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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笑靥如花

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05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小妹。21岁。厦门大学学生,厦门要塞司令部勤务兵。

惊天消息

易太太是个地方实力人物,她本姓陈,名叫陈珍珠,当地人没有谁敢当面用这个名字叫她,从来都是毕恭毕敬,管她叫易太太。

易太太的丈夫叫易镇坤,人称易司令,曾是“民军”重要人物,远近知名。所谓“民军”是早年本地地方武装的名称,其性质介于地方军队与土匪之间。易镇坤是黄狮坑人,生于贫困人家,幼时潦倒,十八岁离家投军,在一个军阀手下当兵,一直干到连长。他的部队在军阀争斗中落败,易从连队里拉出十几个人,跑回黄狮坑一带山间,收编当地几股土匪武装,组成一支队伍,号称“民军”,自立门户,占山为王,派捐派款,设卡收税。易军具有相当实力,所活动区域天高皇帝远,当局力不能及,无奈他何。十数年里易的“民军”逐渐发展,鼎盛时期拥有千余武装,控制了三县交界区域大片山地,十几座集镇。易镇坤在自己的老家盖了一座庄园,高墙大宅,建成“口”字形,四边建房,上下两层,百余房间,既是家宅,又是营房,遇强敌时把大门一关,整个庄园就是一个土围子,里边有井,备有充足粮草,可以抵挡多时。抗日战争时期,省政府给了易镇坤一个部队番号,让他率部守土抗日,那以后易镇坤就成了易司令。抗战胜利后,易以当地保安司令名义继续据守于黄狮坑一带。

有一年中秋,官亭镇镇长饶和贵嫁女儿,请易司令赏脸光临。饶和贵是易镇坤的老部下,起家时的结拜兄弟,饶当镇长由县政府委任,委任状却是易镇坤开口向县长要的,因为官亭位于山下,与黄狮坑唇齿相依,由饶和贵兄弟把门,易镇坤才能放心。饶镇长嫁女儿,易司令当然要贺,他带着一帮全副武装的随从隆重驾到。酒宴中,饶和贵突然拔出手枪,当着众人的面,把易镇坤击毙于酒桌上。

易镇坤带去的随从早被饶和贵的人逼住,没有一个能够起身相救。

饶和贵宣布:“易镇坤通共谋反,本人奉上峰命令将其就地正法。”

事实上易镇坤并未通共,反是杀过共产党。抗战之前,黄狮坑附近曾经有一支红军游击队活动,易镇坤认为游击队抢地盘,在黄狮坑外围山间伏击过游击队,打死了十几个人。饶和贵给易镇坤戴红帽子只是找借口,他枪杀易镇坤另有背景:易镇坤势力大,统治大片山地,地方当局一方面加以利用,一方面也视为大患。本地县长拉拢饶和贵,许诺除掉易镇坤后,把易的地盘都让给饶,饶和贵久居易镇坤之下,积累了很多不满,跟县长一拍即合。

易镇坤被杀次日,易太太陈珍珠带着儿子和几个丫鬟赶到官亭,在饶和贵宅子门外哭丧,请求饶和贵将易镇坤的尸体还她下葬。易太太声称自己女流之辈,不懂得男人间的争斗,只因夫妻一场,不忍心让丈夫死无着落,望饶镇长还她丈夫尸体,容她为丈夫举丧,她会自行携儿女离开,去娘家投奔孩子的外祖父。黄狮坑的庄园,易镇坤的旧部,她一概不要,全部交给饶镇长处置。

易太太上门哭丧,实为缺了脑筋,丈夫昨天被杀,今天岂不是自己送死?饶和贵的手下二话不说,将易太太一行扣押,同时报告饶和贵,询问如何处置。有人建议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易太太母子一起杀了,以绝后患。饶和贵认为不妥,孤儿寡母,手无寸铁,上门求尸,如果一并杀掉,做得太绝,让人听了心寒,不利收拢易镇坤旧部。因此饶和贵放了易太太,给一辆牛车,加一口上等棺材,让他们拉回易镇坤的尸体。

