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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笑靥如花

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3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小妹。21岁。厦门大学学生,厦门要塞司令部勤务兵。

阿姐的替身

我回到厦门家中,母亲看到我,脱口就骂:“死崽!回来做啥!”

我笑:“阿姆咒我死?”

母亲再骂:“臭澳妹找死啊!”

“好好活着嘛。”

母亲把家门关紧,摸着胸口喘气。

要是在以前,母亲应当骂我离家不归,她会喊叫“死到哪里去了”,但是今天她不追究我离开,反骂我回家。母亲是口吐真言,此刻她既牵挂我,又不想在家里见到我,她猜得出我离家去干什么,我出现在家里,比我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更危险。

我告诉母亲没事,只管放心。外头兵荒马乱,我们采集队躲在山沟农村不敢动弹,我担心母亲,设法跑回了厦门。母亲不说话,她对自家澳妹了如指掌,这些话骗不了她。她拿手托住我的下巴,在我脸上左看右看,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快走。”她说,“我和亚明不要你管。”

“阿姆赶我?”

她说厦门要打仗了,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家里不安全,宪兵特务成天上门搜查。

“不怕,我又没干啥。”我说。

她喝道:“骗谁!”

我告诉母亲我会听话,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但是我一定要回家让母亲看看,免得她为我着急。我会多加小心,母亲不必担心。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母亲大惊失色,当即抓住我的衣领,指着屋顶低声叫:“快上去!”

我说:“阿姆别怕。”

她不由分说,推着我去搬梯子。我们家二楼屋顶下有一个半隔层,铺有楼板,离屋顶只有齐腰高,隔层里堆放着家中杂物,包括破摇篮和坏板凳。隔层没有楼梯,需要上去时把竹梯搬过来靠上去,不用时则把竹梯搬走。事出突然,我叫母亲别怕,自己心里却很紧张,这时只能听母亲的,我急忙搬梯子上隔层,母亲赶紧把梯子搬开。

敲门声再次传来。

母亲跑到门边,喊了一句:“谁?”

“阿婶,是我。”

虚惊一场,不是宪兵特务柯特派员,是颜俊杰。

他穿着上校军服。进门第一句话,他问:“澳妹回来了?”

母亲大吃一惊。

颜俊杰说:“我都知道。她要找我。”

母亲让颜俊杰等着,自己去搬梯子,把我从隔层躲藏处唤了出来。

颜俊杰没多说话,让我赶紧去换衣服。他给我带来一套女兵军服,大小正合身。

“外头现在安全,我查过了。”他说,“我的车在巷子口。”

我匆匆换了衣服,几分钟后跟着颜俊杰离开。

母亲在门边垂泪,看着我们出门。颜俊杰说:“阿婶放心。有我,澳妹不会有事。”

母亲只有眼泪,没有一言。

我跟着颜俊杰到了要塞司令部,成了军官餐厅的一名女勤务兵。

从厦大生物学系学生、地下党员、游击队联络员到国民党女兵,短短时间,角色变换之突然,我自己都觉吃惊。

几天之前,游击队通讯员从内山赶到易太太庄园,通知我立刻进山去见领导,有重要任务。当晚我跟着他翻山越岭,到了机关驻地,见到了一位负责人。

他问我:“颜俊杰是你什么人?”

我报告了颜俊杰跟我大哥、大姐和我们家的瓜葛。

“你来给他写一封信。”领导说。

解放大军在迅速推进,敌军企图固守福建,特别是闽南。敌人在厦门布防,修筑大量碉堡工事,配置强大火力,决心死守。厦门岛易守难攻,敌军欺负我们没有飞机军舰,试图凭借大海阻挡解放步伐,厦门会有一场恶仗,需要准确情报才能制胜。

“这个颜俊杰用得上。”领导说。

颜俊杰作为联络官,到厦门主要事务是处理重要战略物资抢运。此刻厦门岛上集中有许多陆续从各地撤下来的物资,分别由不同部门存放管理。颜俊杰受命协调相关部门,按照轻重缓急,安排将它们撤运台湾。他不负责军事事务,但是也能接触到很多军事机密,如果能把他争取过来,可以为我们提供非常有用的情报。

