,直到一个月后离开医院。期间阿婆屡次派人传话,逼母亲回家。阿婆说了重话,如果母亲不听,那就永远不要回去。待到钱少爷裹着一头纱布出院时,母亲已经无家可归。

钱少爷说:“跟我走。”

从此钱少爷成了母亲的丈夫,我们的父亲。

他们搬到厦门,在乡下租房子住,生下了大哥和大姐。父亲到厦后参加秘密组织,开始神出鬼没,时常离家外出,一走十天半月,养家糊口重担尽归母亲。漳州老家那边,大舅的父母相继过世,大舅娶了舅妈。大舅人好,听说母亲在厦门生活艰难,一再过来探望,带着米和钱接济,帮助我们家渡过难关。

1923年初,父亲从厦门去广州,母亲带着大哥大姐举家随往,那时候母亲才知道丈夫是共产党,被派到广州从事工运。我们家在广州郊外一处民居住了很短一段时间,母亲在那里生了二哥钱海宁。当年夏天,我们的祖父在台湾过世,父亲回台湾奔丧,行前又把家人带回厦门,搬进渔港这座木屋,房子是父亲认识的一个台湾人租给他的,当时很破,下雨天到处漏水。奔丧本不需要太长时间,却不料父亲一去难归,只从台湾寄过几次钱,来过几封家信。母亲独自在厦门支撑一家,咬紧牙关洗衣谋生,供一家人维持生活。一年多后父亲回来,母亲才知道原来他一回台湾就坐了监狱,日本人始终没忘记当年参与反日逃亡大陆的钱少爷。父亲在狱中患病,那边的家人设法让他出狱就医,他寻机逃回了大陆。

父亲归来时,恰当国共合作,国民革命蓬勃发展,他奔走在广东、福建,秘密建立组织,联络台湾流亡青年。国民革命军北伐时,他奉调去了武汉。1927年,上海、武汉相继发生政变,国共分裂,共产党惨遭镇压,父亲逃过捕杀,于当年年底从武汉潜回厦门,我们家的木屋成了厦门地下组织一个秘密据点。来年春天,军警突然包围我家,冲进屋里搜查,万幸的是父亲当时外出,没被捕获。家人却遭了大灾:母亲即将临产,被军警捕进了监狱。

这就是我生于监狱的缘故。我出生在我们家最艰难最凄惨的时候,父亲逃避追杀,不知去向。母亲在监狱里不断过堂受审,一问三不知,饱受折磨。我们所居木屋作为“共党据点”受查封,大哥大姐和二哥被赶出家门,流浪于厦门城乡。我在监狱里出世,死而复生不久,母亲被取保释放——她对父亲的秘密活动确实知之不多,无法提供当局需要的东西,他们认为她没有用,终于放人。母亲抱着我回到渔港,我们家的木屋门外还贴着封条,母亲不管不顾,撕了封条,自行登堂入室。以后几天,她抱着我在厦门街头四处询问,终于在乡下一间破庙找回大哥他们三个孩子,领回木屋,我们家的生活在那里重新开始。我们所居木屋容我们一家人栖身,它却不是我们的房子,多少年来,母亲一直担心房子的主人突然露面,让我们把所欠租金缴齐,即刻走人,那样的话我们真不知该往哪去。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住着,始终没人上门干涉,不知为什么。也许房子的主人把自己的这份产业遗忘了?或者已经不在人世?

我们家重回木屋不久,有一封信从香港寄来,是父亲的信,他还活着。一年多后风声稍平,父亲从香港悄悄回家,秘密藏匿在木屋里,不时召集秘密会议。很快我们家受到注意,父亲接报再次匆匆离开,大哥用自行车把他送到码头,看着他上船去上海,这是我们家人与他见的最后一面。许多年后我们才知道,父亲去上海不久就于英租界被捕,引渡回故乡台湾,第二次进入日本人的监狱,后来就在那里失去踪迹。

这是我们家的故事。有这样一个父亲,才会有我们这些儿女,我们家的人相继走上同一条道路,可以从父亲那里找到根源。但是我本该是个例外,我在家人的呵护下长大,是兄弟姐妹里唯一一个大学生,母亲出于自家惨痛过往和对女儿的关爱,禁止我参与政治活动。我的兄长大姐都要我好好读书,不问其它,他们自己可以赴汤蹈火,却不愿意自家澳妹去经历他们的危险。作为家中的小女儿,我从小爱哭,心软,他们不想看我哭泣,我应当笑靥如花。

我为什么终究走上这一条路?因为大势所趋,或者因为出自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父亲母亲哥哥姐姐,我自己生于国民党的监狱,一落地就是小囚犯,如此便与生俱来,注定了我将何去何从?家人对我的限制禁止一直让我不服气,凭什么他们可以做的,我却不行?是不是正因为这种阻拦和不服气,让我走上了这条路?

想来好像也不尽是。

我自己作了选择。大一时我们住新生院,在鼓浪屿。班上有一位女生跟我谈得来,我们一起出墙报,参加学生集会,谈论时政,针砭弊端,无话不说。有一天这位女生塞了一本书给我,交代别让人看到,是一本《新民主主义论》。

她问我,书上的道理对不对?我表示拥护。她想带着我去见一个人,是“那边”的人,问我愿意吗?我顿时想起我们家那些故事。

我说:“我愿意。”

她领我见了老江,一段时间后我被发展入党。

地下工作情况特殊,一些党的上级组织分别派员开辟白区工作,形成了不同的地下组织系统,由各自上级领导。老江本是厦门侨师老师,侨师学生运动活跃,地下党力量很强,老江通过一些渠道,把组织发展到我们学校,把我吸收进去。我们与三哥他们各归一支,分属不同系统,按照地下工作要求,不能有横向的关系。但是大家同属一个党,有着共同的目标,面对共同的敌人,关键时刻,应当互相协助与支持。

我把孙力的小册子退还给他,却依然会与他们共涉危险,义无反顾。

老江给我们的任务是隐蔽,我却给自己找了另外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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