几天后易太太为丈夫举丧。葬礼上易太太一声令下,有四个人被推出人群,跪倒于易镇坤的棺材前。随即枪响人亡,四个人被当场枪杀,尸体丢进易镇坤墓前的一个坑里埋掉。这四个人是易镇坤带到官亭镇赴宴的随从,他们坐视易司令被杀,今天以命相偿。易太太还让人拿薄木板草草钉了口棺材,抬到易镇坤的坟前,宣布这口棺材将留给饶和贵用,还饶镇长一个人情,总有一天她要把饶和贵装进去,让他为易司令偿命。哪一个敢跟饶和贵走,她就杀。

葬礼上的所有人都被易太太吓出一身冷汗。

易太太不是普通女流之辈。她的娘家在漳州近郊牛圩附近,父亲是个牛贩子,兼营宰牛。家里没有男孩,只有一堆女儿,她是老大,从小给父亲当下手,帮卖牛也帮宰牛。有一年她跟父亲到外边贩牛,途中被“民军”打劫,她拿着一把宰牛刀与人家的步枪对峙,差点被打死在山路上。“民军”头目听说此女胆大,一时好奇,吩咐拉过来看看,只一眼就非常满意,决定收为太太。

这个“民军”头目就是易镇坤,他已经有一个老婆,陈珍珠是小老婆,姨太太。几年后易镇坤的大老婆因难产过世,姨太太递补为易太太。易太太进门后一向深居庄园内室,很少抛头露面,易镇坤身边人都知道这个太太跟司令学打双枪,最受司令之宠,却不太清楚她的厉害。直到易镇坤被杀,易太太出面料理后事,大家才大吃一惊。

易太太成了易镇坤部的新头领,“民军”改称为“自卫队”。饶和贵在山下听说陈珍珠给他准备棺材,放言杀他,勃然大怒,领着保安团直扑黄狮坑。易太太不躲不跑,把她的人撤进庄园固守,双方对峙半个月,饶和贵久攻不下,只好暂时撤兵。

而后易太太准备了几担枪支弹药做见面礼,带着几个人由向导领路进入内山,找到了共产党游击队。

她说:“饶和贵诬我丈夫通共,我今天就来通共。”

易太太主动靠拢地下党,因为她发觉共产党越来越成气候,北边解放军日益壮大,闽南“土共”也越剿越多。易太太与杀夫仇人饶和贵相争,饶和贵依靠县长和当局保安团,易太太与之相比势单力薄,需要为自己找盟友。她提出愿意接受领导,与游击队互相配合,共同对付当局“清剿”,地下党人员经过她控制区域,她保证提供帮助,确保安全,她按照共产党的要求做,也请游击队能够容她。黄狮坑是进山门户,位置重要,易太太手上掌握着一支武装,她的配合可以为游击区建起一道屏障,她的力量也可以为游击队所用,因而游击队愿意接纳。

易太太“通共”不久,饶和贵带保安团进山“进剿”,游击队与易太太的自卫队合作迎战,把保安团一股人马诱到黄狮坑附近,设伏痛打。保安团死伤惨重,饶和贵身负重伤,用担架抬回官亭镇。当晚易太太命人连夜下山,用牛车将她早先准备的那口薄棺材拉到官亭,丢在饶家门外。两天后饶和贵不治身亡。

我随着三哥他们进山参加游击队,易太太开玩笑说要留我,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几天后她专程派人到内山,向游击队领导正式提出要我去,领导和三哥他们都感到意外。他们分析情况,认为可能因为解放大军已经打进福建,不久就会席卷全省,易太太感觉有必要靠紧共产党,但是又怕丢掉地盘,把我这种刚上山的小姑娘要来当联络员,留在她身边,既能联络游击队,对她又不会有威胁。领导认为这个易太太可以争取,对我们有帮助,满足她的要求,把我派过去有利于做她的工作。小姑娘独当一面可以得到锻炼,易太太也会千方百计保证我的安全。

但是三哥不放心,因为易太太那里情况比较复杂,不像游击队里,我没经验,只怕应付不了。三哥说我是女大学生,宝贝,将来会有大用,我的任务是将来,来日方长,易太太那里另外派人吧。但是偏偏人家点名要我,怎么办呢?领导征求我的意见,我表示愿意承担。我跟我的上级失去联系,我得给自己找任务,现在我到了游击队,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去,不会就学吧。

于是我到了黄狮坑,领导特意多派一位姑娘一起执行任务,有事好有个商量。

易太太见到我们很开心,她开玩笑,说她使劲要我,是因为我长得“水”,她手下弟兄见了神魂颠倒,舍不得放我走,拼命鼓动她向游击队讨要。

“听说还没主,我给你说个媒吧?”她问。

我发窘,说眼下还不考虑。

“那行,啥时想要先跟我说。”她大包大揽,“不给别人家,我们家自己要。”

我就当她是开玩笑。

易太太还问我一个问题:“你们打算收编我的自卫队吗?”