颜俊杰是厦门人,早年在厦读书,有许多同学朋友,地下党通过几个渠道策反他,已经做了许多工作。前些时候,一位地下党员以旧日朋友、海外华侨身份去找颜俊杰,谈及当前形势,劝告颜俊杰审时度势,弃暗投明,给自己留条后路。颜俊杰说他什么都明白,党国腐败堕落,大势已去,共产党如日中天,气势正旺,谁胜谁败瞎子都看得见。颜俊杰清楚朋友找他谈话的用意,何去何从他有自己的考虑。他的家人在台湾,海外还有产业,时候一到他会辞去军职,另谋生路,出国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他对党国已经不存指望,不会为之殉葬,但是也不会如战场上那么多国军军官一样起义投共,他做不来那种事。

朋友说,形势至此,颜俊杰不能只顾自己。眼看厦门这里将有一场大仗,双方重兵相争,结果可以料想。厦门跟大陆距离近,解放军不必靠飞机军舰,一人一条汽车轮胎就可以渡海强攻,最终国军不可能守住,解放军必胜。守军的顽抗不会改变最终结果,只会让两方人员死伤更其惨重,让厦门岛上生灵涂炭。颜俊杰是厦门人,不会愿意自己的家乡亲友受此大难。

颜俊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愿意提供一些情况,表明自己立场,但是他有一个条件,居然是我,钱玉凤。他让那位朋友给地下党上级传话,要求让我跟家里联络,最好是送回厦门。他说他跟我们钱家渊源很深,钱家老父是老共,哥姐姐夫也都是共产党地下人员,有的死了,有的生死不明。他曾经向我大哥承诺保护钱家老小,如果澳妹有个三长两短,九泉之下他愧见老友。共产党可以让所有人都跟着走,但请手下留情,放过澳妹,别让钱家人再遭灾难。小姑娘涉世未深,女学生在游击队里没有大用,该男人去打仗受苦死伤,别让年轻姑娘去承受。放她一马吧,让她可以继续读书,回家与母亲相守。

朋友问:“这小姑娘在游击队里吗?”

颜俊杰有可靠消息,小姑娘在黄狮坑,被游击队派到一个双枪土匪婆那里。

颜俊杰的朋友把话捎到了游击队,领导找我谈话,并没有说颜要求送我回家,只让我给他回一封亲笔信,告知我在此间很好,请他转告母亲不要操心。领导还要求我在信里劝告颜俊杰审时度势,为家乡亲友做点好事。

“你的话对他会有影响。”领导说。

我有点担心:“信要是落到敌人手里会怎么样?”

“这个考虑对,信要写得含糊一些,让颜俊杰看明白就可以。”

我按照领导要求写了信。把信交给领导时我提了一个要求:“如果这件事确实非常重要,不如让我回厦门去。”

“为什么?”

要说服颜俊杰帮助我们,让我去见他,肯定比一封信作用更大。

“你知道危险吧?”

我当然非常清楚。

领导这才明说,接到颜俊杰的口信后,他们研究过,认为把我派回厦门最为有利,满足颜俊杰的要求,可以让颜更愿意合作。我在厦门当面说服劝告,也可以直截了当讲透,肯定比在纸上含糊其辞有用得多。但是此刻厦门是军事重地,敌人严加防范,让我这样一个缺乏经验的年轻女孩回去,无异于深人虎穴,风险太大。为我的安全考虑,他们不能放心,所以才决定让我写信。

“你的工作我们已经另有安排。”领导说。

领导们决定把我调回机关工作,易太太那里另派人去。让我回机关,主要考虑我是大学生,文化程度高,本地人,国语土话都会讲,机关里用得上。特别是解放军大部队即将到来,部队官兵多为山东、江浙人,随军南下干部则多来自山西、河南与河北,他们听不懂本地话,加强联络沟通,很需要我这种干部。让我回机关当然还有一个考虑,就是安全。易太太虽然靠拢我们,毕竟手下鱼龙混杂,我留在那里有危险。

“机关先不必考虑。”我说,“我愿意去厦门。”

“我们再研究一下。”

我提了一个要求:“不要跟我三哥说。”

“为什么?”

“他总把我当小孩。”

“他不在,执行任务去了。”

我这才知道三哥阿康早些日子已经下山去了晋江。三哥行前特地找领导汇报,担心柯子炎和他的行动组可能会盯上我。因而领导们决定把我调回机关。

我说:“领导放心,让我回厦门吧。”

他们表扬我很勇敢,但是他们的眼神有疑惑。我不知道自己对地下工作几乎什么都不懂吗?不知道危险吗?如此主动要求承担这种任务,为什么?

我告诉他们我并不勇敢,我这个人心软,爱哭,如三哥所笑“乖女流鼻水”。我希望自己变得勇敢,像我的哥哥姐姐一样。我佩服、羡慕哥哥姐姐,对他们也有意见,因为他们总把我当小孩看,不觉得我已经长大了。三哥阿康总说我的任务是将来,好像现在我什么都做不来,听了让我不服。但是我想回厦门,主要还是因为需要,不是不让人小看我。能够去承担一项重要任务,我为自己感到高兴。

“你要面对的情况可能非常严重。”领导说。

“我会非常小心。”我说,“颜俊杰也会想办法保护我。”

“我们会为你作好安排。但是你自己要有足够思想准备。”

我说自己出生在国民党的监狱里,那座监狱让我一出生就患了乙型脑炎,已经濒死,再死而复生。大姐牺牲后我又被他们关进监狱,我在监狱里掉眼泪,但是没有屈服。我看到一只鸡被杀死都会难受,但是我已经面对了亲人们的相继牺牲。

“我会哭,不会怕死。”我说。

他们决定让我返回厦门,他们还提出离开前让我重新入党。我进游击队已经几个月了,组织关系一直无法接上,我的上级老江无从联系,我们支部的其它同志杳无音信,可能还潜伏在厦门,可能撤往别的游击区,最坏的可能是他们被敌人捕获,甚至牺牲。如果那样,我将无法证明自己是地下党员。这个问题本可以留到解放后再解决,但是现在我被他们派往厦门,执行危险任务,他们认为应当先把我接纳到他们的系统里。只要我愿意,可以在他们这里重新入党。日后如果找到老江或者其它同志,党龄可以按他们的证明计,如果找不到了,就按照重新入党时间计算。

我笑道:“要这么麻烦吗?”

我没有重新入党,我认为不必要。无论我的组织关系在不在这里,应当做的事情,我就应该去做,哪怕身涉险地。

事实上我没有把自己的真实原因全部告诉领导。我为什么呢?除了说到的那些,还有一个非常直接,那就是我想念母亲。每天晚上我都会想得眼泪直流,一想到母亲在为我担优,度日如年,我就眼泪汪汪。我的天性如此,没有办法。我知道这一次回厦门非常危险,但是再大的危险也抵不过任务的重要,以及我对母亲的想念。

我被秘密护送回厦门,一路平安,我没有一刻耽搁,直接就跑回家去看母亲。小组里的同志预先把我归来的消息告知颜俊杰,他赶到渔港,把我从家里接到要塞司令部,他的联络官办公室就设在这里。

他告诉我在这里听他安排,他会千方百计保护我。让我回厦门是一步险棋,风险很大,但是他有安排,听他安排就不会有事。

为什么说是险棋?原来与柯子炎有关。柯子炎清楚颜俊杰与我们钱家的关系,曾经利用颜俊杰把一些消息七拐八弯传递给姐夫,想引姐夫上钩落网,此刻故技重演,我在黄狮坑的情况就是他告诉颜俊杰的。他说我被游击队派到双枪土匪婆的庄园里,土匪婆想让我嫁给她丈夫的外甥,那个土匪小头目贪财好色,蛮横凶残,单纯女孩落到那种境地非常危险。特务柯子炎有情报来源,他把这些事添油加醋告诉颜俊杰,知道颜俊杰听了不会无动于衷,可能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找我。显然我成了柯子炎的又一个目标,我回厦门有如自趋罗网,颜俊杰却觉得险棋值得走,只要特别小心,不让特务察觉,可以走出另一条活路。