我如实回答:“我不知道,领导没说。”

她说收编不要紧,给个番号,她愿意当解放军。如果她当团长,她会要求不派别人,就让我这个小姑娘做政委。不要把她的队伍拆散,这些人都是子弟兵,只听她的,合在一起能打仗,分到别地方会出事。解放军来了,要她打哪里,她就去打哪里,打完了还让她的人回黄狮坑,这就行了。她和她手下都是故土难离。

我能感觉到她的惶惑,一个新的世界正在到来,她心里并不踏实。

我在黄狮坑的一个任务就是帮助易太太学习。领导给了我一书包学习材料,都属中共的基础知识,ABC,其中一些书籍文件我自己也是第一次读到,但是我还得充当小导师,辅导易太太学习,解疑释惑。这个工作挺困难,易太太粗通文墨,能识几个字,她对政治理论的兴趣很低,远逊于对腰间两把手枪的兴趣。或许也因为我讲不出名堂,她一学习就打哈欠,只嫌那些政治名词拗口,不好记。学不了几分钟她就不想学,要跟我聊天,她打听厦门马路上的汽车什么样子,大学生读什么书,还打听我的事情,家里几口人,都干些什么事。

我讲了大哥和大姐。她感叹:“难怪啊。”

我不知其意。她解释:共产党怎么会成气候?就是因为有这些人。

但是她对我当共产党却不理解,问我为什么。厦门多好,马路上跑汽车,有书读有饭吃,为什么要钻到山沟里来顶枪子?当土匪是当土匪的人,造反是造反的人,我这样又嫩又软的小女孩不像是做这个的,为什么就做上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易太太给我们两个姑娘配枪,各一支驳壳。她领我们到村后山间练枪,让我们看她拿双手射击。她说一个女人要掌握住手下弟兄不容易,横下一条心,该狠要狠,枪要拿得起放得下,这才镇得住。心太软,爱流鼻水,那可不成。

那一天我们从村后山练枪回来,从大门走进庄园,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一旁屋子传出,叫声非常痛苦,我听得毛骨悚然。

易太太沉下脸:“什么鬼叫?”

跟在易太太身后的一个随从赶紧上前了解。回到后堂议事厅,林家团跑了过来。

“阿妗,没啥事。”他说。

林家团是易镇坤的外甥,管易太太叫阿妗,也就是舅妈。林家团很得舅妈信任,是她手下一个分队长。今天林家团带人巡查,在山口看到两个可疑人员,喝令接受检查时,其中一个拔腿逃跑,钻人林间走脱,另一个被逮住。逮住的人身上有支手枪,林家团亲自审讯,想搞清来龙去脉,此人问东说西,没有一句实话,所以上了刑。

“说了吗?”易太太问。

“快了。”

易太太摆手,不再过问。

当天易太太要问共产主义,那是个啥?怎么回事?谁发明的?她听来听去总不明白。我找了本小册子念给她听,她不让我念,要我说。我绞尽脑汁,尽我所能,把小册子上的文字翻译成本地话,尽量说得通俗一点。例如“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我解释说那是大家都努力干活,然后想吃肉就割肉,想吃菜就到菜园里摘。

“我要是想吃人呢?”她找碴子,“开枪就杀吗?”

“那肯定不行。”

我说那时候的人跟现在的人已经不一样了,那里个个都是好人。

“好成什么样?”她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捉襟见肘之际情不自禁求助于母亲。我告诉易太太那里的好人应当“善又水”,里外都好,里边好心肠,心地善良,外头好模样,看着很美好。

她笑:“像小钱姑娘?”