“柯子炎拼命查你父亲下落。”颜俊杰说。

柯子炎曾经认为我父亲钱以未与姐夫吴春河一起在偷越海峡中出事,被巡逻艇击沉大海,却没想到发现新情报:同时从台南下海的人里,竟有一个陈平活着上岸,通过黄狮坑去了游击队。以此推论吴春河、钱以未也可能还活着,藏在某个地方。柯子炎千方百计找三哥,找我,是认为我们知情,想通过我们抓住父亲。

“那位老人真是我父亲吗?”我问颜俊杰。

“你父亲看来还活着。”颜俊杰说,“是不是台南这位就不得而知。”

“特务为什么死盯住他不放?”

“你有所不知。”

我只知道父亲叫钱以未,知道他会刻字,当年使用不同的名字,频繁活动于两岸,从事反日反国民党统治的地下活动,忙着坐两边监狱,无暇顾及家人,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当年地下活动中身份相当特殊,作用十分重要。父亲早年从台湾逃归大陆,是中共最早的台湾籍党员之一。当年有一批台湾籍中共党员从大陆返回台湾,在台湾各地发展组织,与日本殖民当局斗争。时中共与台湾地下组织的主要联系渠道经由上海、香港和厦门等地,父亲钱以未在其中担任重要角色。台湾工作的汇报,中共领导的意见,大量文件、报告、指示的接转和传递都通过他。他一直在秘密状态下工作,外界对他知之不多,他的情况只有共产党内的重要领导清楚。日本特务机关知道他是两岸地下联系的关键人物之一,掌握岛内许多反日地下组织情况及他们与中共的关键联系渠道,知道许多重大机密,所以把他列为要犯。直到现在柯子炎一伙特务还追踪不止,可想而知他很重要。

颜俊杰说的情况我们家人都不甚清楚。当年父亲经常在外,回家的时间不多,而且从不对家人提起自己的事情,这是秘密工作需要,也为了保护家人。这么多年里,母亲只知道丈夫是共产党,却不知道他在共产党里干些什么,儿女们更难以知晓。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知道的事情最少,听了颜俊杰的话,感觉非常异样。这些事属于一个遥远之人,这个人却是我的生身父亲。因为他,特务布下大网抓我,试图从我这里探知他的下落,事实上我对他几乎完全陌生。

我没跟颜哥提到父亲有可能落脚金门,三哥吩咐过,这件事谁也不能说,只怕风声传到特务耳中,我必须谨遵兄嘱。

我返回厦门的任务不是破解自家父亲的诸多疑团,是迎接即将到来的解放厦门之战。大战前夕,整个厦门岛上都是大兵,如一群遮天蔽日、惶惶不可终日的蝗虫。从各大战场溃退下来的残缺国民党部队汇集到这里,重新整编,配备武器弹药,布防于岛上各重要部位,准备拼死顽抗,与排山倒海般扑来的解放大军决一死战。

要塞司令部军官餐厅的女勤务兵相当于餐馆端盘子的服务生,不同的只是服务生穿便衣,而勤务兵穿军服。军官们在餐厅里吃饭,由男女勤务兵提供各种服务,端饭倒茶送水等等。女勤务兵极不显眼,不太为人注意,有利于隐蔽,餐厅里的环境非常嘈杂,是有利于秘密接头的地方。

颜俊杰用餐的时候,我给他端菜盘子。

他问候:“辛苦吧?”

我说:“谢谢长官。”

我们彼此像是毫无关系,如果颜俊杰身边还有其它军官用餐,我们什么都不说。颜俊杰吃饭速度很慢,细嚼慢咽,很有教养,出自家传。如果他有事找我,他会是那张餐桌最后离开的军官,要等我去为他收拾盘子。那时他会跟我说上几句话,闲聊似的,话里藏着些有用的东西。

“去过高崎吗?”他问我。

我知道高崎在岛屿北部。

“一边是七十四师二二一团,一边是一八一师。结合部在神山。”

我说:“有一次我坐船从海上经过。”

“现在不敢去,海滩上都是地雷。”

除了军事部署,还有火力配备,有时口述,有时用纸条。通常他把纸条丢在桌上,随随便便拿盘子压住,像是一团废纸。

司令部女勤务兵住在旧楼士兵宿舍顶层,我在那里有一个铺位。不当班时我会在宿舍里收拾内务,与其它女兵一起瞎扯。每隔一两天我会向值班女军官请一次假外出,事由是与男朋友约会。每到出门约会时间,会有一个中尉军官在几个路口之外一个僻静街道转角处等我,那里有一棵树,树下架着一辆自行车,中尉军官就站在车旁。我的这位男朋友其实就是孙力,领导命令他跟我一起潜回厦门,搜集传送情报,并以男朋友身份领导我。我把颜俊杰给我的情报,以及军官们在餐桌上议论的情况报告给他,由他负责传送出岛。孙力还将游击队想了解的东西告诉我,由我转达给颜俊杰。

八月中旬,解放军攻占省会福州,兵锋指向闽南。

我告诉孙力:“餐厅里气氛沉重,军官们都像死人。”

“我们俩要坚持到最后。”孙力说。

我知道不仅我们俩,厦门岛上肯定还有不少同志跟我们一样坚守阵地,搜集传递情报,配合解放大军攻岛。大炮声已经从远方隐隐传来,胜利的时刻正在逼近。

那一天中午,餐厅一角的餐桌上剩下颜俊杰一人,我拿块抹布擦一旁的空餐桌,颜俊杰喊了我一声:

“勤务兵,过来。”

我走到他的桌边,他让我坐,拿过桌上一个空玻璃杯,倒了一杯酒,放在我面前。

“陪我喝一杯。”他说。

“报告长官,我不能喝酒。”

“喝吧,没事。”

我举起杯子抿了一口。

餐厅里,军官高兴了或者不舒服了会闹酒,他们请勤务小姐喝一杯不算稀罕事。颜俊杰却不是要请我喝酒,我们只是在做样子。

“有一个东西要送出去,”他低声说,“比较要紧。”

“给我吧。”

“还没到手。晚饭时。”

我点头。

颜俊杰告诉我一个情况:他在厦门的联络官事务已经办完,长官命令收摊,让他坐下星期一的轮船回台湾。

“你准备一下,一起走吧。”他说。

我感觉非常突然。

他说厦门这里将有一场恶仗,最后结果可想而知,打成什么样子则不可知。战火无情,此刻留在厦门非常危险。他回台湾后,我留在这里当勤务兵已经没有意义,应当及时撤退。无论我藏在军警云集的岛内,还是设法潜过双方重围出岛,变数都很大,充满危险,他很不放心。战火燃及台湾恐怕还要些时间,我跟他一起去台湾为好。

我低下声说:“颜哥,厦门要解放了。”

他苦笑:“是啊,你们赢了。”

“是我们赢了。”

他不敢冒认有功,只是帮点忙而已。他知道帮这种忙足以让他掉脑袋,但还是做了,他把这个看做服从国家民族大义,尽自己一点良心,也告慰我大哥大姐两位故人。无论形势如何发展,经历这些事后,他在军界待下去、留在台湾都非常危险。他会设法迅速退出军界,离开台湾,准备先去印度尼西亚,那边有他另一些家人,有他母亲。然后他想转赴美国,另谋天地。他太太不会跟他走,他也不想再维持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也许他将从此孤独一生。如果我愿意跟他一起,则会是另一种情况。

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他承认这个念头由来已久,特别是在大姐过世之后,我就像是大姐的替身,让他无法忘怀。大哥死前把我和母亲托付给他,让他更多了一层牵挂。前一段时间他在台北非常艰难,寝食难安,总感觉我和母亲处在危险之中,因此才会自愿从台北回厦门当联络官。他知道柯子炎想抓我,却还是给游击队捎话,走险棋把我拉回厦门,不是要让我冒险,是他自有安排。我在身边,他能保护我,看着我他感觉比较放心,如果我没有回来,他不会在厦门待下去,早就走了。这段时间战局急下,度日如年,还好总能在餐厅里看到我,跟我说几句话,否则他一天也待不下去。他觉得我不仅长得像大姐,心眼也像,都非常好,尽管性格不同。我特别善良,格外让他喜欢。

我能怎么跟他说呢?