我发窘:“我学习学习再跟易太太讲吧。”

她摆摆手让我走。

我从易太太房间出来,没有回我们住的房间,直接走向庄园前厅。

刚才给易太太讲共产主义没讲好,除了因为我自己研究不够,说不出所以然,还因为我心不在焉,精神没集中起来。为什么呢?因为前厅不住传出叫唤。林家团在前厅审嫌犯,上刑,打得挺凶,惨叫声一阵阵传来。易太太的庄园很大,四边长度都近百米,前厅与后厅相距很远,前厅的嘈杂声响通常传不到后头,有动静的话,得非常留意才能听到一点。今天不一样,坐在易太太身边,我的耳朵里不时听到前厅声响,若有若无,一阵一阵,持续不绝。也不知道今天受审的人特别会叫,或者是我心里不安,耳朵特别尖,听来听去总是那个惨叫。易太太庄园前厅一侧有几间审问室,他们审人是常有的事,当初我姐夫吴春河被他们误为保安团探子,刑讯中几乎被打死,就发生在那几间审讯室里。在那里受审的有时是外边抓到的可疑分子,有时是出了岔子的内部人员,无论内外,不老实说都要讨打,鬼哭狼嚎不稀罕,听来让人恐怖。我这人心软,看不得别人受罪,受刑者的惨叫让我听来非常难受。但是我无法多管,因为那是他们自卫队里的家务事。

这天我到底没有忍住,离开易太太那里,直接就往前厅走。走到半路,我确认不是自己不对,确实是今天这个犯人异常,他叫得特别凄惨。

我闯进审讯室,那里的场面惨不忍睹。犯人已经给林家团和他的两个手下打得不成人形,变成一团血肉吊在屋梁下,聋拉着脑袋,像是毫无知觉,看得我几乎昏倒。

林家团对我很客气:“钱姑娘什么事?”

我转眼不看犯人,免得自己控制不住。我问林家团这个人怎么了?死活不说?刚才不是说他快招了吗?

“阿妗让你来问吗?”林家团追问。

我不明确回答。

林家团看出究竟,他笑笑,让我出去,这里不好看,女孩子受不了的。犯人的事不必我操心,无论什么情况,他会直接向他阿妗禀报。

犯人忽然叫唤起来。

“让我见易太太。”他呻吟。

林家团大喝:“找死!”

两个审讯队员一起大喊:“打!”

我掉头走出来,没有片刻拖延,立刻跑到后厅求见易太太。

易太太很奇怪:“小钱姑娘什么事?”

“他们快把他打死了!”

“谁打谁啊?”

我说了审讯室里的犯人。易太太不以为然。

“这家伙不是恶棍就是小偷。”她断言,“好人什么不能说?”

我说好人坏人都是人,人都只有一条命,打死就没有了。

“不老实说,打死也活该。”

我说不能这样。打死人不是共产主义。

“你们那个主义还没到嘛。”

我情不自禁喊:“易太太,这里有鬼!”

她吃了一惊。

我提到审讯室里那个人叫唤要见易太太,他怎么会知道易太太呢?林家团为什么不向易太太报告,一个劲让人往死里打?这里有问题。

易太太笑:“瞎说什么?我家外甥搞鬼?”

她让我不要嫌弃她外甥,人家林家团对我可是很有意思,当初就是林家团一再鼓动她向游击队要我来,她想给我做的媒就是做给她这个外甥。

“易太太先别说这个,那边人快死了!”

“死就死了,急什么。”

我不知怎么说通她,心里一急,眼泪就掉了下来。

“易太太你不能这样!”

她看着我大笑:“果然爱哭。”

她站起身打算走掉,我禁不住放声大哭。

“哭什么!”她笑,“去看看。”

她带着我去了前厅。

犯人只剩下一口气,易太太看了那团血肉,并不显得吃惊。

“问出个啥?”她问林家团。

林家团看了我一眼:“还是不说。”

我非常惊讶,我只离开几分钟,犯人已经像个死人。他们真是往死里打。易太太命令把犯人的魂弄回来。林家团从墙边水桶里舀一勺水,泼到犯人的脸上。

犯人醒了。用尽浑身力气说了句话:“我找易太太。”

易太太问:“你是谁?”

他动着嘴唇,费尽力气说话。他自称陈平,来自台湾,有人交代他到黄狮坑找易太太,见了易太太才能说。

“这位就是易太太。”我说,“谁交代你找她?”

那人姓吴,老吴。

我一听愣了,当即追问:“吴春河吗?”