“颜哥,你容我想一想。”

“你听我的,机会再也没有了。”

大战在即,想为党国珣葬的人并不太多,此刻能跑的都想跑,到台湾的通行证和船位有如救命符,不是一般人可以得到的,颜俊杰是通过特殊渠道才为我安排上。

我会跟他走吗?我久已期待的胜利和光明马上就要降临,怎么可能弃之而去?台湾是我父亲的故乡,也是我的老家,眼下对我却充满危险。颜俊杰并不是要把我更深地拖入虎穴,他是想取道台湾,把我带离战火,从那里远走高飞。从童年以来,他对我就像对待小妹妹一样,至今还像大哥一样帮助我保护我,包括他冒杀头之险,向我们提供情报,也是在帮助我。他对我显然还有其它想法,他曾深爱我的大姐,阴差阳错失之交臂,至今痛悔不已,未能释怀。大姐牺牲后,他把我视为大姐的替身,情不自禁把许多情感转移到我身上,但我毕竟是我。

我没有直截了当拒绝他,因为心里不忍。他为我做了这一切,不能得到我的认同,他会很伤心的。母亲说“乖女善又水”,我不愿让颜俊杰伤心。

我只能拿一件事推托。

“颜哥,我不能说走就走,你知道的。”

他知道我是什么人,他认为我应当想办法,我可以向我的上级报告,他们应当会同意。大陆战局快结束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台湾,他们会愿意有自己人到那里去。

我说:“就这点时间,不行啊。”

“想想办法。错过就没有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急,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叹气:“把你吓坏了。”

他让我宽心,别急,不必勉强。车到山前必有路,说到底,听老天安排吧。

当天中午,我向值班女军官请假,要求出去一个小时。

“什么事?”她问,“又是男朋友?”

“是。”

“省点劲。”她不满,“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她还是批准了。我借了一辆自行车,离开基地直接骑回渔港。

这个时候忽然非常想见见母亲。颜俊杰给了我一个意外,他想让我跟他走,但是不会勉强我做我不愿意做的,我可以相信他,只是自己不知道怎么才好。我应当把这件事告诉孙力,通过孙力向领导报告吗?他们会不会真的把我派到台湾去?我的上级给我的任务是隐蔽,我却给自己另外找了任务,从厦门到游击队,从游击队再回厦门,接着我还要跑到台湾去吗?三哥说我的任务是将来,难道这个将来是在台湾?我去台湾能做什么?像大姐他们那样吗?日寇占领期间,大姐和姐夫曾经潜伏在厦门从事地下工作,姐夫失踪前是台湾地下党人,还有父亲,他更传奇,有一条“钱以未连线”。也许我应该循着他们的脚印继续前进,去我父亲的家乡做我应该做的事情,建立起一条“钱玉凤连线”,为了我们的事业?这些事我不能跟母亲说,但是我非常想见到她。我面临一个重大选择,我的年纪和经历让我选择时非常困难,我不知道谁可以帮助我,不知道自己能找谁述说,这时候非常需要母亲,怕什么都不说,只听她骂我几句,心里也会比较踏实。

我赶到渔港,自行车骑进我们家那条小巷,从家门口穿过时,意外发现有人站在我家门外敲门,却是我大舅,门外地上还放着一个担子。远远见到他,我差点喊出声打招呼,但是马上收声。

大战在即,厦门岛上人心惶惶,如果没有很特别很急的事情,大舅不会在这个时候匆匆跑到厦门走亲戚。是什么事让大舅急成这样?我想起了前些时候大舅送到厦门来的那个小布卷,以及布卷里的小印章。大舅提到送印章的客人来自台南,还会再上门。是不是那个人果真又去找大舅了?也许那人说了什么要紧情况,大舅匆匆赶到厦门报信?所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我刚好跑回家来,恰可问个明白。