陈平看着我喘气,满眼疑问。

既然要到黄狮坑见易太太,为什么碰上自卫队就跑?他说跑的那个人他并不认识,是进山路上才碰上的。他向人家问路,那人领他走,遇到自卫队阻拦,那人拔腿逃跑,可能因为害怕。

林家团大喝:“假话!”

我不管林家团,当即转身对易太太说:“这可能是我们的人,情况要搞清楚,请易太太保证他安全。”

易太太问:“你担保?”

我说我可以担保。我马上通知上级派人前来核实。

林家团说:“钱姑娘不要上他的当!”

我不理他,只跟易太太说:“易太太,不能再像吴春河那次了。”

一提姐夫,易太太不再犹豫,即喝道:“放他下来。”

我让驻在黄狮坑的另一位姑娘立刻进山向上级报告,请易太太派两个人护送她。我自己留在庄园,守在陈平身边。陈平被抬出审讯室后昏迷不醒,易太太喊来一个土医生给他上药,我在一旁寸步不离。我感觉蹊跷:陈平身上带着支手枪,跟他一起进山的人跑了,两件事都不算太特别,为什么林家团要把他往死里打?我有疑问,只怕他们还不放过他,我守在这里他们做不了手脚。

半夜里陈平醒了。他说的情况让我大吃一惊。

原来他不仅带了一支手枪,还带了金条和大洋,都是他的祖产,带在身上以备急用。家人把财宝缝进一条腰带,让他扎在腰间,腰带被林家团搜身时搜走了。林家团向易太太报告时,没有半句提到腰带,他把陈平往死里打,显然不是为了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只为了把他打死。陈平一死,腰带里边的财物就是林家团的。我追问老吴是谁?吴春河吗?陈平反问:“你是谁?”

“我是游击队联络员。”我说,“吴春河是我姐夫。”

他眼泪掉了下来:“命不该绝啊。”

他原本很疑惑,为什么他一提老吴,我就知道是吴春河?我告诉他其实我不知道,只因为吴春河失去音信,我们很着急,一直在找他,因此一听陈平从台湾来,由一位老吴介绍找易太太,不禁联想,试着一问,没想到对上了。

“他到底怎么样了?”我问。

“我也不知道。”陈平说。

陈平讲了他们从台南撤离的情况。姐夫吴春河多年从事地下工作,经验非常丰富,一向小心谨慎,从来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也少不了应急计划。从台南出发前,姐夫交代,此行如果顺利,到大陆后一起进山,如果出了意外,大家自行上山,通过黄狮坑易太太联络地下党游击队。易太太误抓过吴春河,知道吴先生怎么回事,对他介绍过来的人会认真帮助。上船时姐夫让陈平跟他分开,各乘一条渔船,以防一起遇险。渔船队在澎湖遭遇巡逻艇时分散躲避,巡逻艇舍弃其它船只,追赶吴春河所乘渔船,方位靠北。陈平听到北侧海上的炮声,看到火光在远处闪耀成一片,心知不好。

陈平那条船逃过了灾祸,次日靠岸于晋江围头,他在那里下了船,等候了两天,吴春河无影无踪,无声无息。陈平知道一定是出事了,否则吴春河不会不按约定会合上山。陈平按应急方案单独行动,辗转来到黄狮坑。回想这一次撤退,陈平非常懊悔,如果他们没在台南多停留,按照原先的撤离计划及早离开,可能就躲过了海上的意外灾祸,姐夫可能已经跟他一起安抵游击区了。

“为什么临时改变计划?”我问。

“我跟老吴提起阿榕伯,老吴放不下,只怕从此错过。”

“阿榕伯是谁?”

“老吴说很可能是他岳父。”

我一时傻了:“不会吧!”

“我也说不会那么巧。”

“他俩在一条船上?”

不是,吴春河、陈平和老人三人各乘一条渔船,老人坐的船殿后。那条渔船的船老大是金门人,如果逃过巡逻艇追击,很可能驶到金门避险躲风头。

我大张嘴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次日下午,三哥带着一小队人,还有游击队的医生匆匆赶到黄狮坑。他们询问了陈平的情况,给他作了检查包扎,拿棉被把他包起来,放上一辆牛车送进内山。

三哥没有走,留在黄狮坑易太太的庄园里。

他夸奖:“亏得澳妹会流鼻水,这么聪明,陈平捡了条命。”

我顾不得跟他开玩笑,迫不及待,把姐夫和“阿榕伯”的情况告诉他。三哥跟我的最初反应几乎一模一样:“不会吧?”