但是我在最后一刻放弃了。自行车从家门口和大舅背后越过,我头也不回把车子骑过小巷,耳朵后边听到了我们家大门打开的声响。

不是我忽然不想见母亲,或者对大舅的要紧事情兴趣顿失,是意识到自己不能停下来。返回厦门那天我见过一次母亲,以后再也没有回家,这是任务要求。孙力和颜俊杰都一再交代,此刻厦门岛上宪兵特务多如牛毛,我家早被特务盯上,我所承担的任务特别重要,无论如何不能出错,因此我应当躲在要塞司令部兵营里,深居简出,除了与“男朋友”谈恋爱,不要随意行动。我一时冲动往家里跑,这是很危险的,此刻把自己暴露在大舅面前更不能允许。最终我克制住自己,过家门而不入。

但是迟了,有一个人在巷口处拦住我:“你是钱?小钱同志?”

竟是黄狮坑自卫队携财物出逃的林家团,易太太家的外甥。他认出我了。

那一刻我非常镇定,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错了。”

我骑上自行车离开,已经是一身冷汗我不知道林家团跑到厦门干什么,仅仅是携财潜逃藏到这里,还是另有背景,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我糊弄住了。我进黄狮坑时打扮得像个学生,以后换上农家女孩的对襟土衣服,此刻我一身女勤务兵军装,完全变了个样子,也许林家团会因此困惑?

返回要塞之前,我小心兜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这才走进大门。

我向值班军官销假。女上尉问了句:“见到男朋友了?”

我说:“黄昏他来见我。”

她教训:“谈恋爱不如多烧几炷香,求佛祖保佑,子弹飞走。”

晚饭时我在军官餐厅见到颜俊杰,他朝我点头,似乎有话要跟我说,但是没找到机会:有军官找他办事。离开餐厅前,他当着我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取出一支香烟点上,然后把烟盒在手上捏扁,丢在餐桌上。

这是个空烟盒,里边没有香烟了,但是肯定另外有些东西。午餐时他已经向我交代过,是个重要的东西,我得把它尽快送出去。

我收拾了那张餐桌,悄悄把捏成一团的废烟盒藏进自己的口袋。

太阳下山前,晚风轻拂,感觉凉爽,我离开了营房。

到了接头地点,远远的街巷转角处,孙力在老地方,他的自行车架在树下,他坐在树下等我。我朝那棵树走去。有个人影忽然在左前方一个屋角闪过,悄无声响,却让我看到了,我心里倏然一惊,当即停步。我站了几秒种,四处张望,没发现异常,一切如旧。前方树下孙力抬头看我,我的突然止步似乎让他惊讶,从他那儿看不到我左前方屋角。

可能是出于一种防范本能,或者是紧张心态下的应急反应,我没有多想,当即决定暂时放弃接头,转过身子离开。

没能走脱。一阵扑通扑通的急促脚步声在我身后突然响起,几个人冲出那个屋角向我扑来。我头也不回快步走向大门,有两个人从前方一闪而出,举着枪逼住我。

他们穿便衣,其中一个竟是林家团。

“站住!不要动!”他们喝令。

我站住脚,回身看,后边冒出四个便衣追我。街角那边,孙力把他的自行车丢在树下,大步朝我这边跑来。

他在铤而走险。他应当有一支手枪。但是对付不了这么多敌人。敌人很可能不止眼前这六个,屋角后边还有。我的进路和退路都被堵住了,哪怕孙力能够打倒几个,终究寡不敌众,救不了我,只会把自己葬送。

我靠在路边一堵墙站住,一动不动,看着特务从两侧向我包围,以及远处飞蛾投火而来的孙力。我的右手放在军裤口袋里,手心紧紧抓着那个扁烟盒,烟盒里肯定装有重要情报,我本该把它送出去,这个任务我已经不可能完成。烟盒里的情报如果落入特务手中,颜俊杰必受牵连,他会因此掉了脑袋,无望远走高飞。