“陈平乱说吗?”

三哥凝神静气,思忖许久。他不相信姐夫会出事,这么多年里,姐夫历过多少险?死过多少回?这次应当也一样。也许因为什么意外耽搁了,不要急,不要丧失希望。

“这个阿榕伯,我们阿爸呢?”我问。

要是真像陈平所言,我们失踪多年的父亲又有了踪迹,如柯子炎所言“觉醒”了,再一次死而复生现身于人间,可能就在金门,与我们近在咫尺。

三哥问:“天下事有这么巧吗?”

“不是说‘凡事皆有可能’?”

以三哥的感觉,凡事皆有可能,这事恐怕不那么简单。父亲真的还活着?姐夫在台南找到的人真是他?他坐的渔船真的没出事到了金门?这都有待证实。

我宁愿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因此我非常担心,要是特务知道父亲藏在金门,那可怎么办?柯子炎卖力追踪,声称要把父亲刻的印章拿大锤砸碎,冷酷“血手”于父亲似有私仇,恨恨不休,让他听到风声就坏了。

三哥说:“这个得防,任何人都不要说。”

三哥也让我平心静气,不抱幻想,免得日后失望。姐夫从台南带回一个老人,如果没有丧生大海,老人有可能落到金门,事情就这样,不必联想太多。

“他不是别人,是阿爸!”

三哥认为不一定。哪怕是又如何?我们的父亲早就似有若无,无论是死是活,销声匿迹这么多年,对家人来说早是不存在了,作为父亲倒是不要也罢。

“三哥不能这样。”我生气,“为了阿姆也该去找他。”

“没听阿姆骂他死鬼?”

母亲谁不骂呢?我们这些孩子哪个没让她死骂?难道她真让我们去死?她骂父亲难道不一样?骂他也许是因为想他。父亲毕竟是父亲,没有他就不会有我们,有了他我们家才算完整。这么多年他受难无数,胜利的时候不能忘记他,不能没有他。

三哥说:“乖女要流鼻水了。”

说服不了他,我心里一着急,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他不当回事,问我哭什么?回头他去刻一个木偶给我玩,我可以管它叫阿爸。

门外突然传出报告声,敌工队里的战士跑来汇报:林家团跑了。

林家团从陈平的腰带里搜出财宝,刑讯中把陈平往死里打,实属谋财害命。但是他是易太太自己人,易太太把他臭骂一顿,却也没给他更大处罚。三哥他们一到,他做贼心虚,不辞而别,跑得不知去向。

三哥说:“迟早要找他算账。”

三哥还有重要任务,当晚住在易太太的庄园里。第二天,一位地下党领导带着一队游击队员从山里赶到了黄狮坑,大家表情严肃,脸上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偷偷问三哥:“领导来干什么?”

“帮你找阿爸。”

我不高兴。三哥笑一笑,让我快活一点,好事。

那天下午游击队员整队出发,三哥叫我跟上队伍。我们到了山口,队员们在山口附近布岗警戒,领导则守在一棵大柏树下,拿望远镜张望远方。大约半小时后,前方山脚有了动静,一队人马闪出山道拐弯处,迅速向山上前进。太阳西垂,阳光照亮山间,山下那队人马穿越山谷,他们的钢盔、枪管在阳光下闪耀:

我大吃一惊:“这是谁?”

“解放军。”

“他们到了!”

“澳妹有一份功劳。”

解放福建的战役正在迅速展开,解放大军一支侦察小分队先行南下,穿插敌后进入我们游击区,今天进山与游击队会师。我护送的电台进山后发挥了作用,通过上级与解放军部队建立直接联络,为侦察小分队南下穿插提供了保障。

我们心情激动,在村头等了半个多钟头,解放军小分队到达山口,走在前边的是游击队派去的向导,以及部队的领导。队伍里的战士个个年轻精干,脸盘晒得黝黑,军装洗得发白,钢盔上挂着树枝树叶编成的伪装环,背着背包和枪支,在山道上快步行进,山谷里传响着持续不绝的脚步声,偶尔还有轻微的枪械撞击声。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部队潮水一样涌上山口,泪水忽然涌出了我的眼眶。

不是哭,是欢笑,笑靥如花。我们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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