我猜想自己在哪个环节出了错,可能因为中午没有结果的回家探母,让守在那里的林家团发现,林家团显然已经卖身投敌。柯子炎一直盯住黄狮坑,林家团可能早就上了贼船,姐夫吴春河在黄狮坑历险时,易太太怀疑庄园里有内应,应该就是他。我到黄狮坑后,他鼓动易太太向游击队领导要我,看来不是对我有意,可能是柯子炎的意思,要把我留在那里,有利于特务追踪监控。他把陈平往死里打,应当不仅是贪财,而是受命于敌。他在黄狮坑被我逮住马脚,此刻轮到他在厦门把我认了出来。我因为一时冲动跑回家去,不慎把自己暴露了,也把情报链两端的颜俊杰和孙力毁了。

我不禁泪水盈眶。

已经没时间后悔。我一抹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烟盒,高高举在手上,对着快步逼近的特务以及后头的孙力大喊:“别过来!”

他们一起停住脚步。

我的右手掌上不仅握着个烟盒,还有一颗手榴弹。这是一颗美式手榴弹,凡从事危险接头,我都会把它带在身边。手榴弹在军营里很容易弄得。

特务从两边拿枪对准我。他们大声吆喝,要我把东西放下,否则他们就开枪了。

我断定他们暂时不会开枪,他们要争取抓活的,我的身后有一条地下情报链,还有他们梦寐以求的“钱以未连线”。

“退后!”我喊,“不要找死!”

他们没有退后,但是也没敢前逼。

我看到孙力闪进墙角,消失不见。他是在紧急躲避。一辆美式吉普马达轰响从另一侧驶出,快速朝这里开来。

果然还有敌人。

吉普车停在一旁,一个军官下车走上前来,是柯子炎。

“澳妹不要冲动,有话好说。”他说。

“柯先生你往前走几步。”我说。

他问我想干什么。我告诉他,我在这个世界上连一只鸡都没杀过,现在我很愿意用一颗手榴弹把他炸烂。

“我一个命令,你会浑身枪眼,死得像个筛子。”他威胁。

“我怕吗?”

“何必呢?钱家人还没死够?”

他要我投降,如果我愿意合作,老实招供,他让我不死。我要他拿耳朵听听,解放军炮声不远了,他和他的特务眼看就是丧家之犬了。

“钱小姐不想活着看这一天吗?”他问。

我已经看到了。我的大哥大姐姐夫他们也能看到,哪怕我们粉身碎骨。

“想想你母亲。”他说,“老人家太可怜了。”

我的眼泪忽然涌上双眼。母亲把我抱在怀里,在监狱里哼唱“我家兄弟好,乖女善又水”的图景浮出脑海,竟显得那般清晰。我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眼眶。

“现在我可怜你!”我对柯子炎喊,“你们往后退!”

“澳妹你为什么啊!”柯子炎也喊,“别傻了!”

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问我为什么。三哥问我为什么不听话?易太太问我为什么去造反?领导问我为什么要冒死?母亲问我为什么跑回家?连特务柯子炎也要追问。我这个乖女孩到底怎么啦?其实我所做的一切都出自本性,我的本性来自家传。当年母亲用她的善良拯救了垂危的父亲,造就了我们家。我如母亲期待“善又水”,这个世界有无数生活悲惨的人们,我同情他们,愿意去改变他们的处境,让他们的生活美好起来。为此我选择了自己的道路,找到了自己的任务,与我的父兄大姐站在一起。

此刻时间已经不属于我了。我看到孙力从藏身的屋角窜出来,躬身朝这边运动。他不愿放弃,他在轻举妄动,我不能让他无畏牺牲。

我大声喊话,要柯子炎和他的特务尽快投降。本来我想让他们都靠过来,用一颗手榴弹同归于尽,现在我决定不让他们作陪,留他们几条命。他们要记住自己为什么还能活着,如果知道悔改,那就放下屠刀,弃暗投明。死不改悔就去死吧。

“卧倒!”我大喝。

柯子炎大叫:“不要动!”

我拉了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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